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真的很讨厌换编辑，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磨合一遍，太麻烦了。
所以时吟考虑了三秒钟，然后委婉地拒绝了他。
杨主编一副完全不气馁的样子，听声音依然笑吟吟的，没什么变化，甚至邀请时吟哪天有空出去吃顿饭。
看看别人家的主编，多么温柔！
时吟猜测，如果是顾从礼被这样拒绝，大概寒冰已经顺着电流冻过来了。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这位杨主编还真的邀请她出去吃饭了。
顾从礼到阳城的时候不到八点。
从s市过来两个小时左右车程，周末的早上车流量比工作日少，下了高速十几分钟就到近郊别墅区。
到最里面一排某栋别墅前，顾从礼下了车。
清晨郊区的空气很好，初秋天气渐凉，阳城的温度比s市还要低上一些。他走到铁门前，翻出钥匙，打开紧锁的铁门。
别墅所有窗子都焊了铁栏，整个房子都陷在一片阴沉的寂静当中。顾从礼开了门，推门进去，是一尘不染的前厅。
穿着围裙的女人正站在餐厅桌前，背对着门，垂头布菜。是她身后的人先听见的声音。
顾从礼的动作很轻，关上门的时候声音细微，女人却突然开始尖叫。尖利的高分贝的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顾从礼快步走过去，垂眼：“妈。”
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
坐在餐桌边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盘着繁杂好看的发型，五官精致，浅浅的棕色眸子里含着泪水和恐惧。她愣愣地看着顾从礼，惊恐的眼底慢慢地溢满了温柔：“阿礼。”
顾从礼没说话，从旁边曹姨的手里接过汤匙，一勺一勺往透明的塑料碗里盛汤。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的动作：“阿礼，你回来了，怎么样，今天是不是考试了？内容难不难？”
顾从礼把汤推到她面前：“嗯，不难。”
女人很开心：“你考了满分没有？”
“拿了第一名。”
“真好，”她笑着拿起汤匙，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昨天还跟你爸说，阿礼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白皙的手开始不停颤抖。
她开始哭，一边哭着，一边将桌上的食物全部扫掉，盛着食物的碟子和碗全被扫下桌，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毯上，滚烫的汤尽数泼在顾从礼的手背上。
她尖叫着抱住头，钻进桌底，颤抖着哭：“对不起……对不起，老公……”
曹姨连忙将桌底的女人拉出来，和旁边的一个看护一起，半拖半抱着把人带上了楼。
器皿全部是塑料的，只有食物洒出来，顾从礼站在桌边，脊背僵直。他抿了抿唇，将地上的碗盘捡起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洗手。手背被烫得通红，冷水冲上去，两个小小的水泡，薄薄的一层皮肤像含了一汪水似的。
顾从礼找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尖锐的东西，干脆关了水龙头，直接出去。
没一会儿，曹姨下来了，朝他走过来：“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今天就先不回去了，下个礼拜再说吧。”
顾从礼垂眼：“没事，我今天在这儿，您回。”
“你可不行，夫人一会儿要睡觉，醒了见不着我，你也管不了她，上次不也试过了吗？”曹姨笑了，“我已经习惯了，掌握了窍门，你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说话，低垂着眼，安静下来的时候，五官和女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曹姨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这两回回来也看见了，夫人现在的状态还没有以前好，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儿，你还是考虑考虑，也不能真的一直把她一个人关在这儿。”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她不想回去。”
上次曹姨给他打过电话以后，他就回来跟她商量过了，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她抵触治疗。
像是故意的一样。她故意任由病情发展，甚至不惜有意加剧，抗拒治疗，作践自己。好像只要这样做，那个人就会突然心生怜悯，会可怜她，来看看她似的。
下午五点，顾从礼走出别墅。
寂静阴森的牢笼被打开，然后大门再次关上，他靠在铁门门口，点了一支烟。
别墅在这片小区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栋，前面那栋和旁边的房子都空着，四周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了。
