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真是笨蛋

期末考试后就放假了,七月骄阳似火,沈愿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看小说、打拳以及做功课。周宁打电话来说公司在准备秋季发布会,让她来拍新的照片。

林嘉星和赵妹儿都在,他们都拍好了,只剩下她还没拍。她化好妆换了衣服就跟着周宁去了摄影棚,周宁今天大概心情不好,一直皱着眉,不苟言笑。

她要拍的这一组照片名为“初恋”。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了喜欢的男生,偷偷涂了母亲的口红,穿上色彩更鲜艳的衣服,明亮的目光中带着一点羞怯与好奇,还有跃跃欲试,想踏入成年人世界的憧憬。

林嘉星站在后面看。摄影师镜头下的沈愿,真的就像是陷在初恋中的女孩儿,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藏了一点秘密却又无限欢喜的样子。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看得入了迷。

一组照片拍完,林嘉星还在后面站着,周宁随口问了句:“咦?你还在?”

他耳朵一阵发烫,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了一样。他忙说:“嗯,我想学习一下。”

“学摄影?”周宁问。

林嘉星点点头。为表示自己来真的,他走到摄影师身旁,接过相机,对沈愿说:“别动,我给你拍几张。”

沈愿歪着脑袋看他:“一张一百块。”

“财迷。”他透过相机看她。

她忽然来了兴致,想看他能拍成什么样,故意没个正形,做出各种搞怪表情,还扭着身子动来动去。

林嘉星倒是意外地一句话没有说,跟着她的动作不停地调整姿势,只有“咔咔”的声音响个不停。

“好了。”沈愿从台上跑下来,“给我看看你拍得怎么样。”

摄影师和工作人员都围过来了。林嘉星翻着相机里的一张张照片,沈愿原本做好了打他的准备,可没想到他拍得竟然很好看,每一张都非常自然灵动,表情不一,却非常有特色。

“哇!”摄影师拍了拍林嘉星的肩膀,“抓拍最讲究抓住神韵,把握瞬间。阿星,你把她最美最可爱的一面都捕捉到了。”

其他人闻言都看着他们笑。

林嘉星看了眼沈愿,沈愿也看向他,目光相触了一瞬间又很快错开,两人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气氛却陡然暧昧起来。沈愿借口要去洗漱换衣,逃也似的离开了摄影棚。

“这小子还真是做什么都像模像样啊。”她站在卫生间里的镜子前嘀咕,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别乱想。”

周宁在休息室等她,神情严肃,她一走进去,就感受到了压力。

“怎么了?”她问。

“你先看看。”周宁把一张报纸递给她,“之前你要考试,我才忍着没说。”

沈愿低头看报,一行大字映入眼帘——“偶像少女疑似早恋。”配图是她和南阳,一张是两人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凝视着彼此,还有一张是在公园外的小吃店,她两手捧着一盒臭豆腐,非要喂给南阳吃。两人看起来异常亲昵。

“报纸被顾总给压下来了,公关处理了,没有扩散出去。”周宁神情严肃。

沈愿放下报纸说:“我没有早恋。”

“重点不是你有没有早恋,而是别人看见报纸会以为你早恋。”周宁说,“如果家长认为你的行为带坏了小孩,后果会很严重。”

沈愿低着头不说话。

周宁叹了口气:“阿愿,注意你的言行,以后不要这样了。”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地看着周宁:“我只是和朋友正常出去玩儿啊。”

“你是明星。”

“明星不可以交朋友吗?”

周宁沉下脸:“普通人尚且不能想干吗就干吗,何况是公众人物。阿愿,你给我记住了,既然做了明星,有些规矩你就必须遵守,这是你的责任。”

周宁从未用如此口吻和她说过话,她低下头不再出言顶撞了,心里却是又气愤又委屈。

从公司离开后,她坐在车上闷闷不乐,手机响了几声也不理会,只顾蹂躏怀里的大熊玩偶。

林嘉星打开车门上来:“怎么不接电话?”

她头也不抬,也不理他,继续玩自己的玩偶。

林嘉星扭头看她,只见她一只手抱着玩偶,一只手不停摆弄玩偶的耳朵和毛,脸上写满了“谁都不要和我说话,我谁都不想理”。

看来小丫头心情不好。他想起了前几年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她只要一心情不好,他就故意惹她,惹得她跳脚,他希望她发泄出来。他不爱说那些肉麻兮兮的安慰的话。思及往事,他嘴角微微扬起,就连看她的目光也温柔了几分,心里酝酿着该怎么逗她一下。下一秒,他就伸手把她的玩偶抢走了。

她果然皱眉发作:“林嘉星——”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你知道万物皆有灵吗?”

他一脸认真。她愣了愣,狐疑地看着他。

“我看过一本书,作者说宇宙万物皆有灵,除了人,动物、植物,哪怕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灵魂。”

“所以呢?”

