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首肯后,时吟抓着拖把走到“凶案”现场——一小块深色的地方,旁边还有滴滴答答的几滴水。
她一边擦地,一边继续解释:“顾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不起,我不应该随便乱动的。”
男人已经在木架子旁坐下来,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画集还是什么书。闻言,他眼都没抬,只“嗯”了一声:“没事。”
时吟拄着拖把,没话找话继续说:“我从小到大连一只蟑螂都舍不得伤害。”
顾老师:……
“更别说是一个来自奥地利皇家果园的新疆天然桃。”
顾老师:……
“那可太珍贵了。”
顾老师:……
实验一中有自己的贴吧和论坛,平时还挺活跃的,里面有一中的一切动向,校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贴吧论坛大佬的火眼金睛。
帅哥自然也不可能。
以理科出名的学校,男生自然比女生多。
时吟平时是不玩贴吧、论坛这种东西的,偶尔看看,也是有八卦了,同学拉着她上去看看。结果她一打开论坛,就看见一个被高高顶起的帖子。
“救命啊!以前的偶像跑来当老师啦!”
她点进帖子就能看出楼主有多兴奋,满屏幕的感叹号横飞:
“楼主准高三学生,是一个艺术生,画画的,学了很多年。楼主读高一的时候,画室有一个美院的小哥哥来做助教,帅!他刚来的那天,整个画室的女生都沸腾了!小哥哥属于那种非典型的冰山型,虽然人很冷漠,但是很有礼貌!无论是谁对他提多么弱智的问题,他绝对不会不耐烦,都会很有耐心!反正他很快就成为大众男神了,不过没多久他就不做了。结果前段时间楼主准备艺考,回学校里的画室上课的时候,发现那个小哥哥现在是老师了!他已经毕业了,刚好教楼主!啊!楼主激动!这是不是天赐良缘?不说了,我要去想想怎么跟老师搭上话了。”
楼下一楼:牛,如果这都不算爱。
二楼:缘,妙不可言。
三楼:我知道那个老师!我今天看见了,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学生的哥哥!
四楼:这不是天赐的缘分吗,楼主在等什么?
……
老天爷哪里有那么闲,到处给人赐缘分啊!
时吟看着上面一串劝楼主勇敢追爱的话语烦得不行,翻了一个白眼,很响亮地嗤了一声,才继续往下看。
帖子楼层盖得很高,后面还有人放出了偷拍的照片。黄昏画室里,男人一只手撑着木架,正在跟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说话,神情冷漠平淡,颇有几分出尘谪仙的味道。
楼主说的确实是那位顾老师没错了。
时吟爬了很久才爬完整栋楼,将信息七七八八拼凑在一起,知道了他叫顾从礼,刚毕业没两年,教艺术生画画的。那确实是她不用学的科目。
那他的活动范围差不多就在艺体楼那边了,离教学楼好像有点儿远啊。
没人说话,教室里面一片安静,临近期末考试,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复习。
时吟像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不合群的人,抱着手机不停地刷着论坛,时不时长叹一口气。
她这么叹了两三次以后,方舒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用笔尖啪啪地敲了敲她的桌角。
时吟一脸沮丧地抬起头来。
方舒皱眉看着她:“马上期末考试了,你想考倒数第一?”
时吟忧郁地看着她:“我为情所困。”
方舒:“哦。”
时吟:“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情所困?”
“我懒得问。”
“这个故事有点长,一两句也说不清楚。”
“那你闭嘴吧。”
时吟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我的朋友们坐在寒风中,只有一盏夜灯能够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方舒忍无可忍,把笔一摔:“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艺体楼,然后遇到的那个疑似保安的男人?他其实不是保安,是一个老师,教画画的,然后……”时吟深吸了一口气,“我有点喜欢他。”
方舒:……
寂静了半分钟,方舒僵着脸看着她,然后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时吟嘴角一咧,笑容灿烂:“我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方舒难以置信:“你不是说他是老师吗?”
“他教画画的,应该不是编制的。”
“那也是一个老师啊!”方舒没想到她的胆这么大,“而且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就喜欢他了?”
时吟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翻出了刚刚在论坛那个帖子里保存下来的偷拍照片,举到她面前:“我后来遇见他了,知道他长什么样。”
方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用评价货品一样的口吻冷静道:“他是一个尤物。”
时吟:……
方舒听不到她的腹诽,继续道:“你这是一见钟情。”
时吟正色道:“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一样的。”
方舒被她气笑了:“你这个情真是突如其来。”
时吟严肃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方舒:……
时吟一向是个行动派。
初中,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校友,第二天就去染头发了,虽然最后两人没能在一起,但是怎么说这也算是一段难忘的初恋吧?
