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你学生又怎样

她从小学习成绩基本没怎么让家里人费心,学习态度十分端正积极,时母不疑有他,应了。

她到画室的时候下午两点。

还是前台的那个小姐姐领着她进去,穿过走廊,里面一扇双开门,一边开着。

小姐姐笑着回头:“你进去吧,今天刚好我们老板上课,他只有周六在。”

时吟怀里抱着一袋写了她名字的纸,点点头,走进去。

明亮的窗,贴墙摆放着的一尊尊白色石膏像,还有画架、颜料、油彩、铅笔芯。

欢迎来到他的世界,时吟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可能因为画室是新开的,里面没几个学生,时吟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画架前,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也没看见有老师在。她等了两三分钟,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时吟回过头来。老师来了。

老师穿了一件灰衬衫,卷着袖子,手臂自然垂着,手指修长瘦削,手背上挂着两滴没擦干的水珠。

老师黑发干净利落,瞳仁颜色很浅,肤色苍白,薄唇红润。

老师看起来有点眼熟。

时吟:……

如果没有昨天那件事儿,她现在大概会惊喜交加,头昏脑涨,开心得想窜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时吟闭上了眼睛:“老师好……”

画室里一片寂静,他的脚步声清晰,一步一步走过来。

刽子手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能够感受到他没温度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时吟。”

小姑娘身体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腿磕上身后的画架,发出一声闷响。

她“嗷”的一声,疼得整个人都蜷起来了,蹲在地上缓了几秒,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顾老师……我真不知道您在这儿。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就是随便找了一个画室学画画……我如果知道您在这儿的话,我就……”她早就来了。她没说出口。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你家里人知道吗?”

时吟揉了揉小腿被撞的那块地方,站起来,眼神躲闪。

他懂了:“自己交的学费?”

她低垂着头,不说话。

“学费可以退。”

时吟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这是明摆着赶人呢?

顾从礼平淡冷静,像没看见似的。

时吟心想:好,算你狠。

时吟深呼吸,长吐气,杏眼一弯,唇微微翘起来。

“顾老师。”她轻柔开口。

顾从礼看着她,没说话。

“我有钱,”时吟说,“我就愿意把钱放在这儿,报个班,然后不来上课。”

顾从礼:……

两人画室偶然遇见以后,时吟没再见过顾从礼。

实验一中考试不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虽然高二,但每科老师也在不停地提醒他们时间紧任务急,好像明天就要高考了似的。

时吟在顾从礼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月考成绩一出来,名次下滑了八名。再加上一颗少女心被接二连三无情拒绝,受伤颇深,时吟决定先把顾从礼塞进角落的墙缝里晾一会儿。

于是,寝室里每天晚上都会上演这样一幕,时吟同学一个人背着手,在寝室里走来走去,脑袋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

“时吟,你有点出息,人家都那么凶你了。”

“你不是早知道他什么性格了吗?你矫情什么?”

“你考试成绩名次下滑了八名,心里还没点数吗?”

“不会的,我就每天或者每周定期去找一下他。”

“不行不行,做人要有原则。”

“原则是什么东西。”

寝室里的众人:……

月考完又是期中考试,时吟她们中间唯一的放松时间是秋季运动会。

时吟一直觉得运动会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儿,而且她是啦啦队的,要蹦跶一上午,又热又晒,累个半死。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多了一个顾从礼。

运动会最后有个教师也得参加的接力赛,要求身体素质允许的男性教师参加。

这个身体素质允许的意思,就是不需要像老秃这种拎着扫帚绕教室追学生半圈儿就气喘吁吁的老头参赛。

对于顾从礼穿运动服的样子,时吟还是非常期待的。

体育场很大,半圆形,中间球场围着一圈赛道。建筑上面是一层层看台,下面一层进去是屋子,器材室、更衣室、洗手间都在里面。

时吟换了啦啦队队服,从更衣室出来,一边垂着头整理胸口处的亮片,一边往前走,走了两步后,她发现了不对劲儿。

有哭声,浅浅低低的,断断续续传过来。

体育场底下本就阴凉,时吟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循着声音往前走,在离更衣室隔了一个房间的器材室门口停下。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时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

顾从礼倚靠着窗台,长腿微曲,有些懒散地站着。

女人背对着门,时吟从背影认出来是之前那个裴老师。她哭得肩膀颤抖:“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追我我都拒绝了,你敢说你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美人哭起来果然也是梨花带雨的,她一个女人,光听这声音就心软了。

时吟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集中精神等着他的答案。

顾从礼没说话,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时吟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脑袋,背靠着墙站立。

半晌后,她才听到他开口:“抱歉。”

外面欢呼声鼎沸,砰的一声枪响,像是开在心上。

时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见裴诗好低垂着头,捂着脸快步走出来。

她有点开心,又有点庆幸,忍不住偷偷地扬起嘴角,摇头晃脑地转身准备走。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有胆子偷听还跑什么?”

