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匆匆那年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一样的。

仔细算起来,时吟第一次见到顾从礼并不是在艺体楼楼下。

实验一中本来只有一个校区,虽然地处市中心,不过面积不大,教学设施的老旧程度很配得上它百年老校的名号。后来学校发展起来,又建了新校区。

新校区位置略微偏僻,略靠近郊区,但是占地大,旁边有一个大公园,和学校之间一泊人工湖隔着,空气清新,环境好得不行。

高一新生在老校区,期末分了文理班以后,就转到新校区去了。那边儿离市里远,学生晚自习下得晚,所以,除了个别家长要求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孩子读书,其他人基本住校。

时吟就是在搬到新校区的第一天碰见了顾从礼。

校区新建没几年,宿舍楼崭新。以理科为主的学校,男多女少,女生宿舍楼两栋,男生宿舍楼三栋,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两道栏杆、三片绿化带。

旧校区地方小,学校没有强制要求学生住校,时吟班里的多数同学都没住过校。第一次住校,大家跟参加集体露营似的,相当兴奋和躁动。

时吟长得好看讨喜,性格又好,当时在班级里人缘是很好的,也算那种很多人想混进去的明星小圈子里的一员。

一下物理课,她就被当时只有一米五的苟敬文拉过去了。他找了一个墙角,低声神秘兮兮道:“九点半,男寝三号楼,你来吗?”

时吟朝四下看了一圈,低声道:“什么活动?”

苟敬文不肯再多透露:“你来了便知。”

时吟悄悄比了一个带着江湖气息的手势。

苟敬文也回了一个,顺便风情万种地给她抛了一个媚眼,然后蹦跶着回教室继续上课了。

从老校区过来的孩子们仿佛从贫困山区出来见世面的娃,换校区的第一天,大家第一次知道原来实验一中的桌椅可以这么新,黑板可以这么黑,广播声音可以这么清晰。

就连上晚自习,学生们也上得通体舒畅,背起单词来干劲儿十足。

八点半晚自习一结束,时吟抱着书本和方舒回寝室,寝室里另外几个人还没回来。时吟放下东西,洗了澡,换了一套衣服,九点半过了。

宿舍楼的门还没锁,宿管阿姨背靠着玻璃窗口坐着,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还珠格格》。

时吟拉上方舒,蹑手蹑脚溜了出去,路上还有不少下了晚自习笑笑闹闹往回走的人,路灯影影绰绰,大片的绿化带里传来蝉鸣声。

两个人走到男生寝室楼那边,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走进去找人。苟敬文只说了在门口,没办法,她们只能站在门口等。

时吟为难地侧过头:“他光让我们来,这怎么进去啊?”

方舒看起来缺乏兴趣:“我哪儿知道?是你拉我来的。”

“是苟敬文让我叫你的。”

“他让你叫你就叫,你可真是听话。”

时吟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知道苟敬文的室友是谁吗?以前三班的沈之扬啊,你了解一下。”

方舒一脸“你当我是你吗”的表情。

时吟摇头晃脑道:“你不要假装矜持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世界上有谁不爱帅哥呢?而且我与沈之扬曾凑巧有过几面之缘,他实乃绝代佳人也。”

方舒没搭理她,她也习惯了,没在意,蹲在男寝门口,想着要是吼上一嗓子苟敬文听不听得见的时候,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时吟抬着脑袋,侧过头。

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她们旁边,有点儿眼熟,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的时吟慢吞吞地认出来,他正是绝代佳人沈之扬本人。

突然和她对上视线,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苟敬文从他身后窜出来,一巴掌拍在时吟的肩膀上。苟敬文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将她提溜起来,下巴一扬:“走着。”

