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糟了,是奇怪的感觉

“啊?”时吟没反应过来。

两三秒后,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包。两个c背靠背,交叠在一起张牙舞爪地挂着。

时吟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不是的,哎,主编,我那天是开玩笑的,就随手一发,其实我不卖什么物品的。”

顾从礼点点头,表情平静:“你骗我?”

时吟:……

时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理由,奈何想不到。她惨兮兮地咧了一下嘴角,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道:“也不能这么说,就……”

顾从礼微微歪了下头,十分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他有着窄窄的内双,眼皮很薄,显得冷漠薄情,配上内勾外翘的眼形,好像怎么看都有点勾引人的味道。

他歪着头,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她的时候,又莫名多出了一点儿稚感,像是在引诱人似的。

时吟有种被诱惑了的感觉。这男人,几年不见,段位越来越高了。

她没出息地吞了一下口水,老实巴交道:“想跟你说句话……”

没人再说话,安静了片刻。

顾从礼垂着眼,突然笑了一下。

时吟觉得有点儿热。她厚脸皮这么多年,没想到也有不好意思的一天。

她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他淡声道:“你说我是大傻子?”

时吟震惊了。

她唰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顾从礼语气平淡,喜怒不辨:“时吟,我几年没教你,你现在胆子大了。”

姑娘面无血色,眼神绝望,看起来快哭了。

她哆哆嗦嗦地道歉:“顾老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以为你拉黑我,看不见我骂你。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怕自己被打死在这儿。

“主编……”时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了。”

他没说话。

时吟想再接再厉,就听顾从礼突然道:“周一之前画好新连载的原稿给我。”

话题转得太快,时吟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什么?”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重复道:“周一早上,我去取新连载的原稿。”

时吟:……

现在已经周六晚上了,也就是说,明天一天时间,他要她画好新连载的几十页原稿,这不是扯吗?就算她现在飞回家通宵,画一晚上也画不完啊。

时吟回去的时候,林佑贺正在玩手机。

跟气场极强的冷漠面瘫胆战心惊地交流了一波后,时吟现在看着校霸这张表情丰富的脸觉得异常亲切。

想到自己还有几十页的原稿要画,时吟觉得脑子疼。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佑贺:“林先生,你吃饱了吗?”

林佑贺是一个极其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完全没看出来她的暗示,点点头:“一般吧,我刚点了两个甜品——巧克力巴菲和红酒雪域,你要哪个?”

时吟:……

一顿饭吃完已经八点了,时吟后来看了四五次手表,校霸半点未察觉,还在和她讨论时一老师的彩图有多少缺点。

最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面无表情的时吟握着叉子,戳着面前的红丝绒,像在戳仇人。

校霸终于吃饱了。

时吟扑腾着站起来,准备去付钱,被林佑贺拦下来了。

“怎么说也是相亲,男方请客是应该的。”

时吟觉得也是,以校霸这种炫酷狂霸的性格,肯定会觉得让女孩子买单很丢脸。

校霸大大方方刷卡:“反正是林源的卡。”

时吟:……

九点钟,时一老师终于回家了。

她连妆也来不及卸,洗了下手,就快速滚进了工作室,将前几天刚画完的一沓子分镜草稿摊在面前。

时吟数了数,整整三十四页。这是她一个月的工作量,就算她叫上助手,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不睡,每天头不抬、眼不闭地画画,也要十天才能画完。

顾从礼就是故意整她。

他早就不是她的老师了,她也不是他的学生。即使他现在是主编了,两个人也算平等的合作关系吧,非要说的话,他甚至应该反过来喊她一声时一老师。

她才是他的摇钱树!他跟她装什么?

