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各班都开展了一些小活动,整个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笑闹声不断,谁也没有注意到偷偷离开的沈愿和南阳。
沈愿弯着腰躲在花坛后面,看着南阳大摇大摆地走进保安室。他进去没多久,门便缓缓打开了。他把手放在背后朝她竖起两根手指,这是他们的暗号。
沈愿心跳加速,弓着腰像小猫一样顺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迅速往前跑,一口气跑到校门对面后才敢停下来。
南阳很快也走了出来,校门在他身后关上。
“真出来了?”沈愿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们真的出来啦!你怎么会有门卡?”
以往就算她和赵妹儿要出来也必须要周宁亲自来请假才可以。
他说:“我妈妈去找校长签了门卡,好让我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随时可以出门。”
沈愿关切地看着他:“你身体怎么了?”
“不说这个了。”南阳转移话题,“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想去哪里?”
沈愿想了想,然后对着南阳狡黠地一笑:“来,跟我来,我带你去最热闹好玩的地方。”
她说着,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前面有个公交车站台,十二路公交车直通市区。
南阳跟在她后面,听她快活地哼着歌,头发随着脑袋甩来甩去,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他第一次感谢妈妈当初非要给他申请出门卡。
就在所有人都在欢庆圣诞时,林嘉星却把自己关在寝室里组装汽车模型。他心情极差,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那个气人的转校生!他真想狠狠地揍那个人一顿。
“砰”的一声,他把刚组装好的汽车模型摔到了墙上,汽车模型顿时四分五裂。他又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椅子。
手机在桌子上振动,赵妹儿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
“你下来,我有事和你说。”
他盯着手机犹豫了片刻,然后抓起外套开门出去。
赵妹儿站在大榕树旁,天太冷了,嘴里呼出的热气都像能结冰似的,她双手插在口袋里不住地跺脚。
林嘉星走到她面前:“什么事?”
“那天在公司,你听见我和沈愿说的话了对不对?”她开门见山。
林嘉星的眼神瞬间变得戒备且锋利,有片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还是赵妹儿先开的口:“你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他皱眉,表情有点不耐烦,脸上明显写着“关你什么事”。
“林嘉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他睨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嘲讽又高傲的神色:“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那你在气什么?”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别人不喜欢你你无所谓,可换成沈愿你就生气,为什么?”
林嘉星心里“咯噔”一下,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心跳莫名地乱了几拍。那些他一直回避的、不愿深究的、有点抵触的问题就像突然冒出来的水草一样紧紧缠住了他。
赵妹儿转身看见陆过,对着陆过点点头,然后就从林嘉星身边离开了。陆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地想:我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林嘉星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猛地一紧。赵妹儿最后那句话就像一把利剑刺在了他的心坎上。
“阿星?”陆过叫他。
他充耳不闻,转身朝宿舍走去,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陆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进了寝室,关上了门。他坐在沙发上对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汽车模型发呆。
陆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妹儿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林嘉星换了个姿势。
陆过站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昏黄,照着枯枝败叶,显得十分萧瑟寂寥。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林嘉星:“你……”
林嘉星抬头看他。
“你……”陆过吞了吞口水,“你和赵妹儿……你……”
林嘉星不耐烦地皱起眉。
陆过的耳朵有点烫,他咬咬牙,一鼓作气道:“当我是兄弟的话你就不要招惹赵妹儿。”
林嘉星愣了愣,下一秒明白过来:“你……你对赵妹儿?”
陆过一张脸红透了,太难为情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
他和林嘉星在开始赛车时就认识了,后来又成了同窗,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他知道林嘉星长得比他好,性格比他酷,比他更讨女孩喜欢,他都不在意,只是女孩是赵妹儿就不行。
“你烦不烦啊?”林嘉星开口说,“别转了!”
陆过停下来,从地上拾起汽车模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玩。
“你……”林嘉星咳了一声,“你对赵妹儿……你什么感觉?”
陆过抬起头盯着林嘉星,带着一点戒备。
林嘉星没好气地先撇清关系:“我跟她没关系!”
“那她来找你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怎么说呢?”陆过伸手挠了挠头,想起赵妹儿,他就忍不住咧开嘴笑,“我一见到她就很开心,一想到上学、吃饭能见到她我就……兴奋。我喜欢和她说话,喜欢看她笑,看见她就想逗她,更神奇的是就算很多女生站在一起我也能第一眼就看到她。”
“就这样?”林嘉星刨根问底,“你说的都是高兴、开心的感觉,她就没有让你不高兴或生气的时候?”
“她来找你我就不高兴。还有她不搭理我、敷衍我的时候我也不高兴。”
“对别人……你会这样吗?”