他抬起头，天边霞光血红。入秋以后，白天渐渐短了许多。
手机微信提示声打破了寂静。
他咬着烟，抽出手机，点开微信，上面一个红色的1。
是那个很傻的猫头像的主人，他点进去，里面有一条新信息：主！编！第二话原稿画完传给你了！我！去！补觉啦！
只从一行文字里，他就能感受到她欢呼雀跃的兴奋。
顾从礼看着这条信息，安静了一会儿，有什么从他踏入这个城市起就一直翻涌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突然直起身来，将烟头丢掉踩灭，一边往车边走，一边打电话。电话响过三声以后，那边的人接起来了。
她果然很开心，哼着歌叫他：“主编晚上好，我刚刚把原稿传给你了，你看见了吗？这次我真的修改了好多遍，画得我眼睛都快瞎了，我现在继续睡觉补充一下智商……”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打断她：“不许睡。”
时吟愣了一下，紧张起来：“我哪里画得不好吗？”
“我还没看原稿。”
她无语了，然后有点奓毛：“那您这么坚定地不让我补觉是为什么？您先看啊，发现有问题的地方叫我就行了，我就睡一小会儿。”
“不许睡。”顾从礼重复说。
她安静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儿，小心叫他：“主编？”
“你就忍一小会儿，”他轻声说，音色比平日里冰片似的冷冽质感多了几分浑浊，“等我回去，回去就让你睡。”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诱哄，又像是乞求。
七点多钟，顾从礼才到时吟家楼下。
时吟家这小区不算新，安全门天黑之前都不太关，楼下很多老爷爷、老奶奶聚在一块儿下棋、聊天，其中好几个都认识他了，见他过来，非常热情地打招呼：“你又来找你女朋友啦？”
顾从礼“嗯”了一声，上楼。到了她家所在的楼层，顾从礼走到门口，一抬眼，顿住了。
防盗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清秀字体：对不起，主编，我太困了，我先睡了，你千万别按门铃了，微信见。
顾从礼安静了半分钟，突然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愉悦的笑声轻轻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他还是低估了这姑娘对自己的影响力，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甚至，他都不需要见到她。
顾从礼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她发了好多条微信过来，他开车的时候太急，根本没注意到：
主编，你什么时候到，我好困啊。
你到了吗？
顾老板，你还要多久？
主编啊！
我太困了，先睡一会儿，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你还是别给我打电话了，备用的钥匙放在地垫下面了，你自己进来吧。
顾从礼锁了手机屏，蹲下身子把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拿出来，揣进兜里，直起身，按门铃。
他慢条斯理地按着，然后松手。
顾从礼其实并不是那种早睡早起的健康养生人，对他来说，熬夜是家常便饭，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是正常的。但是她这个拖延的毛病还有日夜颠倒的作息，不健康过头了。
他等了差不多五分钟，门开了。
时吟连居家服都没换，头发扎成丸子形状，还没拆，可能是因为睡觉，乱糟糟的，通红着眼睛看着他。
说实话，顾从礼每次看到她没睡饱的时候的造型和表情，都觉得很有趣。
她太英勇，太悲壮，哀怨又刻骨，极其震撼，又有点可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就软下来了，他又有点儿舍不得不让她睡了。
而且，每当这时，她都非常勇敢。比如说现在。
小姑娘怒视着他，小兔子似的红眼睛里冒着愤怒的火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我在门上贴了纸条。”
顾从礼睁眼说瞎话：“我没看见。”
“我发了微信给你，好多条信息，”她眼睛充血，一字一句重复道，“好多条！”
“是吗？”
时吟气笑了：“是啊。”
刚刚才进入深眠就被吵醒的感觉太差了，让她甚至没精力去回忆，和他上次分开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而且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啊？难道她说：主编，你之前在车里是不是亲我了？
时吟几乎把它当成了一场春梦。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对顾从礼的执念竟然还这么深，执着到甚至已经开始做这种梦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扰人清梦的人，即使是白月光，也会让人有想拽着他的衣领子把他丢出去的欲望。
