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拿着手机:“你现在在哪儿?”
时吟弯着唇,回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端着白瓷锅进厨房,加热了一下,吃完刷了一会儿微博,然后走进书房开电脑。
《echo》完结很久了,最后一本单行本即将发售,她前段时间画完了完结章的单行本独家番外,现在还差一张彩页海报。
色彩一直是时吟的弱项,每次画彩页她都抓心挠肝,一把一把掉头发,偏偏她又有点儿龟毛强迫症,修了又修,画得极慢,再加上还有《鸿鸣龙雀》的连载要画,这么一张海报大图,从起稿到上色用了一周多的时间。
在这期间,时吟每天早上都能吃到不重样的中式或西式早餐。她其实早不生气了,只是有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个人的性格太难改变了,顾从礼的性格如果就是如此,时吟总不可能因为她不喜欢,就强行让他变成王从礼、张从礼吧?
彩页海报画完的那天,时吟久违地点开了顾从礼的微信头像,将文件传给他。
没过多久,顾从礼回复了,他发过来一张流程表格,时吟点开看了一下,是《echo》的单行本签售会流程安排。
时吟之前从来没弄过签售会,一是懒得出门,不想露面,二是她人气一般,没有成品作品。
现在她有《echo》这部完结作品,而且《鸿鸣龙雀》势头正盛,已经连续几期的连载都排在投票顺位前五位,《鸿鸣龙雀》的第一本单行本年后会开始发售。
时一这个漫画家人气飙升,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自从战栗的狸猫那件事情以后,她的微博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因为这件事情关注她、知道她的人不在少数,小姑娘画风精致,日常逗趣,性格很是讨喜,吃瓜路人们开始大批地被圈粉,她也算因战栗的狸猫转运了。
市场宣发那边的建议是,可以趁热办两场签售会,s市一场,帝都一场,炒一下热度,给处女作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也顺便给新作品的单行本做下宣传。
听说时一老师很好看,《赤月》这边顿时有种想带着自己家女儿出去溜一圈,打一打网上说自家宝贝女儿是一个啤酒肚的那些黑子的脸。
时吟之前已经去过新人赏的颁奖典礼,她倒不怎么介意,唯一的疑问是帝都那边的签售会。
她在南方长大,从来没去过北方,想了想,她打字问道:帝都那边也要去的吗?我没去过呀。
两个人冷战以来,第一次在社交软件上的对话竟然还是因为工作。
时吟正感叹着,那边很快回复了。
顾从礼:嗯,算是出差,公司也派了编辑带着你,没事。
时吟:和谁啊?
时吟希望公司能派一个她认识的编辑。
顾从礼:和我。
时吟一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是没出过差,可是吃过的粮不少。从小说到漫画到偶像剧,韩剧、日剧、美剧,只要有两人一起出去旅行、过夜、通宵,或者出差、团建等等戏码中的一个,男女主角的感情都会出现突飞猛进的进展。
有一句老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一个女性答应了你的旅行邀请,那么十有八九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信号了。
正常情况下,时吟觉得她应该会挺期待和顾从礼单独活动的,但是现在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顾从礼给她做了一个星期的早餐,宛如一个田螺姑娘。他不按门铃了,悄无声息地来,默默无闻地走,房子里没有他的身影,只在餐桌上留下了他的传说。
可是他什么都不肯再说了,时吟很郁闷。
签售会在年会以前举行,十二月底一月初,正是学生放寒假的时候。s市第一场签售会,半个月以后在摇光社的一楼礼宴厅举行。
上一次来这个地方是参加欺岸作品的周年会,这次是她自己的签售会。想到这个,她才想起来欺岸十有八九是顾从礼这件事。
她心情复杂,本来当时想着一定要第一时间问问他的,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
别的情侣因为吃醋闹个小别扭,都是很快就和好了,最后还得来个热烈的深情拥吻,简直是甜蜜催化剂。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她和顾从礼这里,吃醋完全变成让人苦恼的事情。
周末,顾从礼回了阳城。
白露说她想养花。
曹姨今天上午请假,小护工早上去买了一盆绿萝回来,用漂亮的花盆装着。顾从礼来的时候,白露正哼着歌,捏着一个小水壶往植物的枝叶上浇水。
看到顾从礼进来,她惊喜地放下水壶,走过去:“阿礼,你来啦!”