体育馆外面吵吵闹闹的,枪声伴随着鼓声和欢呼尖叫声,不知道进行到哪个项目了。

器材室门口,时吟前脚刚迈出去,一步都没走出去,就被人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时吟闭了闭眼睛。

老实说,她对裴老师的印象很好。没人会不喜欢美女,温温柔柔,赏心悦目,让人看见了心情就会变好。

前提是这个美女和你喜欢的人没有什么接触。

可是不巧,刚刚那一位恰好和暗恋对象一个办公室,而且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他俩天天朝夕独处。

更不巧,她还撞见了告白现场,得知两个人好像还是旧友,认识了很多年。

时吟觉得她这样确实挺不好的,特别特别不好,人家告白失败,她却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实在是有些阴暗。

本来就是偷听了墙角,虽然她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撞见了,看到被表白对象是自己的意中人,脚就像黏在地上了一样,根本挪不开。

结果她当场被抓了包,人赃并获,尴尬。

她慢吞吞转过身来,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副乖巧的样子,低眉顺眼,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顾老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他。

刚刚在器材室门口,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就被他发现了。

顾从礼今天没有穿运动服,身上半点运动气息都没有,依然是平日里的样子,白衬衫,黑长裤,就连袖口的褶子都纹丝不乱,表情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一分钟前,一个有着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大美女才在他面前来了一场哭得梨花带雨的告白,他一根眼睫毛都没动过,甚至拒绝了以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原来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冷酷,看来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时吟开始怀疑,这个人是真的没心,还是理性自制,或者根本早就已经超脱于尘世之外了。

她眨眨眼,决定先掌握主动权,于是岔开话题:“这么巧,你也来参加运动会?”

顾从礼:……

超脱于尘世之外的顾老师看着她,眼神看起来像看着一个傻子。

时吟想把她这张嘴缝上。

只要面对他,她就像一个没带脑子的傻子,提的全是蠢问题。

她的身上是啦啦队的统一服装,大红色的抹胸上衣,白色短裙,露出一双腿,白得像嫩豆腐,笔直修长,脚踝精致,膝盖骨也挺好看的。

大清早的,太阳都没出现,再加上是体育场内部,阴冷阴冷的。

她小幅度地缩着肩膀,胸口廉价的亮片往上是流畅瘦削的锁骨线条。

顾从礼道:“你冷?”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并且莫名其妙,时吟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选了一个比较含糊的答案:“还行。”

顾从礼就笑了。

从时吟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这个人一共没有露出过几种表情,笑是第二种。

而他上一次笑的时候,没收了她的手机。

但是他笑起来太好看了,胜过清寂冷月拨开云雾,胜过山间清风穿松林,也许是因为稀少,所以显得格外珍贵。

时吟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恋对象,理所当然很没有出息地看出了神。

她正发呆,就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

时吟回过神来,眼睛聚焦,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踪影,恢复到平日里“露出一个多余的表情算我输”的状态,垂眼看着她。

只是两人距离有点近。

她靠着墙,他站在她面前,头垂着。

其实他还是与她保持着相当一段礼貌且合适的安全距离,但这是她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这么近距离对视了这么久,从他的眉眼开始,到鼻梁和嘴唇,都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贴在墙上,唾液腺开始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顾从礼的声音冷淡:“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果说之前他对她的冷是淡漠,那么此时他的冷称得上冷厉。

大概是他以为她偷偷摸摸跟踪他,所以产生了反感。

时吟连忙举了举怀里抱着的刚换下来的校服,解释道:“换衣服,我就是过来换件衣服,听见这边好像有人哭,才过来看看的。”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他神色微敛,平静问道:“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时吟咽了一下口水,非常上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答案大概令他满意了,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时吟看着男人转身出门,外面的光亮从被推开的门外挤进来,亮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昏暗。

难道实验一中有校规,老师不能内部消化吗?所以他才来找她封口?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她可以彻底不用担心他被貌美的女老师抢走。

站在这样的昏暗里,时吟再次有了阴暗的想法。

运动会一如时吟所料,没意思。

到了后面,啦啦队没什么事情干了,时吟偷了懒,悄悄溜回班级那边吃吃喝喝,看看骄阳下少男少女们青春热血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项教师参加的接力赛,时吟才坐直了身子,放了一点儿注意力过去。

她叼着薯片在那边找了一圈,顾从礼意料之中地没在,只有其他人民教师在赛道上挥洒汗水和热情。

苟敬文坐在时吟旁边,撑着脑袋看着,颇为感叹:“趁着还能跑他们赶紧跑吧,跑一年头发就少一年,过个三五年就变成老秃那样了,一根都没有。”

老秃刚好路过,听了个真真切切,手里的纸卷子啪叽一下就砸在他的脑袋上了:“你造什么谣?谁说我一根头发都没有?我只是少了点儿!”

