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吟歪着脑袋,微微后仰看他:“你还有比这个主要的目的?”“有,”顾从礼淡淡道,“给你做早餐。”
早饭是火腿煎蛋、土豆沙拉和吐司面包,还有一杯牛奶。
时吟自己住以后,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食指大动了,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以后已经十点了,她捧着牛奶杯满足地坐在餐桌前,看着顾从礼叉着土豆沙拉看手机。
她本来以为他是那种很规矩的性格,比如吃饭不会玩手机,结果并不是。
时吟以前没有了解他的机会,这段时间她越来越发现,这个人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好像有很大不同。
时吟咕噜咕噜喝掉了剩下的半杯牛奶,这时顾从礼放下了手机,看着她喝完。
她放下杯子,他抬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时吟道了谢,擦干净嘴边的一圈牛奶,真诚地夸奖顾从礼:“主编,你的手艺真好。”
他没应答,站起来把盘子、杯子拿走,放进水池。
时吟不好意思了,人家早上买了食材过来弄早饭,还让人家帮忙洗碗。
她连忙小跑过去:“我来洗,我来洗。”
顾从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坚持,站到一边给她让位置。
他提了很多东西过来,蔬菜、水果、鸡蛋,一样一样塞进冰箱里,整整齐齐摆好。
时吟洗着碗,突然想起来:“对了,主编,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顾从礼把最后两盒牛奶塞进去:“下周五新人大赏颁奖仪式,入围作品的作者主办方都会邀请。”他转过身来,“不过这个是自愿的,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时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大概以为她不想露面。
她入行以后确实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第一次拿到新人赏的时候,她学校有课,时间调整不了,就没去。摇光社举办年会的时候,她刚好在拼命赶稿,也没有参加过。微博上没有任何她的自拍照,生活照全是吃的,而且内容非常简洁。
这导致时一老师现在性别不明,有人觉得时一是男生,也有人觉得时一是女生。
“我没有刻意隐瞒这些,只是刚好一直没机会,既然这次有时间,我就去吧。”她把洗好的盘子、杯子过了一遍清水,关掉水龙头,一个一个放在架子上,“这种事情,你直接给我发微信就行了,不用自己过来。”
顾从礼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这件事情不是我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哦,”时吟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歪着脑袋,微微后仰看他,“你还有比这个主要的目的?”
“有,”顾从礼淡淡道,“给你做早餐。”
时吟怀疑顾从礼是不是吃错药了,自从上次撞见梁秋实后,他就开始疯狂狙击少女心。
只是他的表情清冷淡漠,没有情绪起伏,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一副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的样子,让人无法往其他方面联想。
可是时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虽然明知道他这话可能与两人刚重逢没多久的时候,他的那句“你是我的作者”是一个性质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开心。
新人赏颁奖仪式在周五,她说会去参加以后,赵编辑飞速给她发了微信过来确认。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赵编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里滑出去老远,忍不住感慨:“不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编辑看着他一脸沧桑的模样,好奇问道:“怎么了,哪儿不一样?”
赵编辑摸摸自己稀疏的头发,侧过头去,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最里面的主编大大,确认对方垂着头正在忙碌,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以后,才低声道:“时一啊,之前几年只要露面的活动,她哪次参加了?结果我们主编一出马,立马搞定。”
那个编辑也有点惊讶:“她不是你之前带的作者吗?”
“是啊,画《echo》的那个人。”
时吟没怎么在编辑部露过面,即使过来也是等着赵编辑来找她,所以编辑部里见过她的人其实没有几个。
那个编辑不由得有点好奇:“我记得时一老师是一个女生吧,长什么样?”
赵编辑沉默了。
那个编辑看着他思考的表情,了然了:“她长得一言难尽?”
“确实一言难尽。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赵编辑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她明明长了一张洗个头就能出道的脸,为什么不趁机设置一下人设。”
那个编辑:……
所以说时一老师到底有多不爱洗头?
这位编辑的脑回路和关注点很清奇,而且他人缘也好,于是,在下班前,《赤月》整个编辑部的人都知道了,这次新人赏颁奖仪式,神秘的时一老师会来。
并且他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位老师不爱洗头。当然,这话很快传到了顾主编耳朵里。
当天下午开完会,顾从礼最后一个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和旁边的实习生说话。正事儿说完后,实习生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那个……主编。”
“嗯?”
“时一老师真的几个月不洗头吗?”
