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编辑心想: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实习生红着脸,凑过来小声问道:“这是主编的女朋友?我就说主编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凡人的样子。果然,他喜欢的是仙女,是仙女啊!”
赵编辑镇定地说:“这是时一老师。”
实习生一脸蒙的表情。赵编辑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刚好时吟走过来,看见赵编辑,她像看见了亲人一样,想起那些日子他帮她赶稿的画面,再对比一下如今三天两头作妖,九点半疯狂按她家门铃的顾从礼,她几乎泪流满面了,快走了两步,含情脉脉看着他:“赵哥!”
赵编辑刚要应声,看见了旁边顾从礼的表情。
主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冰原,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编辑是老油条了,匆匆打了个招呼,转身开溜。
宴会厅很大,新人大赏不只有少年漫,也有少女漫,因为是在不同杂志上刊印的,所以排名也是分开的。颁奖仪式上,先进行少女漫作者颁奖,后面是少年漫作者颁奖。
顾从礼是《赤月》的主编,一进来只说了两句话就不见了,时吟一个人站在窗边靠角落的地方,四下扫了一圈,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画漫画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有熟悉的漫画家,只是大家都在网上聊天,现实里从来没见过面,她根本认不出来。而且这次是新人大赏的颁奖仪式,她认识的漫画家,自然没有……有的。
时吟目光一顿,大厅门口刚好走进来一人,那人身姿挺拔,像一座小山一样,缓缓地走进来。
男人拧着眉,满脸的不耐烦,让他本来轮廓分明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浑身散发着黑气,像是来砸场子收保护费的人。
谁能想到在这狂野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个如云朵般绵软的、甜滋滋的美少女灵魂呢。时吟浮想联翩了。
“收保护费的人”走进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四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角落里。
这个时候,时一老师还在神游天外,给甜味苹果糖作诗。时吟再一抬眼,他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了。
时吟眨眨眼,平静地说:“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佑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眼神震惊又惊恐,喜悦又失望。
时吟想鼓掌了。不愧是画少女漫画的人,连感情都这么复杂难懂。
半晌后,他艰难地、粗声粗气地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时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偷偷瞟向他把西装撑得紧绷的上臂,仿佛能透过衣料看见里面结实的肌肉。
这大佬不是想揍她吧?她怀疑他会突然出手,风驰电掣给她一拳。
结果并没有,林佑贺随手从旁边桌子上端了一个纸杯蛋糕,冷静地问她:“你真的是时一?”
时吟很冷静地说:“是我。”
噗的一声轻响,他手里的纸杯蛋糕被他捏扁了。
时吟:……
林佑贺凶神恶煞道:“你不告诉我是想逗着我玩?”
时吟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一臂的安全距离,生怕下一秒他一拳揍上来,这蛋糕的结局就是她的结局:“不是,你不是很讨厌时一吗?我怕你打我。”
他沉默了。半分钟后,他把蛋糕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闷声道:“我不打女人。”
时吟思考着要怎么接话。
“尤其是喜欢我的女人。”林佑贺的神情不自然起来。
时吟一脸茫然:“啊?”
林佑贺浓眉一扬,刚刚脸上那点疑似羞涩的不自然变成自信:“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想过了,刚好我没有女朋友,也到了找对象的年纪,我们有共同爱好,工作也相同,其实可以试试。”
时吟惊恐地看着他。
林佑贺还在不停地说:“关于你是时一这件事我完全没想到,不过这样一来,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帮你拯救一下画风,而且你这次的漫画跟上一本确实不一样了,分镜不是一个水平。”
时吟一时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纠正他这个可怕的错误认知。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心平气和地说:“林先生,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并没有……”
她没说完,隔空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苹果糖老师!”
时吟:……
林佑贺转过头去。一个穿着西装的胖子笑容满面地快步走过来,眼睛被一脸的横肉挤得很小。他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呀,苹果糖老师,我找你好久了。”
苹果糖老师皱着眉:“啊?”明明是很日常的表情,被他表现出来,有些凶神恶煞。
时吟眨眨眼,后退了一步,努力让自己成为背景板,顺便打量这个人。
他的目光闪烁游离,表情谄媚,弓着背,整个人像一个球,气质十分猥琐。
时吟的结论是:他是一个干不了大事的人。
胖子笑容灿烂,勇敢地凑上前来,递了一张名片:“老师,是这样的,我是从阳文化的副总经理,想知道您手上这本《水蜜桃之战》是不是还没有确定在哪家杂志社连载。单行本呢?”
他说着,眯起小眼睛看了站在旁边的时吟一眼,视线在她的胸口停留了一会儿,开口笑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这位小姐是哪家公司的?”
时吟皱了皱眉,对他的目光有些反感:“摇光社。”
胖子依然笑吟吟的:“那大家就是竞争关系了,小姐不介意我插话吧?”