“当然不会!”陆过抬起头看他,“只有赵妹儿。”
林嘉星感觉心脏猛地一紧。
此刻,他脑海里全是沈愿的脸,甚至还想起了四年前初见她的场景。
那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一个人在雪地里奔跑,笑得那样快活,像个小精灵。他被她的笑容吸引,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车门,可刚走下车就被她扔了一脸的雪。
她打完他转身就跑,他站在原地气急败坏。两个人再次见面是在星海,她就像忘了这件事一样,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一气之下拿走了原本该由她拍的那个广告。她气得哭红了眼睛,他别提多高兴了。为了继续留在星海找她报仇,他还不惜与父亲吵架。从此以后他就上了瘾,她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要惹怒她,故意什么都和她争,看到她跳脚生气,他就很开心。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复杂的。
他越想越烦躁,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仿佛只要见到她,一切就都会有个解释。他站起来,夺门而出。
沈愿和南阳在游乐园看烟花秀,焰火一朵接一朵在天空绽开,夜幕被照亮,五光十色,如仙境一般热闹。
烟花秀结束后,她又拽着他去玩碰碰车。她的眼发着光,边说边笑,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鸟。
“你喜欢玩碰碰车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碰碰车和大摆锤了。”她对南阳说,一转头看见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便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累了?都出汗了。”
南阳摇摇头:“没事,只是人太多,有点热。”
“要不我们回去吧。”沈愿想起他的身体不太好。
“难得出来,别扫兴。快走!我们去排队玩碰碰车。”南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拉着她往前挤。
她戴着南阳临时给她买的大帽子和围巾混在人群中,玩了碰碰车又去玩空中飞车、疯狂地铁还有鬼屋探险,最后就连旋转木马都没有放过。
他们把所有的项目挨个玩了一遍,直到游乐园里的游客快走光了才准备离开。
“哎呀!”沈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居然没电了,还想给妹儿发条短信呢。”
南阳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给她:“给你。”
沈愿摇摇头:“算了,反正就要回去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散去,公交车没了,出租车又载满了客,他们只好边走边等着空车经过。
“今天真谢谢你。”沈愿对南阳说,“我好久都没玩得这么高兴了。”
“我也是。”南阳说,“‘逃课二人组’正式成立,以后我负责带你出来,你负责‘解锁’新玩法。”
沈愿拍手大笑:“校长要是听了我校‘学霸’的这番话,估计会想把我逐出校门,说我带坏了好学生。”
南阳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他微微蹙眉,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你怎么了?”沈愿察觉到异样,抬头看他,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女孩的手又软又小,她微凉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面对沈愿关切担忧的眼神,他还没来得及宽慰她,就听见几声响亮的口哨声。
“妹妹挺主动啊!”三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跟在他们后面,“哪个学校的啊?”
沈愿低下头对南阳说:“别理他们,我们走快点。”
两个人加快脚步,边走边盯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希望赶紧有一辆空车停下。
“走这么快干什么?”
“喂!”小混混在后面喊。
他们俩充耳不闻,埋头往前走。几个小混混疾步赶上来,拦在他们前面。
“和你们说话呢,没听见还是怎么的!”对方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说。
南阳看着他们:“麻烦让一让好吗?”
“‘麻烦让一让好吗?’”对方怪模怪样地学南阳说话,“叫声哥哥来听。”
“哈哈哈!”他的同伴大笑。
南阳抿着唇,拉起沈愿的手准备直接绕过他们,谁知对方却按住他的肩膀往后用力一推。
两个人踉跄着倒退。沈愿生气了,瞪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交个朋友呗。”
他们上上下下地打量沈愿,其中一个人眼珠子一转,忽然惊讶地喊道:“她……她……她是不是就是拍广告的那个?”
沈愿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三个小混混往前逼近一步,盯着沈愿:“嘿!还真是她!居然遇见明星了!”
南阳上前一步挡住沈愿:“你们离她远点!”
“你给我滚开!”小混混用力推南阳。
沈愿扶住南阳,被认出来后她也就不怕了,抬起头说:“知道我是明星还不走开?我经纪公司的人就在后面。”
“后面?后面哪里?”一个小混混故意转了转头,“大明星肯定是甩了经纪人偷偷出来约会的。给我们一点封口费,我们给你保密,怎么样?”说着,他便掏出手机拍了起来。
沈愿气得脸发红,南阳怒不可遏,握紧拳头对着眼前的小混混用力挥过去。
小混混没防备,被南阳一拳打中脸,手机也掉了。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着南阳一脚就踹了过去。
沈愿本能地推开了南阳,那一脚正好踢在她的胳膊上,她捂着胳膊,脸色发青。
南阳看见这一幕,心里既痛又怒。他把沈愿护在身后,自己朝小混混冲了过去。其余两个小混混见状,也收了嬉笑的心思,加入进来。
三对一,他们扭打成一团。沈愿扑过去帮南阳,帽子被人扯掉,头上也挨了一下。混乱中,南阳把她推开,自己却被踢倒在地上。
沈愿气得眼睛发红,边哭边喊:“你们住手!”
路边一个人都没有,一辆辆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
沈愿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宁姐,我就在你们后面那条街,我们遇见流氓了,你们……”
只听“啪”的一声响,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把她的手机打飞了。
沈愿佯装镇定,红着眼睛看向对方:“我的经纪人马上就来了,她肯定报警了,你们等着!”
