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轻易示人的温柔

如果说学习高一的课程是跟在一辆自行车后面拼命追,那高二的课程就升级成了摩托车。沈愿觉得自己随时处于过度运转即将死机的状态。

班里有很多同学上课不听课,埋头做自己的习题,还有一些参加了物理竞赛。

刚升高三的前辈之中,有一位理科班的学长因为获得了物理竞赛第一名取得了保送资格,大家疯狂讨论了好几天,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放弃了这个资格。

沈愿发现一向不太关心闲事的赵妹儿异常关心这次的物理竞赛,赵妹儿皱着眉,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从沈愿的脑海掠过,她静静看向赵妹儿。

“怎么了?”赵妹儿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问。

“你是不是认识获奖的那个学长啊?”沈愿假装不经意地问。

赵妹儿的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点点头:“嗯。”

“啊!果然‘学霸’就是认识‘学霸’。”沈愿感叹。

提起那个学长,赵妹儿笑了笑:“我和他是在小学时认识的。三年级时,少年宫举办奥数大赛,他是第一名,我是第二名。四年级时我被调去了他们班,和他坐过一学期同桌,然后他就跳级了。”

“从小就是冠军苗子啊。”

“嗯,他是天才。”赵妹儿语气虽轻但充满骄傲。

天才?这个赞誉过高了吧?

看出沈愿的疑惑,赵妹儿认真地说:“可能你不关心,所以不知道,很多人知道他。他从小到大获奖无数,小学时测智商,他170。在我们学校,每次考试,他都能以理科满分的成绩坐上学年第一的宝座,而且在考场上,他通常用时不到半小时就会交卷。”

连这都了解得这么清楚?沈愿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她曾在年级榜上看见过的理科第一名的人名。

“言一!”她突然想到了。

赵妹儿愣了愣,然后点头:“是他。”

人名想起来了,再努力回想,她发现自己的确对这人有印象,但这印象主要来自报纸和以前老师在课堂上顺口提到的名字。

说到这儿,沈愿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试探着问:“长得帅吗?”

赵妹儿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紧接着,红晕从她的脖子、耳朵开始蔓延,直到爬上脸颊。

原来这就是赵妹儿的秘密,沈愿笑眯眯地“哦”了一声。

赵妹儿面对她的取笑,故意板起脸看她:“不许乱想!”

“乱想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沈愿摇头晃脑地说,“看来某人自己心虚呢。”

赵妹儿红着脸打她,满脸的娇羞,眼神却是无比明亮飞扬。

喜欢着另一个人的你,自己也是会发光的呢。

两人笑闹着,陆过从外面进来,看见她们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乐呵呵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沈愿瞥了眼赵妹儿,正想打趣几句,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林嘉星坐了下来。她收起脸上的笑,转过身去。她的头发长长了些,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林嘉星看着在眼前晃动的小辫子,克制着想要狠狠拉一把的冲动。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她搞疯,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可她竟还一副就算做错了也了不起的样子。

同学都看得出她和林嘉星闹翻了,在冷战,每天都用八卦的眼神盯着她,加上之前她和南阳的事,他们整天在背后议论纷纷。

沈愿只好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学习中,每节课她都专心致志地盯着老师,可能是因为她目光太热切,现在各科老师都对她印象非常好。

中午吃完饭,沈愿会和赵妹儿一起先回寝室,躲开林嘉星的监视后再去找南阳。她和南阳照例约在图书馆,图书馆中午没有人,最适合他们聊天。

每次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都会有种特别惊险刺激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妈妈与邻居吵架后不让她摘邻居家门前的樱桃,可她偏不,趁着整个院子的人都在午睡,她就自己悄悄起来爬树偷摘。她到现在都记得爬树时心跳加速的感觉,现在背着林嘉星和他斗智斗勇,比爬树还要让她热血澎湃,像在做一件非做不可又特别了不起的事。

南阳的身体好像更虚弱了,她总觉得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但他不愿多聊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也只好不提。