时吟愤怒摔笔,觉得有必要让顾从礼了解一下形势,认清谁才是大哥。

晚上九点半,时吟坐在工作室里,将笔一丢,数位板一推,哼哼了两声,靠回椅子里,开始玩手机。

明天周日,刚好有一部新电影上映。时吟跷着二郎腿,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决定。

她把手边草稿随意丢在一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出了工作室,回手关门,踢踢踏踏跑去浴室卸妆了。

卸完妆,时吟泡了玫瑰牛奶花瓣浴,敷了一张面膜,躺在床上哼着歌,一边拿着平板电脑看视频,一边发微信。

时吟是a市人,遍地是朋友和同学。高中时期的闺密方舒刚从新西兰留学回国,目前还没有找工作,每天蹲家里待业混吃等死,是吃喝玩乐的必备人选。

时吟二话不说给她发微信:姐妹!姐妹!你说,我们是不是好闺密?

方舒回得很快:我只有三块钱。

时吟:……

时吟心想:人情冷漠的社会啊。

时吟面无表情,只有嘴巴动了一下,脸上的面膜敷了十多分钟,此时有点干了,给人稍微紧绷的感觉。

她捏着面膜纸的一边将其撕掉,随手丢进垃圾桶,和方舒定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又在高中同学群里狂轰滥炸了一通,约了几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晚上一起活动,才爬下床,去洗手间洗脸上的面膜液。

时吟跟方舒初中同校,不过两人当时不怎么对付。

方舒是小才女,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校里有什么活动她都能拔得头筹,人很高傲,几乎不跟其他同学说话。

时吟当时算是她的一个强有力竞争对手。没想到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高中,还同班;同班就算了,还同桌;同桌就算了,她无意中发现,这个她初中时期假想的强劲对手,是一个可以一直说话的傻子。她觉得,如果时吟是一个反派,那么时吟一定是死于话多的典范。

对于时吟高中时期的那点破事儿,方舒自然是最了解的一个,包括顾从礼。

周日是好天气,日头大,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原稿画肯定画不完了,时一老师干脆放弃了,不仅准备不画一张原稿,还像中二时期的小孩儿似的,跟顾从礼玩起了叛逆。

她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中午和方舒吃顿饭,下午看一场电影,晚上参加同学聚餐。十点钟回家,洗个澡睡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床,跟顾从礼正面对抗。完美计划,满分操作。

正午时分,两个人坐在商场的泰餐厅里,一个懒得像是浑身没骨头,一个腰板挺得笔直,一丝不苟。

时吟软趴趴地捏着叉子戳盘子里的香兰叶包鸡,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方舒一脸刻板精英模样:“他现在是你的主编?”

时吟郁闷地点点头。

方舒沉吟了片刻,然后理智地问道:“他认出你来了吗?”

时吟一脸无语:“我难道毁容了?”

方舒摇了摇头,冷静地说:“你变漂亮了不少,你高中的时候……”方舒顿了一下,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似乎在回忆她以前的样子,最后,方舒微微嫌弃道,“你可太丑了。”

时吟把叉子一丢,愤怒地抬起头来:“你怎么回事儿,我找你出来是为了听你说我长得丑吗?”

方舒“哦”了一声,一脸淡定:“不是吗?那你想听我说点儿什么?你跟顾从礼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你要好好把握,不要错失良机,争取和他再续前缘。”

她这一番话说得刻薄,完全没有给时吟留任何情面。

好一会儿,时吟都没有反应。

时吟垂着眼,长睫低低覆盖着,咬了一下嘴唇,很快松开,然后轻松地勾勒出一个笑来。

时吟重新拿起叉子,叉子插进鸡肉里,浓郁的油汁从里面溢出来,粘上外面包着的深绿色叶片,她声音淡淡的,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哪门子的续法?”

她戳着鸡肉,一口咬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只得咬着鸡块,不断地呼气,口齿不清:“我俩又没前缘。”

饭后,两人去看电影了。

电影是一部好电影,星际特效大片儿,放映到最后,男主角死了,女主角瞎了。

时吟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散场的时候,她抱着方舒的细胳膊哭。

方舒烦得不行,抬手推了她两下没推动,她哭得安静又投入,没擦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到唇畔。

过了一会儿,她才眨眨眼,伸出舌头舔掉眼泪,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眶,抬眼看向方舒,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我的妆花了吗,是不是应该补个妆?”

