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衣服呢?”沈愿问。
三人一起往外走,他毫不在意地说:“扔了。”
“扔了?”
林嘉星转头睨她一眼:“不然呢?留给你做纪念?”
看吧,又露出了张狂不友善的本性!沈愿与赵妹儿对视一眼,两人抿着唇笑了。
上了车,沈愿才看见他手背和胳膊上红红的一大片,看样子是用力搓洗了很多遍,伤到了皮肤表层。她看着他,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他眉头紧皱,在卫生间里的水池前嫌弃地一遍遍冲洗着那些污秽的样子。但他没有因此抱怨戚奶奶一句,没说一句刻薄话。
林嘉星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没好气地冲她嚷:“看什么看!”
他心里正气着呢。他一直都保持着光鲜亮丽的外表,可偏偏刚才被她看见了他一团糟的脏样。他可不希望她把那个样子的他记在脑海里。
沈愿忍不住哈哈大笑:“小破孩。”
“沈愿!”他气得一下跳起来,头撞在了车顶上,他愣了愣,满脸气恼地瞪着她。
她再次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得流出来了。
十二月,云上成立二十周年。
庆典前一周,学校里就陆陆续续地摆满了鲜花。这些花都是历届校友送来的,每束花上都写了送花人的姓名,其中不乏被人熟知的响当当的人物。
庆典那天早上,有高三的学长要作为学生代表致辞。沈愿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站在人群中,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几滴白色的液体落下来,随即响起一个女生的尖叫。
她踮着脚去看,继而不厚道地笑起来。隔着人群,她看见了南阳,她对他挥了挥手,他高兴地笑起来,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台上的声音打断了沈愿的沉思。
身边的同学在底下悄声议论:“妈呀!不愧是神仙人物,声音真好听!”
“可不是!人间有几个天才?听说他上课不用听课,随便翻翻书就ok!”
“可惜我们不在一栋楼的,不能天天看见。不过算了,我们有林嘉星,哈哈哈。”
“不一样啊,言一学长和林嘉星根本不是一款,我两个都想看!”
言一学长?天才言一?沈愿眼睛放光。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可惜离得有点远,阳光又太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她看不见言一学长,意难平,只好转头去看赵妹儿。只见她静静站着,一双眼睛望着前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沈愿却从她的目光中看见了从未有过的热烈及隐痛。
学生代表致辞结束后是校长致辞,之后是历届学生代表一起穿着毕业服上台,轮流与校长拥抱。年纪最大的学生已近四十岁,他们是常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著名人物。每一位前辈都说感谢母校,说不管往后的岁月过得多辉煌,最怀念的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们独一无二的青春时光。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打动了,有一种淡淡的悲伤萦绕在心头。后来沈愿才懂得,当时的悲伤是因为他们虽正青春,但同时也感觉到了青春时光的渐渐流逝。
校长敲响了钟声,整整二十下,钟声一停,立即点燃烟花,全场寂静,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看不见的烟花,耳旁传来经久不息的烟花爆炸声。
庆典结束,大家原地解散。沈愿和赵妹儿早上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饿得难受,于是两人先去了便利店。吃完三明治,两人从便利店出来,边走边聊天,说着没想到刚才看见的某某人物竟然毕业于云上。
“第一次觉得我与大人物的关系这么近,哈哈。”沈愿开玩笑地道。
赵妹儿也笑:“可不是……”话说了半截,她忽然停下了。
沈愿转头看她,只见她变了脸色。沈愿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迎面走来。难道是言一学长?沈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赵妹儿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至少表面上看着很正常了,沈愿却一个劲儿地盯着人家瞧。随着对方越走越近,她不由得在心里惊呼——果然是神仙人物,太帅了吧!她在娱乐圈看遍了帅哥美女,林嘉星已是极品,可眼前的少年,简直就像是吃着花瓣长大的。
大概察觉到被人注视,言一垂下眼眸,沈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的目光落在赵妹儿身上。沈愿感觉到赵妹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去年在新生欢迎会上看见你,没来得及打招呼,现在补上。”言一朝赵妹儿伸出手,“欢迎来到云上。”
赵妹儿惊讶地看着他:“你……你……学长你还记得我?”
