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糟了,是奇怪的感觉

——时吟觉得有必要让顾从礼了解一下形势,认清谁才是大哥。

时吟拿脚想,也没有想到顾从礼会主动地、无声无息地把她从黑名单里拽出来。泄愤一时爽,事后火葬场。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几年不见,这男人的段位和恐怖程度越来越高了,竟然学会鬼鬼祟祟了!

时吟心下发慌,手忙脚乱地赶紧长按撤回,看着绿色的气泡被撤回以后,整个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放松了几秒,她又紧张起来。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应该没看见吧,她很快就撤回了。他好像不是会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看的人。

时吟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非常刻意地又发了一条微信。

时吟忐忑焦心地等了五分钟,对方都没有回。看来他应该没有看手机。

她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去做别的事情,把顾从礼忘了个精光。

时吟确实没有什么时间摸鱼了,《赤月》是月刊,比起周刊已经轻松很多了,然而问题在于,她是一个拖延症患者。

时一老师的生活,交稿后和临近交稿前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极端。

《赤月》每月初出刊,此时正是七月中上旬,平时这个时间,时吟还在吃饭、睡觉、煲剧、打游戏,每天闲得发慌,好不自在。

然而这个月,她不仅要画出正在连载的漫画尾篇,还要准备新连载的分镜脚本,更要赶在八月前画出原稿,参加八月初的夏季新人赏。

拖延症归拖延症,时吟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后,其实认真到疯魔,并且自我要求极高,导致这几年换了无数助手,跟她时间最久的一个助手就是梁秋实。

梁秋实虽然起了一个和著名当代散文家换了个顺序的名字,但是一个深爱漫画和各种电子产品的宅男。据说他家境殷实,家里的手办多到可以办展览。

梁同志工作效率不低,时吟就他一个助手,以前临近截稿期赵编辑也会来帮忙,倒是勉勉强强够用。

这次事情堆了一堆,新旧连载半个月内都要弄出来一话,一个助手实在忙不过来。于是,时吟让梁秋实帮忙留意有没有认识的人愿意来做临时助手。

正忙碌的时候,时母再次打来电话,让时吟不要忘记周六晚上跟精英男约好了吃饭。

时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时吟正在画分镜脚本,她手下的动作没停,接了时母的电话,歪着脑袋用肩膀夹住手机,就听见时母在那头大着嗓门道:“喂,喂喂,宝贝,你干吗呢,宝贝?”

时吟心思不在电话上,哼哼哈哈应付着,时母说了些什么她没太听进去。

等分镜脚本草稿终于画完,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时吟一下午连水都没喝一口,拖着半条命出了工作室,去厨房觅食,就看见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了电话。

时吟从记忆最底层挖出了某个好像叫林源的电话号码。

时间太晚,时吟不好给人家回电话,只发了一条信息,道了个歉,确定了一下明天两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回。这人可太养生了,不到十一点就睡觉了。

时吟把手机丢在一边,拽了一袋泡面出来煮,又熬到后半夜把草稿改完,完全没有明天要去相亲,要睡美容养颜觉的自觉。

第二天,她理所当然睡到了日上三竿。时母哐哐哐来砸门了,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一开门,时吟就看见时母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门口,从表情和气场看,她有点像马上要冲进敌人警备区的女战士。

时吟刚从床上爬起来,衣衫不整,鸟窝头,眼皮子肿得像两个馒头,迷迷瞪瞪瞅着门口的人。

咔嗒一声,时母手里的“手榴弹”保险栓被抽掉了。

下一秒,时母喊道:“时吟,你又熬夜了是不是?”手榴弹爆炸了。

时吟不太懂时母为什么对这次相亲这么重视。

她自认长得没有很丑,而且刚刚二十三岁,实在不是需要急着相亲的年纪。

时母的态度就好像她要是错过了这个银行精英,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被按在沙发上,拿冰勺子敷眼睛的时候,她提出了异议。

时母翻了一个白眼,两只手各拿一把勺子贴在她的眼皮上:“你以为我想呀?你天天在家待着,到哪儿去认识男人?你要是找个稳定、正经的工作,我需要替你操心这些事情?就现在这样,别说你二十三岁,你待到三十三岁也不会有男朋友。”时母越说越起劲儿,愤然嫌弃道,“我给你办了一张健身卡,以后你每天去运动,听见没有?天天除了吃就是睡。”

时吟:……

时吟这个人,情路一直不怎么顺畅。

初恋是初中的时候,她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学校里呼风唤雨的小哥哥真是帅。

他永远不好好穿校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耳朵上一排闪闪发亮的铁圈子,烫头发,文身,还抽烟喝酒。