周围的学生一阵爆笑,老秃更气了,揍得苟敬文鬼哭狼嚎般求饶。

运动会结束,期中考试将近。

这次在体育场偶然撞见了顾从礼,两个人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是也算给了时吟一个台阶下。

画室那次相遇以后,她终于可以不计前嫌、大人有大量地原谅顾从礼让她退学费那事儿了。

这也让她发现了,顾从礼这个人其实很有可能脾气不大好。

虽然他之前对她的态度一直是礼貌的,就连拒绝的时候都算得上耐心平静,但这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她的老师。

他对自己的情绪很是克制,因为对象是学生,所以他就表现出耐心温和的样子,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感,在她的心意刚刚露出一些端倪的时候,干脆地打消她的念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时吟想起顾从礼在面对裴诗好告白时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倚靠在窗边,冷眼看着她哭,脸上有淡淡的不耐烦,都懒得掩饰。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学生,恐怕他面对她的纠缠的时候,也会是这种表情。

不过没关系,他长得帅,不耐烦的时候都很帅。

周六下午,时吟去了画室。

前台小姐姐之前就说过,她们这儿的老板就周六来,有时候上课,有时候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不用说,这老板应该就是顾从礼。

他在她家附近开了一间画室,从她家走过来不要一刻钟的时间,她把这归结于天赐良缘。

她来的时候,顾从礼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对上,停了两秒,他重新扭过头去,跟那个学生又说了两句话,才转身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铅笔,苍白的指腹沾染了一点点铅笔屑,手腕处凸起的骨骼也蹭了一点儿,有些脏,和他平时像消毒水一样的洁净气质很是不符。

时吟觉得有些神奇,好像一点儿铅笔屑就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了。

她依然挑了一个最里面的画架,特别乖地跟他问好:“老师好,”她顿了一下,“我来上课了。”

顾从礼走过来,微挑了一下眉。

时吟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后来想了一下,觉得因为一时的小性子放弃自己的爱好不太妥当。而且我现在还赚不了钱呢,用着爸妈的钱,还是不能任性。”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是靠着方舒的接济苟延残喘地活着。

“所以我决定,还是要来上课,做一个五讲四美,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也在繁忙的课业压力下忙里偷闲,学一点儿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放松自己。”时吟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顾从礼安静地听完她瞎胡扯的解释,点点头,直接从角落里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画架前,从袋子里抽了纸:“你过来。”

时吟乖乖地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等,看着他在画板上夹上纸,抽出铅笔来。

她趁机偷偷看了看画室里其他的学生。

有一个学生面前有一堆球体,还有圆柱体、正方体;另一个学生在画水果,从时吟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画纸上一颗颗葡萄排列在一起,松散或紧贴,组成惟妙惟肖的一串儿葡萄。

时吟有点儿兴奋,转过头来期待地抬眼问道:“老师,我画什么?”

顾从礼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画线。”

时吟:……

剧本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

女主角在学习的第一天就展现出了她惊人的天赋,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让男主角不由得暗自惊叹,另眼相看,从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难道剧情不应该是这样展开吗?为什么她还得画线?

她觉得自己应该从《清明上河图》开始画,作为她美术生涯的开端,很完美。

然而事实是,时吟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纸上密密麻麻、横横竖竖、乌泱一片全是线,她的横线依然画得像波浪纹。

她开始觉得有点儿无聊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捏着铅笔在纸上画小花。

顾从礼像鬼魂似的无声无息从她身边走过,好看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她的画板。

时吟立马挺直了腰板,继续画线,偷偷看他:“顾老师。”

“嗯。”

“你真的不管学生早恋?”

顾从礼瞥向她:“我为什么要管?”

“早恋不好,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够沉迷于男女私情?”时吟答得很官方。

顾从礼回得也很简洁:“反正也不会有好结果。”

时吟:……

时吟服气了。

她手腕抖啊抖,画海浪似的又画出十几条横线,没安静几分钟,又小声开口:“顾老师。”

“嗯。”

“那你短时间内有没有谈恋爱的意思?你的岁数也不小了吧?”

顾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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