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慢慢转身,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出去?你们去哪儿了?”
“你很烦,我累了。”她说完就转身接着往前走。
林嘉星被她的语气和神态气得要爆炸了。他整个晚上像傻子一样找她,差点把学校给翻过来,又担心又着急,生怕她出了什么事。结果她竟然和别人跑出去玩了,还说他烦。
他一个箭步上去拽住她,因为力气太大,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林嘉星你到底想怎样?”她冲他大吼。
她克制了一晚上的情绪被他弄得几近崩溃,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南阳蜷曲在地上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小混混造成的惊吓还没完全消化,他还非要在这个时候招惹她。
林嘉星被她吼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她咬着唇,眼泪滚滚落下,像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明明该生气的人是他,怎么她倒先哭了?
赵妹儿见状,生怕两个人再吵下去会难以收场,便拉着沈愿对林嘉星说:“让阿愿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愿回到寝室后一句话也没有说,洗漱完出来后就躺在床上睡下了。
她半夜尖叫着醒来,赵妹儿把灯拧开,关切地看着她:“做噩梦了?”
她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坐起来,安静的房间里,她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她把头转向赵妹儿:“我梦见南阳死了。”
赵妹儿愣了愣,看着沈愿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问:“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愿闭上眼睛,吞了吞口水,压下嗓子里的灼热,内心纠结不已。她不想告诉别人关于南阳的事,可她的胸口太闷了,她想要倾诉。只有赵妹儿可以,赵妹儿是她的好朋友,一定会懂的。
“南阳……”她停了片刻才说,“他的右腿是假的。”
赵妹儿一时没明白过来,疑惑地看着沈愿。
“他右腿是装的假肢。”沈愿慢慢皱起眉,“他爸爸说他的身体很虚弱,装上假肢后身体更虚弱。但他想要做一个正常人。”
我们所拥有的不以为意的平凡之物,才是上天赠予的真正礼物。
赵妹儿想起来了,南阳刚入校时是坐着轮椅的,原来他真的是残疾人。她不由得感叹:“他比大多数正常人看起来更优秀。”
沈愿点点头,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觉得心疼。
“我们回学校的时候遇见流氓了。”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他的身体不好,今天晚上又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遇见流氓时他明知道自己会受伤,却还是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赵妹儿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她从回来到现在表现一直很反常。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赵妹儿关切地问。
沈愿摇摇头:“受伤的是南阳。”
“严重吗?”
“嗯。”她又想哭了。
赵妹儿从自己床上下来,到她床上去,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没事的,会没事的,你别怕。”
两个人聊了很久,赵妹儿一直在开导她,听她倾诉,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赵妹儿换了衣服就出了门。她给林嘉星发了短信,让他在操场上等,她有几句话要和他说。
以沈愿现在的情绪,他如果不知道情况去招惹她,两个人肯定要闹翻。
“怎么了?”林嘉星走了过来。
“你今天不要惹阿愿,她昨天回学校时遇见流氓了,南阳为了保护她受了伤。她心情不好。”赵妹儿说。
林嘉星没想到会是这样,第一反应就是:“沈愿她受伤了吗?”
“没有,但南阳好像伤得很重。”
听到沈愿没有受伤,他的心放了下来。想起她昨晚的表现,原来事出有因,他顿时消了气。
赵妹儿说完话就走,走了几步,又听见林嘉星在后面嘀咕:“就不该和转校生出去……”
她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走回去。林嘉星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要是再这么自我、恶劣,你和阿愿有一天可能会连朋友也做不成。”她认真地看着他。
林嘉星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嘉星,你总用你自以为是的方式对她,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得对不对,是不是她需要的,或者你的某些行为会不会伤害到她?”赵妹儿连声质问。
作为沈愿的好朋友,她能说的只有这些,其余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林嘉星愣在原地看着赵妹儿走远,她的一番话令他措手不及。什么叫自以为是的方式?不然他该去哪里学谁的方式?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还说他会伤害她,他怎么可能伤害她!
下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沈愿在他面前哭红眼睛的样子,他的心像被揪了一下:那样算伤害?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操场上,同学们从他身边经过时都好奇地打量他。他揉了揉头发,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掉转了方向。
沈愿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她给南阳发了短信,他还没回,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这么想着,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与此同时,林嘉星正提着早饭站在教学楼前。她刚出现在转角处,他就看见她了。她垂着脑袋,像只蜗牛一样,走路慢吞吞的。他等不及了,大步朝她走去。
看见他,沈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林嘉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感觉有些不自在。他抿着唇把早饭递给她:“给你。”
沈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昨晚没睡好,反应有点迟钝。
林嘉星的耳朵开始发热,他皱着眉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早饭!”
沈愿忙伸手接住,然后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竟然莫名其妙地给她买早饭。
“我不饿。”她说着,想要把早饭还给他。
“不吃就扔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别扭地说。
沈愿皱了皱眉,把递到一半的早饭又收了回来,提在手里。她没心情和他斗嘴。
“昨天的事……嗯,我都知道了。”他顿了顿,说,“你别怕,没事了。”
她抬头看他:“妹儿和你说的?”