顾从礼:……
几个月不洗头的时一老师并不知道她在漫画界还没红,已经先在《赤月》编辑部内部红了一把,并且谣言愈演愈烈,大有演变成“你知道时一老师为什么从来不露面吗?因为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洗过头”的趋势。
因此,这次新人大赏的颁奖礼,大家都很期待见到她。
这次刚好轮到摇光社主办颁奖礼,作为业内龙头,摇光社的大方也是出了名的,牌面从来不会小,它十分大手笔地包下了顶级酒店的宴会厅。
时吟的正装很少,适合这种场合的衣服没几件,只有两条小香风黑裙。她准备约方舒去买一身行头,结果隔天就收到了一个快递。快递盒里面有一条小礼裙,连搭配的鞋子都准备好了。
寄件人是一家独立私人订制女装店,没有名字,时吟一头雾水,问了方舒、梁秋实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她也就没动衣服,放在了一边。虽然那一条小礼裙确实很好看,而且是她穿的尺码。
当天晚上,她接到了顾从礼的电话。
顾从礼做她的责编有几个月了,但是两个人还是第一次通电话。这个人要么发微信,要么直接往她家跑,她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存。
她看着陌生号码,将数位板一推,随手接起电话,漫不经心道:“您好?”
“裙子喜欢吗?”
时吟愣了一下,停下笔:“主编?”
“嗯。”
“那条裙子是你寄过来的?”
“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
晚上九点,夜色正浓,顾从礼那边很安静,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传过来。时吟判断他应该在家,可能刚洗完澡,人在卧室里,正随意躺在床上,一边翻书看,一边给她打电话。
时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渐渐地在她的脑海中清晰浮现:他长腿微曲,松松垮垮的系带睡衣下是胸膛和腹肌。
她脸红了,“啪”地一下抬手捂住了脸,双手一松,手机咚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时吟手忙脚乱地赶紧拿起手机。
顾从礼那边似乎安静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刚好听到他问:“怎么了。”
时吟赶紧说没什么。她舔了舔嘴唇,一只手揉了揉还有些烫的脸。
她是学画画的,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脑补出来的画面清清楚楚。
打住!时吟捂住脑袋垂着头,额头磕在桌面上,又是“咚”的一声。
她这边乒乒乓乓响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干吗,顾从礼就沉默了。
等时吟这边终于安静下来,他才道:“你在拆房子?”
“没有,”时吟声音闷闷的,一只手抱着脑袋贴在桌面上,两只耳朵通红、滚烫,“我刚刚磕到头了。”
顾从礼没多问,完全不知道电话那头小姑娘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平静道:“周五我去接你,你提前准备好。”
时吟“哎”了一声,抬起头来,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电脑上画了一半的原稿:“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没事,其他作者都是编辑带着,不然找不到地方。”顾从礼随口胡扯。
时吟第一次参加这种颁奖礼,不疑有他,侧过头,耳朵贴在冰凉的桌面上降温,声音细小:“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那……”——我能挂了吗?
她趴在桌子上抠手指,思考着怎么说,顾从礼突然叫了她一声:“时吟。”
她下意识应声:“嗯?”
“记得穿裙子。”
周五那天,方舒刚好过来找她。
时吟本来打算找她一起去买衣服的,不过现在自己有衣服穿了,就不用去了。
方小姐依然赋闲在家,前段时间刚从敦煌回来,准备趁着没入职游遍祖国大好河山,不然等上班了就没这么多时间了。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了,时吟刚洗完澡,发梢还没干,人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顾从礼寄过来的东西被她随手放在床上,还没打开。
方舒进来拆开礼盒,动作一顿,抬头道:“这是你们出版社提供的服装?”
时吟在描眼线:“顾从礼寄过来的。”
方舒将盒子里那双鞋提出来,举到她面前,欲言又止。
时吟耐心地说:“鞋子的钱我用微信转给他了。这裙子不知道多少钱,我今天问问他。”
“他收钱了?”
“没有,所以我用支付宝又转了一遍。”
方舒的表情有点欣慰,又有点复杂:“所以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时吟慢吞吞地刷睫毛膏:“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现在对他还有非分之想吗?”
“我不是也说了只是想想吗?”
