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您的竞争对手,天才美少女漫画家。”
时吟“哦”了一声,走到门口,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梁秋实继续道:“反正就是我见过她几次,本人跟照片上有点区别,然后我刚刚看到那个视频,就提问的那个女的,虽然她戴着口罩,我不太确定,但是我感觉她跟离年看起来有点儿像,声音也有一点点像。”
时吟一顿,抬手压了下房门把手,没打开,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回来后将门反锁了。主要是这个小区治安很好,她一直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
她拧开锁,打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拎着垃圾袋,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她一侧头,看见顾从礼咬着烟站在门口。
时吟愣了一下。
那边梁秋实还在说话:“喂,时一老师?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吗?老师,别睡了!醒醒!”
时吟:“你怎么来了?”
梁秋实:“老师,您在说梦话还是醒着?”
时吟看着顾从礼,然后把电话挂了。
顾从礼没答,自顾自道:“你反锁了门。”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整个人带着一种死寂。
门开着,冬日清晨的冷气灌进来,时吟缩了缩脖子:“昨晚锁的,我忘了。”
他将烟掐灭,抿了抿唇,声音嘶哑:“你是怕我进去?”
时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不是呀,”她急忙道,“就是昨天晚上我回来……”
她停住了话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刚回到家的时候,她确实是怕的。
她是第一次接触有这种情况的病人,总觉得身后像有什么人跟着似的,下意识就反锁了门。
南方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湿意和凉气混在一起,不要命地往人身体里钻。时吟刚从被窝里出来,冷得直打哆嗦,恨不得现在立刻钻回床上。
可是顾从礼看起来实在不太对劲儿。她现在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她之前逃避了那么久的事情。
时吟不想再躲了,她从高中逃避到现在,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一个胆小鬼。
她垂下眼,抬手去拉他的手。这么一下,让她完全愣住了。
顾从礼的体温一直有点儿低,此时他的手甚至冷得像冰,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又缩了缩肩膀。
男人的眼神阴郁,浑身上下透着入骨的冷意。
他身形微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时吟突然伸出两只手,将他的手拉过来包在手心里。
顾从礼一顿,垂下眼帘。
小姑娘穿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裙,柔软温暖得像一团毛茸茸的棉花糖,她垂着眼,两只手努力地将他的手包住,声音软糯:“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
滔天风浪戛然而止,像有一双温柔的手轻柔地安抚着他身体里狂躁不安的灵魂。
他没说话,她说完后,像意识到了什么,直接抬起头来瞪着他:“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缓缓道。
时吟拽着他进屋,回身关上门,皱着眉:“门反锁了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你怎么不叫我呀,按门铃也行啊,就那么站着等,你是傻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
她将他拉到沙发旁,按在上面坐好,又噔噔噔地跑回卧室里面。没一会儿,她抱着一床被子出来盖在他身上,一边往上拉一边忍不住说:“你平时按门铃按得欢快死了,关键时候怎么不按了?”
顾从礼任由她拉着被子往他身上摆弄,声音低哑:“我不敢。”
时吟一怔。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锋利的冰刀,被搅碎了顺着血液流淌进体内,划得她生疼。
顾从礼没察觉到她愣神了,低垂着眼:“我不吵醒你,可以假装你在睡觉。”
如果真的把她叫醒,她依旧不肯出现,是不是就说明她真的不要他了?
