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亲爱的旧友

——顾从礼转过头来看着他,平静又耐心地说:“时吟不去了,她得回家写作业。”

严格来说,这次不算同学聚会,只是高中时期关系比较好的人出来吃顿饭,有文理分班前的同学,有两个隔壁班的同学,秦研会过来很正常,但是顾从礼出现在这儿就不太对劲儿了。

顾从礼是他们的老师,虽然没教多久,而且教的是艺术生,但是因为盛世美颜,他在实验一中引起了众人关注,是学校大部分女生的梦中情人,算是非常有名。

那些无法无天、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小伙子,看见他都要乖乖喊一声“顾老师”。

苟敬文心想:以前我怎么没发现,顾老师还挺幽默的。

他看了一眼面露尴尬的秦研,非常有眼力见儿,上前打哈哈:“顾老师,我们都毕业多少年了,你还收作业啊,我们太惨了吧!”

顾从礼没说话。

时吟很快反应过来,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扭头往里面走:“苟敬文说得对啊,顾老师越来越幽默了。哈哈哈哈,我们先进去吧。啊,我好饿啊……”

她越说声音越低,面露心虚,嘴角抽搐。

苟敬文瞥了她一眼,又看看落在他肩膀上颤抖着的爪子,低声道:“你怕什么?”

时吟打了一个激灵,瞪他:“谁怕了?”

“不怕你抖什么,你溜这么快干什么?顾从礼能吃了你?”

两个人走得快,与身后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时吟没忍住,偷偷往后瞥了一眼,余光扫见秦研和顾从礼并排走着,跟在他们后面。

她撇撇嘴:“刚刚你还一口一个顾老师地叫,现在就喊顾从礼了,学委,你还是那么虚伪。”

苟敬文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他长得清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种天然黑的感觉:“我这不是怕你有心理压力吗?”他突然贴过来,凑近了一点儿,压低声音,几近耳语,“怎么,你还喜欢顾从礼?”

时吟步子一顿,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神阴沉沉的,带着警告。

苟敬文咧嘴笑道:“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当年别说你,咱们学校有多少女生喜欢他啊。她们天天一下课就趴在窗台上盯着他,像花痴似的叫唤,你垂涎一下他的美色怎么了?而且毕业那么久了,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儿永远这样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的胆儿也太小了吧!”

时吟快烦死他了,大叫一声,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只有一米六吗?”

“嗯?”

“因为你废话太多,还爱多管闲事。”

苟敬文挑眉:“被我说中了?”

“滚。”

包间选的是大包,一行八九人落座,时吟坐在里面,一边是苟敬文,另一边是方舒。

顾从礼的位置在她的斜侧面,他旁边坐着秦研,正在和他说话。

顾从礼靠坐在椅子里,微垂着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食指指尖搭在手机边缘,也不说话,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已经进了包间,秦研把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摘了,挂在胸口,v领的红裙往下拉了点儿,线条饱满诱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上半身往顾从礼那边一点一点倾斜,从男人的角度,只要一侧头,应该刚好能看见她宽大领口下的美好光景。

时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撇开了眼。

她还没有见过顾从礼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一边问她作业写完了吗,一边自己倒是天天在外面鬼混。他的眼光还挺高的,一来就来个女明星。

酒桌上大家情绪热烈,时吟刚刚喝了不少酒,有点儿上头,她翻了个白眼,将面前的啤酒瓶子一推,握着另一头的白酒倒满,往苟学委面前一举,一脸肃然道:“你刚刚是不是说自己要调去帝都了?”

苟敬文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对啊。”

话音刚落,时吟已经干了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满满的一杯白酒,像白开水似的咕咚咕咚下肚,透明的液体流过喉管,辣得她皱起眉来。

倒了第二杯,她仍然笑嘻嘻道:“如日方升。”

秦研的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过来,她没再跟顾从礼说话,只看着时吟吐了下舌头,娇气地笑道:“这白酒是不是很辣啊?小姐姐厉害了啊,我的酒量就特别差。”

时吟本来声音不大,大家都在各聊各的,没引起什么注意,倒是因为秦研这一声,满桌人都看过来了,开始起哄。

时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举杯喝了个干净。

姑娘喝起酒来有种淋漓尽致的大气,畅快又洒脱,半点儿不扭捏,细瘦的手捏着杯子,头微微抬着,颈部线条拉得修长,在室内灯下白得晃眼。

喝完,她将手里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搁,扬眼勾唇,似笑非笑瞥了秦研一眼:“小姐姐还能更厉害,你想不想看?”

