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九章 他的家庭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儿,如果她没有刻意逃避,而是主动地接近他、了解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帮他分担一点点?

安静的车厢里,隐隐传来一点点声音,是一个女人。时吟侧头看过去,愣住了。

顾从礼侧脸的线条紧紧绷着,眼睫微垂,棕眸像结了冰似的。

他开口:“什么叫不见了?”

“她说把口红丢在花园里了,非要我们去找,就把我们赶到花园里去了,结果我一回身,她人就不见了,我明明锁了大门的!她还拿了我的手机,我打过去她也不接!”

“定位呢?”

“就是没开才急啊!”听起来曹姨快哭了,“她前一天一直念叨着要去找你和顾先生,我没有顾先生的电话号码,只能打给你,你快去找找,她就听你的。夫人这两天挺好的,我真的是……”

“我知道了,您别急,我去找。”顾从礼把电话挂了。

他的表情太可怕了,阴沉沉的,时吟小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吗?”

顾从礼没说话,挂了电话以后又打了一个电话。漫长的等待以后,那边终于接起电话。

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温柔如水:“阿礼,你放学了。”

“嗯,”顾从礼低低应声,“我刚到家,没看到您,您在外面吗?”

“今天下雪了,妈妈出来走走。”白露笑了,“阿礼,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冬天妈妈带你出来采风,画雪,那个雪啊,落到一半,在空中就化了,你还很不开心,板着小脸说画不出。”

顾从礼顿了一下:“您在哪儿,我先让曹姨接您回来好不好?”

“曹姨不是在阳城吗,你让她过来干吗,那么远。”白露不满了,随即又轻轻地笑了,“妈妈来接你,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天天都不去上学,那次你跟曹姨说话我都听见了,阿礼现在都学会逃课了。”

白露把电话挂了,一分钟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夜晚的市中心,摇光社巨大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对面亮亮的led灯,它矗立在黑夜里,多了一种寂静的诡异。

下面有一行文字:妈妈等你来接我。

顾从礼放下手机,启动车子,拐出停车位,一脚油门冲出机场。

时吟安静地缩在副驾驶座里,不安地看着他。

顾从礼唇瓣抿着,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没事,你别怕。”

车子在机场停了很久,刚刚整个车里都是冷的,这会儿空调开始运作,温度渐渐升上来。顾从礼的手指依旧冰凉,指尖摩挲她的头皮和耳郭,凉得她想缩身,但她忍住了。

红灯亮起,他压着线堪堪踩住刹车。

时吟抬手抓住他的手,用两只手捂住,一点一点搓着他的手指。

“你还冷吗?”她的声音低软。

顾从礼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敛眸,侧头看着她:“时吟。”

她捏着他的指尖抬眼。

顾从礼原本想的是,就这样就好,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她是很聪明的姑娘,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可是她从来没问过。

关于他的事情,她一直在刻意地避开,直到后来两个人终于爆发,她都没有多问过一句。

她不追问,顾从礼是松了一口气的。

母亲的事情、不健康的家庭和教育方式以及成长环境,还有恶劣的父子关系,这些他通通不想让时吟知道。

每一次他看到白露,都像在看未来的自己。他继承了她的偏执,他身体里属于她的那部分血脉让人太不安、太狼狈。

顾从礼不知道他在爱上一个人后,会不会也变成白露那样。可是他不能,他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小,他克制着,她都已经小心翼翼了。他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他的家庭,她会怎么样。

她可能不要他了,她会逃得远远的。

空调的温度越升越高,时吟外套没脱,现在已经开始觉得热了。她往后退了一点点,一只手放开了顾从礼的手,准备把外套脱掉。

她一动,就像开关被开启了,顾从礼手腕一转,忽然死死地抓住她,眸底的晦涩一点点沉淀,他缓缓问:“你要去哪儿?”

