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你学生又怎样

——十七岁的时吟无法预知未来,她年轻又鲜活,生动跳脱,有一腔热情和满满倔气,不屈、不悔、不回头。

“你看看有没有同学在这儿,”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女生。”

时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不让她转身,又让她找什么女生。

她的身子微微往后倾了一下,脑袋朝后面仰成九十度,脖颈拉长,嘴巴微张,头顶抵上他的胸膛,声音因为嗓子绷着,听起来有点紧:“没有,怎么了?”

顾从礼:……

他垂头看着她,睫毛覆盖下来,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无奈的表情。他的声音平淡,毫无波澜:“你生理期。”

时吟:……

脸皮再厚,她到底也是一个女孩子。

她唰地垂下了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涨红了脸:“那……我衣服……”

“嗯,你的衣服脏了。”

二楼基本没老师会过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二楼食堂楼梯口。不停地有学生上来,绕过他们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小姑娘尴尬到不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看起来快哭了。

顾从礼一垂眼,就能看到她红透了的耳尖。

顾从礼叹了一口气:“你先到墙边去。”

时吟犹豫了一下才行动。她往前走一步,就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跟在自己后面走一步。一到墙边,她就飞速转过身来,背靠墙边站立,哭丧着脸,仰起头来看着他:“然后呢?”

“你等着。”他说完,转身下楼了。

时吟:……

时吟就僵硬着身子靠墙站在那里,食堂里吵吵闹闹的,窗口前长队变短,座位上坐满了人,她盯着楼梯口,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才看见顾从礼回来。

时吟感动得快哭了:“顾老师!”

顾从礼走过来,将手里的一件衣服丢在她身上。

时吟接住,抖开来,是一件白衬衫,款式简约,只有金属纽扣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她顾不得穿着白衬衫会有多奇怪了,连忙披在身上,扭着身子回头看,确定长度到了大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重新扭过头:“顾老师,我先回寝室换衣服。”

顾从礼微扬起下巴:“嗯,去吧。”

小姑娘红着脸跑掉了。

顾从礼盯着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跟着下了楼,回了办公室。

和他一间办公室的裴诗好看见他回来,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顾从礼一顿,才想起来,跟着小朋友折腾了一中午,他午饭都没吃。

屋子里一股散不去的桃子味,桌上白色的手机静静躺在电脑旁边,全部无声无息地刷着存在感。

他拿过那部手机,点了一下home键。

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黑色的,上面鲜红的大字横横竖竖没有规律地排列着,显眼得很: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两个字——学习。

他突然淡笑了一下,按灭了屏幕,放下手机:“嗯。”

裴诗好注意到他的动作,刚想起来似的:“说起来,我这两天碰见一个学生好几次,她说是来找你要手机的。”裴诗好顿了一下,开玩笑道,“怎么回事儿啊,顾老师,你也有收学生手机的闲情逸致?”

顾从礼坐进椅子里,没说话。

裴诗好状似无意笑道:“而且你可小心点啊,那女孩看起来也不像来要手机的,不过她也不是第一个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喜欢胡思乱想的时候。”

顾从礼垂着眼,想起刚刚在食堂的时候,小姑娘后仰着脑袋看着他,杏眼微弯,像天生含着笑。她像麻雀似的没话找话,叽叽喳喳,张扬又莽撞,带着满满的少女感。

她真的有点儿吵。

他食指微曲,轻叩了一下桌角,神情慵懒:“她就一个小丫头。”

饶是时吟脸皮堪比城墙厚,少女第一次遇见这种尴尬事儿,还刚好被心仪对象撞见,也够她难受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从礼。

可是他的衣服还在她这儿,她的手机还在他那儿。

有点像交换了定情信物,时吟不可救药地想。

衬衫虽然只是披了一下,但她依然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认认真真晾干,装进纸袋子里,放在寝室衣柜里又搁了两天,中间用方舒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这个星期闭关学习,不用手机。

时母立刻怀疑道:“你是不是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没收了?”

时吟:……

时吟觉得很委屈,她上课没玩手机,手机莫名其妙就被没收了。

她连忙否认。

时母还不信:“那你怎么不用自己的手机跟我说?你说完了再不用不是一样吗?”

