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十分钟,少女出了主任办公室,一改之前乖巧的模样,挺得笔直的脊背也软下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去食堂。
时吟路过艺体楼,看见三三两两没穿校服的艺术生从里面出来,稀稀拉拉往小卖部走。
实验一中不仅在文化课方面出类拔萃,还是省美术教育实验基地,艺体楼地下室有个大画室,用于艺术生平时上课、高三学生集训。
老师的水平都很高,学校每年往“清美”“鲁美”输送了不少学生。私下去找画室集训的学生虽然也有,但是大部分会留下。
时吟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看见了顾从礼。
他就站在画室出口,表情冷淡,薄唇微抿,阳光下浅色的瞳仁看起来又温柔又冷漠。额头、鼻梁、下颚、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连衬衫的褶皱似乎也在漫不经心地勾人。
路过的艺术生笑嘻嘻的,有女孩子红着脸凑过去和他打招呼:“顾老师好。”
他眼都不抬,只冷淡应了一句。
时吟不远不近地听着,喉咙动了动,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口渴。
秀色可餐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汇,原来也可以真实存在。
本来,对顾从礼通过好友申请这件事,时吟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七月盛夏,空气燥热潮闷,时吟慵懒地靠坐在咖啡厅角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素描本,耷拉着眼皮,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观察外面的行人。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对方在银行工作,我看了照片,长得挺好,讲起话来慢悠悠的,是平和的性子。”
时吟充耳不闻,依然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看得时母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等你过了二十五就知道了,女人的年华是不等人的!”
时吟头也不抬:“那我也得有二十五啊,我才二十三,再等两年吧。”
时母直拍桌子:“你都二十三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你读大学不谈个朋友就算了,这都毕业一年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要是生活稳定,妈妈肯定不催你,但是你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就在家里待着,怎么可能认识优秀的男孩子?”
时吟闻言,终于抬眼:“我的工作怎么了?”
时母眨眨眼,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时吟全职画漫画这事儿,时家人没一个同意。
国内漫画行业并不景气,说得好听是漫画家,业内人也会叫声老师,但真正赚钱的只有金字塔顶端的一些人,大部分是饿不死的程度,更有一部分人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
漫画行业萧条,纸媒方面,有些规模的、靠谱的漫画出版社就那么几个。周刊、月刊竞争激烈,有些人费尽心思甚至拿不到一个连载资格,就算取得了连载名额,人气投票拿不到名次,连载随时会被腰斩。
后来有了网络漫画,情况好转了不少。但老一辈的人依然没有几个承认这个行业。
在他们看来,所谓网络作家、漫画家、电竞人这些职业,其实全部是不务正业,在家里闲着,不如找份待办公室的工作,每月拿几千块钱来得稳定和正经。
时吟决定画漫画的时候,就和时家人发生过激烈争吵,时父甚至说出断绝父女关系之类的气话。时吟也是倔性子,一个星期就找好了房子,直接从家里搬出去住。
这件事也成了家里的禁忌话题。
时母一时口快,看着时吟的反应道:“反正你就去吃顿饭,当多认识一个朋友,你要是不喜欢他,就让他给你介绍介绍他的朋友。”
时吟:……
让相亲对象帮忙介绍男朋友这种事儿,大概只有她妈想得出来。
时吟正想着怎么说服母亲大人,让她断了组织自己相亲的念想,她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响起清脆的一声,屏幕亮起。
她放下手里的笔和素描本,拿起手机滑开瞧了一眼。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通过了,他竟然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牛气的、睚眦必报的主编大人,在晾了她近一个星期以后,终于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系统提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啦!
时吟眨眨眼,又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堆积了几天的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字:顾主编,您终于加我啦!
一分钟过去,那头的人才慢吞吞地回复,也是三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点错了。
时吟:……
时吟觉得,顾主编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像越来越幽默了,虽然这种冷幽默让人觉得火大。
她将素描本往前一推,人靠进椅子里,冷笑了一声,磨了一下牙齿,依然不动声色,甚至好脾气地开玩笑道:没事,您还可以再拉黑。
她等了三分钟,没等到回复。难道他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吗?
