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把离年拉进“时一老师讨厌的漫画家”名单。她画了四五年漫画,认识无数漫画作者,离年是唯一令她讨厌的人。
“男人三十岁了,三十而立,成家这事儿的确应该提上日程了。”
甜品店角落的卡座上,方舒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搅拌着玻璃杯里的冰沙,语重心长地重复道:“他毕竟三十了。”
时吟面无表情道:“二十九。”
方舒眉毛一挑:“你已经嫁给他了?这就开始护夫狂魔上身了。”
时吟高举着手,一根一根摆弄着手指头,一脸崩溃:“我才二十三,二十三,我怎么结婚啊?”
“二十三了……”方舒抬眼,突然问她:“你用了吗?”
时吟愣了一下,眨眼:“什么用了吗?”
“我给你买的出差礼物。”
时吟四下看了一圈儿,脸涨得通红,压低了声音:“你那个东西那个珠子……”她说不下去了,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我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
时吟最近确实很忙,两场签售会下来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刚回到s市又因为顾从礼的事儿去了一趟阳城,折腾了两天,她剩下的体力也空了。
睡了十几个小时,她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又接到梁秋实的电话,继续无休止地赶稿。
上次梁秋实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因为顾从礼没怎么注意他说了些什么。
等她这边画得差不多了,梁秋实过来补背景和网点,才再次提起这件事。
简单来说就是,他觉得帝都那场发布会上戴着口罩的女生看起来有点像离年,可是他不确定。
时吟缩在沙发里打了一个哈欠,抱着数位板,手边放了一杯奶茶,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捏着笔勾勾画画,然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离年是谁?”
梁秋实:“老师,您是故意的吧?”
时吟咧着嘴,无声地笑得灿烂:“对啊,我是故意的,意思就是离年是谁都无所谓,”她抬起手,笔尖戳了戳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分镜墨稿,“作品说话。”
梁秋实委婉地提醒她:“老师,离年背后是整个从阳文化的资源,作品、大纲、脚本、画工强大的职业助手,从阳全部提供,他们品牌部门是外包的,营销水平没话说。”
他顿了一下,抽出手机翻出微博里那段视频——时吟的粉丝围攻口罩女生的视频,说:“这个热度您也看到了,网上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对于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事情,只会看自己能看到的,看到了这段视频转一下骂两句。”
“您是转了后面的内容,可是能看见这些的仅限圈内或者关注这件事的人,并不是所有人真的会刨根问底去深究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去好奇一下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全部。”
他说了一大堆,时吟像没听见一样。半分钟后,她把电脑翻转一下给他看,认真地问:“你觉得这里留白会不会好一点?”
梁秋实急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声音提高了一点儿:“时一老师!”
时吟嘴巴里咬着吸管,扬着眼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梁秋实僵硬了一下。
“你觉得对不起我,你差点去了从阳,而现在给我下绊子的又好像和从阳有关系,所以你有点儿急。但是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梁秋实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
时吟直起身来耐心地说:“你看啊,现在中国画漫画的人这么多,优秀的漫画作者这么多,漂亮的、帅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比我红的人多到数不过来,所以这个离年红不红,她长得好不好看,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在少年漫我就遇见了毕生的对手,她的一举一动还能牢牢地牵扯我的心?再说啊……”
眼见梁秋实的表情慢慢变得恭敬起来,时吟有种她很英俊、潇洒的自豪感,她摇头晃脑地说:“我转发了那个视频的后续,喜欢我的人或者对这件事情比较关注的人看到了,这不就够了吗?其他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吟拿起奶茶吸了两口,咬着里面的黑糖珍珠,拿过手机随手刷着玩:“所以说啊,那个离年想干吗我真的不太在意。喜欢我的人,我愿意把我的喜欢全部给他们,不喜欢我的人,我管他呢……”时吟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秋实正听孤高的时一老师吹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一下停住了,有点疑惑地抬眼。
淡然孤高的时一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定住了半分钟,然后缓慢地抬起头来,将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冰冷:“这个女的是不是离年?”
梁秋实看了一眼,是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照片。
看起来优雅又小资的咖啡厅里,女人浅栗色的梨花头,小脸翘鼻,红唇水润,戴着深棕色的美瞳,显得眼睛明亮。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气质冷冽,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梁秋实回忆了两秒钟,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这个是离年啊。这不是顾主编吗?”很快,他恍然大悟道,“《赤月》这是准备挖离年过来?她这个天才美少女漫画家的人设确实挺成功的。”
“呸!”时吟直接摔笔,“她算什么美少女漫画家!”
照片是离年在微博上发的,时吟只是说起离年,又刚好在首页看到有人转发她的微博,就点进去看了一眼。
她一眼就看见了这张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字,后面配了个很可爱的表情:我和主编喝个下午茶。
下面一大堆她的粉丝评论:
这人好帅啊!