言一对她的惊讶有点不明白的样子:“当然。记住一个人很难吗?”
赵妹儿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一双手在身侧握紧,她生平没有这么紧张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学长刚才的致辞真好。”她声音发颤。
“谢谢。”言一淡淡一笑,“嗓子痛,我去买水。回见。”说完对沈愿点点头,从她们身边大步离开。
赵妹儿还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走远咯。”沈愿收起那点小心思,转而打趣道,“要不我们也进去买瓶水?”
赵妹儿红着脸瞪她一眼,但神情中分明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高兴劲儿:“我们上一次说话是在我六年级时,那时他已经初一,我去他们学校考试,他对我说加油。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这么久了啊。”她感叹,然后打趣,“上次还说我乱想,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对他……嗯?”
赵妹儿望着远方的天空不说话,就在沈愿以为她不会再说时,她开了口。
“比那还早。”忆起往事,赵妹儿神情温柔,“当我在比赛之后再次见到他,得知我们成了同桌的那天,我兴奋得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或许是从比赛那天开始的。”
沈愿感到不可思议,她不知道他们发生过什么,或是言一学长做了什么,能让小小的赵妹儿暗暗把他放在心里这么多年。
“你后来没去找他?”她问。
“有几次我在特别难过、沮丧的时候去找过他。我就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一直到我心情平复才离开。”
沈愿一脸惊讶。她不是没有见过偷看心仪的男生的女孩儿们,可她从没有想过赵妹儿会是其中之一。在她心里,赵妹儿一向是骄傲的、矜持的、冷淡的,被人喜欢并仰望的。
“很意外?”赵妹儿扭头看她。
沈愿老老实实地点头:“为什么不直接走到他面前?”
“然后呢?”
沈愿被她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写信、告白、送礼物,很多很多的女孩子都做过了。”赵妹儿望着远方慢悠悠地说,“我不想那样。”
“那你想怎样?”
赵妹儿抿了抿唇,轻声说:“我想要变得足够好,做能被他记住,能够和他并肩的人。”
她在特别狼狈的时候遇见了他,所有人都给她白眼,只有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对她而言,言一就像一把火,照亮了她面前的路,给了她热量也给了她勇气。她跟着他的光芒往前走,不断追逐着他的脚步,也许一辈子也追不上,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他是她心中永不熄灭的火。
“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沈愿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
赵妹儿笑了笑:“可我觉得还不够啊。”
两人说着话回了教室,陆过原本正坐在座位上摇头晃脑,看见她们进来,立刻坐好,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杯奶茶和一盒饼干递给赵妹儿。赵妹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早上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没吃早饭很饿吗?”陆过说。
赵妹儿微微一笑:“我们刚去吃过了,谢谢你。”
陆过仍然双手拿着早饭,脸上的笑有点僵,一副很失望的样子。他垂下眼眸,说:“哦。那好吧。”他边说边把东西收起来。
沈愿看着他,想起刚才赵妹儿面对言一学长时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一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诚惶诚恐,生怕表现得不够好,对不喜欢的人,却随便敷衍、毫不在意。人心从来都是不公正的。
生活重新恢复平静,沈愿每天在教室、操场、寝室和图书馆之间四点一线。林嘉星说她的跆拳道水平已经上了一个台阶,出门在外,一个小混混已经吓不倒她了。她的成绩在南阳的笔记的帮助下和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下也在稳步提升。
可老天不喜欢平静,总会在一切慢慢变好的时候给你来一场风波。
那天沈愿的“好朋友”光临,肚子不舒服,中午草草吃了点饭就去寝室睡觉了。快上课时,她和赵妹儿两人才从寝室出来,走在操场上时她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她一路都在被人指指点点。
她正要和赵妹儿说时,陆过的电话打来了。
他在电话里对赵妹儿说:“你不要让阿愿来公告栏这边。”
赵妹儿下意识地转头看沈愿,两人离这么近,很显然,沈愿听见了。