方舒手里还提着鞋,没说话。
她跟时吟认识了很多年,她了解时吟,知道高中那件事情对时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于私心来说,她一点儿都不想让时吟跟顾从礼再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但是命运有的时候很神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再次把这个人拉到她的面前。
方舒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时吟涂好了睫毛膏,她将手里的鞋子往床上一丢,翻了一个白眼:“行了,别刷了,你那眼睫毛都快比头发长了。”
时吟笑了一声,从化妆镜里看着她:“同桌。”
“干吗?”方舒没好气道。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很蠢,喜欢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还做了那么多不应该做的事情,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学生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一门心思想多跟他说句话。”时吟叹了一口气,“电影里面的女主角都说她们在青春懵懂的少女时代做了傻事,但是不后悔。我不一样,我后悔了,不仅因为我给他造成的困扰,也因为当时那个像智障一样的自己。”
方舒愣了一下。她了解时吟,时吟也了解她,她们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能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不会去靠近他。”时吟平静地说。
四点钟,方妈妈给方舒打来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新人赏五点开始,顾从礼和时吟约好的时间是四点半,这边方舒刚走没几分钟,门铃就响了。
时吟听见门铃声,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跑过去开门。
她一抬眼,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顾从礼穿正装的样子。
今天看了他一眼,时吟觉得杂志上的那些模特都不算什么了。果然,这男人的美色是人间大杀器,碰不得,碰不得,碰了会灰飞烟灭的。
她眨眨眼,回了神,和他打招呼:“主编晚上好。”
顾从礼“嗯”了一声,垂着眼。
她身上穿着他挑的那条烟灰色小礼裙,抹胸款,锁骨突出,腰肢纤细,长发软软披散下来,裙摆到膝盖上方一寸的地方,露出膝盖和细白的小腿。
她的腿一直都是美的,从柔韧的大腿到膝盖,细白的小腿,精致的脚踝,都像被人工雕琢出来的,没有一处不美。
顾从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麻烦的源头。一中那个论坛的帖子里,那张偷拍的照片,在少女廉价的啦啦队队服短裙下,有一双无法被阴影浸染的白玉似的长腿。
顾从礼清晰记得,无数评论里,其中一条评论格外显眼:小姐姐的腿好美啊!
像某种植物,不知不觉在记忆里扎根,让他莫名地烦躁。
大家都说男人穿西装的时候最帅。时吟当年看到欧洲杯德国男模队的西装写真的时候,深以为然。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西装革履的禁欲,性感到让人想亲手一件件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
时吟收回视线后,忍不住偷偷地瞄过去。从裤脚到腰线,西装外套,素色方巾,衬衫领口,喉结,下颏,唇瓣,再往上,她与他视线相对。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叹息。
妙哉!不止脸,这男人的身材比例无敌了。
她安静地提着鞋光脚站在那里,满脸纯真:“咱们现在走吗?”
顾从礼平静地看着她,似乎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下一秒,他恢复冷漠,刚刚那一下皱眉好像是错觉。
时吟抓起手包,俯下身把高跟鞋放在地上,准备穿鞋。
“你要不要换裤子?”顾从礼突然道。
时吟愣愣地抬起头:“啊?”
他淡淡地看着她:“颁奖典礼现场空调很足,温度好像挺低的。”
时吟立即了然:“啊,那里很冷吗?”
“嗯,”顾从礼顿了一下,补充道,“特别冷。”
她抬眼看了下时间,快来不及了,干脆摆摆手道:“算了,我没有正装款式的裤子,总不能穿牛仔裤去,就这样吧。”
顾从礼没再说什么,转身开门,往外面走。
时吟穿好鞋,跺跺脚,适应了一下高度,又在门口的小镜子前照了一下,确定自己的形象没什么问题了,跟在他的后面准备出门。
时吟刚迈出去一步,顾从礼突然回过身来。
时吟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的身上,连忙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从礼垂着眼,看着她认真说:“这条裙子不太好看。”
时吟:……
“这不是你挑的吗?”
顾从礼面不改色:“我选的时候觉得它很好看,现在看好像有点丑。”
时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到窒息。他直接说她穿着丑不就完事儿了吗?
时吟翻了一个白眼,抬手推开他,径直往外走,没好气道:“丑就丑吧,反正没人看我。”
她走到电梯门口,想想还是气,突然转过身来,轻轻跺了跺脚,拔高了声音朝他喊:“我就愿意丑!”
顾从礼:……
时吟家的地理位置挺好,去哪里都不算远,他们到酒店时刚好提前了十分钟。
摇光社作为主办方,相关人员是要提前到场的。顾从礼和时吟上了电梯,一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冒充迎宾的赵编辑。
赵编辑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十分稚嫩青涩,应该是实习生或者应届毕业刚刚入职的那种人。
门口除了他们没什么人,实习生看起来有种莫名焦急、急不可耐的感觉,期待地问赵编辑:“赵哥,你说时一老师今天到底会不会洗头?”
估计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一向好脾气的赵编辑终于一脸崩溃地大喊道:“我哪儿知道!你别再问我了,我没说过她不洗头!”
时吟:……
顾从礼:……
时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什么不洗头?”
顾从礼答非所问:“我没说过。”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径直往前走。
时吟狐疑地眯了一下眼睛,跟着他走过去,赵编辑一抬眼就看见他们过来了。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清隽俊美,旁边的女人一身烟灰色小礼裙,肤如凝脂,化了妆,五官很漂亮。
赵编辑常年看见的是时吟穿着居家服,顶着熬夜通宵后的大黑眼圈和乱七八糟随意抓上去的头发的样子,虽然他知道她的长相好看,但是突然这么装扮一下,反差还是有点大。
他侧过头,看见旁边实习生的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