这是年年的编辑?请问做你家编辑也要颜值过关吗?
男貌女才,这门亲事我很满意。
……
时吟啪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她不想再往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离年这微博发得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只说了是主编,也没有说是哪家的,大家以为是她的编辑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本人没在微博里加任何暗示,粉丝们开开玩笑,实在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是她发这么一张照片,说这样的话,这本身难道不是暗示?
她一个正牌女朋友还没说话呢,离年秀个啥啊!
时吟气得奶茶都喝不下去了,虽然她对顾从礼很有信心,但这个人她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六七年了,好不容易才到手。
两个人重逢以后确实是他更主动,时吟也完全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但是她莫名地相信,顾从礼是不会看上这种小妖精的,他又不是拈花惹草的人。而且比脸,她不比离年长得差好吗!
这么看,梁秋实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摇光社这边认可了离年的商业价值,有和她合作的意向。
可惜离年是不可能离开从阳的,因为按照梁秋实的说法,离年连作品都是从阳给她的。她来不了《赤月》,也就构不成威胁,但是时吟心里仍不舒服。
她决定把离年拉进“时一老师讨厌的漫画家”名单。她画了四五年漫画,认识无数漫画作者,离年是唯一被她讨厌的人。
她没第一时间问顾从礼这件事,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又觉得实在烦得慌,盘着腿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又扑腾着把手机抓过来,给顾从礼发了一个秋田犬委屈巴巴的表情:我今天看了一个漫画。
五六分钟后,顾从礼回复:什么漫画?
时吟:一部幻想类的少女恋爱漫画。
顾从礼没回复。
时吟继续说:这个作者是从阳文化的,什么宇宙第一天才美少女漫画家,商业价值非常高的那种,所以我就好奇看了一下。
话到这里,时吟觉得她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这个时候顾从礼应该直接跟她坦白。
她等了两分钟,他才回:好看吗?
时吟无语了。
时吟:还行吧。你知道这个作者是谁吗?
顾从礼:谁?
时吟:是离年!!!
她敲了三个感叹号,以此来表达心中强烈的不满。
暗示发展成了明示,时吟又等了一会儿。
顾从礼:哦。
时吟气得又把手机扔了。
男人可真是善变的物种。一周前他还抱着她腻乎来腻乎去,说什么不撒手,两周前他还为了哄她开心,天天偷偷摸摸做早餐给她吃,现在他开始隐瞒她和别的女人偷偷见面了。
顾从礼会和离年见面,完全是一个意外。
他以前闲着的时候也会画点儿东西,没弄过什么脚本和大纲,最开始只是随手画画,一个人压抑了太久,总需要一个宣泄口。
高考那会儿,顾璘让他去学金融,他转头就去考了美院。他青春期其实应该早就过了,只有在面对顾璘的时候,他的叛逆期才显得格外漫长。
顾从礼继承了白露的天赋,他对画画其实算不上喜欢,但是擅长。所以他作为欺岸,将他内心的不安定的一面全部通过笔和一个个故事宣泄出来,他扭曲的童年、他的阴暗和偏执、他的灰暗情绪。
结果没想到,他的作品反响很好。
顾从礼后来把这当成一种减压以及发泄的方式,就这么一直画下去了,直到今年春天,他去摇光社跟当时的编辑谈论新连载的事情时看见了时吟。
他不再需要用这种方式发泄了。
顾从礼本来已经快把欺岸这个名字忘了,那些故事里有很浓郁的、偏执的暗色情绪,阴郁又麻木,所以当要举行《零下一度》的周年纪念会,时吟提起来的时候,顾从礼不是很想承认他就是欺岸。
他始终不太想让时吟接触他的阴暗面。后来西野奈问他要不要去ktv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时吟是和她在一起的。
顾从礼觉得那就顺其自然吧,知道就知道了,一个笔名而已,而且她好像很喜欢欺岸的漫画。
当他在走廊里看见她之前的那个相亲对象林佑贺和她表白的时候,他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恐惧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控制了理智,他非常怕。他再三地克制,生怕她跑掉,还是差点把她吓跑了。
欺岸这件事儿就这么过了,这人不重要,反正只要有时吟在,他大概以后都不会需要这个名字。
结果这个离年也有点本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是欺岸。她给他发了邮件,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长篇大论一大堆,看得他有点不耐烦。
他本来是打算无视的,他根本不在乎谁知道自己是欺岸,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在帝都的那次签售会上发生的事情,还有这段时间微博上热度居高不下的视频。
这种挠痒痒似的小手段他原本不会当回事儿,但现在针对的是时吟,他就赴约了。小姑娘成天嚷嚷着不要他管,可他真的放手让她去面对,她又哭唧唧不开心,娇气得不得了。
离年拍了照片发微博这件事,顾从礼毫不知情。他以《赤月》主编的名义和那人说得清楚,要对方处理视频,也做出了警告,自然不可能去关注离年的微博,看她每天发了些什么。
时吟今天两句话出来,顾从礼意识到她在说谁,点进离年微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赤月》的小实习生从他桌前路过,被他一声愉悦而低沉的笑声吓住了,哆哆嗦嗦道:“主编,出什么事儿了吗?”
