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将碎发缓缓别在她的耳后,手指搭在她的颈边,垂头凑过去,声音低柔,不辨喜怒,“不听话的小朋友该怎么办?”
时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倒不是第一次拒绝男生,读书的时候,她也遇到了不少对自己表白的人。
但是林佑贺现在算她的朋友了,她不确定这样会不会有点儿尴尬。
而且之前还像玩笑一样的事情,现在被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问出来了,以后她多多少少要避嫌的。
她有点遗憾,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里走了两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湿纸巾丢掉,然后往外走。
像是有感应似的,时吟回过头去。
她的身后,走廊的另一头,顾从礼倚靠在墙边,远远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时吟被林佑贺一打岔,暂时忘记了欺岸的事情。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小跑过去,抬着头看着他:“你来啦。”
顾从礼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阴霾沉沉,暴戾肆虐。
“你跟他说什么了?”半晌后,他轻声说。
时吟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忽然觉得可能有什么东西即将崩塌。
女孩无意识的闪躲和漆黑眼底淡淡的抗拒,像落在脆弱神经上的最后一点重量,压碎了最后一点点理智和克制。
顾从礼轻轻笑了一声:“你怕我?”
她真的很敏感,像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她还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时吟抿了抿唇,往前走一步,靠他近了一点儿,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剔透干净的杏眼看着他,里面有一点儿胆怯,一点儿小心翼翼,声音软软的,似哄似求:“你怎么了?”
顾从礼抬起手,勾起她耳边的碎发,指腹摩擦了两下:“我生气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没有听。”
男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冰凉的指尖碰到她温温的耳郭,激得她颤抖瑟缩了一下。
“你说,”他将碎发缓缓别在她的耳后,手指搭在她的颈边,垂头凑过去,声音低柔,不辨喜怒,“不听话的小朋友该怎么办?”
没有哪一次顾从礼对她表现出来的攻击性比现在更加让人不安。
像是体内的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冲动战胜理智,他不再克制和控制,身处爆发的边缘。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颈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抬了抬,她被迫微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唇瓣相触,他的牙齿像猛兽的利齿,刺进皮肉,凶残又粗暴地咬得粉碎,然后吞食入腹。
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叫声全被含住,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男人和女人在力量上的差距这一刻尽显。
顾从礼半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一间空包厢的门,回身关上。里面一片漆黑,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被阻隔,只门上的彩绘磨砂玻璃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椅子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嘴唇被放开,时吟落在柔软而冰凉的皮质沙发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惊又惧,声音带着哭腔,嘶哑道:“疼……”
顾从礼气息缓慢平稳下来,然后开门出去。
亮光一瞬间照入室内,门很快关上了。时吟手脚并用,慌忙往后蹭,脊背贴上沙发靠座。
她吸了吸鼻子,缩在卡座角落里,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泪。
他走了。
安静、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小姑娘轻轻的吸气声,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时吟的头埋进臂弯里,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睛,正准备站起来,包厢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顾从礼的气息有点急,他沉默地走到她旁边,半跪在地上,轻轻捏起她的下巴。柔软的纸巾贴上她的唇瓣,他的动作很轻,碰到的地方刺痛。
时吟抬手拍开他的手,人往后蹭了蹭,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哑着嗓子说:“只有纸巾,你先擦一下,我一会儿去药房买药。”
时吟沉默地看着他。
面对着门,一点点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红红的:“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语速很慢,每吐出一个字来,被咬破的地方就牵扯着痛,痛感尖锐又绵长,她甚至能感觉舌尖鲜血在一点一点往外涌,蔓延到口腔。
“你刚刚的行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他不出声。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时吟强忍着疼痛,声音很平稳,轻轻的,带着重重的鼻音:“你说你生气了,这是你做出这种事情的理由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随意做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所有物吗?我不可能永远不跟别的异性说话的,顾从礼,你觉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可理喻?”
她的嘴巴好疼,舌头还在流血,刚刚一直被捏着的手腕也生疼发麻,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的骨头被他捏碎了。
这个人像疯了一样,下手重得像要把她弄死在这儿。她想好好吵一架,他又不说话。
时吟从沙发上下去,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灯,然后站在门边转头去照墙上的彩色镜子。
她的下唇破了一大块,血液流出唇线,在嘴角凝固,红得触目惊心,脖颈处也有印子,一时间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顾从礼:……
时吟转头看向顾从礼:“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他安静地看着她,浅棕的眸深沉:“没有。”
时吟气笑了:“你这叫没有?”