顾从礼这几次过来都是想让她接受治疗,结果并不理想,几乎每次都以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告终。
可是下一次他过来的时候,白露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他反复进行着这样的劝说,开始觉得麻木了。
白露拉着他走到窗边的绿萝旁边,窗户被封得很死,铁栏杆排列紧凑,压抑而昏暗的房子里,这一盆绿色的小植物仿佛变成了唯一的生气,努力地孜孜不倦地向窗外伸展枝叶。
顾从礼突然想起,时吟家也有很多这样的植物。
只不过她养得很好,枝叶顺着绳子爬满了整个阳台,像一片绿色的海,看起来明媚又生机勃勃。
白露在他旁边温柔地说话:“阿礼,我那天看见你爸爸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儿瘦,是不是最近没怎么好好休息?”她担忧地皱了皱眉,“你不要总是惹他生气,他那么忙还要管你。”
顾从礼淡淡地弯了弯唇:“他没管过我。”
白露顿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啪”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朝他尖叫:“你闭嘴!你闭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
曹姨不在,小护工听见声音跑了过来。她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绿萝就放在窗边的梳妆台上,她尖叫着捂住脑袋要往外跑,顾从礼抬手想去抓她的手腕。
她却顿住了脚步,抬起头,漂亮的棕色眼睛怨毒地看着顾从礼:“就是因为你……一定是因为你,因为你惹他生气了他才不来了……你为什么要惹他?”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忽然抓起旁边桌上的绿萝,然后举高,对着大理石的窗台狠狠砸下去,瓷质的花盆摔了个粉碎。她抓起一片碎片,狠狠地扎进顾从礼伸过来的手臂里。
冰凉尖锐的瓷碎片深深刺进小臂内侧的皮肉,顾从礼闷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去抓她的手腕。她力气极大,红着眼,死死抓着碎片狠狠扎着往下划,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旁边的小护工捂住嘴巴,跑出去给曹姨打电话。
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沾在她握着碎片的手指上,她的掌心被割破,两个人的血混合在一起,顺着男人苍白的皮肤蜿蜒着往下淌,滴落在柔软的白色地毯上,开出大片的血色的花。
白露忽然怔住了,愣愣地松手,丢下手里的碎片,垂头看着他的手臂,用沾满鲜血的手抱着他开始哭:“阿礼……疼不疼?阿礼别怕,没事了,妈妈在这儿……”
曹姨接到电话后匆匆赶回来,白露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她手上的伤口很深,曹姨叫了私家医生,顾从礼没等人过来直接走了。
他手臂上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处理,他开了两个小时车回到s市时,鲜血已经渗出纱布。他打方向盘,车子往医院方向开去。上次他去医院,是为了把白露接回来,这次也是因为她。
顾从礼刷卡进院,停了车,进医院大厅,一抬眼,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时吟从天井那边休息厅里出来,皱着眉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她走到电梯旁边等了一会儿,又转身往扶梯那边走,呆滞地踩上扶梯。
她低垂着眼睛,抿着唇,眉头皱得很紧,紧张又心不在焉。
林念念给时吟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电话一接起来时吟就清醒了,林念念在电话那头哭得凄惨,一边哭一边骂,背景声音嘈杂,声音含糊。
两人聊了一会儿,时吟终于听出她表达的两件事儿:
一、她怀孕了。
二、她和秦江提了分手。
两个人从大学开始恋爱,一直到走进社会,秦江一直是模范男友,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肯定会走到最后。
结果两人还是败给了现实,婚姻、家庭差距、财产和房产,爱情回归琐碎里以后,就变得一文不值,异常廉价。
林念念的老家不在阳城,她和秦江在一起五年了,跟着他回到他的家乡,现在两人一拍两散,她发现自己除了两箱行李什么都没有。
时吟奓毛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她强忍着想要冲到阳城把秦江丢进江里的冲动,先去火车站把林念念接回来。
林念念外表属于娇小精致的小女人,可是大学四年,时吟清楚她是很刚强的性格。
此时,她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红红的,哭着坐在沙发里:“吟吟,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了,婚都订了,没谈及结婚的时候,两人都好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这样了,但是我觉得不分手自己的一辈子就毁了。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了,”她闭上眼睛,哭着哭着然后笑了,“但这个时候我怀孕,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时吟抿了抿唇:“你去医院看过吗?”