“我为了防止自己抵挡不住诱惑,把手机锁起来了,钥匙给我们老师了,老师说周五才给我,他还夸奖了我,说我有觉悟。”时吟正直地说。

时母:……

时母懒得听她胡扯,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挂电话之前,时母还问她想吃什么,周末回来给她烧。

临近考试,时吟就这么上课、做作业,每天被数不完的卷子和练习册淹没,畅游在题海里,时间过得也快。

周五,时吟拎着纸袋子去找顾从礼。

顾老师当时在画室,站在一个学生身侧,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面前画架上夹着的纸上勾勒出轮廓,同时在说话。画室的门关着,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只看见他薄唇轻动,不紧不慢。

时吟就这么抱着纸袋子,偷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有所察觉似的,突然扭过头来。

视线对上,男人的眼睛清灰,毫无波澜。

时吟愣了一下,不躲不闪,和他对视,咧嘴笑了一下。

她黑漆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对上他的视线就雀跃起来,鲜活又生动。

他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转过头去了。

时吟偷偷地看着,有些开心。

从他的角度明明看不到门口这边,他却突然转过头来了,还和她对视,感觉就像他对她有所感应似的。

每一个巧合,都像命中注定,像心有灵犀。

高三的艺术生集训没有课间休息,基本上就是在画室里从早上一坐坐到晚上。顾从礼从画室里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

她已经不在外面了,顾从礼转身往办公室走,穿过走廊,步子一顿,退了两步。

小姑娘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楼梯口,抱着一个纸袋子微垂着头,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艺体楼里面阴冷,大理石的地面更是冰凉,顾从礼还没走过去,她就抬起头来,看见他了。

时吟眨眨眼,蹦跶着站起来,刚想跑过去,却看见了他的表情。

虽然他的表情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冷冰冰的,有点阴沉,像是不太高兴。

他明明刚刚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她走过去,抬起脑袋,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小心道:“顾老师,谢谢您的衣服……”

顾从礼没接袋子。

时吟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今天周五了,我的手机,您看……”

她可怜巴巴地、小心翼翼地、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就好像他会吃人一样。

顾从礼转过身:“走吧。”

她又高兴起来了,像条小尾巴,蹦跶着跟在他的后面。

——仅仅是因为,他跟她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抱着袋子走在他的身后。他的步子大,她看起来像是一路小跑着跟着,一边问他问题:“顾老师,您是只给艺术生集训上课吗?”

“嗯。”

“啊,”时吟有点遗憾,“你为什么不给普通的学生上课啊?”

“你们有美术课吗?”

没有。

除了文化课以外,唯一的课是体育课,数理化都上不过来,一到自习课,每科老师都疯狂来加课,一般台词是“同学们,我就讲十分钟”。

她哪儿有空上什么美术课。

时吟有点沮丧,开始胡说八道:“那你要是跟学校说,你非要给普通学生上课呢?”

顾从礼:……

顾从礼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瞎说的……”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开门,时吟又道:“顾老师,我如果是艺术生,你是不是就得给我上课?”

顾从礼捏着门把手,动作一顿。

她没察觉到,然后很小声地嘟哝了一声:“那我也不用天天绞尽脑汁了……”

她每天费尽心机找理由来艺体楼找他。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顾从礼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进来。”

时吟乖乖地跟着他进去。

他回过身,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没人,那个长得很漂亮的裴老师不在,时吟走到桌前,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桌子上。她迫不及待地问他:“老师,艺考难吗?我这种半路出家、以前没学过画画的人行不行啊?”

顾从礼没回答。

他走过来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捏着,像玩儿似的转了一圈,手机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叫了她一声:“时吟。”

时吟垂眼,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我不反对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或者有喜欢的对象,只要不影响正事儿,我不会管。”他声音淡淡的。

时吟愣住了,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开始狂跳。

“但是在对象的选择上,你要慎重。”

上一秒她还在狂跳的心脏仿佛骤停了。

他靠坐在椅子里看着她,眼底没有情绪波动,平静地看着她,缓慢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呆呆地看着他。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

过了好几十秒,她忽然狼狈地垂下眼,声音低沉,有点模糊:“我不懂……”

顾从礼闭了闭眼:“时吟,你还小……”

时吟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圈通红。

她强忍着才没哭的。

时吟觉得她十七年来一直内心坚强,做什么事情看起来都吊儿郎当的,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她上心,也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难过。

但是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都有柔软的灵魂。

她没有办法在他说出了这样的话以后,还能真的若无其事。

他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喜欢他,看清了她的痴缠,明白了她的心意,第一次为了照顾她那脆弱的自尊心,委婉地拒绝了以后,发现没用,她丝毫没有受到打击,还是追着他转。

可是他不喜欢,他觉得她年纪小,觉得她麻烦,觉得困扰。他觉得她不自爱。

时吟藏在桌沿下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平静:“顾老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问您艺术生的事情是因为我感兴趣,我觉得画画很好玩,我自己想学,我以后想艺考。而且我有喜欢的男孩子了,他长得很好看,跟我同岁,共同话题也很多。”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才停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抽掉了他捏在手里的手机:“谢谢你把手机还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也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自己。