顾从礼又不说话了,他想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记号,像宣示些什么或是证明什么。这一瞬间,占有的欲望压过理性,是他心里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黑暗。
他长睫低垂,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语速很慢地说:“我听到他跟你告白。”他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抿了抿唇,固执地说,“你是我的。”
时吟愣了两秒,长舒一口气:“那你应该听见我拒绝了。”
她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彩色的镜子:“我知道你们男人可能多多少少会有一点儿占有欲,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我只有过你这么一个男人,但是我觉得他们吃醋绝对不是你这种状态,连对话和沟通都没有的方式。你今天的行为让我觉得被伤害了。”
她抹了一下嘴边凝固的血液,扯动伤口,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被扯开又开始流血了,沾在白皙的指腹上,薄薄的一层很快干掉了。
顾从礼的视线停在上面,手指动了动,又垂下去。
时吟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
可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感在哪里了。
她大概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还有愧疚,所以比起女朋友,态度更像后辈,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维持着一点点安全的距离。
她不随便探索他的世界,对他偶尔暴露出来的一点点极端的攻击视而不见,她不喜欢的事情也不会说出来。
现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层玻璃终于碎掉了。
时吟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跟着碎掉了,连呼吸都轻松了起来。
在脑海里盘踞了很久很久的一直问不出口的问题,好像变得简单了。
她垂下头,声音很低,委屈又不安:“顾老师,你真的喜欢我吗?”
顾从礼僵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小时候,他看到白露对着顾璘歇斯底里的样子,觉得既难看又难以理解。他的妈妈一直是很温柔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时温柔的母亲会露出那样的神情,让人看起来非常难过。
顾从礼特别讨厌顾璘,可是白露喜欢他,她爱他胜过爱顾从礼,为了那个男人,她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不管了。
顾从礼的叛逆期来得很早,他性格里似乎有两种矛盾的东西同时存在,他继承了顾璘的冷情,也有着白露的激烈。他像是分裂出了两个不同的人格,在和顾璘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里,激烈的他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和他作对。
冷漠的顾从礼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下面一出荒诞又可笑的愚蠢闹剧。在这个过程中,白露一次都没有站在他这边。她对他很好,前提是没有顾璘。
学校里的老师都在教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是伟大且无私的,母亲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可是她不是,在她的世界里,他是可以被牺牲的人。
他的人生里,不会有那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生命的角色出现。
所以,当六年前少女哭着站在他面前,说她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的心脏像气球被打足了气,充得满满的。那一瞬间,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保护的感觉。
她带着真挚和热情,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走近他,然后走进他。
这个人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死死地捂住,然后紧紧抱在怀里。他担心一不小心她就跑掉了,有任何人接近一步都会让他神经紧绷,生怕下一秒她会被抢走,他又变成可以被牺牲的人。
可是,这样的他跟白露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变成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的人。
欲望说:“就这样做有什么关系?她是你的,你不这样做她会跑掉的,她就不要你了,自己的东西就要靠自己牢牢抓住。”
理智反驳:“这样不好,这样不对。”
欲望问:“有什么不对?”
理智说:“你让她伤心了,她在哭。”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微地抽痛了一下,顾从礼站起身来,走过去,慢慢地试探性地抱住她。
她看起来好像很平静,跟他说了好多话,可是他抱着她才发现她整个人还在微微颤抖,细瘦的骨架子软软地被他拥进怀里。
顾从礼不敢再用力,也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吓到她。他温热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你别怕。”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别怕,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时吟和顾从礼正式进入第一次感情危机和冷战,是她单方面的。
时吟去洗手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将衣领拉高,然后转身回之前的包厢。
顾从礼沉默地站在门口,垂着头没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她的唇边,抿了抿唇。
时吟低下头,视线垂着,直接进了包厢。
好在里头光线昏暗,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儿。她一进去,西野奈就凑过来了:“我们小时一刚刚去哪儿啦?我们叫了你很久!”
时吟侧过头,才看见桌上她们叫了酒,还有一堆骰盅。
她委婉地拒绝了西野奈向她发出的组队邀请,坐回角落里,有点出神。
她本来觉得面对这样的顾从礼,她会有点儿怕,想要逃。
结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有害怕他吗?好像多多少少有一点儿不安。
这种情绪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愤怒和茫然。
他有藏在淡漠以下的她所不了解的另一面,忽然之间这一面被挖掘出来,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这种情况,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是正确的。
差不多十分钟后,西野奈收到信息,欺岸说他不来了。
时吟现在基本上对欺岸这个人是谁了解了,她愣了一下,走到包厢门口,推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瞧了瞧。
顾从礼已经不在了。
晚上十点左右,这边聚会才结束。
时吟是和林佑贺一起来的,自然也由他负责送她回去。
一出ktv的门,时吟就看见旁边停车位停着一辆车。
熟悉的车,熟悉的红、白、黑三色标志,中间一匹马扬着蹄子。她再看车牌号,熟悉的那个。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两人分开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林佑贺喝了酒,时吟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停车位里、像没人在里面的车。
出租车行驶了,它才缓慢地动了。
不远不近地,中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他一直跟着她,直到进了小区。
时吟付了钱下车。保时捷停在路边,一动不动。
她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远远地,她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顿时一僵,随即加快了脚步,她踩着高跟鞋咔嗒咔嗒往楼道里走,进楼站在电梯门口,悄悄往外瞧了瞧。
他没进来。
她到家后,踢掉鞋子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纱窗一点点偷偷往外瞅。
顾从礼站在路灯下,靠着黑色的路灯灯杆,嘴里咬着烟,沉默地抬头看着她家的方向。
隔着很远的距离,时吟恍惚觉得她的视线和他的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