“这只熊的耳朵和毛都要被你拔掉了,你说它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在忍受煎熬,痛却叫不出?”

沈愿气结。

这人有病吧!腹诽归腹诽,她却不再摆弄玩偶了,而是一脸不高兴地望着窗外发呆。

“说吧。谁欺负你了?”他一副老大的口吻。

“没人欺负我。”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转头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得了吧!明明就一脸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的表情。”

“怎么着?”她扬起眉毛,“你要帮我报仇?”

“嗯!给你报仇。”

“那要是是我的错呢?”

“我管是谁的错呢,本人一向帮亲不帮理。”

怎么会有人连这种无赖话都说得骄傲无比?沈愿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心里暖暖的。

做明星不是没有收获的,她赚了很多钱,保住了这个家,也因此认识了两个好朋友。所以周宁说得对,有些规则她是需要遵守的,世间没有只得到而不付出的道理。她决定以后和南阳出去,一定要约在人少的地方。

车里的广播在放周杰伦的歌,主持人说他已经蝉联亚洲新歌榜冠军一周,紧接着是张韶涵和王力宏。

“啊!有才华的人真的超棒。”她忍不住感慨,“可惜我没有。”

“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有你的闪光点。”林嘉星说。

“比如呢?”

她这样一问,林嘉星脑海里就有很多片段和画面闪回,他不禁扬起嘴角。

他半天不说话,沈愿转头看他:“喂!就算是安慰,你也好歹说两个出来吧。没诚意!”

林嘉星慌忙收起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地说:“比如有自知之明,比如骂人时嗓门够大,再比如……”

“滚!”沈愿把玩偶砸向他。

车在小区外停了,司机回过头说:“到了。”

沈愿先一步打开车门下车,她本来还在生气,一下车,看见漫天繁星,什么气都消了。

“今天的星星真亮啊。”她指着天空说。

“嗯。”林嘉星抬头仰望,天空中繁星璀璨,像是人间的钻石,他问她,“你知道黄昏时天边升起的第一颗星星叫什么吗?”

“什么?”

“金星。”林嘉星说,“它的光芒仅次于太阳和月亮,只在黄昏或黎明时才出现。”

沈愿想了想,兴奋地道:“啊!我见过,我常常叫它最亮的星。”

“最亮的星”,这个说法倒也有趣。林嘉星笑起来。

“对了,我明天回香港。”两人走到沈愿家门口,林嘉星说。

“这么突然?”沈愿有点意外。

他爸爸已经催促过他很多次让他回香港或美国继续未完的学业,他一直拖拉,这次回去恐怕还要再吵一架。

“嗯。”他说,像是做保证一样,又加了句,“不过开学前肯定回来。”

“祝你一路顺风。”她对他挥挥手,“晚安。”

“晚安。”

林嘉星走后,周宁给沈愿接了一部古代历史剧,她演女三号,戏份不多,但角色很好,一个公主从任性到经历国破家亡,角色前后变化大,很锻炼演技,对她以后转战大荧幕有好处。

她和妈妈一起去公司把合约签下,之后就进组拍摄了。整个暑假她真正的假期也只有第一周。

林嘉星的越洋电话时常打来,一开始他似乎心情不太好,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的剧组里当时有个前辈就是香港人,平时说粤语,她觉得很好玩儿,就问他会不会,让他说给她听。

他学了几句周星驰最经典的台词,把她逗得哈哈大笑,听着她的笑声,他的心情逐渐明朗。她要他教她粤语,他就从“你好”等日常用语开始教。

“我觉得你说粤语很温柔啊。”有天她突然说。

温柔?林嘉星以前是非常讨厌这个词的,但今天第一次听她这么夸自己,竟然还觉得有点脸红心跳。

“净说这些肉麻的话。”他嘴上逞强,但目光温柔。

那边有工作人员在喊她,她忙说:“不和你聊了,拜。”说着,她就挂了电话。

她在拍戏间隙做功课,遇见不会的题就给南阳发短信,除了问功课,有时她会和他说八卦。每天发生的哪怕芝麻豆子大的事情她都会和他说,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趣。

沈愿觉得在南阳面前自己仿佛变小了,变成了小女孩儿,南阳给了她她小时候最最渴望的关怀与宠爱。

仲夏时节,满塘荷花盛开,南阳发彩信给她。火烧云染红了天空,与池塘中的荷花相互映衬。

她捧着手机惊呼好美,很想亲眼去看看,于是便约南阳等她拍完最后一场戏就去看荷花。

终于到了那天,清晨天刚微亮她就起床了。天气炎热,除了早晚,别的时间无法待在室外。

他们约在人少的郊区公园,公园很小,但景色美,中间一大片湖,假山环绕四周,湖边还有供人休息的凉亭。

“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许多?”两人见面后,沈愿看着南阳说。

他穿着白衬衫和长裤,看起来形销骨立,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一双眼眸显得更深邃了。

南阳笑笑:“我苦夏,一到夏天就没有胃口。”他不愿意和她说自己前一段时间又进了医院。

沈愿叹口气:“我和你可正好相反,我夏天会食欲大增,小龙虾、冰淇淋、西瓜……看见什么都想吃。你看我胖了没有?”