“阿愿就在我旁边。”赵妹儿说。话没说完,沈愿就已经转身往公告栏的方向去了。
公告栏周围站了很多人,见沈愿过来,都看向她,赵妹儿从后面追了上去。
只见学年大榜旁贴满了照片,主角是沈愿和南阳,地点是图书馆内外,照片的抓拍角度很好,各种角度和表情都有。
沈愿气得脸发白,双手紧紧握成拳,努力控制着自己有些发抖的身体。赵妹儿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会突然崩溃,但她只是静静走上前,把照片一张张撕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议论纷纷,几个性子恶劣的男生吹起了口哨,其中一个讥讽道:“这明星就是忙啊,明着暗着都不闲着。”大家哄堂大笑,有人跟着起哄,那男生见自己哗众取宠成功了,又说了几句更难听的。
“向她道歉!”南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那人面前。
沈愿转头看见穿着白衣黑裤的南阳。他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冰冷,整个人突然变得十分冷酷,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生气。
对方“哎哟”一声叫起来:“和她一起上照片的又不是我,我道什么歉啊。”
因为南阳的出现,周围看热闹的同学更多了。沈愿担心南阳的身体,生怕他会受到攻击,立刻跑过去拽他:“不用管我,不要和这种人计较。”
那个男生斜着眼冷笑:“还好意思说别人,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南阳怒极,双手扯着他的领子吼道:“向她道歉!”
对方用力一把推开南阳,南阳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栽倒,幸好赵妹儿知道他的情况,一个箭步跑过来扶住他。
下一秒,有人冲过来,对着出言不逊的男生挥起拳头,女生尖叫着跳开。
“林嘉星!“沈愿惊呼。
他侧面对着她,嘴巴紧抿成一条线,目光锐利,透着狠劲。他把那个男生按在地上,那男生班里的同学去拉,几个人打成一团。陆过也从远处跑来,冲上去就打。原本的两人打架很快发展成了两个班级的群架,就连秦泽明都加入了进去。拉架的、尖叫的,乱成一团,简直是场混战。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倒了南阳。他摔在地上,旁边的人又被他绊倒,一脚踢到了他的腰。他脸色煞白,眉毛拧在一起,大腿根部痛得钻心。他弯腰,手掌撑地,努力想要站起来。
有人从后面又撞了一下,南阳再次跌坐在地上,裤管被蹭了上去,露出了一截假肢。前面的同学看见后愣住了,相互传递着眼神,一脸惊讶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受伤的南阳。
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在说“他真的是残疾人”。
沈愿跑去拉架,但被人挤了出来,一回头就看见被人围着的南阳,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跑到他身旁蹲下。他已经把裤子拉下来盖住了假肢,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了,表情中却充满了尴尬、难堪和痛苦。
沈愿问:“哪里受伤了?”
南阳摇摇头:“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又紧绷。
“要不要我喊医生?”沈愿紧张至极。
“不用,麻烦你扶我一下。”南阳说,他声音冷淡。
教导主任带着保安过来了,强制分开了打架的人,让他们一个个排队站好。每个人脸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但眼神里仍写满不服。
沈愿小心地扶着南阳站起来,抬起头瞪着站在他面前围观的那些人,收回目光时,她察觉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转头看去,发现是人群中的林嘉星。他看着她,虽面无表情,但目光中有什么在涌动。
她看见他的颧骨上有一块红肿,下巴上有个小口子,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南阳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看见林嘉星后愣了愣,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沈愿的胳膊,自己缓缓转过身。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用,他对自己感到生气。
教导主任还在大声训话,操场上站满了人,可这一切在沈愿眼里都成了背景。她的目光在林嘉星和南阳之间转了一遍,嗓子里一片灼热,她很想哭,心里焦躁无比。南阳坐在地上痛苦无助的样子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咬咬牙,转身朝南阳追去。
相比起来,身体不好还受了伤的南阳更需要她,应该是这样没错,可为什么她心里仍然充满了强烈的负疚感,好像她背叛谁一样?