“嗯,她说你遇见流氓了,那个转校生也受伤进了医院。”
沈愿点点头。她就知道南阳装了假肢的事,赵妹儿不会说。赵妹儿和林嘉星说她遇见流氓的事,大概是想让他这几天都不要来招惹她。
林嘉星看她提着袋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又问:“怎么不吃?”
“不饿。”
她眼下有一圈乌青,脸色憔悴。林嘉星想起她昨晚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吃吧。书上说,人吃饱饭,心情就会好了。”
沈愿抬头看他,十分意外他会这样好言好语地对人说话,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她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手机响了一下。她忙拿出来看。是南阳回的短信。他说:“好多了,别担心,好好读书,回去要考你功课的。”
沈愿悬着的心放下了,嘴角微微勾起。走到教室门口后,她对林嘉星挥了挥手:“谢谢你的早饭。”
广告引发的效应还在,加上有同学看见了林嘉星买早饭给沈愿,沈愿一进教室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但经过昨晚的事后,她心里已经不在意这些八卦和议论了。世间有很多纷扰,但只要你不在意,它们就奈何不了你。
元旦学校放假,连着周末一共三天,沈愿打算先去医院看望完南阳再回家。
车已经等在门口,沈愿对司机说:“叔叔,先把我送去第一人民医院。”
林嘉星刚打开车门就听见了这句话。他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他问她:“你去医院看转校生?”
“人家有名字的。”沈愿说,“南阳。”
林嘉星一脸不高兴的神情,他讨厌从她嘴巴里听见这个名字。
“打个架都能打到住院。”他跷起腿嘲讽道,“‘弱鸡’。”
她被他语气中的不屑激怒,想起南阳的情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她明显袒护南阳的态度让林嘉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偏要唱反调:“没本事就别大晚上的瞎晃悠,免得连累别人。”
“林嘉星!”沈愿瞪他,“别用你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也别把会打架说得有多了不起一样,而且他是因为保护我才会受伤的。”
“他活该!”
沈愿气红了脸,冲他嚷:“林嘉星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非要让人生气你才开心?那天如果不是你一大早就来惹我,我也不会心情不好。南阳看我心情不好,好心带我出去散心,现在人家还躺在医院里,你却说风凉话,我真讨厌你!”她胸口起伏,气息不稳,说到后面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哭腔。
林嘉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事情的起因,冷不防又想起了赵妹儿和他说过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某些行为会伤害到她?
是不是如果他那天没有负气说她讨厌,她晚上就不会和转校生出去,也不会遇见流氓?是不是如果转校生没受伤,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他愣愣地看着她,她生气时脸颊会有些鼓起,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腿上,好像下一刻就会朝他扑来,和他狠狠地打上一架。
现在,他宁愿她扑上来打他,而不是给他一个漠然的侧脸。
她的冷漠令他感到心慌。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生气,为什么总想要惹她跳脚、欺负她。其实他只是想要她看向他,看着他。
车内气氛沉闷,两个人都不说话。华灯初上,街景在不断后退。
许久后,林嘉星开了口:“对不起。”
沈愿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转头看他,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极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可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
两个人认识了近五年,他认真道歉的次数寥寥无几。
“算了。”她叹了口气。这么骄傲自大的一个人都道歉了,她还能怎样呢?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沈愿对他说:“你不用等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坐车回去。”她说完便开门下车。
林嘉星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也跟着跳了下来,三两步追上了她。她转头疑惑地看他。
“我在这儿等你。”他耳朵有点烫,连语速都变快了,“你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愿愣了愣,刚想说“不用”,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转身走开了。他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哪根神经搭错了?沈愿摇摇头,直接进了医院。
她并没有见到南阳,南阳的妈妈在病房外对她说,南阳服了药刚刚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她只好先回去。她心想:反正这个周末也没什么安排,明天做完功课再来也可以。
晚上沈愿回到家,吃完饭就早早地睡下了。临睡前南阳给她发来了短信:“听妈妈说你来医院了,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去看你。”
“天冷,别乱跑。我已经好了,只是妈妈不放心,非要我在医院再住几天。”
“我身体倍儿棒!这点小冷冻不到我。”她回。
然而这条短信发出去很久后也不见他回,她等得迷迷糊糊的,不小心就睡着了。难得一个悠闲的周末,沈愿早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懒觉,吃完午饭后就去医院看望南阳。然而这一次,她仍然没有见到南阳。
病房里空空如也,护士站在她身后解释:“他做检查去了。”
“他怎么了?”
护士笑了笑:“就是常规检查。”
她点点头向护士道谢,护士离开前嘱咐她可以在病房里等。
病房里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南阳住的是单人间,环境很好,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大草坪。沈愿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太阳从天空的正中间落到了西边,天边悄然出现了一抹晚霞,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可南阳还没有回来,手机也一直没有打通。
护士回来查房时看她还在,意外地扬了扬眉。她有点尴尬,只好起身告辞。
晚上回到家,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南阳明知道她今天要去医院探望他,就算临时有事也应该给她打个电话啊!他是在怪她吗?怪她那天晚上带他出门,害他遇见了流氓?可是当晚他醒来时分明还会对她笑。
沈愿盯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清楚,想想又作罢了。她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明天直接去医院,跟他面对面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她收拾好书包和衣服就直接去了医院。那层楼的护士都认识她了,主动对她说:“你不知道318病房的病人今天转院了吗?”