时吟想了想,觉得她善解人意一点儿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从表情包里精心挑选了一个软萌中带着高冷的表情发过去,以此表达自己半真半假的不满。
这次绿色的气泡下面秒弹出一条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时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时母看着她拿起手机后,如调色盘般变来变去的脸色,不满地拍了拍桌子:“我跟你说话呢!你现在连我跟你讲话都当听不见了是不是呀?你把妈妈当什么了?”
时吟像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微信界面,恨声道:“浑蛋……”
时母:……
下一秒,尖利的女高音响彻整个咖啡馆:“时吟!我看你要上天了!”
最终,时吟鬼哭狼嚎地答应去见时母口中在银行工作的精英男,时母才勉为其难留了她一条命,没把她就地打死。
时母原本的意思是两人先加个微信聊一聊,时吟觉得没有必要,把速写本塞进包里:“不用现在加吧,我们先见面看看,如果聊得来,再加微信也可以。”她顿了一下,然后嘀咕,“不然我还得删……”
时母耳朵太好使了,气儿本来还没消,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戳她的脑袋:“你好好见面,好好表现,别给我搞出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时吟不敢造次,乖巧地点点头。
时母想了想,又道:“你不用好好表现,是我闺女挑男人,好好表现的人应该是他,你就随意一点儿,泼辣一点儿也行。”
时吟:……
时母下午要和姐妹去逛街喝茶,没和时吟聊多久,急着做美容去了。
下午时母来了消息,说是和那边说好了,在金鼎顶楼的旋转餐厅,周六下午五点半,顺便发了一个电话号码过来,后面备注林源。
时吟随便扫了一眼就把手机丢一边去了,也没在意,继续捧着手里的漫画看。
时吟的第一部长篇漫画连载了三年,时间不算短,然而毕竟只是她的第一部长篇作品。在漫画界,她毫无疑问算是一个新人。
赵编辑临走前和她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每年七月底八月初的夏季漫画新人赏。时吟之前参加过一次,不过那届参赛者平均水平一般,没有什么出彩的作品,时吟没什么悬念地拿了冠军。
后来,她开始画长篇连载漫画,就没什么精力参加比赛。今年她的长篇连载接近尾声,编辑的意思是让她用新连载的第一话去参加这个新人赏,测试一下效果,炒个热度。
而现在时吟手里的这本漫画书,是去年新人赏冠军的作品,并且这人今年也要参赛。
画漫画的人叫甜味苹果糖。
看着这个笔名,时吟甚至能够脑补出一个穿着洛丽塔小洋装的萝莉怀里抱着一个数位板哼哧哼哧上色的样子。
甜味苹果糖对得起她的笔名,故事非常少女心,画风也很甜,笔触细腻,色彩明艳,第一眼扫过去就极抓人眼球,让时吟羡慕得很。
时吟的弱项就在彩图上,可惜现在国内黑白漫画基本没有出路,彩漫当道。
时吟将甜味苹果糖的漫画扣在脸上,不太开心地皱了皱鼻子。
书本从脸上缓慢地滑下去,掉在了腿上,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十分清晰。
这空荡荡的一声,时吟听着太难过了。
她皱巴着一张脸直起身来,从茶几上捞过手机,给赵编辑发微信:赵哥。
赵编辑:怎么了?
时吟:我真的好想你啊。
赵编辑沉默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回道:时一老师,您别这样啊,我小孩都三岁了。
时吟无语了三秒钟,重新打起精神来,开始控诉顾主编的暴行,字字泣血:赵哥,实不相瞒,自从上次在我家门口惊鸿一瞥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顾主编。
一次,我一次都没见过他。
我甚至没有说过话。
我去加他微信,他不同意加我。
好不容易加我成微信好友了,他说点错了。
点错就点错吧,他又把我拉黑了。
赵哥啊!我日子过得好苦啊!
我想你,想发短信给你,想打电话给你。
我想念你帮我改分镜,给我贴网点的日子。
为什么给我换编辑?我不要!我不要换!他不给我贴网点,也不陪我讨论新连载!
