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五章 失控的顾从礼

她像偷窥被抓包了一样迅速收回视线,扑腾着坐在地上,脑袋藏到绿植后面。

过了两分钟,她忍不住再次偷偷地探头过去看。

顾从礼已经不在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路灯,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明亮。

时吟把手机举到面前。

顾从礼:记得处理伤口。

时吟愣了一下,所以他在车里等了几个小时,又像小狗似的跟着她,看着她到家就走了,是在干吗呢?他在送她回家吗……

她忍不住牵动了一下嘴角,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疼。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嘴巴可怜巴巴地呜呜叫了两声。

时吟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一脸呆滞地坐在床上。

时吟恍惚地掀开空调被,翻身下地,走进浴室冲澡。她刷牙的时候,泡沫沾上舌尖和嘴角,疼得她在浴室里直蹬腿。

顾从礼这个老浑蛋,早晚有一天她要报仇,也让他体验一下这种感觉有多酸爽。

从浴室出来已经早上八点多了,时吟把头发吹了个半干,然后穿着珊瑚绒长睡裙,晃晃悠悠出了卧室,往书房里走。

她路过厨房,脚步一顿。

餐桌上放着两块三明治、一杯牛奶,时吟走过去,掀开了三明治。

做三明治的人大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里面夹着的是西红柿、酸黄瓜和牛油果,还有可以冷食的熏培根。

她抬起头,伸长脖子往厨房里瞧,又四下看了一圈,安静的房子里除了她,再无其他人。

时吟咬了一口三明治,软软的荞麦面包,酸黄瓜和番茄切片夹在里面,爽口又开胃。

昨晚他无声无息地送她回家,今天无声无息地做早餐,这个男人还真的挺闷的,连道歉都这么闷吗?

她撇撇嘴,咬着三明治往书房走。

一推门,她看见门边的桌旁坐了一个人,电脑开着,ps软件上是一张分镜的草稿图。

时吟愣了一下。

梁秋实抬起头来,也愣了愣。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梁秋实垂下头,声音很低:“《鸿鸣龙雀》下一话的分镜稿因为之前已经画好了,我今天也没事情做,就先看看哪些分镜需要重新划分一下。”

时吟眨眨眼睛,还没说话,梁秋实忽然站起来,深深地朝她鞠了个躬。她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嘴巴里塞着三明治,惊恐地看着他。

梁秋实直起身来,紧闭着眼睛,五官皱到一起了:“时一老师,对不起!”

他大吼了一声,吓得时吟一哆嗦。

“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被那个副经理说得有点儿动心。其实那天遇到你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去,但是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听你的……”他越说声音越低,“我知道自己现在水平不足,能力不够,想出道想画自己的漫画是痴心妄想,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时吟慈爱地看着他。

从小养到大的小孩终于度过了漫长的叛逆期,知道了妈妈对他的好,回家学习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有点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哎”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垂着眸,视线落在手里的三明治上,愣了一下。既然梁秋实在这儿,那三明治的制作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她还以为是某人早上特地来弄的。想想也是,现在编辑部那么忙,他早上还要早早去上班,哪儿有空来她家里做什么早餐?

梁秋实一来,从早上待到了晚上。

他好像突然打了鸡血一样,疯狂跟时吟吐槽了一遍从阳文化公司和那个副经理有多缺心眼以后,开始催着她画稿。

“时一老师,我觉得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态度有很大问题。你看,白天悠闲地画完这些,工作量平均分摊到每天,也就不用在截稿日前不分白天黑夜地赶稿了。我给您制订了一个日程计划安排表……”

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两倍以上。

时吟因为顾从礼的事情有点儿心情不佳,她急需一点儿事情来分散掉自己的注意力,午饭叫了外卖以后,两个人搬了本子去客厅,一画就是一下午。

下午六点多,几声轻响,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时吟和梁秋实同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刚刚时吟在告诉他背景哪里需要改,两个人靠得有一点点近,她手里的笔点在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顾从礼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站在门口,垂眼看着他们,目光顿了一下。

时吟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有点慌神,迅速窜到沙发的另一头。她紧张地看着顾从礼,想着要怎么跟他解释。

男人抿着唇,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时吟张了张嘴巴,正要站起来,顾从礼朝梁秋实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顾从礼,时一老师的……”他微顿了一下,声音不易察觉地低了低,“主编。”

男人安静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低的,长睫垂下,薄薄的唇抿在一起,无声又委屈。

时吟撑着沙发靠垫,愣愣地看着他。她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难过得不行:他这样的人现在要多克制和隐忍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其实尴尬的只有时吟一个人。

梁秋实此时老实得不行,他想起上次见到顾从礼,是看见顾从礼把时吟抵在沙发旁边。

他垂着眼眸,看见顾从礼手里的袋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跟时吟道:“原来如此。”

时吟一脸蒙。

时吟清了清嗓子:“什么?”