这操作毫无预兆,秦研愣了一下。

时吟微微倾身,朝她的方向靠拢,胸口的布料贴紧了桌沿,声音低沉,带了几分邪气:“你叫两声好听的,哄得小姐姐开心了就给你看?嗯?”

她语气轻佻,半点尊重没有,像是哪家的浪荡公子哥。

秦研反应过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一片静谧里,方舒“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按着时吟的脑袋啪叽一下推回去了,时吟重新栽进椅子里,不满地拍掉她的手。

方舒含笑道歉:“不好意思啊,秦研,时吟喝多了,她今天特别开心,大家又都熟,玩笑开得没边儿。”

时吟撇嘴嘟哝:“我说什么了?我就喜欢和漂亮的小姐姐玩儿不行吗?我看她在电视里不也这么演吗?”

秦研刚缓过来一点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她之前接过一部刑侦单元剧,在里面演一个夜总会陪酒的人。她说是什么当红小花旦,其实也是说着好听,别说大银幕了,就是电视剧,她也只能拿到一些配角刷个脸熟。此时时吟迷迷糊糊嘟哝着,明摆着打她的脸。

方舒又是一巴掌拍上时吟的脑门儿,拽着胳膊把她拉起来了,毫无诚意地又道了歉:“她喝得都不清醒了,大家先吃,我带她去醒醒酒。”

时吟十分乖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跟着她往外走。

出了包间,方舒关上门,手一松。

时吟晃了晃脑袋,一脸不满:“你别松手啊,我真有点儿晕。”

方舒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她:“你这人过分了,秦研的眼睛都气红了。”

时吟翻了个白眼:“我和苟敬文玩得与世无争,谁让她突然跳出来给自己加戏啊!”

方舒却突然眯起眼来,凑近看着她:“你和秦研这么大的仇?”

时吟耸肩:“没仇。”

方舒哼哼笑了两声。

两个人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吟随手拉开最近一个隔间的门:“你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和她有什么仇你心里没数吗?”

方舒“哦”了一声:“因为顾从礼。”

时吟没说话。

方舒就当她默认了:“你之前不是说对顾从礼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中午刚说过。”

“我说的是我们没有前缘可以续。你对我不关心,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方舒一阵恶寒:“时吟你要点脸,你有非分之想就想吧,你恶心我干什么?”

时吟没忍住笑了两声,顿了一下,轻声道:“非分之想我好像还是有,不过学委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方舒怔了一下。

隔间里,抽水声哗啦啦地响起,然后归于平静。

方舒回过神,刚想说话,隔间门咔嗒一声开了,时吟从里面出来,平静地走到水池前:“我一直对他有非分之想,但我不敢了。”

时吟回去的时候,桌上气氛依旧热烈,只是少了人。

顾从礼没在。

秦研倒还在,应该是已经被哄开心了,只是看见她们进来的时候冷冷瞥了两眼。

男人喝嗨了以后就喜欢跑火车,桌上位置已经换了一圈儿,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天南海北地吹牛,时吟旁边换成一个女孩子。

那是个小个子女生,长了一张娃娃脸,皮肤很好,声音也小小的,以前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叫李思璇。

几年过去了,她没有太大的变化,笑眯眯地跟她们打了招呼,将旁边的酒瓶挪到一边,换了果汁。

时吟一阵感动,只觉得还是女孩子好,香香软软的,又体贴。

她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两口果汁。

李思璇撑着脑袋歪着头,狡黠地眨眨眼:“你好点了吧,别喝太多了,不然多难受呀,白酒后劲儿大。”

女人是比较懂女人的。

时吟满脸无辜:“你说得对。”

李思璇凑过来,小声和她咬耳朵:“其实刚在大厅的时候我就懂了,秦研只说她带个人,我也没想到。”

时吟:……

她又懂了。

时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保持沉默。

好在李思璇没说两句就聊到别的事情上了,女人的话题总是无穷多,三个人聊得火热,没一会儿,顾从礼回来了。

秦研又凑过去了。

时吟觉得这顿饭真是吃得她极不爽,郁气阴魂不散似的围着她转,她烦躁地偷偷往那边看,对上男人寡淡的目光。

她微愣了一下。

顾从礼整个人靠坐在椅子里,隔着半个桌子看着她,瞳孔在灯光下看是浅浅的棕色,晶莹剔透的颜色,却莫名有压抑又锋利的感觉。

时吟有种被老师抓包了的狼狈感,匆匆移开视线,端起果汁,半张脸藏在杯子后面。

刚好那边的人喝嗨了,开始叫嚷着转移阵地,ktv不见不散。苟敬文热情地伸长脖子喊她:“咕咕,咕咕,你去不去啊?不见不散啊!”