为首的那个小混混愣了愣,想到她毕竟是个明星,于是回头看自己的同伴:“别打了,走!”
其中一个小混混临走时还不忘踢南阳一脚,只听“咚”的一声,不知踢到了什么硬物。
小混混转头看了一眼:“哼!是个残废!”
说完,他们扬长而去。
沈愿闻言大惊,转头看见南阳蜷曲在地上,露出一截右腿。她跑到他身边蹲下,伸手一摸,竟是假肢。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上摸,发现从脚踝到大腿都是硬的。她张大嘴巴,一屁股坐在地上。
南阳痛苦的呻吟声响起,他脸色惨白,额头两边有豆大的汗珠往下落,双眉拧在一起。
她心痛如绞,眼泪涌了出来,一边扶他靠在自己身上一边喊:“南阳,你能听见吗?”她慌乱地摸出他的手机拨打了120。
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一点力气也没有,半瘫在沈愿身上。
“南阳?”她在他耳边轻声叫他。
他似乎陷入了昏迷状态,沈愿心里又急又难过。她自责得要死,这都怪她,如果不是因为带她出来散心,他就不会遇见这种事。
午夜,医院里很安静,走廊上不时地有人扶着病人进出。护士和医生仍然脚步匆匆,神色严肃。
南阳已经从手术室转入病房,他的父母正在和医生谈话,沈愿则站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待。不久后,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她转头看见他的父母往她这边走来。
南阳的妈妈穿着一件杏色大衣,人瘦而高挑,长发垂肩。她走到沈愿面前停下:“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么晚你们还会在街上?”
南阳的爸爸也看着她。
沈愿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是因为……”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护士就从病房里出来了:“病人醒了。”
南阳的父母顾不上听沈愿解释,立刻转身走进病房,沈愿也跟在他们后面走了进去。
南阳靠在床上,还很虚弱,脸色苍白。沈愿的目光不自觉地从他的腿上掠过。
“阳阳,怎么样?还好吗?”南阳的妈妈关切地问。
“妈妈别担心,我还好。”南阳说。
他把目光转向沈愿,对着她一笑。他的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南阳对她眨眨眼:“是我该说对不起,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出来过圣诞节,也不会让你遇见流氓。”
南阳的妈妈看向沈愿。
沈愿低着头偷偷用手擦眼睛,从未有人让她这样心酸难过过。
“爸爸,”南阳看向爸爸,“你能帮我送阿愿回学校吗?”
“不用了。”沈愿忙摆手,“医院门口有很多出租车。”
南阳仍然看着爸爸。他爸爸看了一眼沈愿:“好。”
沈愿看南阳如此坚持,也就不再拒绝,两个人道别后,她跟在南阳的爸爸身后离开了医院。
车子在午夜空荡的路上疾驰,快到学校时,沈愿忍不住开口:“叔叔……”
南阳的爸爸看她一眼:“嗯?”
“南阳……”沈愿想了想,问,“他伤得严重吗?”
“他暂时不能回学校,还要留院观察。”南阳的爸爸停顿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阳阳的身体很虚弱。”
车停下,沈愿转头看向窗外,学校大门就在眼前。
南阳的爸爸悲伤道:“他不能累着,不能受伤,不能着凉,任何一点小意外都会引发他身体上的其他问题。他的右腿是装的假肢。其实医生并不建议他装假肢,这会让他非常辛苦,但他执意要当个正常人。”
沈愿想问:他的右腿呢?他生了什么病?可她看见南阳的爸爸垂下来的目光,还有脸上悲痛的神情后,她就问不出来了。
“我以后会注意的。”沈愿说。
南阳的爸爸对着她轻轻一笑:“我送你进去吧。”
他在学校门口按了铃,保安从里面走出来。他解释了几句后,保安便打开门让沈愿进去了。沈愿站在原地目送他驱车离开。
车子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她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自责又心疼,从来没有想过一直照顾并开导自己的南阳其实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微微皱起的眉,还有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痛苦表情。她总是在倾诉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恼,却从未关心过他,现在还把他害得进了医院。难怪林嘉星会说她是个讨厌的人。
“阿愿?”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阿愿!”
是赵妹儿的声音,可她不想理,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哭。她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和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转过身。
“你去哪儿了?”林嘉星先一步跑到她身边,“我们找了你一晚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以及满是泪痕的脸上:“谁欺负你了?”
沈愿没理他,低着头往前走。
“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和林嘉星一直在找你,担心你出了什么事。”赵妹儿走在她身边。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沈愿道歉。
“你去哪儿了?”
她简单地说:“我和南阳出去了。”
林嘉星皱起眉头,心里有一股怒火蹿上来。他发了疯似的找了她一晚上,她却和那个转校生出去玩了!
他盯着沈愿,胸口憋着一股气,她却没有丝毫表示,只闷头往前走。
“沈愿!”他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