时吟揉了揉蹲得有点发麻的腿,跟着他走。

寝室楼旁边隔着绿化带和一条石子路是艺体楼,楼侧面也有楼梯,门设置在每层走廊的最里面,是安全疏散通道,只不过平时门都锁着,出不去,进不来。

苟敬文带着她们过去,他走在最前面,中间两个姑娘,沈之扬垫后,四个人就这么顺着艺体楼外面的楼梯一直爬到了楼顶天台。

天台上已经有几个人了,一团团黑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见她们过来,摆了摆手。

时吟走近了才看清,四五个人,有一个不认识,应该是谁带来了新室友,剩下的几人都是他们班的。

工具倒是拿得齐全,天台正中央铺了一张大床单,中间还立了一盏小夜灯。

几个人盘腿坐在上面,黑夜里看不见身体,只能看见在夜灯昏黄光线下一张张阴森森的脸,像是一个个没有身体、悬在半空中的脑袋。

时吟:……

时吟开始后悔参加这次的活动了。

她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苟敬文推着走过去了。

“脑袋们”抬起头来,开始对她笑。

时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哆哆嗦嗦道:“你们就不能带一盏亮一点儿的灯吗?”

苟敬文笑嘻嘻道:“灯光太亮了我们不就被发现了吗?”

“谁没事儿会往楼顶看啊,而且你们坐在正中间,从下面看也不会看见好吗?”

“那也没气氛了啊,还怎么玩?”

旁边已经坐下的体委伸过头来,幽幽道:“对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在这里吗?”

时吟惊悚地看着他,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个故事,比如从前有个女学生,她怎么怎么样,后来怎么怎么样了;还比如从前有个女老师,她怎么怎么样,最后怎么怎么样了。

她脑补得肩膀直缩,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就听见体委阴沉道:“因为我已经挨个考察了,只有这栋楼的天台设了草坪,坐着比较舒服。”

时吟:……

她翻了一个白眼,靠边儿坐下了,也成为一圈子悬着的脑袋里面的一个。

众人坐好,苟敬文手一抬,大家噤声了。

黑夜里校园一片寂静,苟敬文白皙清秀的正太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迷离又朦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低声开口,声音却很清晰:“这游戏简单,玩之前,你们有没有感觉,天台上不只有我们在?”

有女孩子缩了缩肩膀,和旁边的人靠得近了点儿,下意识往身后去看。

时吟:……

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这姑娘一搞,也总觉得背后有人。

苟敬文垂着眼,手里的牌哗啦哗啦洗开,配合着周围的气氛,他的声音阴诡怪异。

一声尖叫响起,来自方舒旁边的一个姑娘。

她这一叫不要紧,旁边另一个姑娘紧跟着扑腾蹦起来,大声尖叫。然后,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没被吓到的人被这两道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女声吓了个半死。苟敬文打了一个激灵,蹦起来了,嚷嚷道:“你们干吗啊?吓死我了!”

最开始尖叫的那个女生脸色煞白,看起来更加恐怖。该女生越过时吟看向她的身后,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来,指着前面,声音听起来快哭了:“真……真的有人,眼……眼睛是红的……”

时吟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唰地扭过头去。

寂静黑暗里,她身后的一点猩红光点明明灭灭,上上下下微微晃动。

时吟站起身来,眯起眼睛,大着胆子直勾勾地望向黑暗里,仔细分辨。

那猩红的点顿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怎么看都像是……人影渐近。

那是属于成年男人的骨骼身架,黑裤子,白色衬衫松松垮垮,衣角后隐约可见裤腰。

袖子随意地卷着,小臂低垂,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时吟见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肩膀垮下来,有点无语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女生。

天台上唯一的光源就是他们带过来的灯,此时灯前一圈子人全部站起来了,光线被上半身遮了个大半。男人的脸藏在黑暗里,只能模糊看到眉眼的轮廓,好像是一个挺帅的男人。

这个时间,老师应该早就下班了。难道是一个保安?

时吟被这人藏在黑暗里的长相勾得心痒痒,侧头小声对方舒道:“这新校区就是不一样啊,连保安都好像长得很帅。”她的声音不大,比上课的时候悄悄和同桌说话的声音没大多少。

但是此时周围太静了,她的低语声就显得清晰又突兀。

她的一句话,倒是让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男生们一个个安静下来,女孩们看清是一个人以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

说实在的,时吟想了想,就算是害怕,也应该是面前这个男人害怕才对。他就上天台抽根烟,结果看见前面一圈儿闪着光的脑袋悬在半空中,跟小鬼聚众开大会似的。

谁看到这场景不怕?