他连我微信都不加!
时吟一口气噼里啪啦打完了,心中郁气消散了大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懒洋洋靠回了沙发里。
赵编辑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道:主编刚刚就在我旁边看着。
时吟:……
赵编辑继续说:现在他站起来了。
时吟:……
赵编辑挺幸灾乐祸的:哦,他出去了,可能去找你算账了吧。
时吟:……
沉默了三秒,时吟默默地往上翻聊天记录,回顾了一下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然后,时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遇见了顾从礼,她好像就开始诸事不顺。
这人倒霉起来,还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她说了一堆大逆不道的话,全被顾从礼看到了,他肯定是来找她勾魂索命了。
时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表,一边计算从摇光社开车到她家需要的时间,并且脑海里开始飞速编写小作文,模拟她和顾从礼第二次见面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和情景。
大概半个小时,她把顾从礼可能说的话全部罗列了一遍,并且想到了合适的对应策略,才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了。
时吟挺直脊背,静坐了一分钟,忽然想起什么来,扑腾着站起来,狂奔进洗手间,洗了个脸,然后冲到卧室化妆台前,开始化妆。有一种妆,叫作裸妆。
时吟喷湿了美妆蛋,用遮瑕霜遮了两坨黑眼圈,粉底上了薄薄一层,腮红、眼线极近自然,连睫毛膏都没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要不要换套衣服。还是别换了,穿睡衣看起来比较自然,要不然看着就像她盛装打扮等着他来似的。
万事俱备,时吟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镇酸梅汁,从容地坐进沙发里,将漫画书平铺在面前的茶几上。
时吟甚至屁颠屁颠地拿了一面小镜子过来,对着镜子摆了好几个姿势,琢磨着哪个姿势比较好。结果一摆姿势半个小时过去了,顾从礼还没来。
一个小时前,赵编辑不是说他出来了吗?
时吟腿都坐麻了,她换了一个姿势,决定再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门铃依旧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吟终于忍不住了。她抓起手机,给赵编辑发了一条微信:赵哥,顾主编来了吗?
赵编辑回消息的速度一向挺快,这次也是秒回,字里行间充满了茫然:啊?他去哪儿?
时吟:你不是说他刚刚来找我了吗……
赵编辑:没有啊,我开玩笑的,主编没几分钟就回来了。
时吟:……
她精心化了裸妆,换了八百个姿势,还想了三万年对手戏台词儿。
结果对方只是去上厕所?
时吟非常气愤。
她面无表情,缓慢地退出了和赵编辑的对话框,回到列表界面,点开了顾从礼的微信。
两个人的对话只有那么几条,还停留在: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时吟更气了。
她想着,反正自己被拉黑了,那她现在发什么,顾从礼都看不见了。
摇光社漫画月刊《赤月》编辑部。
赵编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放下了手机。
正是临近下班的时间,编辑部里气氛轻松,顾从礼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从会议室出来。
赵编辑侧过头:“主编,刚刚时一老师跟我打听你来着。”
顾从礼脚步微顿,神情漠然:“嗯?”
赵编辑诚实道:“她好像找你有事,问你什么时候过去找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编辑似乎看见他们这位冷若冰霜的主编大人,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好像还笑了一下。
赵编辑没来得及确定他是不是看错了,顾从礼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简单说了两句后,他挂了电话,指尖落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点开微信。
最上面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只脑袋扁得像是一头撞在了墙上,看起来就很傻的猫。
顾从礼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想起上周女生戴着一个毛绒发箍,一脸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发呆的样子,觉得物似主人形。
他点开对话框,进入对方的资料界面,把她移出了黑名单。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凑巧,两秒钟后,这个刚从黑名单里被放出来,并且自己毫不知情的人,气势磅礴地发过来一条消息:顾从礼,大傻子!
顾从礼:……
微信一发出去,时吟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毫无预兆地,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她的脚底板直蹿天灵盖。她凝神思索了两秒,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她的消息发出去以后,没有马上弹出那边的拒收提示?
他不是把她拉黑了吗?不是已经把她拉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