第十一章 热烈而隐秘

程瑜从没有这么慌过,她转过头想要平复一下心情,无意间一瞥,看见了不远处的沈愿。

沈愿皱着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是一贯的那种令人生厌的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程瑜想:既然沈愿都知道了,那等她来破坏,不如我主动出击。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一股力量油然而生。

“因为你。”她仰头看着林嘉星,声音发颤但十分坚定。

这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林嘉星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她。他本以为是两个女生之间的矛盾,没想到居然还和他有关。

沈愿在惊讶之后,心情变得复杂,她看了看林嘉星,又看了看程瑜。

“因为我?”林嘉星显然不理解。

程瑜虽然仍紧张,但最难说的已经说出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说:“我想让你看清沈愿的真面目。”

林嘉星皱眉:“你有病吧!”

程瑜仍当她是假想敌,沈愿心里有点乱,有什么念头浮上来,她不敢去抓,却又忍不住去想。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程瑜继续说:“我发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沈愿并不值得你对她好,她……”

“我和沈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林嘉星打断她,“你以后离她远点,如果你再针对沈愿,我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脑海里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想起程瑜说的那句“因为你”。隐约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对他……林嘉星彻底明白了。可即使这样,就可以去陷害别人吗?真可笑!白白糟蹋了原本应该是很美好的心意。

他突然想起了沈愿说过的话——我在你面前,不管多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我只能一直被你嘲讽。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程瑜说自己是因为他才做了那样的事情,他觉得可笑。而他对沈愿的嘲讽,他认为那是表达亲密的方式,但沈愿只觉得糟糕。

所以,他是不是做了和程瑜一样的事?不不不,除了嘲讽她,他还做过许多为她好的事情啊,他不只是那样的。满脑子杂乱的念头像水草一样紧紧地裹住了他,令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开。

“阿星——”陆过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你几声也不理,丢魂啦?”

林嘉星转头看他,张口就问:“你觉得我对阿愿怎么样?”

“那你该去问阿愿啊,我哪知道。”陆过疑惑地看着他,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干吗这么问?阿愿说你不好吗?”

林嘉星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他皱着眉,走得飞快。

陆过在后面喊:“喂!喂——走那么快干吗?赛跑啊?”

沈愿在座位上假装看书,余光中看见林嘉星和陆过进来,头都没抬。林嘉星也没有说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两人已认识超过五年,这样的情况却是第一次,像是突然启动了什么开关,一股脑地把从前靠吵吵闹闹遮掩回避的内心暴露了,可是一切来得太突然,谁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气氛微妙而紧张,两人都想要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开场。

就连陆过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出了两人的异常——以往林嘉星不管和沈愿吵得多厉害,都绝对不可能忍得住不理沈愿,就算她不理他,他也要想尽办法惹她,哪怕再吵一次都可以,但现在他居然超过一天没有和她说话了。陆过趁着体育课的时间,偷偷问赵妹儿:“阿星和阿愿怎么回事?”

“什么?”赵妹儿问。

“你看不出两人很怪吗?”

“你应该去问林嘉星啊。”赵妹儿说。

陆过摇摇头:“算了,你看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个杀手似的,我才不去招惹他。”

“嗯,看情况,他现在应该处于觉醒的关键期,谁都别招惹他,不然容易被误伤。”赵妹儿说。

她难得肯说这么多话,陆过别提多高兴了,立刻围绕这个话题继续聊:“那阿愿呢?她是个什么情况?”

赵妹儿抬头看他一眼:“你干脆改名儿叫陆操心算了。”

陆过被呛了也不生气,挠挠头说:“我不是关心朋友嘛。”

“朋友需要你的时候会主动找你的。”赵妹儿说。

“哦。”陆过点点头,看了她几眼,然后鼓足勇气说,“那妹儿,以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找我,我一定会全力帮你。”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像是自己在要求别人帮忙一样。赵妹儿转过头不看他。他每次看她的目光都像一个正在发光发热的灯泡,她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愿给他什么回应,在她心里,他是少数的几个朋友之一,她不想伤害他。

“我还有几篇英语听力材料没听。”赵妹儿从口袋里拿出mp3。

陆过虽然不想结束这难得的相处时间,但又没办法,只好失望地发出一声“哦”,然后转身离开。

虽然南阳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但沈愿还是在他生日的前一天跑去商场给他挑了礼物。她逛了一个上午,最后选了一条玉石项链。

她本来没有想过给男生买首饰,但她在橱柜外无意间看见它时就被吸引了目光——黑色的挂绳上串着白水晶,吊坠是一块圆形黑曜石,边缘雕刻了一只仙鹤,中间镂空。黑曜石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仙鹤栩栩如生,细看之下仙鹤怀中仿佛还抱着什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一般。她看得出神,直到导购走过来。

“选玉石讲究缘分,遇见即是缘。我拿出来给你看看。”导购说。

沈愿点点头:“谢谢。”

导购把项链拿出来递给沈愿:“这是乌金黑曜石,雕刻的图案是仙鹤护符,寓意平安、守护,所以这个吊坠也叫平安扣,是佑人平安的玉石。”