顾从礼突然明白了,与时吟之前的逃避和残忍的现实相比,连漫无止境地等待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施舍。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开口:“时吟……”
时吟跪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拽着他身上的被子,忽然直起身来,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垂头吻他的唇。
他的唇瓣也冷,像是冰做的,半点热度都没有。
顾从礼僵住了,眼睫唰地抬起,浅棕的眸微微瞪大了。
女孩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前轻微颤动,动作生涩又温柔,珊瑚绒的睡衣袖子往下滑,她纤细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时吟微微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地喘息:“我好喜欢你……”
顾从礼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儿红,眼睛低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好久以前就喜欢你,一直一直好喜欢你。”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蚊子伸出长长的喙,一寸一寸扎进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
时吟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贴上去,在他颈间蹭了蹭,气息温热香甜:“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所以你别怕,我不会走的。”
毒液仿佛渗透他的身体,钻进心脏,麻痹了神经。
顾从礼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咬住她的唇。女人可真是下了凡的妖精,迷惑他的神志,削弱他的精神,还想让他把命也给她。
时吟吃痛,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蹭了蹭,又被捞回去。
她颤抖着往前靠了靠,将自己送上去。
给就给吧,反正是他,是顾从礼,那就没什么不行的。时吟红着眼,抬头看着客厅的墙角,意识模糊地想着。
他忽然抬起了头。
顾从礼唇瓣湿润,抬手轻轻拉起她衣服的领口,仔细地将扣子一颗一颗扣起来。
小姑娘眼眶里含着泪,感受到他的动作,湿漉漉的眼迷茫地寻他,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哽咽:“我准备好了……”
顾从礼牙槽紧紧咬了一下,吻上她的眼睛:“现在不行……”他抬声音很低,带着情动后的嘶哑,“现在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时吟平复了一下呼吸,缓过来一点儿,胸口还酥酥麻麻的,有点疼。
她安静地看着他:“可是我以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相信我。”
顾从礼怔住了。
她按着他的肩,微微垂下眼睛,小声慢吞吞地说:“之前我表哥要结婚的时候,我姨妈因为嫂嫂条件不太好,家庭也有一点点问题,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结婚,但是我嫂嫂是特别好的女人,所以后来我姨妈就同意了。后来我问过我妈,如果是她,她会不会同意我嫁给这种人,我妈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她委婉地说了一大堆话,又怕他听不懂,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来:“阿姨生病了,治好就好了,不过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我要让她对我熟悉一点儿才行。”她抿了抿唇,轻轻拉过他的手,“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如果不想一个人去,就带着我一起行吗?”
顾从礼没说话。
冬日清晨的日光冷冽,无声无息顺着玻璃窗爬进角落里,房间里开着空调,有低低的机器工作声音,空气有一点点干燥。
良久后,顾从礼闭了闭眼,眼底所有的情绪被掩盖了。
他轻轻地抱住她,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轻得几不可闻:“好。”
当天下午,白露被接走了。
时吟跟着顾从礼去了医院。白露对医院好像有很强的抵触情绪,整个人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更加了无生气,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会瑟缩着往后躲。
走之前,时吟又见了她一次。
她站在病房门口,心里还是有点害怕,顾从礼站在她身后,回手关上了门。
和之前时吟看到的不太一样的特殊病房,墙壁是很柔软的白色泡沫垫,病房里没有任何有棱角的医疗器械。
时吟抿了抿唇,小心地走到床边,隔着一段距离朝床上的人欠了欠身:“阿姨好,我是时吟。”
白露歪着头看着她,突然开始哭。
她哭得很惨,昨天盘得精致的头发披散开来,有点乱,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乞求似的看着她,摇了摇头:“他们为什么关着我?我没生病,我明明没生病。没人相信我,阿礼也不要我了……”
时吟心里酸酸胀胀的,她不忍心回头去看顾从礼的表情。他每次看到自己的母亲这样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去想。
来的路上,顾从礼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女主角是一个天才画家,她的母亲是艺术家,父亲做生意。女孩从小跟她母亲很像,在艺术上有很高的天赋。
少女长得很美,性格温柔,那种艺术家的敏感和女孩子的纤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她从来没有让家人失望过,很小的年纪就拿到了无数荣耀。
在她事业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没有什么词汇能够形容那时候的感觉,就像之前近二十年的人生一直对着黑白的默片,直到他出现,她才知道真正的色彩。
在她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完美的。她放弃了事业,将投入到绘画上的激情全部给了这个男人。
激情投入得太多太满,一旦遭到背叛,反噬起来的效果是极其恐怖的。
她很快发现,这个男人是没有心的。
他的性格里没有感性的一面,他像一个毫无瑕疵的、冰冷的机器人,理智地决定任何事情,他的婚姻、爱情,所有东西都可以利用,都为利益服务,为利益牺牲。
男人从来没爱过她,他不在乎她是谁,只要她有利用价值。
她感性的、脆弱又偏执的性格在艺术方面是上天给予的天赋,在此刻却成了叩响地狱之门的引子。
白露挣扎在她臆想出来的、美好无瑕的爱情里,顾璘看着跪在他脚边哭泣的女人,冷漠又无动于衷地旁观。
顾从礼的世界和他骨血里带着的东西,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分裂成两个部分。后来他想,如果当时没有时吟,如果没遇到她,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疯掉。
顾璘太理智了,而白露浓烈得只剩下感情,他成为两个极端的结合体,要么变成第二个顾璘,彻底成为利益的机器,泯灭掉最后的一点人性,要么变成第二个白露。
耶稣在《约翰福音》里说:“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
他在黑暗中踟蹰独行,精疲力竭之时叩开了门扉,看见她站在门后,朝他伸出手来,然后他成了她最虔诚的信徒。她是他的光。
白露直接从s市第一医院转到阳城的一家专门针对精神方面疾病治疗的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在阳城郊区,环境很好,医疗器械和技术全部是从海外引进的,专家十分权威。
时吟原本以为白露抵触的情绪会很激烈,结果女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默默发呆。
顾从礼和院长大概有点交情,他将曹姨留下来照顾她,曹姨将削好切成块的水果端过去,叫了她一声:“夫人。”
白露恍惚了一下,扭过头来,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后,她轻轻开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曹姨笑了笑:“夫人,小少爷就在门口呢,您要不要跟他聊聊天?”
