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阴暗的他

——他觉得梦里的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对着他笑,他就把命给她。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时吟跟着他走出来。他去取车,她站在门口等。酒店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到了外面,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和暖意,比里面的温度高上不少。

时吟等了一会儿,顾从礼开车过来,侧身帮她打开副驾驶座旁边的门,她迫不及待地窜上去。站了几个小时的脚终于得到了休息,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绵绵软软,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顾从礼突然转过头来。

酒店外灯火通明,光线被车窗上的遮光膜过滤了一层,昏黄的光线斜剪过他半张脸,眉眼皆隐匿在阴影里,只剩下微抿的唇。

时吟疑惑地看着他。

顾从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扭过头去,抬手拉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

他的手很苍白,修长食指扣住领带结,向下拉松,解开纽扣,露出一点点锁骨。

这个男人每次都是这样,她以为他是温柔的圣人的时候,他变成神仙,又在她接受了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设以后,自然地变成了妖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具有诱惑力。

时吟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扭过头去,一只手撑着脑袋假装看窗外的夜景,开始默念佛经: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时吟确实累了。人坐在行驶的车上本来就容易犯困,她踢了高跟鞋靠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边缘,昏昏欲睡。

不到七点,天没完全黑,街灯已经亮起来了,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顾从礼不像是那种会放车载音乐的人,她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无聊,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重新靠回去,半开的车窗有风灌进来,她的长发被吹得翻飞。

顾从礼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瞥了她一眼,抬手不动声色地把车窗关了,又打开了车里的空调。

时吟半闭着眼靠着车窗边缘,察觉到动静后,微微掀起眼皮子,带着困意小声道:“怎么了,这样不热吗?”

“嗯,我开了空调,外面空气不好。”

时吟“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车内温度降下来,时吟闭着眼,肩膀轻轻缩了一下。顾从礼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等红灯期间,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垂着手按了静音,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才拿起手机。

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手机号码,他没有存起来。他停了几秒,然后接起电话,没说话。

还是那边的女人先出声了:“小顾啊。”

顾从礼“嗯”了一声。

女人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明天周六了,我早上应该就要走了,又不太放心她上午一个人在家,你看有没有时间能早点过来?”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嗯,那我明早过去。”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试探性道:“我知道你孝顺,但是我感觉夫人在家的这段时间状态反而不怎么好,毕竟没有专业的治疗手段和医护人员,不如还是把她送到……”

“曹姨,”顾从礼淡淡地打断她,“我在开车。”

曹姨赶紧道:“那好,我先不说了。你开车,明天早上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顾从礼应了一声,曹姨才把电话挂了。

红灯倒计时刚好结束,顾从礼放下手机,一只手把着方向盘,脚踩油门。

车里依然一片安静,他侧过头,时吟没睁眼,依然斜歪着脑袋靠着车窗边缘,睡得正香。

她的身上穿着抹胸小礼裙,纤细柔韧的脖颈下是锁骨,皮肤像瓷器那么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看起来脆弱又纤细,安静而无害。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她的锁骨边缘,有柔软细腻的温热触感。

他仿佛稍稍用力,她就会碎掉。

……

时吟高三毕业那天,两个人在天台见过面以后,顾从礼就像梦魇了。

时吟开始频繁地在他梦里出现。

有的时候只是很平常的场景。他坐在办公室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上面印着一只脸扁扁平平的猫,搭配高腰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长腿。

她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子,里面全是桃子。

她将桃子放在桌上,摊开手,掌心是一条条被勒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红色印子。

也有很是荒唐的场景。她穿着啦啦队的衣服,抹胸的上衣上面缀着塑料的彩色小亮片,短短的裙子半掀起来,蕾丝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垂着眸,她睁开眼。她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眼角染着红色,微微抬起头来,朝他笑了。她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颈间动脉,像进食前的吸血鬼做着最后的冲刺。

下一秒,她尖锐的獠牙刺入他的肌肤。他仰起头,抬起手,托住她的后脑按向自己颈间,听着她急促吞咽的声音,任凭血液顺着动脉血管一点点流失。

他觉得梦里的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对着他笑,他就把命给她。

这样的影响不太对劲儿。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注意到的关于她的细节,开始在梦里一点一点展现。