沈愿愣住了:“转院?”
“听说他之前都是在钟山医院接受的治疗,是院长亲自照顾的他呢。”
沈愿转头看了一眼走廊,然后问:“他……什么病?”
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我们也不清楚。”
沈愿不死心地又去了一趟他的病房,见病床上新换了床单和枕头,任何属于他的私人物品都没有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见屏幕上既没有短信通知也没有未接来电提醒,她感到气愤,还有一丝难过,喉咙阵阵发紧。
从台阶上下来后,沈愿第一眼就看见了林嘉星。他靠着车门站在医院门口,一身黑衣黑裤,在阳光下越发显得皮肤白皙、面容精致。路过的人都驻足打量、议论纷纷,问身边的人他是不是就是拍广告的那个明星。沈愿还看见好几个女生偷偷举起了手机。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快速朝他走去:“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她边说边上车,林嘉星跟在她身后也上了车,然后关上车门。
整个假期她都在往医院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很重要的人患病住院了呢。他烦躁地想:不如我也躺进医院去算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好像有心事,拧着眉一言不发。难不成那“弱鸡”伤势严重?
“很严重?”他问。
沈愿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没见到!”她伸手扯掉了自己的围巾,头发也跟着飞了起来,她不耐烦地捋了捋,“护士说他转院了。”
原来这几天都没见到啊!林嘉星郁闷的心情略微好转,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太过开心后,又忙收了回来。
沈愿把围巾放进包里,无意中一瞥,看见了放在座椅旁的一个袋子。她伸手拿起来:“这是什么?”
林嘉星一看,顿时有些心慌,咳了一声,然后说:“给你的。”
沈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防狼喷雾、报警器、喷水枪、双节棍……
“如果遇到危险,这些东西可以挡一挡。”他说。
“难不成我每次出门都要带上这些?”沈愿掂了掂这些东西的重量,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只是个意外,我平时其实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
为了搜罗这些东西,他假期里跑了两天,可现在被她轻描淡写地拒收了!他感到恼怒又尴尬。她还在研究那些工具,联想到他前天下午的道歉,她心想:这小子是为了弥补过错,所以才找来的这些东西?看在他还知道反省的分上,我就接受吧。
“这些我收下了,谢谢你。”她转头看他,微微一笑。
他本来都要发火了,听到她突然说这样的话,还对他笑,他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地又咽了回去。
总有一天他会被她玩死。
沈愿这两天情绪波动太大,用脑过度,一回到寝室就睡下了,连晚饭也没吃。手机铃声响起时,她以为是赵妹儿打来问她要不要带饭的,拿起来一看,却是南阳发的短信。他说:“阿愿,对不起。”
她看着屏幕发呆,想了许久才给他回:“你如果是因为我带你出去遇见流氓的事怪我,所以才不想见我,你就直说,我可以理解。”
短信发送出去后,沈愿许久都没有收到回复,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时,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电话接通后,她故作冷漠。
南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阿愿,对不起。”
她伸手抠着书桌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块污渍,低声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阿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语气微微有些急,他生怕她误会,“圣诞节和你出去,我很开心,非常开心。”
“那为什么……”她说,“这几天我每天都去了医院。”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起起伏伏。
“我只有一条腿。”许久后,南阳说。
沈愿的呼吸一滞,她说:“我……”
“阿愿,”南阳打断她,“你听我说。”
她不说话了,静待他的下文。
“阿愿,你真诚、幽默、毫不做作,你就像小太阳一样,总是发光发亮,你给了我很多快乐。我不想让你看见只有一条腿的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虚弱无力的样子,我害怕你的目光中会流露出同情和怜悯。阿愿,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南阳的声音很轻,他努力表现得平静,不流露出那种自怜或自嘲的语气。
每一个男生都想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得强壮有力,而他,只能暴露软弱。沈愿的喉咙阵阵发紧,她伸手擦掉从眼眶里掉落下来的泪水。
许久没听到她说话,南阳开口:“阿愿?”
沈愿深吸一口气后应道:“嗯,我在。”
“不要哭。”他说。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怎么都止不住。
“你是故意的。”她抽搭着说,“你这个坏人。”
南阳低声笑起来:“那我向你道歉。”
她伸手去拿纸巾,边擦眼泪边说:“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是。”南阳肯定地回答。
沈愿吸了吸鼻子:“那你比我好一百倍,不,一万倍。就算你只有一条腿,你也是我遇见过的最最好的人。”
南阳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坚强,但她的这一句话还是让他红了眼眶。
老天让他遇见她,到底是残忍还是对他尚有怜惜之心?
两个人聊完,沈愿的心情好了起来。她并没有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而觉得他软弱,他身上有太多的闪光点,甚至连他的残缺都成了力量。他在她的心里犹如英雄,受难的英雄,浪漫又悲壮。
闭上眼睛之前,她还在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比之前对他更好,更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