南阳退后一步看她。她穿着圆领t恤和牛仔短裤,原本的短发长了些,被她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脸和修长的脖子。

她真好看,每一处都好看,每一个表情都动人。

“没胖,好像瘦了呢。”他说。

沈愿瞪大眼睛:“真的吗?”

“嗯。”他说,“你太累了,吃再多都消耗完了。”

沈愿高兴地笑起来。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池塘边上,太阳刚刚升起,荷叶上的露珠还没有蒸发,晶莹剔透,空气中全是荷花的清香。满塘的荷叶挤挤挨挨,中间一枝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一瓣一瓣开成碗状。荷花是高洁的象征,就连长在淤泥中的莲藕,洗净切开后里面都是洁白的。

“阿愿。”南阳喊她。

她转头,听见“咔”的一声响,他手持相机站在后面为她拍了张照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早上都没梳头呢。”

南阳静静看着她:“阿愿,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沈愿怔怔地看着他。两人认识以来,他一向是含蓄内敛的,从来没有过多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目光竟有些灼人。

她胸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来不及深究,她就开口说:“好!”

他笑起来,像得到极大满足,从未这么开心过。

暑假的最后一周,沈愿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应付高二。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报纸上突然登出了她和南阳的照片,除了之前在公园被拍到的之外,还有前几天两人看荷花的照片。这次公司没有提前听见风声,准备动手时已经来不及,报纸早已卖出了千万份。

两人登上了娱乐版的头版头条,媒体甚至挖出了南阳的家世,有记者嘲讽沈愿,这么早就开始结识豪门了。

“我说过什么!”到了公司之后,周宁把报纸摔在她面前。

沈愿低着头站在她面前。

“你新戏刚拍完要播,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档子事,对你的形象有很不好的影响,投资方也有很大意见。”周宁这次很生气,“阿愿,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难过。她哽咽着说:“我没有。”

她从来没有问过南阳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也并不像报纸上写的那样。

“大家并不关心真相,他们只想相信他们看见的,只想为茶余饭后添点话题,没人在乎你的感受和前途。”周宁说。

公司里的电话被记者轮番轰炸,他们都想要采访沈愿或打听些什么。

周宁正说着话,沈愿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周宁的话。沈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一眼,然后又偷偷看向周宁,悄悄挂掉了电话。

周宁看见她的小动作,心里就明白了,她说:“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什么联系了。”

“我们在一个学校。”沈愿想了想,说。

“同校不同班,不必有交集的,操场上见了就低着头走过去。”周宁说,“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和他一起出去。”

沈愿想起那天南阳看她的目光,想起了他在公园和她说的话,想起了他给她做的笔记,还想起他为了保护她被流氓打。

她怎么能见到他都不和他说话呢?她怎么能装作不认识他呢?那他会有多难过?她想到他黯淡下来的目光,还有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温柔笑容,心就狠狠地揪了一下。

周宁见她不说话,喊了声:“阿愿?”

周宁简直要被她气死了,自己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和她说了半天,她竟然油盐不进,看来不说点狠话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不行了。

“沈愿,你知道违约后果多严重吗?你回去看看合同,问问你爸妈赔不赔得起天价的违约金。”

沈愿的脸“唰”一下白了,她怔怔地看着周宁,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林嘉星乘自家的飞机飞了回来,走到门外,门刚推开一半,就听见她哭着说:“宁姐,他人真的很好很好,我们还约定了要考同一所大学。”

他如遭雷殛,愣在原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只为听她说这句话?

他从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没想过他和她之间会有其他人,他一直认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甚至未来,她的身边只会有他,他也只有她。而现在她却背着他和另外一个人有了关于未来的约定。顿时心如刀绞、悲愤交加。他用力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冷从他掌心一直传递到心脏,他感到一阵冷,又一阵热。

他忍了又忍,才将一腔的悲愤咽回去。他伸手敲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心里。

周宁转过头看见他,脸色微微好转:“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人都训哭了?”他压抑着心里的情绪问。

周宁重重叹口气:“她啊!”

“您先去忙。”林嘉星走上前,“我来说她。”

周宁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她靠着落地窗坐下,低着头,双肩低垂,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林嘉星在她对面,他双手插进口袋里,靠着桌子看她:“平常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这副模样?”

沈愿抬头看他:“林嘉星,我不想和你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