不该是这样的。这种超出自己控制的情况发生,让他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烦躁感。

他觉得这个城市和自己不太对盘,所以他走了。从南美到北欧,时间过得很快,四年就那么过去了。他试着去谈女朋友,和适龄的女人约会,然后很快没了结果。

无论他去哪里,遇到什么样的人,都只会觉得索然无味并且懒得应付。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时间平淡而平静,无波无澜地流逝。

直到他再一次遇见时吟。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站在摇光社的前台等人,纤细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撞进他的视线里,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完美重合了。

仿佛有谁举着一桶油彩兜头泼来,原本寡淡的灰白色世界以她为起点,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他直截了当推了之前一起创业的同学的邀请,去《赤月》做主编,直接把她划到自己手下。

上任第一天,顾从礼突然有点犹豫。

那种对于失去掌控的人或事的排斥感,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但她像诱人的陷阱吸引着他。他最终上了楼。

她穿着薄薄的睡裙,一副十分亲密的样子站在别的男人旁边,对着他摔上了门。

那一瞬间,顾从礼几乎笑了。这个姑娘,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胆子依然很大。

她当着他的面摔门,发微信骂他,甚至去相亲。

碰见她相亲的那天,被关在身体里的猛兽嘶吼咆哮,顾从礼的情绪差点失控。

明明所有的事情应该在他控制内的,他的人生道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预设好的。

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烦。他烦躁,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越靠近她,他越失控,越抵触,就越忍不住靠近她。

重新遇见她以后,那种原本还能控制住的陌生情绪像是细菌终于找到了培养皿,不断地滋生蔓延。

顾从礼决定不再刻意控制,不再挣扎。那种几乎雀跃的、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的感觉太美妙了,给他的生命里带来了唯一的颜色。他想要色彩。

既然她去相亲,那他就让她没空去想别的男人,让她把三十多张原稿一个星期画完。

陆嘉珩给他接风的时候,他偶然遇见了秦研。

秦研和时吟是同级生,和她班里的同学好像也很熟悉,还要去参加他们的同学聚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秦研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他一起去了。

顾从礼猜到时吟一定会参加同学聚会,她果然来了,不仅来了,还一路和她那个老同学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

继男性编辑、相亲对象以后,还有个老同学,她跟身边每一个男人都要比跟他更亲近。

她真是一个胆儿肥的女人。

顾从礼觉得有必要划个地盘,宣示一下主权,时吟是他的。

她只能看着他,她应该只看着他。

是他做错了,他把她放跑了,又没有第一时间找回来,他应该付出一些代价。

顾从礼找各种理由尽量不动声色地往她家跑,不能太热情,又不能太冷淡。

无意间,他听见她那个相亲对象还要约她出去,他就让她画一大堆的原稿,那天早上到她家,守了一整天。

她刚睡醒时的状态太随性、太不设防了,整个人缩成软绵绵的一团,一举一动、每个眼神都是不自知的诱惑。

顾从礼是一个正常男人,而梦里的人就真实地、睡眼蒙眬地站在他面前。

他幻想着梦境成真的那天。

可还是急不得。

他的小姑娘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仓鼠,他往前一步,她就会往后退一步,静悄悄地挖一个坑,把自己深深地藏进木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往外看。

他得慢慢来,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不能吓跑她。

从酒店到时吟家差不多半个小时车程,中间加上堵车,到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开车到楼下,顾从礼停车,熄了火,侧过头。

时吟睡得很熟,小小的一团被安全带箍在椅子上,脑袋斜歪着靠在车枕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下眼睑的地方打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她应该是长时间作息时间不正常、熬夜,素颜的时候眼底经常会有淡淡的黑眼圈。

现在她化了精致的妆,黑眼圈被遮了个干干净净,颧骨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腮红,呼吸的声音均匀又安静。

顾从礼低垂着眼,趁她睡着了,肆无忌惮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他能够看清她脸颊和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视线下移,顺着眉眼、鼻梁,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嘴唇生得好看,唇色红润,上唇一颗小小的唇珠,唇线清晰,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起,会带起左边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没有不好看的地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美,美得让他想要将她藏起来,关在房间里,让她只被他一个人知道。