时吟是一个好学生,看着一群头发红红黄黄的高年级小姐姐围着她的初恋前前后后打转,觉得对方可能是喜欢这个类型的人。

于是,某天放学以后,她跑去学校旁边的小发廊,拿出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找了平价替代版tony总监给她染了头发。

当天晚上,时吟顶着满头紫毛美滋滋地回家了,准备明天去找梦中情人告白。

以后她是老大的女人了,四舍五入不就是老大本人了吗?时吟内心在激动地咆哮。

结果她没能进入家门,差点被时母打死在家门口。

第二天,她被时母拽着把头发染回来了。她半个月的零花钱打水漂了,还挨了一顿揍,怨念乍起,想着谈什么恋爱,男朋友可真是一个罪孽的东西。

揉着发疼的屁股,时吟发现他变得面目可憎了。当时她怎么会觉得他帅呢?

从那以后,初中生时吟小朋友哭唧唧地发誓,觉着天若有情天亦老,清心寡欲是正道,她再也不碰爱情了。

感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

她是有青春疼痛经历后,看透了男人、参透了爱情真谛的女人。她多愁善感地想着,直到高中遇见了顾从礼。

时吟二十三年来没叛逆过几次,初中染了紫毛算一次,被时母打了两棍子屁股就打服了。

高三,她放弃了北大的保送名额,不顾所有老师、家长、同学的阻拦和劝说,执意去学画画考美院算一次。那次时母打折了两根棍子,也没能让她妥协。

少女平时看着软,其实是拧巴性子,固执起来像头牛,真的决定了一件事就会一条路走到黑,谁都拉不住。

因为时母催得紧,著名鸽王时咕咕同学不但没迟到,反而提前十几分钟到了。

金鼎的餐厅需要提前订位,时吟报了林源的名字,服务生就带着她过去。

银行小精英已经到了,他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前,撑着下巴、侧着头看着窗外,侧脸看起来英俊端正。

时吟走过去,他转过头来。男人面部轮廓棱角分明,浓眉,眼窝很深,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夏天昼长夜短,下午五点多天空还亮着,落日余晖透过落地大玻璃窗落在他的黑发上,整个人显得温柔。

哪里温柔了?林源同学看起来不耐烦,像是下一秒会把她顺着窗户丢出去。

时吟的视线落在他又宽又厚的肩膀,挽起的袖子,以及露出的结结实实的小臂肌肉上。

这是银行精英?其实是银行保安吧?

她清了一下嗓子,走过去,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她凑近看,男人看起来煞气越发浓烈,好像还有点眼熟。

时吟小心翼翼道:“林先生?”

林源拧着眉看过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声音嘶哑:“干什么?”

时吟想:太可怕了!说好的温润精英金融男呢……

时吟咽了一下口水:“你等很久了吗?”

林源:“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时吟快哭了,可怜巴巴小声道:“那咱们先点餐吧……”说着,她又偷偷瞥了他一眼。

瞧着眉眼确实有点儿眼熟,时吟觉得她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时吟皱着眉,歪着头,表情颇为严肃,脑海里一张张脸晃晃悠悠地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一张脸上。

时吟“啊”地一下发出声来。

她的黑月光,她的黑砂痣,她疼痛青春的始作俑者,她美好初恋的终结者。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时吟觉得她的屁股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那个人不叫林源啊。时吟不确定地看着他,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林先生,你初中读的是不是十一中?林佑贺?”

林先生闻言,眯起眼来,似乎在回忆她的脸,眼神警惕、凶狠,带着狐疑:“你混哪边的?”

时吟:……

时吟严肃回答:“我游走于黑白两道。”

林佑贺:……

林佑贺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看着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这是耍我的吧”。她怕他下一秒直接把桌子掀了,赶紧道:“我开玩笑的,我以前和你同校,见过面,觉得有点眼熟,”然后笑着说,“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林佑贺没说话,表情看起来依然不太爽,像一只暴躁的狮子。

时吟假装没看见,温柔问道:“林源是你?”

林佑贺:“林源是我表弟,他不想来。”

时吟诧异了,她怎么看这大佬都不像有耐心替人家相亲的类型。

还没等她说话,林佑贺就继续道:“我听说你是画漫画的,就来看看。”

时吟:……

抽烟、喝酒、烫头发、文身的炫酷校霸疑似是漫画迷,怎么听怎么可怕。

她瞪大了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儿:“林先生喜欢漫画?”

林佑贺点头:“我也是画漫画的。”

时吟大惊失色。夭寿啦,校霸长大后没去干其他坏事,竟然画漫画啦!