顾从礼手指点了点桌面,弯着唇:“没什么,家里的猫饿了,一会儿可能要发脾气。”
小实习生惊奇道:“您还养猫啊?”
顾从礼含笑淡淡“嗯”了一声。
他养了一只小醋猫。
顾从礼逗了一会儿猫,她想听什么,他偏不说什么,没一会儿,那边没声音了。他甚至能想象小姑娘在那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手机不开心的奓毛的样子。
顾从礼不太擅长解释,一边想着怎么和她说这件事儿,一边打开邮箱。新邮件有几封,前面的是稿子,最后一封是私人邮件。
离年:欺岸老师,您为什么不继续画画,去做编辑了呀?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是欺岸的,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您吃顿饭。
时吟气归气,倒没准备真的去找离年的麻烦,离年却先找到她这里来了。
时吟每隔一周左右会翻一次私信,看到离年那条私信以后,她愣了好一会儿。
内容挺简单的:时一老师您好,我是离年,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方便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时吟想了两秒钟,然后噼里啪啦打字:不方便。
离年:……
时吟跷着二郎腿抖腿,抖啊抖,一副吊儿郎当的女流氓模样。她觉得自己的回复很帅,一个人默默地做自己的观众自我兴奋着。
过了半分钟,离年那边毫不气馁,继续说:没关系,我们就这么说吧。
离年:其实网上那个视频也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本来我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的,但是最近微博上一直有好多人找我,把我和时一老师您放在一起比较。我本人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的,所有视频我都已经让公司那边处理掉了,也希望不要因为一些不理智的粉丝的行为影响到我和时一老师的个人感情。
离年不应该画什么漫画的,她应该做公关,前景应该比现在好上不少。她一席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倒变成无辜的受害者,反正时吟什么证据都没有。
时吟很茫然,不知道这个人来找她是想干什么。
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她打字:所以,您有什么事吗?
离年:主要我是想来道个歉,我的粉丝给您带来了困扰,确实是我没有及时约束解释清楚吧,觉得有点儿对不起。
离年: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时一老师。之前摇光社那边有编辑过来找过我,其实他来找我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怎么明白,但是我和那个编辑聊得真的很开心,他好像是《赤月》的主编,还是时一老师的责编,所以我想问一下顾主编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我想请他吃顿饭。
离年:还有,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时吟沉默了两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左右手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敲过去:他喜欢我这样的。
离年感受到了时吟的怒气,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时一老师,您这是不开心了吗?
时一冷笑了一声。
她总算明白这位美少女来找她干什么了——过来探探口风,顺便给自己找找场子。
她语焉不详,什么摇光社有编辑主动去找她,什么和对方聊得很开心,叽里呱啦一大堆,无非想告诉时吟:你家编辑主动来找我啦,还跟我聊得来,我打算看看能不能跟他发展一下男女朋友关系,还特地贴心地来恶心你一下。
时吟“啪”地摔了鼠标。
她不开心?她为什么要不开心?她才没有不开心!
晚上,顾从礼拎了小龙虾过来。
他进门的时候,时吟在书房画画,听见声音,她头都没抬,捏着笔埋首于数位板中。
书房的门开着,客厅里没开灯,静悄悄的。顾从礼开了灯,伴随着外面细微的声音,麻辣小龙虾特有的鲜香辣味儿一股一股地往时吟鼻腔里钻。
没有女人能拒绝小龙虾的诱惑,时吟也喜欢,可惜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开在城市那头,离时吟家实在很远,而且每次要排队排到“地老天荒”。
时吟本来以为顾从礼也是养生的人。
她以前认识一个美人儿,做模特的,有个高岭之花型男朋友,别说小龙虾了,连冰水都不让她喝,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但是顾从礼不是,她了解以后才知道,这男人也是吸烟喝酒、熬夜成性、生活习惯很随意的那种人。
时吟甚至怀疑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一个夜店小王子。
这时顾从礼走过来了,敲了敲书房的门。
时吟没理他。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锡纸盒子包着小龙虾,一点点汤汁溢出来,透明的塑料袋透出一些汤汁的颜色。
他将袋子往上提了提,倚靠在门边:“我买了小龙虾。”
时吟不理他。
顾从礼淡淡道:“你不想吃?”
时吟头埋在电脑屏幕前面,一声不吭。
“那我都吃了。”
时吟心里憋着一口气儿,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扫过桌边的资料,抽过来垂眸看。她神情冷淡,完全无视他,就像没看见这人一样。
门口没声音了。
等了一分钟,她默默地从侧面瞧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