时吟懂了。正常情况下,在新人大赏获奖并且拿到连载资格的作品会由其作者所在的杂志社直接连载,根据连载人气排名决定单行本,但是有很多其他出版社会开出诱人条件来抢作品,比如直接许诺单行本之类的。
现在这种场合确实非常适合挖角。这个人恐怕是把她当作摇光社的编辑了,以为她是来抢《水蜜桃之战》的连载版权的。
林佑贺显然听明白了,他虽然看起来脑子里全是肌肉,但其实人不傻。两个人周旋了一会儿,他依然没松口,只说还在考虑,没有决定。
胖子明显有些失望,相比时吟悠闲地在一边看戏的态度,他显得十分焦急,甚至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滚。
时吟缩了缩肩膀,看向天花板,觉得顾从礼说得果然对,这会场冷气开得确实很足。
就在从阳文化的副总经理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颁奖仪式开始了。
少女漫的入围作品和这边的数量一样,按照顺序颁奖,几位老师无一例外,全是女孩子。
里面有一个人和时吟在微博上互关了,时吟很喜欢她在微博上连载的一部青梅竹马的漫画,想着一会儿要去跟她要个签名。
她们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旁边没什么人,大家都站在前面,入围奖颁奖快结束的时候,下面有掌声响起。
时吟刚要鼓掌,忽然感觉身后有温热的气息飘散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在极近的距离下,她清晰地听到了两道吸气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后面凑过来,在嗅什么东西。她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对上了那个副总经理一张满是油光的胖脸。
灯火通明,林佑贺就站在斜前方很近的地方。胖子似乎怕被发现,动作很轻,小而谨慎,只略微向前倾着身子,整个脑袋凑了过来。
两人距离很近,他几乎和她贴在一起了,小小的眼睛黑亮亮的,油腻的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轻轻动着,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似乎没想到她会察觉,然后突然回头,胖男人愣了一下,直起身来。
时吟慌忙往旁边挪了两步,差点尖叫出声。
林佑贺站在她斜前方,察觉了她的动静,扭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边一个人影掠过来。
顾从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拽过时吟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抓着那个副总经理的手腕。
他出现突然,那个胖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大声嚷嚷,奋力想把他甩开:“你干什么?你谁啊?你抓着我干什么?”
顾从礼任由他扑腾,自己一动不动,嘴角紧紧绷着,垂眼看着他,浅棕的眸子黑沉沉的,带着冷冰冰的煞气。
他忽然勾起唇,抓着男人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扣住腕关节,往上一掰。
时吟仿佛听见了轻微的声响,被男人的惨叫声掩盖了。
胖子的惨叫声凄厉,被掌声掩盖住了一半,却依然明显,引得周围不少人转头看过来。
男人的脸都白了,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往下淌。
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顾从礼拽住他的一条胳膊往前一拉,他踉跄两步,跪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顾从礼拉着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略弯下腰,凑近他,声音低缓道:“你刚刚想碰谁?”
男人疼得缩成一团,唇瓣颤抖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顾从礼抓着他的手腕又往上提了提,垂着眼睛,冷漠地看着他,语调轻柔绵长:“嗯?说话。”
男人满身煞气,声音冷漠,语调平缓,像地狱里的玉面修罗,冰层下那一把冻火寂静地燃烧着。
时吟被他拽到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在几乎瘫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
男人的西装外套散乱,扣子因为刚刚的动作开了几颗,嘴唇颤抖着:“你要……你干什么?这可是公共场合!”
顾从礼勾着唇,没说话,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外拖。
男人发出了杀猪似的号叫声,在地上奋力挣扎,这下几乎全场的人都看过来了。顾从礼像没听见一样,一路往外走。
哐的一声,大门被关上,号叫声和骂声被隔绝在门外,隐隐约约响起。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左右,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蒙。
时吟反应过来,转身要往外追,被林佑贺一把拉住:“马上到我们了。”
她抿了抿唇,脚步停住,还看着宴会厅大门的位置。
少女漫的颁奖部分结束,紧接着轮到时吟他们。相比刚刚那个甜甜的美少女组合,少年漫这边就显得不太和谐。
只有时吟一个女的。时一老师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下面议论纷纷,不过她现在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众人在说些什么。
她的右边站着林佑贺,脸色比她的看起来还臭,皱着眉,一脸“完没完”“还没完”“怎么这么多话”“跟我多说一个字儿就让你死”的表情。
大概是他身上杀气太重,少年漫的颁奖时间比少女漫的短了一截。一下台,时吟就小步往外跑。
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时吟很少穿这种鞋,不敢跑得太快。她没跑几步,后面林佑贺跟过来了:“刚刚怎么回事?”
时吟想起那张近在咫尺的油腻腻的脸就一阵反胃,完全不想回忆。
她皱了皱眉,摆摆手:“没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刚好顾从礼从外面进来。
他一个人,黑色的西装工工整整,半点儿没乱,抬着手,正在系袖扣。
时吟愣了一下:“主编?”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旁边林佑贺的身上,微眯了一下眼睛。
敌意分明,林校霸到底是扛把子出身,这方面非常敏锐,也侧过头去。
两个人个头相当,但是这么看起来,林佑贺这身堪比健身教练的腱子肉,看起来更硬。电光石火间,噼里啪啦响,西伯利亚冰原的冷气又开始呼啦啦往外吹,阴森森的。
时吟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有什么纠葛,只觉得今天她一定是诸事不顺,不宜出门。
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插在两人之间,“啊”了一声。
顾从礼收回视线。
时吟真诚地看着他:“主编,我的脚崴了。”
顾从礼一顿,垂着眸子,看着她细细白白的脚踝。片刻后,他抬眼,神色淡淡道:“完了?”