时吟的手腕被抓得有些疼,她愣了一下想挣脱。

她敏感地察觉了他的异样,她没退缩,忍着痛感被他抓着,一动不动:“我想脱外套。”

顾从礼不动。时吟皱了皱鼻子,有些委屈地小声说:“你抓得我好疼。”

顾从礼僵硬了一下,松了松手,时吟甩了甩被抓得已经红了的手腕,然后将外套脱掉。

两条手臂刚从衣服里抽出来,顾从礼忽然倾身,扣着她后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吟。”

她眨眨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是她顺从地抬手环抱住他的腰,软软的身子轻轻靠过去,缩在他怀里:“我在呢。”

他颈间的肌肤贴着她的额头,触感温热,喉结微微滚动。

“你不准跑!”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他用力地抱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永远都别想逃。”

从机场到市区差不多一个小时,顾从礼今天车开得格外快,不到一个小时,已经远远看见摇光社的影子。

到了楼底,顾从礼减缓了速度,将车停在旁边。

时吟安静地缩在副驾驶座上,她看见顾从礼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一个女人旁边。

那个女人站在摇光社前面的马路边上,盘发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十分精致,红唇,狭长的眉眼。

她看起来很年轻,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气质孤高清绝,站在冬日里灯火阑珊的街头,着白色大衣,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

时吟是学美术的,她几乎一眼认出了这个人——绘画界的天才和传奇,青年女画家白露。

白露家境殷实,她从小喜欢画画,十四岁进入巴黎美术学院学习,十六岁开个人画展,二十岁横扫国内所有美术类最高级别奖项,登上职业生涯的巅峰。

然后,这位天才女画家销声匿迹了。

起初,大家并不在意,创作者总是需要一定的隐私性和私人空间的,所有人都期待着她的新作品,期待着中国能够出现一位最年轻的亚历山大卢奇绘画奖获得者。

直到半年后,白露结婚的消息铺天盖地地传来。

极具灵气的天才女画家放下了画笔,从此嫁作他人妇,洗手做羹汤,业内唏嘘遗憾了好一阵,最后这个人名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

时吟降下车窗,看着顾从礼走到女人旁边,女人抬起头,微微笑了:“阿礼。”

顾从礼垂眸:“妈。”

白露抬起手,掌心朝上,虚虚停在空中:“下雪了。”

时吟抬起头,夜色明净,冷流带着潮气,不见风雪。

顾从礼的声音淡淡的:“嗯,下雪了,外面冷,我们回家吧。”

时吟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下车,顾从礼听到这边的声音,倏地回过头来。

她清了一下嗓子,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先回家啦?”

顾从礼沉着目光:“我送你。”

时吟笑了一下:“没事,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在这里车就很多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

时吟看得出他不想让她和他母亲有过多的接触,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想放她一个人走。

白露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时吟,笑得很温柔:“这是你同学吗?”

顾从礼垂下眼,去拉她的胳膊:“妈……”

白露恍然大悟:“是女朋友吗?”她细细端详着时吟,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她上前去拉时吟的手,“这么晚了,你哪儿能让女孩子一个人走呢?”

顾从礼反应很快,倏地拉住时吟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挡住。

白露抓了个空,愣了一下,白皙的手停在空中。

她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有点儿红:“你是什么意思?”

“妈妈碰她一下都不行吗?”

白露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又不会把她怎么样,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就看看,看看我们家阿礼喜欢的女孩儿是什么样的姑娘……”

女人的嗓音阴柔,飘荡在夜空中,融化在湿冷的空气里,有种压抑的诡异感。

时吟后颈发凉,站在顾从礼背后,忍不住往前靠了靠。她抬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感受他身上的热度。

外套被人死死拽住,顾从礼回过头去,垂着眼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能自己回家?”

时吟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他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去吧,你别怕,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时吟点点头,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侧头看旁边的白露。

她清了一下嗓子,微微俯了俯身:“阿姨再见。”

白露像是没听见,她红着眼看着某处,眼神直勾勾的,没聚焦。

时吟转身跑过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到上了出租车,时吟一口气才长长地呼出去。

她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指尖发麻,被白露一眼盯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和顾从礼的眼睛一样是浅棕色的,明明该是剔透的温暖颜色,却像深渊,里面空荡荡的,盯着人的时候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说话的时候有种颠三倒四的矛盾感,诡异的腔调,大幅度的情绪起落。

时吟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个猜想,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儿。

时吟回了家,将门反锁上,打开了房子里所有的灯。

灯光明亮,她坐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发呆。她想起顾从礼在车上的反应。

他在怕。最开始时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好像有点儿懂了。他是怕她知道了以后,对他的家庭有所排斥吗?