时吟长舒一口气，转身进门，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旁，头朝下一头扎进去，小腿悬空一截，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随手拽了一个抱枕捂在脑袋上，哼哼唧唧。
她哼唧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只感觉到头顶处的沙发轻轻凹陷。她微微侧过头，将抱枕掀开一点点，往外瞧了瞧，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浅棕色的眸子。
顾从礼坐在她的头顶旁，一只手托着头撑在膝盖上，侧着身看着她。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幽暗，时吟愣愣地睁着眼，连呼吸都忘记了。
两个人对视了数秒，顾从礼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翻飞，带着一种奇异的无辜感。
时吟恍惚反应过来，扑腾着爬起来，拉开距离，跪坐在沙发上，瞌睡虫全没了，结结巴巴道：“主……主编。”
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红透的耳朵和不自然的神情。
顾从礼就那么撑着脑袋，侧身坐着，抬眼看着她：“你吃过晚饭了？”
“我喝了一杯牛奶……”
他点点头，直起身站起来，垂着手，准备进厨房。光线很暗，但是他们之间距离很近。
就这么一下，时吟看见了他手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皱了下眉，双手撑在沙发上，跪在上面，往前爬了两步。顾从礼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垂着眼，等看清了她的姿势，他下意识就想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她已经靠过来了。
这次她看清楚了，几个烫伤的水泡，其中一个很大的已经破掉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行动快于大脑，她没来得及思考，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跪坐在沙发上，扯到面前来仔细看。
他的皮肤很白，伤口看起来就格外触目惊心，鲜红的肉渗出血丝来，看得人心里几乎抽了一下。
她皱着眉，抬起头来瞪他：“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不处理？”
“我忘了。”
“这你都能忘吗？”
“嗯，”他神情平淡，“我急着回来。”
时吟没注意听他说了什么，话问出来的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在上面，比他要高上一截，按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按下去了。
顾从礼顺从地重新坐回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光着脚蹦下地，跑去开客厅的灯，又跑进卧室里，没一会儿，拿了一个小箱子出来。
时吟走到沙发前，将箱子放在茶几上，拽过他的手，像小学生一样，平放在他的大腿上，然后去开药箱。
药箱是时母给她弄的，她平时几乎没用过，最多例假的时候翻两片止痛片吃。她跪在他面前，扫开了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盒，翻出最下面的一小瓶酒精，拿在手里，有点犹豫：“这酒精直接用吗？这太疼了吧？”
顾从礼：……
时吟茫然地抬起头来，询问地看着他：“直接倒上去吗？或者用棉签蘸着涂抹？”
“不知道，我没处理过。”他轻声说，“你直接倒吧，方便一点儿。”
“那水泡要挑破吗？”
“我不知道。”
“消毒完怎么弄啊，直接用纱布包起来吗？”
顾从礼：……
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跪在他面前，默默对着一只修长好看的、被烫伤的手。
时吟放弃了，将箱子一推，坐在地上：“主编，去医院吧。”
顾从礼笑了：“就这么一点伤，不用麻烦。”
他说着，直接抽了一根医用棉签，尾端蘸上酒精利落地挑开没破的水泡，抬脚勾起茶几旁的垃圾桶拖过来，拿起酒精，直接浇在手背上。
透明的液体流经伤处，顺着中指指尖滴答滴答滴进垃圾桶。时吟看得直吸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背，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
男人眉都没皱一下，平静淡漠的样子好像这不是他的手一样。
时吟忍不住问：“你不疼吗？”
他抬眼：“疼。”
她的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了：“那你倒是对自己温柔点儿啊。”
顾从礼笑了一下，突然抬起手来，湿漉漉的手背举到她面前：“你吹吹就不疼了。”他声音很低沉，平淡得听不出来他是在撒娇。
时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