看着她的背影,林嘉星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一块碎玻璃从他的掌心落到了地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但他没有感觉到一点痛。
“南阳——”沈愿追上他。
南阳转头看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她气息不稳。
南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他就表现得克制而淡然:“没关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不用去医院吗?”她看他脸色不好,还是不放心。
南阳摇头:“不用。”
“那我扶你上去吧。”她说。
南阳停下,抿了抿唇:“上面是男生宿舍。”
“我知道啊,和宿管阿姨说一声应该就可以了。”沈愿说。
南阳皱了皱眉,温柔但坚定地说:“我一个人可以。”
“我得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阿愿。”南阳看着她,“我没有受伤。”
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么固执的一面,沈愿愣了愣,抬头看着他,他却避开她的目光,拒绝的态度很明显。
沈愿只好陪他走到宿舍楼下便止步,她本想看他上楼,他却非要目送她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感到不解,为什么南阳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了,是因为她给他带来麻烦了吗?可他之前并没有这样啊,他甚至还让那个无礼的男生给她道歉。一个念头闪现,她想起来了,他的态度转变是在他摔在地上之后发生的,她想起他说过,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虚弱无力的样子。可他越是这样,沈愿就越没有办法放下心。
她回到操场上,看见两个班打了架的男生都在跑步,教导主任罚他们每个人跑十圈,并打电话知会了他们的家长。
大姚把沈愿喊去了办公室,因为她之前表现得很好,各科老师都表扬过她,所以大姚并没有十分严厉地训斥她,只是让她自己注意言行。
尽管如此,沈愿依旧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了侵犯和伤害。
“老师,我有个疑问。”她鼓起勇气说。
大姚看着她:“说。”
“我什么不好的事都没有做,我和南阳去图书馆,是因为他要给我讲功课,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行为,而您却让我注意言行。难道不是偷拍照片、跟踪同学的人更应该注意言行、受到教育吗?”沈愿认真地问。
大姚抬眼看她。她表情坦然、磊落。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闻言也看向她,大家陷入沉思。
“知道了。”大姚说,“我会处理。”
沈愿是凭着一股不服气的气势说出的这些话,没想到大姚竟然认同了,她愣了愣,感动又惊讶地看着大姚。
大姚被她气笑:“你以为就你一个能辨是非明道理?”
沈愿笑了:“谢谢老师。”
她从办公室出来后,看见了程瑜的背影。程瑜正快步往前走,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她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到窗户旁往操场眺望。几十个男生混在一起,但她还是第一眼就找到了林嘉星,他跑在前面,像在拼命一样。
南阳是残疾人、装着假肢的事情在同学间被传播、议论,每个人的语气都充满自以为是的怜悯和惋惜。
沈愿现在明白了南爸爸之前和她说的话。
“他执意要当一个正常人。”
难怪他宁愿忍受痛苦装假肢,也不想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善意和窥探。
通过南阳,她领悟到一件事——真正的善良是对他人的尊重和克制。
林嘉星是最后一节课时回教室的,他刚洗了头发,水珠顺着额头流下来,从脸颊到锁骨。他一边甩头发一边往座位上走。
那些女生看他的目光简直带电,整个教室充满了春天的味道。
林嘉星面无表情地坐下,沈愿想和他说几句话,但一回头就看见他已经趴在桌上准备睡觉了。
整节课他都在睡觉,沈愿回头看了他几次,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从未有过的安静令她感到慌乱不安。
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老师前脚刚离开,他就跟着站起来往外走。陆过在后面喊:“阿星——”
他充耳不闻,大步走出教室。沈愿抬头看他,只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背影。
她忽然有种感觉——他是在故意躲避、远离她,不想与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