沈愿立刻就想到了南阳。玉石讲缘分,而她是为挑礼物而来,这个吊坠又寓意守护、平安,她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礼物。

“我就要这个,麻烦帮我装起来。”她对导购说。

她拿着项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商场。坐车回家的路上,她给南阳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去商场给你选礼物时,看见了一条玉石项链,也叫平安扣,寓意很好,是守护和平安的意思。祝你生日快乐。”

南阳的电话是在傍晚时打来的,她正在做物理题,手机响时,她看都没看,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好,阿愿,我是南阳的妈妈。”

沈愿愣了愣:“阿、阿姨好。”

“阿愿,明天是阳阳的生日,我可以邀请你来一起为他庆祝吗?”南妈妈顿了顿才接着又说,“不过要在医院里。”

“他怎么了?”

南妈妈显然在思考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他前段时间受伤了,目前刚过危险期,暂时还不能出院。”

刚过危险期?听起来就很严重,难怪手机一直关机,应该是无暇顾及吧。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谢谢你。”南妈妈说,“那我明天上午安排车去接你。”

“不用了,阿姨,您告诉我医院和楼层,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阿愿,别让阳阳怪我待客不周好吗?”南妈妈说。

看来南阳身上那种温柔但又坚韧的气质就是遗传自他妈妈,沈愿只好听南妈妈的安排了。

整个晚上她都在祈祷,希望南阳的病情并没有很严重,希望他已经恢复健康。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前,她才忽然想起自己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患有什么病。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吃好早饭就跑去换衣服。去医院看望病人并且为他庆生,她想穿得有朝气一点。最后她选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外面搭云上的大衣校服,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和白色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充满活力。

南妈妈在医院门口等沈愿,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长发披肩,瘦而高挑,气质温柔高贵。

“阿姨。”想起上次见面也是在医院,沈愿有点不好意思。

南妈妈温柔一笑:“来,我带你进去。”

两人进了电梯,南妈妈按下数字“八”,谁都没有说话。走出电梯后,南妈妈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沈愿几眼,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

“阿愿。”南妈妈喊住她。

沈愿转头静静看她。

“阳阳——”南妈妈叹了口气,“阳阳他心情有点不好,你别见怪。”

沈愿向来敏感,看南妈妈的表情,心里不由得猜测到了几分,于是试探着问:“因为我吗?”

南妈妈点点头:“他怪我给你打电话。”

沈愿低下头,没想到自己这么不受欢迎。

“你别误会,不是他不想看见你。只是……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南妈妈说着,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哽咽,“可我经常看见他皱着眉盯着手机,一看就是大半天。我是他妈妈,我知道他心里苦,所以就自作主张给你打了电话。”

沈愿听得心酸难过,他不想她看见他的虚弱,所以宁愿不联系她,但他心里肯定又为此自责。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怪他的。”沈愿说。

南妈妈感激一笑:“谢谢你,阿愿。”

亲眼看见南阳之前,沈愿没有想到他会病得如此严重。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床头放着几台机器,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因为瘦,他的轮廓愈发分明,眼睛深邃,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眼神比从前看起来要冷淡许多。

看见她来,他极淡地笑了笑。

沈愿走过去,把礼物拿给他,笑着说:“生日快乐。”

南阳伸手接过:“谢谢。”

他说完,两人就陷入了从没有过的冷场,南妈妈见状说:“阿愿,你们先聊,我去看看他爸爸回来没有。”

“好。”沈愿点点头。

南妈妈离开后,沈愿给了南阳一记白眼,然后在一旁气呼呼地坐下来:“你这个人真过分!”

南阳看着她,不说话。她皮肤白皙红润,迎着光,他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有细小的汗毛,像一颗新鲜饱满的桃子,而他呢,渐渐失去了生命力,干瘪难看。

“对不起。”南阳说。

“一句‘对不起’就算啦?”沈愿不满地看他。

南阳垂下眼眸,半晌无声。他住的是高楼层单人套间,很安静,只有架子上的输液瓶偶尔发出一丝声响。沈愿静静看他,他真的瘦了太多,脖子下锁骨凸出,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她想起了进病房前南妈妈说的话,一下既心酸又心软。

“不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吗?”她问他。

他抬头笑了笑,把包装纸拆开,拿出礼物,黑曜石的吊坠握在手里,微微有点凉意,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真好看。”他看着沈愿,“谢谢你,阿愿。”

“玉石佑人平安。来,我给你戴上。”她从他手里接过项链,然后站起来,“你以后要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哟。”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皮肤,他心里一阵战栗。

南妈妈和南爸爸回来了,南爸爸手里提着一个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沙发上,沈愿与他打招呼:“叔叔好。”

南爸爸带着点歉意地对她笑笑:“阳阳暂时还不能出院,所以只能在这里招待你了。”

沈愿忙摆手:“没关系。”

南爸爸把包装盒拆开,拿出蛋糕。南阳从床上下来,南妈妈想去扶,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他没有装假肢,一条空裤腿晃晃悠悠的,令人不忍直视。