周五下了课,时吟回家了。她在家里潜心钻研琢磨了一天,周日起了个大早,和时母一起去菜市场,挑桃。
早上的果蔬是第一批货,最好的都在里面,最新鲜。时吟平时不到十点是不起床的,这次定了三十个闹钟起了个大早,挑了一大袋子的桃子。
下午到了学校,时吟直奔艺体楼。
集训期间,高三艺术生是没有休息日的,时吟判断,顾从礼应该也会在。
反正他不在的话,她就明天再来。不过她赌对了,顾从礼确实在。
他没在画室,在办公室里,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摆着两张桌子。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在。时吟刚刚路过画室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一个女老师,正在给里面的学生进行指导。
女老师身材很好,穿着紧身的裙子、高跟鞋,长得还很好看。
时吟站在办公室门口,垂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不用穿校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这是她精心挑选的一套服饰,加菲猫t恤,牛仔短裤,白球鞋。
时吟本来觉得这一套衣服好看得冒泡了,高腰的牛仔短裤显得腿特别长,白t恤往裤腰里一塞,腰就特别显细。但是这跟那个女老师的连衣裙比起来,显得幼稚又廉价,还没有女人味儿。
人真的不能比。她拎着一袋桃子靠在墙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她没有那样的衣服可以穿,也没有那样的身材,难道她永远不跟他说话了吗?
算了,她还有人格魅力!
她长舒了一口气,拎着一袋桃子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抬起头来。
时吟眨眨眼,乖巧地叫了他一声:“老师好。”
顾从礼手里握着笔,点点头:“怎么了?”
时吟走进去,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一脸讨好道:“这是我赔给您的桃子。”
顾从礼:……
顾从礼的眼神有些复杂。
时吟蹦跶着跑进去,把桃子放在他的桌子上:“我买了二十个桃子,说好赔给您的,之前真的对不起。”
顾从礼垂着眼。
一塑料袋二十个桃子,个个大而饱满,不知道有多重。
少女费力地提起桃子放在他的桌上以后,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不自觉地甩了甩手,白白嫩嫩的手心勒出了一道道鲜红的勒痕,几乎发紫,边缘泛白,从虎口一直蔓延至整个掌心。
顾从礼到嘴边的拒绝话语转了个方向,最后被吞回肚子里。
顾从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放下笔,身体前倾了一下,从裤袋里翻出皮夹子:“多少钱?”
“一百六。”时吟干脆道。
顾从礼顿了一下,从皮夹子里抽出了两张百元纸币,递过去。
她没接,瞪着他:“您要给我钱?”
他歪了下头,没说话,等着她接钱。
时吟把手往身后一拢,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儿:“您别给我钱了,我也没有零钱找,要不您转账吧。”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简直宇宙无敌机智,美滋滋继续道,“转账多好,也不用找钱,又方便!顾老师,您有没有微信啊,或者支付宝?”
顾从礼听她说完后,微微挑了一下眉,抬眼,对上小姑娘灼热的期盼眼神。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低垂,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仿佛冰层融化,灰棕色的瞳仁里含了一点点温柔。
时吟呆愣了几秒,表情有点呆,还没回过神,就听他说:“行啊。”
少女眨巴了两下眼睛,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开心到得意忘形。她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微信二维码,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过去,把手机递向他,一边毫无任何歪心思地、真心实意地赞美道:“顾老师,您笑起来真好看。”
顾从礼的动作一顿。
她垂下头,长发跟着垂下来,发梢扫在男人的肩膀上,带着椰子油的味道,混合着桌上满满一袋桃子的香味。
停了两秒,顾从礼捏着她的手机边缘抽走手机:“你上学带手机?”
时吟愣了一下。
男人修长的手指夹着白色手机,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身子后退,懒洋洋地靠回椅子里:“手机没收了。”
时吟:……
时吟没有想到,顾从礼这么狠。
他看起来年纪轻轻,没想到老教师的套路还挺熟练,竟然利用她对他的热情钓鱼执法。
手机其实现在人人都有带,只要上课不拿出来,老师们基本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会没收了。而且她们现在住校,不带手机,家长有时候联系不到,确实不太方便。
最关键的是,她们很无聊。
时吟度过了两天没有手机的日子,平时上课的时候倒还好,一到晚上下课回寝室,就无聊得像咸鱼一样。
在她跟方舒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以后,方舒无情地嘲笑她:“你这也太明显了,手段拙劣,粗糙到让人不忍直视,人家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你什么意思才怪。至于他没收你的手机,应该不是真的想没收,你现在去要手机,他应该就给你了。”
时吟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就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说完,她美滋滋地捧着脸,“他真是一个磨人的小妖精。”
方舒翻了一个白眼:“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死了这条心吧’的意思。”
时吟不开心地瞪着她。
方舒毫不留情道:“你瞪我干什么!他这明显就是在委婉地劝退你啊。”
方舒本以为时吟就算不会醒悟过来放弃,至少也会有点失落的反应。
没想到她平静地听完后,竟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毕竟像我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不可多得,他一时间觉得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方舒被时吟气笑了:“时吟,你一共才见过他几次?你不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时吟瞪大了眼睛:“这个怎么能靠见过几次来确定?那我跟苟敬文朝夕相处了一年,我也没喜欢他啊。”
“那你喜欢他哪儿?”