“时一老师,主编怕您在家把自己饿进医院,然后就有理由光明正大拖稿了。”

时吟翻了一个白眼:“在你心里,我为了拖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不只在我心里,”梁秋实平静地说,“您看,主编也是这么想的。”

时吟用笔点了点茶几桌面:“你去做你的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看了一眼顾从礼。

男人提着袋子走进厨房,梁秋实已经走过去了,接过购物袋放在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辛苦您了。”

顾从礼淡淡道:“没事。”

“时一老师在生活上完全是残废级别的,不管她的话,她只会叫外卖和煮泡面。”

顾从礼没说话。

“之前我也会给她买点儿水果、蔬菜,但是前段时间,”梁秋实顿了一下,轻咳了两声,“我有点儿忙,就没怎么过来。”

顾从礼依然没吭声。

“您不知道,以前每次截稿日期一过,时一老师有多嗷嗷待哺,那时候您还没来,她一个人能吃四百块钱的火锅。”梁秋实今天显然很快乐,话比平时多了不止一点点。

顾从礼终于抬起头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时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生怕下一秒顾从礼会折了梁秋实的手腕,把他拖着丢出去。

三秒钟后,顾从礼冷漠地收回了视线,卷起袖子,抽出菜刀,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一条鱼来。

鱼还活着,鱼鳃翕动,身子挣扎着扑腾。

他白皙、修长的手按着鱼身,将鱼按在砧板上,冷锐刀刃唰地划过,利落开膛,挖出内脏,血水渗出来,在木制的砧板上蔓延开来。

梁秋实沉默了两秒,然后叹道:“主编好手艺。”

时吟捂住了眼睛。

顾从礼买了不少食材过来,男人背对着客厅站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食材,衬衫的布料随着动作在腰背部拉出褶皱,看起来赏心悦目。

梁秋实帮了一会儿忙,顾从礼始终没怎么说过话,要么回一两个字。蔬菜洗完了,梁秋实甩着手出来了,悄声对时吟道:“你有没有觉得冷?”

时吟收回偷偷看顾从礼的目光,假装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十二月了,你还想体验体感温度二十五摄氏度以上的室温吗?”

“不是这种冷,就是那种阴风阵阵的感觉。”梁秋实比了一个手刀,高高举起,从上往下唰唰地划下来,“刚刚顾主编处理鱼的时候,我看着他给鱼开膛,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腹部一痛。”

时吟:……

“你没觉得吗?那凌厉的刀风,搞得我好紧张啊!”

时吟面无表情:“你拍武侠片吗?”

梁秋实不说话了。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时吟再次偷偷地用余光扫了顾从礼一眼。

所以他是来烧饭的?他最近不是很忙吗?

时吟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三明治,还有一杯冷透了的牛奶。

她侧过身问梁秋实,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早上给我弄的三明治吗?”

梁秋实表情有些茫然:“什么三明治?”

时吟抿了抿唇,别过头去:“没什么,是我搞错了。”

是她搞错了。

她家的钥匙除了梁秋实和顾从礼以外没人有了,前者是因为认识得久,比较方便,后者……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有了。

因为她睡起来的时候梁秋实已经在了,所以她下意识以为是他。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这是在道歉吗?哪儿有这么哄人的……

顾从礼的动作很快,四菜一汤,西班牙海鲜烩饭比餐厅里弄得还要好看,里面海鲜分量很足,青口、虾、鱿鱼和黄澄澄的米饭混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梁秋实家里打来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刚好吃得差不多了,跟时吟和顾从礼打了声招呼,装好电脑和本子就走人。

时吟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刚要关上防盗门,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忽然抬起手来冲着空荡荡的门口摆了摆手,笑容灿烂,很大声地说:“谢谢你今天早上的三明治。”

她关上防盗门,重新走回餐厅。顾从礼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他大概也吃完了,正在看手机。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尴尬。她坐下来,他放下手机,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男人清冷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五分钟后,时吟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男人棕眸清浅,安静地和她对视。

时吟绷着一张脸:“我吃饱了。”

“嗯。”

“谢谢你的晚餐。”

“嗯。”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从礼站起身来,倾身去端盘子。时吟动作很快,按住盘子的另一端:“一会儿我来就行了。”

顾从礼松了手,眼睫覆盖下来,站在餐桌旁。

他安静、沉默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阴郁,像闯了什么祸,蔫巴巴地站在旁边不敢靠过来的小猫咪。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从礼,时吟心软了,咬了咬嘴唇,垂下脑袋,闷闷道:“那你还有什么事吗?”

顾从礼没出声。

半晌后,他说:“没有,”他淡淡道,“我先走了。”

当天晚上,时吟又做了一个梦。

牛油果熏培根三明治长出了手和脚,在她的床上蹦蹦跳跳,一边跳一边唱着自己编的歌,旋律像海绵宝宝的主题曲,歌词只有一句话:“我的主人是顾从礼,我的主人是顾从礼。”

时吟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从床头扫到床尾,确定没看见什么长了手脚的三明治以后,才恍惚地坐起来。

两人冷战两天,她做了两天关于顾从礼的梦。不过还好,今天梦的内容比较纯洁,比昨天那个容易接受多了。

时吟不确定这是不是顾从礼过于强烈的怨念。她翻身下地,刚准备去洗手间,脚步就顿住了。她走到门口,打开卧室的门,进了厨房。

餐厅桌上放着一个白瓷锅,下面放着隔热垫,时吟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熟透了的皮蛋瘦肉粥,已经冷了,有一点点凝固。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之前经常会用的,随手放在冰箱旁边的篮子里的,粉红色的兔子便利贴上是遒劲有力的字体:冷了记得加热一下再喝——顾从礼。

顾从礼三个字他写得尤其大,像在强调或者提醒她什么似的,笔锋凌厉,好看又醒目。

时吟“噗”的一声笑出来。

她昨天是故意气他的,还以为他没什么反应就是不在意了,结果他在这里等着她呢。

像求表扬的小朋友一样,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地幼稚啊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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