“完了。”
顾从礼点点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说一声,然后送你回家。”
时吟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子一顿,扫了一眼旁边的人,又道:“你跟我一起过去,赵编辑有事找你。”
林佑贺:……
他这难道不是瞎说吗?
时吟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他往里面走。
两个人进去了,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赤月》编辑部那边正张罗着聚餐,到处找顾从礼。
一看见他过来,刚刚站在门口的实习生热情地跑过来:“主编!”
走近了,他看见时吟,脸又红了,腼腆地低声道:“时一老师。”
时吟笑眯眯地看着他,觉得他的一张娃娃脸看着好可爱:“你好。”
顾从礼走过去,挡在两人之间,按着实习生的肩膀把人按回去了,对时吟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时吟:“赵编辑不是找我吗?”
“他现在不在。”
实习生“咦”了一声,伸着脖子过来:“赵哥在……”
顾从礼轻轻瞥了他一眼。
实习生身子一顿:“他在哪儿呢?我也找了他半天呢。”
顾从礼满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往编辑部众人待的地方走去。一过去,实习生就被众人拉过去,一群男男女女露出如狼似虎的表情,压着声音,异常兴奋道:“那是时一吗?和主编一起过来的那个人真的是时一?”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时一老师是美少女啊!美少女啊!”
“这次画《鸿鸣龙雀》的时一老师?大家说她是女孩子的时候我还不信,以为她至少是留着短发,看起来很帅的那种人啊!”
“女孩子真能画出那么热血的漫画啊!”有人感叹。
其中一个女编辑不乐意了,瞪着他:“女孩子怎么了?”
那个编辑讪讪地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时一老师看着就是很温柔的小仙女人设啊。”
他的话音刚落,大家都沉默了,静静地、偷偷摸摸地看着靠着墙站立的姑娘。
她有着细腰长腿,懒懒地靠在墙边,唇瓣红润,长睫低垂。
她似乎是站得太久了,有些累,左脚轻轻抬起,又落下,反复了几次,裙摆的边缘随着动作轻轻起落,膝盖往上一点,白玉似的大腿若隐若现。
女编辑低低叹息了一声:“杀手。”
实习生红着脸,一只手按着赵编辑的脑袋道:“赵哥骗人,我觉得时一老师就算不洗头也能出道。”
被众人挡在身后、强制半蹲着的赵编辑说:“你能不能松开我?我为什么得蹲着藏着?”
没人搭理他,所有人安静了一瞬间。
女编辑感叹了一声:“那男的看着是不是有点眼熟,之前是从阳的主编吧,跳槽去巨鹿了?”
赵编辑伸头看了一眼,果然,时一老师面前站了一个男人,垂头微笑着,在跟她说话。
两个人离得太远了,大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女编辑愤愤道:“他这是来挖角了?想要《鸿鸣龙雀》的连载吧。”
赵编辑沉默了。
之前颁奖礼上,顾从礼本来在跟他说话。两个人站在靠后的地方,他站里面儿,正说着,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另一头的时吟。
她的身后站了一个男人,两人靠得很近。赵编辑一开始以为两个人在说话。后来他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
时吟始终没什么反应,而男人肥胖的手虚晃着悬在她腰部的位置,脑袋正往上凑。
赵编辑“哎”了一声,皱眉道:“时一老师身后那男的看着怎么好像……”
时一两个字刚出口,顾从礼就回过头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顾从礼已经过去了。
赵编辑是三十多岁的老油条了,这种事情,多多少少能够看出来一点儿。
想起顾从礼当时的模样和那个男人后来的惨状,他表情平静而慈悲道:“这人不是来挖墙脚的,是来找死的。”
顾从礼和副主编说了几句话,简单交代了一下,然后就过来了。
时吟穿着这么高的鞋,跟着顾从礼过来站到现在,累得脚跟疼,一看见他过来,眼睛都亮了,连忙直起身走过去:“好了?那咱们快点儿回家吧,我快累死了,我也好饿。”
顾从礼侧过头看她,不知她的哪句话取悦了他,他勾唇道:“嗯。”
时吟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心地观察他,觉得他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有些轻松。
时吟斟酌了一下,说:“主编,你刚刚去打架了吗?”
“没有。”两人进了电梯,顾从礼抬起手,按了电梯按钮,关门。
时吟心有余悸:“我看你把他……”她比了一个姿势,“那样……拖出去的,吓死我了。”
他笑了一下,侧过头垂着眼睛,棕眸幽深:“他碰你哪儿了?”
时吟眨眨眼:“他没碰到我,哦,头发,”她有点厌恶地皱起眉,“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感觉他鼻子上的油都蹭到我的头发上了,我想洗澡,好恶心。”
“你一会儿回家洗。”
“我一进家门就洗。”
顾从礼很有耐心:“嗯,你一进门就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