时吟很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坦诚道:“他长得好看。”
方舒无言以对,白了她一眼,似乎懒得理她,转头继续看书。
刚好老师进来,话题结束,时吟也捡起笔来,继续写物理练习册。
其实这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的男生有那么多,她见过的也不少,比如苟敬文那个新室友沈之扬,天天有高年级的小姐姐围在他的班级门口。
但是顾从礼是不一样的,这感觉突如其来又毫无预兆,时吟也没法解释,甚至在她第一次见到他,还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的时候,她就已经惦记上了。
像夏天《天气预报》都无法预知的雷阵雨,猝不及防就浇了她满身。
一整个星期,时吟都心不在焉。
时吟偷偷去了几次艺体楼,没见到顾从礼,倒是碰见了之前在画室里看到的那个穿紧身连衣裙的美术老师,她姓裴。
裴老师长得很对得起她的身材,有气质又性感,总之是一个很有女神范儿的美女老师。她看见时吟来敲办公室的门,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你找顾老师?”
时吟点点头。
“你有什么事吗?”
时吟觉得有点丢人,小声道:“我的手机被顾老师没收了……”
美女老师诧异地看着她:“顾老师?他现在不在。”
时吟有种在美女面前自惭形秽的感觉,连忙乖巧点头:“那我之后再来吧,老师再见。”然后她飞速撤离现场。
她纠结得要死,一方面想借着要手机的名义去找顾从礼,一方面又明白方舒说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她用那么拙劣又蹩脚的办法跟他要微信号码、手机号码,还说他笑起来好看,他不可能没听出来。所谓的没收手机,不过是不想给她联系方式,委婉地拒绝。作为老师又不能伤害到她的自尊心,他给她一个台阶下罢了。
时吟伤心死了,伤心了三秒钟,又开始纠结。
倒不是因为自己被顾从礼婉拒,她只是在思考,如果她去把手机要回来,那她好像没什么理由再去找他了。
除非他来给她上课,可那是不可能的。
时吟长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往食堂走。
中午午休,大部分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了,他们为了不排队朝食堂方向狂奔。时吟不紧不慢地走,一个人神游天外。
实验一中新校区食堂很大,一共三层,一层、二层是学生食堂,三楼算是教师食堂,菜比较豪华,据说价格也很豪华。
时吟随着人群进了食堂,先在一楼门口的地方买了一瓶冰可乐,然后边喝边往二楼走。
瓶口贴在嘴边,她随意抬了眼,看见顾从礼正往楼上走。
时吟眼睛一亮,脚还踩在楼梯上,迈了一半,又噔噔噔快走了两步,凑过去道:“顾老师,好久不见!”
顾从礼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时吟咬着可乐瓶口:“您也在这儿吃饭?”
一说完,她就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这是什么问题!果然,顾从礼并没有搭理她。
时吟小步跟着他上楼梯,想了想,委屈巴巴地开口:“顾老师,您什么时候能把手机给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当着您的面拿手机出来了。”
他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步子一顿,侧过头挑着眉。
“我再也不拿手机出来了。”时吟认真纠正道。
他点点头:“你下午过来拿手机吧。”
“那您下午几点在?”
“我都在。”
时吟不依不饶:“如果我去的时候,您在上课呢?”
“我把手机放桌上,你自己拿。”
时吟义正词严道:“那怎么行,我不能随便动老师的东西!”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必须等您回来。”
顾从礼终于看了她一眼。
此时,两个人走到了二楼,时吟也没指望他会搭理她,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朝他摆了摆手:“那……顾老师再见。”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往里走。
二楼比一楼的人少了点儿,每个窗口前队伍没排那么长。她手里拿着冰可乐,边喝边思考着中午吃什么,刚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时吟。”
时吟下意识回过头去。
顾从礼已经朝她走过来了,他两步走到她面前,人影一晃,站到了她身后。
时吟眨眨眼,刚想转身,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别动。”
她愣了一下:“顾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