白露露出了一个短暂的迷茫的表情,随即笑了起来,轻声说:“怎么你叫我是夫人,叫他就是少爷?他才没在门口,你骗我。”
曹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下意识回过头去。
顾从礼沉默地站在门口,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抬手关上门。
她嘴里的“他”,除了顾璘以外,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人。
不同于综合性医院的拥挤,这家医院很安静,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他没有人。
顾从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中央空调的暖气明明很足,室外冷流却依旧透过厚厚的墙壁渗透进来。
他冰冷的指尖捏在一起捻了捻,转身往外走。穿过走廊走到尽头的电梯间,他看见了时吟。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身上是厚厚的毛衣外套,电梯间有穿堂风,她大概觉得有点冷,整个人缩成一堆,看起来像一团毛茸茸的毛线团。
瞥见他出来,时吟抬起眼朝他笑了,站起身跑过去,走到他面前去拉他的手。
大概是他体温有点低,她打了个哆嗦,抬着头问:“你冷吗?”
顾从礼抿着唇,安静了几秒,然后缓慢开口:“冷。”
她扯着他的一根中指,把他的手拉过来塞到自己的外套里,毛衣触感柔软,暖洋洋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椰子味混着花香。
她扬起眼睫,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样还冷吗?”
顾从礼垂眸,抽出手拉着她抱进怀里。
时吟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乖巧得像一只小猫咪。
电梯叮咚作响,有几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然后凑在一起笑嘻嘻地走过去,边说话还边回头。
时吟有点不好意思:“行了啊。”
顾从礼不撒手,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再抱一会儿。”
时吟像小泥鳅一样拱了拱:“回家再抱。”
“回家接着抱。”
时吟沉默了:算了,今天宠他一下好了。
她纵容般地妥协了,心里还有点窃喜和无奈,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他是抱着她撒娇的小朋友。
她终于有了翻身做主人的这一天。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直到电梯门第四次关上……
时吟的脚要麻了,她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顾从礼,这就行了啊。”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放开她:“你脾气真差。”
时吟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说我脾气差?”
“你竟然还嫌弃别人脾气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脾气有多烂?”
顾从礼按开电梯,微挑了一下眉:“没人说过我脾气不好。”
“那是因为没人敢说。”时吟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自己连续一个礼拜不加我微信,加了以后一秒钟拉黑,原因只是我摔门了这件事儿吗?”
“我应该说过,那是因为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时吟翻了一个白眼:“主编,我希望您理智吃醋,赵编辑家的女儿都能打酱油了。”
顾从礼点点头:“理智,你那个小助手的钥匙什么时候还?”
两个人出了医院的门,走到车边,时吟脚步一顿,表情为难:“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呀,直接说我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让我把钥匙要回来,会不会显得你太小气,有损你的名声?”
顾从礼打开车门,语气轻飘飘的:“没事,我不需要名声。”
时吟被噎了一下,被他的豁然震住了,一时之间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顾从礼默默地上了车,打方向盘出了医院大门,忽然说:“时吟,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时吟正在玩手机,闻言手一抖:“什么?”
“你搬来我家住。”他当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没听清,平静地重复道。
时吟微张着嘴巴,看了顾从礼十几秒,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以后收回了震惊,换了一副更震惊的表情:“主编,我们家不流行婚前同居,被我爸知道他可能会把我打死。”
顾从礼点点头表示理解,善解人意道:“那我们先结婚。”
时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