四个人围坐在沙发上,南妈妈给他戴上生日帽,他亲手点燃蜡烛,然后闭上眼睛许愿。沈愿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南妈妈看向沈愿,她由衷希望,这个姑娘就是老天派下来帮阳阳渡过难关的。

待南阳吹完蜡烛,沈愿趁南阳不注意,伸手弄了点奶油抹在南阳脸上,南阳愣了愣,南爸爸趁机拿出相机拍下这一幕。

南妈妈看着自己儿子这模样也乐了,索性跟着给他的另一边脸颊也抹上了奶油,然后对沈愿说:“这样才对称。”

“妈!”南阳抗议。

沈愿拍手笑:“寿星变花猫。”

她笑起来格外生动,眉眼弯弯,极具感染力。南阳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被温柔填满,酸涩又满足。看见她之后,他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究竟有多想念和舍不得。

趁她笑得开怀,他也跟着抹了点奶油在她脸上,她顿了顿,对他叫:“南阳,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扬起嘴角。

南妈妈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从住进医院到现在,这是南阳第一次露出笑容。

南爸爸没参与玩闹,站在一旁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吃完蛋糕,在南妈妈的提议下,他们几个人又玩了些小游戏。

下午一点钟,南阳被护士催去做检查,沈愿本想陪他去,南爸爸却说让她留下陪陪南妈妈。

南阳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沈愿要帮着南妈妈一起收拾桌上的杂物,南妈妈不许,她只好抢着倒垃圾。她扔好垃圾回来,经过服务台时,两个护士刚好从里面出来,走在她前面,边走边聊。

“你那床的男生决定治疗方案了吗?”其中一个问。

另一个摇摇头:“到了这步还能怎么决定,除了手术没别的办法,只是手术成功率也不高,而且后期副作用十分大。”

“唉,今天刚过十七岁生日,他爸爸还给我们送了蛋糕。”

“他十一岁时就查出患癌症了,被父母带去美国做了截肢,本以为已经好了,谁能想到……”护士唏嘘不已,“那男生真是特别招人喜欢,听说还是‘学霸’。”

今天刚过十七岁生日……

截肢……

沈愿双脚发软,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想起切蛋糕时,南爸爸给他们每个人切了一块,剩下的全拿出去分给了这层楼的护士。

所以,她们说的是南阳?不会的!南阳怎么会有癌症?她们说的不是他!她心里这样想着,心跳却越来越快,双手冰冷。

“阿愿——”南妈妈从病房走出来,看见沈愿已经走过了,忙追上去拉住她,“阿愿,迷路了?”

沈愿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南妈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南妈妈这才发现她手抖得厉害。

两个护士回头看见她和南妈妈,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们充满歉意地看了眼南妈妈,然后快步离开了。

南妈妈这时差不多明白了,她看了沈愿一眼,牵着沈愿的手回到病房,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阿姨……”沈愿盯着南妈妈,吞了吞口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南阳他……他不是受伤吗?”

南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痛。她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原本是因受伤入院的,但检查出……”南妈妈顿了顿,声音低沉,“癌细胞扩散到了肺。”

沈愿愣了愣。她刚才是幻听了还是怎么回事?她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手脚发冷。她感到大脑突然陷入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处于震惊过度的茫然状态。

“阳阳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所以入院后就关了手机不联系你。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他还对我发了脾气,说我自私。他说我明明懂得看着他这样心里会有多痛苦,却还要把你拖进来。”南妈妈哽咽着说。

是,她的确是自私了,可是全天下人这么多,偏偏让她儿子得了这种病,难道她就不能自私一回吗?

只是现在看着沈愿这样,南妈妈心里充满了愧疚感。

沈愿的胸口像压了座大山,沉重痛楚。南妈妈明明就坐在她身边低语,可她总觉得南妈妈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得费尽力气集中精力才能听明白。听明白了,整颗心又感到了揪在一起一般的痛。他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还在为她忧心。

“他……他截肢是因为……”她嗓子灼热发紧,那两个可怕的字,她难以说出口。

“嗯。他在十一岁那年夏天去海岛玩儿,潜水时被珊瑚划破了腿,被及时送往医院处理了伤口。可回来很久,他的腿还是痛,而且开始变肿。我和他爸爸不放心,就赶紧带他去医院,医生确诊了,是骨癌。当时医生几乎都放弃了,说保守治疗吧,但我和他爸爸不死心,带他到处求医。后来一个教授看了他的病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法,就是截肢。”南妈妈伸手擦了擦眼泪,“截肢后,阳阳整个人都变了,有半年多的时间都不肯出门,但好消息是经过复诊,医生说他已经痊愈了,可谁知……”

立冬后,白日一天比一天短,五点刚过,太阳就已落山。夕阳金灿灿的,悬在地平线上,照亮了西方的半边天。

沈愿从医院出来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堵得厉害,想大叫几声发泄下,可这街上车水马龙,容不下她的悲伤和放肆。

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嗡嗡”地振动着,她觉得自己都被振麻了,索性拿出来接通。

“你在哪儿呢!”熟悉的吼叫声传来。

这声音触到了沈愿身上的某个开关,她的眼泪顿时“哗哗”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