林念念摇头。
“验孕棒也有不准的时候,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时吟长舒一口气,“也许是乌龙呢。你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去医院。”
林念念抹了一把眼泪,清了下嗓子:“我没事,我不累,今天去吧,一口气给我一个痛快。”
她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万一是真的有了,你怎么想的,要留下还是……打掉?”
林念念茫然地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时吟皱了皱眉:“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你准备和秦江和好吗?”
林念念不说话了。
时吟叹了一口气。
周末市立医院人很多,时吟她们上午到,林念念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通知下午取结果。
林念念全程紧张得脸色发白,中饭根本没吃几口。下午到医院去,她站在医院天井休息厅里抓着时吟的胳膊:“吟吟,我腿都软了,我能不能不上去?”
时吟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说些什么,她拍了拍林念念的手,起身去旁边的自动售卖机前给林念念买了一罐甜牛奶:“没事,别怕,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去帮你取化验单。”
林念念嘴唇发白,恍惚地点点头。
时吟拿着她的医疗卡上楼,排了一会儿队,拿到了化验单。
她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每次来医院都是每年的例行体检,她拿着一堆单子分辨了好久,有点茫然。
看了一眼手里的几张化验单,她伸头小心地问窗口里的小护士:“您好,请问这是……怀孕了吗?”
小护士很忙,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她一眼,声音清脆:“我们这里不负责看的,你拿着孕检报告单直接去医生那边就可以了。”
时吟道了谢,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看得她一脸蒙。
正中是天井,越往前走光线越亮,她没走几步,忽然被前面的阴影遮住了。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点茫然。
顾从礼站在她面前,嘴唇紧抿,逆着光,眸子隐匿在阴影里。
时吟愣了一下,下意识“唰”地把手背过去,将手里的孕检报告单飞快藏在身后。
念念的事情,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顾从礼微眯着眼睛,声音低冷且平缓地问:“孕检?”
市立医院是一所现代化的、大型综合性临床医院,是s市最好的医院之一。
中央空调效果非常好,十二月初冬,时吟却觉得热得开始一层一层往外冒汗,额角鬓边濡湿。
她十分镇定,面无表情道:“不是,就是血常规化验。”
顾从礼看起来平静极了:“你不是问这样是不是怀孕吗?”
“你听错了。”
顾从礼沉默了几秒,而后冷声道:“时吟。”
时吟长舒了一口气,人一下子萎靡了下来,苦兮兮地看着他:“行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陪别人来的,其他的我不能再告诉你了。我怎么可能怀孕,我都还没和你……”她说到一半忽然沉默了。
顾从礼牵起嘴角:“嗯?你和我什么?”
时吟跺了跺脚,目光游移:“那我先……”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扶梯,准备开溜,右脚还没迈出去就收回来了,皱眉道,“你为什么在这儿,生病了吗?”
顾从礼淡淡地别开眼:“没什么,我有点儿失眠。”
林念念还在下面等她,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下去了。
直到站上扶梯,她才意识到这是两个人闹得不开心以后第一次面对面对话,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主要还是误会太乌龙了,她自然而然就解释了,自然而然就说话了。
时吟鼓了鼓腮帮子,回到天井休息的地方,找到林念念,把单子递给她。她沉默地拿过孕检报告单,一页一页地翻,垂头看了三分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时吟心里咯噔了一下,神色不自觉地凝重了起来。
林念念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所以我这是怀了还是没怀?”
时吟:……
时吟说:“我以为你看懂了。”
“我哪儿会看这个,我第一次怀孕。”
“我也没怀过啊。”
林念念点点头:“也对。”
林念念拍了拍她的手臂,站起身道:“反正我先去拿给医生看看吧!”
她的笑容收敛了:“我觉得十有八九怀孕了,这个月例假还没来。”
时吟陪着林念念上了妇科楼层,她进了医生办公室,时吟站在门口等她。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时吟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怎么样?”
林念念耸了耸肩:“就我想的那样。”
时吟表情惨淡,她塌着肩膀茫然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林念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念念读书晚,比时吟大一岁,今年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