之前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来串门,时母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时吟也听到了一些,二姨家表哥要订婚了,女方家里好像是离异单亲家庭,父亲是一个赌鬼,二姨抱怨了整整一下午,中心思想就是对这个儿媳妇的家庭完全不满意,不希望表哥娶她。

时吟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进入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抱到沙发上打开,想了想,搜了一下精神类的疾病。

首先点进百科,时吟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顿住了。

“在病态心理的支配下,病人有自杀或攻击、伤害他人的动作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时吟突然想起了顾从礼之前手背的烫伤,还有小臂上厚厚的、很长的绷带。

时吟慌了神,将笔记本电脑丢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给顾从礼打电话。

等了一会儿,他才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有些沙哑:“你到家了?”

“你在哪儿?”她急急问道。

顾从礼顿了一下:“我在医院。”

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你又受伤了?”

他没说话。

两个人周围都很安静,等了一会儿,他也不出声,时吟觉得自己猜对了,急道:“你说话呀!”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我把我妈送过来。”

时吟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犹豫了一下才小心说:“阿姨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顾从礼淡淡“嗯”了一声。

时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一下离摇光社最近的医院是哪家,又问:“你们是在第一医院吗?”

顾从礼又“嗯”了一声。

时吟垂着眼,视线落在旁边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上。他的手臂上绑了那么长的纱布,到底是多严重的伤,得有多疼啊。

而且,如果伤害到他的人是他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爱护他、保护他的人……时吟鼻尖发酸,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顾从礼那边好像有人叫他,他把手机拉远,应了一声。

时吟鼻子酸酸的,眼眶湿润,生怕他听出自己的声音不对劲儿,她连忙道:“是不是有人叫你?你快去吧,我先挂啦。”

她啪地挂了电话,揉了揉红红的眼睛。她有些后悔了,她之前不应该那样的。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如果她没有刻意逃避,而是主动地接近他、了解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帮他分担一点点?

时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昨晚查了很多资料,又打电话问了认识的学医的朋友,等洗完澡出来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她睡了没几个小时自然醒,清晨,天刚蒙蒙亮。

明明身体在说完全没睡够,整个人困得不行,她眼睛都睁不开,精神上却无比精神。闭着眼睛,她的大脑也在不停地转动。

时吟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掉了昨天看到的事情。

画家白露是顾从礼的母亲,并且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应该是从医院或者哪里跑出来了。

时吟躺在床上,摸出手机想给顾从礼打一个电话。号码已经调出来了,她想了想,又怕他没有空,只得作罢。

时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她想多多少少能够帮到他一点,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将手机举在头顶。

打开微博又是一大堆消息,时吟点开来看,发现昨天帝都签售会上有不少人录了视频发上来。

有两段视频。第一段其中一部分是那个戴着口罩的女孩提问,以及下面时吟的粉丝对她围攻的画面。

视频剪辑到时吟开口以前。时吟看完了整段,有点儿想笑。

果然,点开下面的评论区和转发,一大堆的留言,说什么粉丝没素质,粉丝围攻人家女孩子就算了,时一还不组织、不约束自己的读者。

时吟看笑了,这得买多少水军才能造成这样的效果啊?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她真的还算低调的,就在微博上这么一个小天地里活动,虽然有不少人说她的画难看,说她拉低了《赤月》整体水平,但她真的没怎么在意过,对于这种言论和微博at从来都是无视的。

她又不是人民币,不奢望所有人都能喜欢。但是除了之前那战栗的狸猫,她也没得罪过人啊,这个针对性也太明显了吧。

时吟退出去,继续翻了翻,找出另一段视频,是她在签售会上的回应。这段视频的转发量和热度明显不如上一段。

时吟想了想,转发了一下这条热度可怜的视频微博,又从相册里翻出了之前拍的签售会门口的立绘板——国漫的回声。

她刚发出去,下一秒刷了下首页,发现林佑贺转发了。她愣了一下,自从上次ktv散场以后,她没有再跟林佑贺说过话。她以为依他这性格,他可能会跟她恩断义绝。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接到了梁秋实的电话。

梁秋实是知道她的作息时间的,一般就算找她也会在下午,这大清早给她打电话几乎没有过。

时吟一边下床踩上拖鞋,一边接起来“喂”了一声。

梁秋实声音有点急,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时一老师,我看见微博上那个视频了。”

时吟“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有点提不起兴致:“我也看见了。”

“那个女的,就是戴口罩的那个,”梁秋实顿了一下,似乎有点儿犹豫,“其实我之前接触过从阳文化那边,然后去了他们公司一趟,在那边见过离年几次。”

时吟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走进客厅,夹着手机,将客厅小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好,提起来,真诚地问:“离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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