时吟也有点尴尬,抬眼看面前的人。见他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尴尬道:“叔叔好……”

他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夹着烟的手微动,食指微抬,掸了一下烟灰,又抬起手,把烟叼在嘴巴上。

寂静黑夜里,猩红的一点光照亮了男人下半张脸的锋利轮廓,然后很快再次被黑暗吞噬。这像胶片电影里出现过的画面。

他含着烟,吐字有点模糊,嗓音冷淡而低哑:“十点半,小朋友的上床时间,你们在外面逛什么?”

时吟觉得,如果再让她遇见一次这个男人,她一定能够认出他来,即使没能看清楚他的脸。

因为他的声音清冽浅淡,薄冰似的质感,里面仿佛掺杂着融不掉的冰粒,磨得人的灵魂都在发颤。

一圈小朋友半夜从寝室里偷偷溜出来被大人抓包了,一个个心虚得不行,生怕被问几年级的,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是谁,大家点头哈腰,齐刷刷鞠躬道歉,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比军训的时候喊口号还要嘹亮:“叔叔再见!”

然后他们掉头就跑了。

时吟:……

时吟走在后面,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一点猩红可见,它亮起了一瞬间,然后坠落在地,被踩灭了。

时吟克制住想冲过去拿手机照亮他的脸,看看他长什么样子的欲望,转过头,跟着苟敬文一起跑下了楼。

没见到人家长什么样,心脏就开始怦怦怦跳个不停。

后来几天时间里,上课、下课、午休、自习,她都有点不在状态。直到有一次,她在艺体楼下看见了他。

男人站在艺体楼门口,靠着墙,有路过的学生跟他打招呼,不少女生红着脸,一句顾老师叫得百转千回。

他点头回应,眼都不抬。

时吟发现,根本不需要他开口说话,不需要通过声音辨认,他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就能和那天晚上的人影重合。

男人的气息和轮廓都是他。

夜里她没能看清的那张脸,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轻一些,也比想象中的更英俊好看,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

课间休息时间没有几分钟,此时已经过半,眼看着就要上课了,时吟有点着急,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过去跟他搭话。

他不是保安,是一个老师。他还不如是保安呢,时吟想。

她跺了跺脚,有点着急,干脆豁出去了,先过去问声好,到时候随机应变好了。

她刚想过去,上课铃响了。

时吟好气啊,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依依不舍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她停住了,重新转过身来,结果巧得很,男人刚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了视线,在看她。

时吟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眼睛,浅浅的棕灰色,眼神冷漠,看着她的时候毫无情绪,像是看着没有生命的东西。

可是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时间紧任务急,她赶紧重新小跑回去,抬着脑袋看他,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嗨。”

男人:……

时吟懊恼地皱了下眉,觉得她现在看起来肯定很像傻子。

她清了一下嗓子,明知故问道:“原来你不是保安?”

他垂着眼睛,依然没说话。

时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就是……”她顿了一下,朝四周看了一圈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前几天在天台上,我们不是见过一次吗,那个是你吧?”

他顿了两秒,终于有了反应:“嗯,是我。”

时吟松了一口气,有点开心,又有点得意:“我就知道是你,虽然我当时没看清你的脸。你是老师吗?”

他瞥着她:“我不像吗?”

“你可太像老师了,我就是没有想到会有老师那么晚了还在学校里。”少女从善如流,还加上了敬语,“您姓顾吗,教什么科目?理科吗?物理?化学?”

她的话音刚落,上课铃再次响起。

之前响的那个是预备铃,所以现在教室里已经开始上课了。

操场上已经不见别的学生,男人安静地看着她,声音平淡:“我教你不用学的科目。上课了,你回去吧。”

他又不知道她学文科还是学理科,他怎么知道哪些课她不用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拐进了艺体楼。

时吟眨巴了两下眼睛。

理科老师的办公室可不在艺体楼里,文科老师的应该也不在,这新校区的艺体楼是什么结构她也不知道,只听学长、学姐说一楼和地下室都是画室。

跑回班级用了三分钟,时吟回到教室的时候,光荣地迟到了五分钟。

教室里正在上生物课。据说实验一中的两个校区生物组全体老师都是地中海,而且没有一个女老师,全部是男的,所以一进到生物组教师办公室,大家能看到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锃亮的脑门儿连着头顶,从老到小,无一幸免,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神秘的诅咒。