时吟捏着手机,扭头冲出了办公室,猛地一开门,对上正靠着墙站在外面的女人的视线。

裴诗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女孩子匆匆朝她鞠了鞠躬,很快跑掉了。

她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轻歪了一下头,勾了勾嘴角,转身进屋,声音温柔轻快:“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很麻烦,你这样说清楚其实也好,她应该也懂了,不过顾老师这次还真是有点温柔。”

她一转身,看清了他的表情,话头顿住,愣了一下。

男人像是在发呆,微垂着眼,眼底藏着阴影。

裴诗好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顾从礼的脑子里,是刚刚小姑娘湿漉漉的大眼睛倔强地瞪他,咬着牙,拼命睁大了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软软糯糯说对不起的画面。

后来无数次,时吟在想,如果当时她真的放弃了,他教他的画,她读她的书,老老实实参加高考,按着家里人安排的路平平稳稳走下去,只把他当作懵懂、躁动的青春里的一段小插曲,是不是会好一点儿。

十七岁的时吟无法预知未来,她年轻又鲜活,生动跳脱,有一腔热情和满满倔气,不屈、不悔、不回头。

在家里缓了一整天,周六中午吃饭前,她按着脑袋狂摇了两分钟,两手往脸蛋上啪叽一拍,然后振奋精神出了家门,出去散心放松心情,顺便思考一下人生大事。

她开始后悔了。

当初装牛气的时候一番话说得流畅又大方,事后想想,时吟一阵绝望。

什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什么有喜欢的男生,这样不就显得她之前的行为像一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吗?她心里喜欢着别人还要去缠着他。

话说得太满,以后不就一点儿去找他的理由都没有了?

只因为一句拒绝她就一阵受挫,还哭了一晚上。

她本来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知道八成会被他拒绝,但还是没忍住矫情地难过。

明知道基本上是没结果的,可她就是想尝试,就是想靠近,就是忍不住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就是不由自主会生出那么一点点期望来。

万一呢?

他那么优秀,那样好,时吟一刻都不敢等,生怕她犹豫等待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别的女孩儿骗走了。

所以还是算了,念在他是初犯,这次她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了。谁让她喜欢他呢。

休息日街道上热闹,时吟家算学区房,附近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有,旁边自然也有很多私人的补习班。

时吟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买了一个炒冰果,边吃边沿着附属小学往前走。

休息日,学校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旁边的补习班倒是有很多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

再往前走,拐角处是一家画室。

这里原本是一家琴行,连带着有老师上课,离时吟家不远,偶尔她路过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沉郁的小提琴声。

此时这里却是一片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画室,漆黑的牌匾上白色的字体干净凌厉,只写了两个字:画室。

老板连名字都懒得起。

时吟脚步停住,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走进去了。

因为时母致力于把她培养成一个多才多艺的小才女,从小到大,她各种才艺课也没少上,长笛、钢琴、架子鼓、古筝、书法和拉丁舞,唯独没学过画画,大概是时母觉得她性格活泼,可能坐不住。

时吟没想过她会有踏进画室的一天。

画室空间很大,空调开得足,灰墨色墙面上挂着白色的装饰画,装修风格也透着一种很有格调的冷淡感。前台有两个人,左手边是用玻璃隔开的一间间咨询室,有些帘子半垂着。

见她进来,前台很热情地打招呼:“您好。”

时吟走过去,清了一下嗓子:“你们这里教画画吗?”

前台小姐姐笑了,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爱:“我们这里教画画的,你要学吗?”

时吟点点头。

“你多大了?”

“十七。”

“那你不是明年要高考了?准备艺考?”

时吟摸了摸鼻子:“……嗯,我还没考虑好,就觉得比较感兴趣,想先看看。”

“你有没有基础呢,学过画画吗?”

“小学、初中的美术课算吗?”

前台:……

时吟想着:看来是不算了。

前台垂着头,随手写了些什么,然后起身,领着她进了旁边的咨询室。

二十分钟后,时吟走出了画室,手里捏着空空的皮夹子,还有点恍惚。

不过是饭前出来溜达两圈,散散心,她怎么就花掉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报了一门课程?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该怎么办,靠意念活着?

时吟开始后悔了,有点儿想冲进去把钱要回来,一转身,刚好看见刚刚前台的那个小姐姐。

小姐姐笑靥如花,提醒她:“晚上六点下课,下午随时都可以过来哦。”

时吟:……

“好的。”时吟艰难地说。

时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画室都这样,是按小时收费的,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平时下午四点开始,双休日上午十点开始,直到晚上六点,在这个时间段随时都可以来,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老师都在。

听起来不像一个正经的画室,时吟怀疑她被骗了。

可是钱都交了,时吟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吃了顿午饭,顺便跟时母说她下午要跟同学去图书馆。

作者“栖见”的其他小说

白日梦我》《可爱多少钱一斤》《喜欢不喜欢》《每日一表白》《玫瑰挞》《桃枝气泡》《睡够了吗》《一见到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