尽管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他还是坚持照顾她,帮她预习功课,有时候她觉得累,他就会讲故事给她听。《天方夜谭》、《希腊神话》还有很多民间趣闻,她都听得津津有味。由于心情无比放松,她忍不住打起哈欠。

“是不是很无聊?”南阳停下问她。

“怎么会?你快接着说啊,后面怎么样了?”她催促他。

他刚才讲的《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是小孩子都听过的故事,沈愿却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阿愿,这又不是新鲜故事了。”

“可我没听过啊。”她坐起来,一手托着腮,想起小时候的事,她神情有些怅然,“我爸爸妈妈从来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他们也没给我买过这些书。”

南阳心里一阵酸涩,关于她的家庭,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所以你遇见我了。”他温柔地说,“以后这些都由我负责吧。”

沈愿笑起来。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宠爱与温柔,在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时,南阳出现了,填补了她生命中最初的空白。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两人从图书馆离开。南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路上看了她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沈愿问他。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腼腆地笑着道:“我想提前定下你一月一号的日程。”

“怎么了?”

“我的生日,想邀请你来玩儿。”他目光温柔,“我看了下日历,是周日,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回学校。”

沈愿想了想,答应下来:“好!”

她说过,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也没关系,她只听从自己的心。

赵妹儿在教学楼下等她,看见她来,两人一起上楼。走到教室门口,正要进去,她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起她的名字。

“沈愿这人还真厉害啊,又是林嘉星又是南阳的。”

“不厉害怎么能那么小就进娱乐圈?”

“就是啊,如果是我,我妈妈才不会舍得呢。”

“最近都没见林嘉星和她说话,是不是看穿她的真面目了?哈哈。”

……

沈愿握着拳头站在门口,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介意,不要在意别人如何说你,他们并不了解你,也不关心你,他们的嘲笑不配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陆过和林嘉星从后面走来,看见她们俩站在门口,陆过随口问道:“怎么不进去?”

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嬉笑声,其中一个说:“真不知道赵妹儿怎么和她成了朋友,也不怕近墨者黑。”

赵妹儿看了眼沈愿,挽着她的胳膊走进去。那几个女生看见她们,愣了愣,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陆过大大咧咧的,显然还没明白过来,人还没坐下就追着林嘉星问:“刚才的测验你还没做呢,你得回答啊,我看准不准。听好了啊,你最喜欢和最讨厌的女生类型是?”

这问题问得真好,班里大部分女生都看向林嘉星。就在大家都以为林嘉星绝对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了。

“我最喜欢不多管闲事的,最讨厌八婆长舌妇。”他眼神充满不屑地扫过刚才那几个多嘴的女生。

程瑜的脸“唰”地红了,虽然当时她没说话,但她也在其中,她觉得他刚才好像在看自己。

她看向沈愿,沈愿低头坐着,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她最讨厌沈愿这样。总有一天她会向林嘉星证明,沈愿并不值得他对她好。

沈愿坐在他前面听得一清二楚,翻书的手停下了,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既尴尬又有些感动。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狼狈,所以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他还是看出来了,并帮她出了气。

上课铃响,张老师严肃走进来,全班噤声,起立问好后再坐下。

“你们前后桌组成一个学习小组,彼此互相介绍,十分钟后结束。”张严肃说。

沈愿在心里嘀咕:张老师可真会找事啊,放着现成的同桌不让组队,非要前后桌。赵妹儿已经拿着纸笔回头了,其他人也纷纷转身,只有她还没动。张严肃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皱起来了,她不敢等老师开口,迅速回头。林嘉星靠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轻咳一声,清清喉咙,然后坐直身体,尽量表现得正常。

“开始吧。”她说。

他懒懒地看着她,不动。沈愿看在他刚为她说话的分上,心里本来已经有点软化,但此时他这个态度又让她生气了。

林嘉星正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觉得别扭,他觉得自己已经主动过一次了,现在轮到她了。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大眼瞪小眼地耗上了。