时吟觉得这校霸路子真是广,面上却不显,依然十分淡定地点点头,道:“你画的是少年战斗漫吧?”

校霸捏了捏他满是肌肉、堪比健身房教练的粗壮手腕,面无表情道:“不是,我画少女漫,我的笔名是甜味苹果糖。”

时吟:……

时吟不知道为什么校霸可以把“我的笔名是甜味苹果糖”几个字说得这么流利顺畅,这么自然,这么平静又面不改色。

就像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肌肉猛男会去画少女漫画,还画得那么细腻,那么温柔甜美,那么入木三分。他还给自己起名甜味苹果糖。

从初中到进入社会,这八年来,校霸身上究竟发生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故事?

时吟的脸色变了又变,校霸仿佛没注意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入漫画这行的机遇。

“之前,有次我送堂姐家的小孩去上补习班,懒得再回去了,就在旁边一个书店等他。书店里全是漫画书,我等得无聊,就随手翻一本漫画看看,结果难看得要命。我觉得自己也能画,就报了一个班随便学了一年。”

时吟:……

校霸:“那个画漫画的人好像叫时一吧,画的什么鬼,现在什么人都能当漫画家了,呵呵。”

时吟:……

校霸原本嘲讽地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道:“对了,你的笔名是什么?”

时吟:“呵呵。”

时吟觉得她和甜味苹果糖聊得挺不愉快的。不过金鼎这家餐厅的食物味道确实不错,时吟不太擅长烧饭,而且她很懒,平时每天在家里不是叫外卖就是随便弄点东西吃,这一顿饭她吃得胃口大开,心情愉悦。如果抛开校霸对时一这位漫画家的抨击不谈的话。

“她的漫画色彩很差,而且内容一般。”校霸一只手捏着叉子,指尖点了点桌面,“虽然我是画少女漫的,但是少年漫的很多东西应该差不多吧。”

“差很多,”时吟不太开心地说,“等你画一次少年漫就知道了。”

校霸估计是聊得高兴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灿烂的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有种阴森森的味道:“这次夏季新人大赏我准备尝试一下战斗少年漫,草稿已经画好了,叫《水蜜桃之恋》。”

时吟:……

时吟没看出来这名字哪里热血了,恋爱修罗场吗?

一顿饭,两人边吃边聊,一场相亲莫名其妙变成了两个漫画家的交流会。吃到一半的时候,时吟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洗好了手,她从镜子下抽了一张纸,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瞥了一眼窗外。

七点多钟,外面已经黑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蓝紫相间的颜色,不见星光,颜色浓郁得像铺了一张天鹅绒帘幕。

从顶层的餐厅玻璃窗俯瞰,下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灯和路灯的光线交织,流光溢彩,亮如白昼。火树银花不夜天。

时吟在这个城市出生,在这里长大,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却依然每一次都忍不住驻足。

餐厅巨大玻璃前,影影绰绰映出女人的身影,身影被拉得有些长,黑色的连衣裙几乎融进背景,露在外面的皮肤显得尤为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时吟才发现玻璃上面映着另一个人影。

男人倚靠着洗手间出口处的大理石立柱,深色的衣服,影子模糊,看不清五官。

他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给人一种他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千万年的错觉。

时吟回过头去。

顾从礼微微垂着眼睛看着她,睫毛轻轻覆盖,浅色的瞳仁被打下了一层深色。他的眼神冰冷阴郁,似乎藏着暴戾。

时吟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忍不住想要后退。

只是被他看着,时吟就感觉整个人好像被剖开重组了一遍,想动又没办法动,被生生钉死在了原地。

她眨眨眼,再看过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暴戾消散,只剩淡漠。

时吟手里捏着刚擦完手、被水珠打得蔫巴巴的纸巾,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小声开口:“顾主编?”

顾从礼没应声。

时吟等了两秒,然后朝他走过去。

风格简单的黑色收腰小礼裙,裙摆落在膝盖往上几寸的位置,随着姑娘的动作微微晃动。

纤细的手腕,白而瘦的手臂,圆润的肩,往上是锁骨的线条,脖颈的弧度,她单薄脆弱得仿佛一只手捏过去就会像洋娃娃一样碎掉。

顾从礼平淡地收回视线。

时吟刚好走到他面前。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眼角微扬,唇膏应该刚补过,是很饱满的红色。

几秒钟后,她嘴唇轻动,吐出字来:“主编,您也来这里吃饭呀?”

顾从礼抬起眼。她仰着小脑袋,漆黑的杏眼看着他,像刷子似的长睫毛扇了扇。

他往她手里扫了一眼,突然道:“外贸原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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