四周寂静,偶尔有晚上散步遛狗的人远远路过,远处小区的小花园里有小朋友的笑闹声。

顾从礼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撑着副驾驶座的靠背,倾身靠近,低垂着头。

他冰凉而柔软的唇,轻轻吻上她温热的嘴角。

大概十几分钟后,时吟睁开了眼睛。

虽然说白天长,但也入了秋,天空说黑就黑,夜幕初初降临。

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顾从礼转过头来:“没多久。”

时吟坐直了身子,解开安全带看外面:“天都黑了。”

“嗯,我们出来的时候天也快黑了。”

她“噢”了一声,靠进椅子里,一动不动,缓了一会儿神。

时吟睡醒以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混沌状态,神情比较恍惚,要适应一会儿,人才会清醒过来。

顾从礼也不急,一时间没人说话。过了两三分钟,时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扭过身来:“主编,今天谢谢你。”

他淡淡“嗯”了一声。

时吟低垂着头:“那……我先上去了?”她想了想,补充道,“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微微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一下,开车门锁,咔嗒一声轻响:“你上去吧。”

时吟开了车门,下车,翻出钥匙,开楼下防盗门,小身影窜进去,消失不见了。

顾从礼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家窗户有灯光亮起。

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

顾从礼抬着头:“你到家了?”

她那边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想到他会打电话给她,反应有点慢:“嗯?哦,我到了。”

“你没开灯。”

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客厅里灯光亮起,过了几秒,小姑娘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的窗边,一只手撑着玻璃往下看:“我刚刚没开灯。”

“嗯,那我走了。”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有些轻。

顾从礼挂断了电话,上车关门,车子消失在时吟的视野里。

时吟抓着手机,唰地转过身来,背靠着玻璃窗,愣愣地看着空旷的客厅,心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快得像要跳出来了。

她在车子上一直睡得不太踏实。

半睡半醒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睡着了,可是隐隐又有种自己还在思考的感觉。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那触感冰凉干燥,太轻太短,仿佛蜻蜓点水似的,仅仅一瞬间的触碰,甚至让时吟恍惚觉得那是她的梦境。可是这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好像感受到了他注视的目光、温热的鼻息。

时吟没有什么时间去纠结和思考之前那个触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做了一个纯洁的梦还是现实,因为,颁奖仪式结束,就意味着截稿期又临近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接下来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折磨。

时吟的第二话分镜草稿之前被推翻过几次,画了好几版,最终顾从礼才点了头。

不得不承认,自从换了他做主编以后,连梁秋实都说,她的原稿比以前要好些了。

倒不是赵编辑的工作能力不行,只能说顾从礼这个男人的龟毛和强迫症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就这样,他对时吟分镜草稿的评价也还是“勉强到及格线”。

两天后,时吟接到了巨鹿主编的电话。

巨鹿算是摇光社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是举办夏季新人赏的出版社之一,只不过比起少年漫,它家的少女漫部分更为出彩,很多知名的少女漫画家都在那儿。

不过今年,他们创了新刊,开始重点发展少年漫部分,签下了不少作者,单行本发行量连着几周霸占排行榜前列,势头很猛。

颁奖仪式上,时吟在等顾从礼的时候,巨鹿的主编跟她要过联系方式。

那张名片她一直放在手包里没拿出来,如果不是这通电话,她几乎忘记这个人了。

时吟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姓杨,样貌端正,笑起来十分亲切,聊起天来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个情商很高的帅哥。

杨帅哥是一个很干脆利落的人,开门见山,表示巨鹿这边想要《鸿鸣龙雀》的连载,许诺了单行本的印数。

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人心动。时吟毕竟是职业漫画家,也是要靠这个吃饭的,对方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她那点微弱的对摇光社的喜爱之情摇摇欲坠了。

但是一边是四年来知根知底的合作对象,一边是新的尝试,而且现在她的编辑是顾从礼,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作者“栖见”的其他小说

白日梦我》《可爱多少钱一斤》《喜欢不喜欢》《每日一表白》《玫瑰挞》《桃枝气泡》《睡够了吗》《一见到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