赵妹儿和陆过说完了,转头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说:“是让你们用英语交流,不是让你们扮哑巴。”

陆过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赵妹儿推了沈愿一把。沈愿看了林嘉星一眼,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林嘉星垂眸,看见她写的是——“megalomania”。

林嘉星抬起头瞪她。

“好了,转回来吧。”十分钟到,张严肃看着下面的同学说,“现在我点名,被点到的人起来介绍一下你的小组成员。”

沈愿立刻低下头,祈求千万不要点到她。

“王凯。”张严肃喊。

王凯站起来用英语磕磕巴巴地介绍了组员,然后是对方介绍王凯。紧接着,张严肃又喊了一组……一节课过去了三分之二,沈愿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

谁知刚一抬头就与张严肃的目光对上了,只见张严肃手一指:“你。对,就是你。”

沈愿认命地站起来,她用英语说了他的名字,说完停下了。

张严肃皱眉:“继续啊,说一说他的性格、爱好以及其他特征。”

沈愿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心想:说就说,反正是老师让说的。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他是一个骄傲自大的男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嘲讽人,看人都抬着下巴。他最讨厌的是人家说他的缺点,哪怕是对的也不行……”同学在下面低声笑,起哄。

林嘉星气得要死,不等她说完,他就站起来抢答:“她的名字是沈愿。是一个蠢但不自知的女生。她最大的爱好是和别人吵架,并且好歹不分,最讨厌的就是……”

“他说的不是事实,他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沈愿抢说。

“她就是这样不分好歹……”林嘉星接过话。

班里有人在悄悄议论:“有没有人觉得他们像在……打情骂俏?”

“故意秀?”

“好像别人不知他们俩好似的。”

这样的议论越来越多,张严肃在台上咳了两声,目光严厉起来。底下的同学闭上了嘴。

“这两位同学词汇量挺大啊。”张严肃看着他们,“既然词汇量这么丰富,回去写篇作文来,明天交给我。主题不限,至少一千字。”

沈愿红着脸坐下。

下午放学后,大家一窝蜂冲出教室,林嘉星睡着了,陆过把他喊起来,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后面。

“阿星,我发现你和阿愿真是绝配!”陆过语气兴奋。

林嘉星愣了几秒,心跳好像停了一下。他低声说:“滚。”

可低下头后,他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郁结多日的心情在这一刻莫名消散了。

那日后,两人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说话了,起先是他问她借笔,之后又是修改液,下了课,他问她要不要喝奶茶,她说好。

两人谁都没有道歉认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有次她和赵妹儿聊起这件事,赵妹儿说:“长大成熟了呗。小孩子吵架才需要道歉认错,大人都是不想再生气计较,要不就默默冷淡远离。”

沈愿想了想,觉得赵妹儿说得对,她和林嘉星就属于第一种。人生中能有多少与你相识了五年的老友?他们没法就这样默默远离冷淡下去。

公益活动被安排在十一假期,他们三人要先去福利院给小朋友送冬衣、书本和糖果,陪他们做游戏,之后再去临终关怀医院。

整个假期他们都是早早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三个人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小朋友的精力非常旺盛,简直堪比铁人。难得有年轻人过去,还给他们带了礼物,每个孩子都兴奋得不得了。福利院的所有小朋友都围了过来,又蹦又跳,又叫又闹,拽着他们跑来跑去。

沈愿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他们俩其实是在跟着她受累,不然媒体要是登出她独自一人做公益的报道,很难不让大家联想到是在作秀。她好几次想和他们道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矫情,难以启齿。

最后两天是去临终关怀医院,那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平常孤单寂寞,看见他们三个小孩儿,又是电视上的明星,于是向他们提出了各种要求。一会儿要他们唱歌,一会儿要他们跳舞,还要求他们现场演戏。

十月秋老虎,午后阳光炙热,他们三人在外面的草坪上很快就热出了一身汗。起初沈愿担心林嘉星会发火撂挑子,她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虽然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到底没有发脾气。

中间休息时,坐在第三排的老奶奶对他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来,小伙子。”

林嘉星过去,她从自己的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拿出一罐可乐,小声说:“这是我刚才偷偷拿来的。渴了吧?快喝!这个可好喝了。”

沈愿从后面一下站出来:“哦——被我逮着了吧?戚奶奶,刚才给你唱歌的可是我!”