时吟她们班是理科实验班,生物老师是生物组组长,大概因为能力最强,所以秃得最厉害,人称老秃,刚好是她们班班主任。

时吟想,那个不知名的顾老师一定不是教生物的,因为他不秃。

可是她实在不能接受他能力不强的事实。

可是他不秃,明明强者都秃啊。

时吟痛苦极了,沐浴在老秃谴责的目光下,走神了一整节课,内心陷入极度的煎熬与纠结中。好不容易混到了下课铃响起,她唰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教室里登时响起刺啦一声。

全班同学看过来,老秃的脸色变得漆黑。

时吟深深一鞠躬:“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然后冲出了教室。

老秃一脸蒙,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教室门口,伸长脖子朝走廊里喊:“时吟,我还没讲完呢!我再讲五分钟,你给我回来!”

时吟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摆手,姿势帅得像一个剑客:“老师,您先讲吧,我五分钟后就回来!”

老秃气得七窍生烟,大吼着她的名字,时吟两个字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长久地回荡,回荡,再回荡。

这也拉不回少女的一颗心。时吟直奔艺体楼,像是一个熟练的新校区学生,神色自然得仿佛第一百次踏入这个地方,同时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果然,一楼一整层,全部是画室。一共三间画室,其中两间的门关着,透过玻璃看得见里面的艺术生坐得七零八落,神情专注。最后一间空着,里面没人。

时吟小心地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空气中有颜料混合着纸张、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层层叠叠的木头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各种石膏雕像,墙边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洗手池,池边搭着两支蘸满颜料的笔。画架或两三个堆立在一起,或一个孤零零地架在角落。有些木架上面有未完成的画,颜料层层叠叠晕开在纸面上,时吟看不出名堂来,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像是窥探了其他的世界,不敢再往里走,只敢站在门口小心地张望,目光所及之处有限。她看着门口白色桌布上摆着的一个桃子,小心翼翼地、有点好奇地伸手,拿指甲尖儿轻轻戳了一下。

时吟还没来得及反应,桃子就滴溜溜地滚下了桌子,掉在水泥地面上,响起啪嗒一声。

桃子摔烂了,还摔出了汁儿。

时吟僵住了,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少女的脸色都白了。她战战兢兢地磨蹭过去,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捏着被摔得稀烂的、软乎乎的桃子,拿不准她现在是毁尸灭迹好,还是投案自首好。

她正犹豫着,画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时吟抬起头,顾姓老师站在门口,一只手把在门边,垂着头看着她。

毁尸灭迹好像是不行了。

时吟煞白着脸,吞了一下口水:“不是我的错,我就碰了它一下,是它自己想不开。”

顾从礼觉得有点好笑。

少女穿着校服,蹲在地上,抬起小脑袋,惊慌又不安地看着他。

她手心里捧着一个烂桃子,像捧着一只死了的小鸟,桃汁顺着她的指缝,滴答滴答地滴在水泥地面上。

顾从礼神情冷漠,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这张脸摆出的唯一勉强算得上生动的表情。居然是嫌弃!

时吟觉得他生气了,而且本来就是她的错,进了人家的画室,弄烂了他的桃,还妄图推卸责任。

“对不起,是我的错。”她有点儿慌了,可怜巴巴地认错。她将手里的桃高举过头顶,一脸虔诚,小心翼翼道:“我买十个一模一样的桃子赔给您,行吗?”

“不行,”顾老师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奥地利皇家果园空运过来的新疆天然桃。”

时吟没反应过来,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啊?”

“它价值千金。”顾老师平淡补充道。

时吟:……奥地利皇家果园空运过来的新疆天然桃。

时吟不知道顾老师为什么可以用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地说出这种糊弄傻子的话,而且偏偏这话被他说出来还有力得让人无法质疑。

她干笑了两声,捧着桃子站起来,往他身前递了一下:“桃子还扔吗?要不吃了吧,怪浪费的。”

“你扔了吧。”

时吟乖乖地“噢”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到垃圾桶旁边丢掉桃子,洗了手,拽了立在墙边的拖把走过来,问他:“我用这个擦地可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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