时吟赶紧高举手臂,兴高采烈道:“我去啊!不见不散!不见不散!”

苟敬文满意了,扭头道:“秦研去不去啊?”

秦研没马上回答,扭头看向旁边的顾从礼。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靠坐在椅子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点和他整个人的冷漠气质不太相符的懒散。两者既矛盾又好像奇怪地和谐。

秦研等着他的答案,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起哄:“顾老师,秦女神在征求你的同意呢,你让不让人家去啊?”秦研笑得十分羞涩。时吟都懒得看,垂着头,捏着小叉子戳盘子里没吃完的油泼鱼片。

秦研这个女人是不是有毛病?

时吟心想:我知道你们俩亲近,你们俩认识,你们俩关系好,你的事情他能做主行了吧!他是你爸吗?他让你去你就去,让你不去你就不去?你这么听话吗?作为一个成年女人,你还能不能有点儿自己的主意了?还能不能?

时吟一边在心里偷偷嘟哝,一边忍不住悄悄听着顾从礼那边的动静。等了两三秒,她才听见他说:“时吟不去了。”

秦研笑容一僵,被点了名的时吟茫然地抬起头来。

所有人一脸呆滞的表情,苟敬文没反应过来:“啊?她说去ktv啊!”

顾从礼转过头来看着他,平静又耐心地说:“她得回家写作业。”

众人:……

时吟:……

一顿饭闹闹腾腾吃到了晚上九点,众人一起走出去。

本来还张罗着要接下一场继续玩,想了想第二天是周一,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最终还是作罢,大家约好以后有时间再聚。

大家自然是先把女孩子安排回去。苟敬文和方舒顺路,李思璇没喝酒,自己开了车,体贴的苟学委看向秦研,热情问道:“秦女神怎么走?”

秦研的表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太好看,她此时已经戴上了墨镜,下巴高高抬起,抿着红唇。

她站在饭店门口张望了一圈儿,去旁边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回来了:“我刚忘记给助理打电话了,助理刚出门,一个小时后到。”

有没眼力见儿的人直嚷嚷:“让顾老师送你回去啊!”

苟敬文翻了个白眼,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刚刚在包厢里,顾从礼话一出口,整个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从刚刚在饭店大堂开始,顾从礼一共就跟时吟说了两句话,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位置都没安排在一起,可就是这两句话,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

众人神情各异,原以为是点错了鸳鸯配错了对儿,还是时吟解释,说她现在和顾从礼勉强算是同事,作业指的其实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从态度上看,一整个晚上,注意过这边动静的人基本看出来了。顾从礼虽然是秦研带来的,可一顿饭吃下来,根本没怎么搭理过她,明眼人多多少少看明白了几分。

刚刚脱口喊出来的那个人对上苟敬文的视线,也反应过来了,讪讪地道了别,脚底抹油,飞快地钻进的士先溜了。

也没什么影响,秦研见目的达到,顺着台阶就下了,优雅地笑,声音温软,带着三分打趣:“顾老师,有没有空送我一程?”

顾从礼侧过头:“你的助理不是来吗?”

秦研一脸为难:“他说现在过来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顾从礼:“那你等一会儿吧。”

秦研:……

秦女神连墨镜下面露出的下巴都变色了,踩着细高跟咔嗒咔嗒下了台阶,拦了一辆的士钻进去走了。

时吟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想偷偷笑。

她靠在玻璃门边,抬手摸了摸鼻子,嘴角藏在掌心后悄悄弯起一点弧度来。

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苟敬文和方舒,时吟看着他俩上了车,又看了一眼苟学委喝得通红的脸,不放心地拍了车牌号,才看着他们走。

现场只剩下时吟和顾从礼了。

夏夜晚风带着微微凉意,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绿植葱郁,树影摇曳。

时吟偷偷抬眼看他。

男人走在她的前面,背影颀长,宽肩窄腰,一双令人赏心悦目的大长腿走动着。

后面的的士开过来了,他走到车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朝车门扬了扬下巴:“上去。”

时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跑到后排车门旁,拉开车门钻进去了。

她关上门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放下车窗往外瞅,就看见他跟着钻上了副驾驶座,报了她住的小区名字。

时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往前伸着脑袋:“主编,您打算跟我回家啊?”

顾从礼无声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怪异。

时吟不敢说话了,乖乖地重新靠回后座上。

过了两分钟,她又忍不住了,低声嘟哝:“我家挺大的,够两个人睡了……”

这次,顾从礼直接转过头来。

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街灯的暖光被拉长了滤进来,他的眼睛又黑又暗,嘴角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

时吟连忙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今晚喝得确实不少,白酒掺了啤酒,一双杏眼却依旧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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