戚奶奶捂着胸口说:“鬼丫头,吓我一跳。”

“我不管,奶奶你偏心。”沈愿故意逗她。

林嘉星拉开易拉罐,故意在她面前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真好喝。”

戚奶奶高兴地大笑,伸手拍着他的手说:“好好好!我下次还给你留。”

沈愿“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戚奶奶在后面问林嘉星:“小丫头不会生气了吧?”

沈愿闻言,回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大声回:“嗯!生气了。”

林嘉星看着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再看一眼手中的可乐,顿觉被人惦念偏心的感觉真不赖。

他们和这些老人变熟悉后,发现老人们其实很和善,虽然也有个别一些人会提出刁钻的要求,但大多数都只是希望有人陪着聊聊天、谈谈心。

老人们年纪大了,休息时间很早,晚上六点,医院就安排了晚饭,他们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沈愿站在前台等赵妹儿,很快,赵妹儿过来了。

“累不累?”她边问边递上一瓶水。

赵妹儿接过来:“还好。”

“哎,辛苦你啦。”沈愿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赵妹儿笑着摇摇头,“我从小照顾弟妹,可比这累多了。”

“你还有弟弟妹妹?”

“我没和你说过吗?我家三个孩子,我是老大。”

沈愿摇摇头:“没有,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两人边聊边等林嘉星,本以为他应该是第一个夺门而出的,谁知道他却最慢。沈愿想了想,担心他是不是惹出了什么乱子,便让赵妹儿等着,自己去找他。

大多数老人这个时候都在食堂吃饭,病房里都空着,沈愿绕过前廊,走到休息室才看见林嘉星。

原来是戚奶奶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沈愿觉得好笑,正要进去解救他,就听见他说:“我给您唱首歌吧,以前我妈妈走时就会唱这首歌给我听。”

戚奶奶拍手:“好,我喜欢听你唱歌。”

这是一首外国民谣,轻快的曲调中含着一丝哀愁。他低声吟唱,就像是早春的风吹过溪水和森林,清新动听。

沈愿站在门外看他,他坐在戚奶奶身边,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的举止是那么自然,像是在陪伴自家亲人,眉目间竟还多了些许平常没有的温柔。这个样子的他与平常全然不同,与南阳与生俱来的温柔也不同,他的温柔一面让人觉得仿佛他内里藏有什么力量,是不轻易示人的。

沈愿的沉思被戚奶奶的咳嗽声打断,林嘉星忙给戚奶奶顺背和倒水。他从没有照顾过人,因此显得手忙脚乱。沈愿赶忙进去,刚接过林嘉星手里的水杯,戚奶奶忽然身体往前一倾,“哇”一声吐出来,呕吐物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吐在了林嘉星的手背和胳膊上。

他向来爱干净,一件衣服从来不肯穿两天,沈愿看他果然皱起了眉,但意外的是他没有发火,还用另一只手给戚奶奶拍背。

沈愿一边喂戚奶奶喝水,一边按护士铃,很快就有护士赶来照顾戚奶奶,给她服药。

沈愿从休息室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变成了青灰色。

赵妹儿见她一个人过来,疑惑地问:“林嘉星呢?”

沈愿把刚才发生在休息室的事情说了一遍,连赵妹儿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摇头感叹:“以为他只是勉强做做样子就算了,没想到他还真肯照顾老人。”

“你有没有觉得林嘉星这一年来变化挺大?”沈愿问。

赵妹儿点点头:“嗯。不过或许从前我们也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沈愿想着赵妹儿的话,心里莫名有一些感触。她轻声说:“也许我们连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

两人说着话,林嘉星从前廊走过来。他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