方舒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时吟点点头,转身往洗手间走:“看来妆花了,还好我带了化妆品过来。”

上大学以后,时吟就很少和高中同学联系了。

后来,她们班班长组织过几次同学会,时吟都没去。这次她主动提出聚会,结果,群里几个狂热聚会分子立马扛起了“接班”的大旗,最后负责讨论的是他们,她看起来反而变成被邀请的人了。

同学聚会选在离商场不远的一家饭店,淮扬菜很出名,时吟和方舒是第二拨过去的,她们到的时候,有几个人正站在门口聊天。

少年郎褪去了稚气,夹着烟站在酒店门口,看到学生时代熟悉的旧友惊喜万分,相谈甚欢,放声大笑。

方舒一下出租车,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就认出她来了。

男人笑嘻嘻地小跑过来:“哎哟,我们方大美女,上次见面是两年前了吧,怎么样,海的那边的空气不如祖国的好吧?”

方舒哼哼两声,说:“我没怎么注意空气,男人倒是比祖国的强多了。”

她一向这个性子,大家都了解,这人也不在意,看到时吟跟着下来,侧过头,眨巴着眼睛,做作地惊呼:“时咕咕,见到你真高兴啊!”

时吟非常配合他:“你又长高了!”

学习委员本名苟敬文,高中时期是一个自称发育不良的矮子。现在他依然是矮子,看来确实不是发育不良。

几个人边说边往门口走,苟敬文说笑了两句,凑过头来,神秘兮兮道:“今天有神秘嘉宾。”

方舒挑眉:“有多神秘?”

苟敬文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求佛求来的。”

时吟笑了:“看来是妹子。”

苟敬文啪啪鼓掌:“还真是妹子。隔壁班的秦研,你们还记得吧?就高三那会儿参加选秀,以女团出道的那个人,她现在红着呢。前两天,她不是刚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吗,刚好那个节目的策划人我认识,大家是高中同学又都熟嘛,就叫来一起玩了。”

方舒笑了一声:“你跟美女都熟啊。”

苟敬文笑嘻嘻地摆手:“大家都是好朋友嘛。”

此时,几个人已经走进了饭店大厅,方舒翻了一个白眼,一抬眼,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时吟走在她旁边,还在听苟敬文说现在秦研有多么仙女,没注意到她。

方舒一把拉住了时吟。

时吟停下来,扭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方舒不确定地眯眼,往前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人是不是顾从礼。”

时吟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先看见的是顾从礼的腿。顾从礼很高,学画画的人对人体敏感,目测就八九不离十了。他大概一米八八,腿看起来比别人长一截,黑色的长裤裹着修长的腿,腿型匀称,衬衫的衣摆塞进裤腰里,腰线处露出褶皱。

方舒在她耳边小声道:“和他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啊?戴墨镜的那个是秦研?”

时吟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仿佛没听见。

周末的饭店大厅人满为患,四周喧嚣,他低着头,站在饭店休息区旁边,看起来是在听别人说话。

侧脸线条锋利又冷漠,像是沸腾尘世间唯一的寂静,仿佛有什么奇怪的感应,顾从礼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时吟朝他眨了眨眼。

顾从礼微眯了一下眼睛,眸光微沉。

苟敬文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风起云涌,昂首挺胸走过去,大着嗓门道:“人到得差不多了吧,还差谁啊?要不秦研带顾老师先进去吧?”他压低了声音,幽默道,“不然国民女神一会儿被人认出来,该脱不开身了。”

时吟沉默着,听苟敬文这话的意思,顾从礼还是秦研带过来的。

秦研闻言,笑了一下,巨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红润的嘴唇和小小的下巴。

她侧过头,看向顾从礼,声音温柔道:“我们先进去吧?”

顾从礼没理她。

秦研等了几秒,抬起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袖口。

几乎同时,顾从礼站直了身子,不着痕迹地错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秦研的手指停在空中,有点儿尴尬。

时吟心里有一点点开心,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无意识弯着嘴角,偷偷摸摸地笑。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从礼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垂眼看着她,淡淡道:“你的作业写完了?”

时吟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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