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颗奶糖

“宋老师晚上好。”林思晗礼貌地笑着打招呼。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中间那一桌有空位,并且还空出了主位。中间那桌坐的全是剧组里有分量的人。这部戏的男一号楚温纶,目前娱乐圈的流量担当,还有拿奖拿到手软的大导演宋寅等。

主位应该是冤大头的吧?林思晗简单地判断了下,选择坐其他桌。

“再加个位置,坐这!”宋寅叫住林思晗,“没有道理女一号不坐这儿的,是吧?哈哈。”

加了个座,重新安排座位,林思晗坐宋寅和楚温纶中间,楚温纶左手边的空位就是冤大头的。

九点已过,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领导还没来,哪有手下先吃的道理。林思晗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缓解饥饿感。

楚温纶看完消息放下手机,和老搭档林思晗闲聊:“没想到大家这次都来这么早。”

楚温纶之前和林思晗合作过两次,一次广告一次电影,都是熟人。

“是啊,没想到你们比兔子还快。”林思晗放下水杯,出于礼貌侧着头开玩笑。

谁知包厢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沈亦白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林思晗,长发绾起,露出一小节白皙细嫩的脖颈对着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包厢里瞬间安静,宋寅反应快,起身:“幸会幸会,感谢沈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剧组的小聚会,鄙人荣幸之极。”

一时间包厢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四起,大家热络地打着招呼。

“沈总好。”

“沈总好。”林思晗跟着楚温纶起身,礼貌地打着招呼,看向冤大头,笑容凝滞,整个身子都僵了。

沈总是沈亦白,沈亦白就是那个冤大头。

林思晗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咬着自己的唇,发挥了自己并不怎么样的演技,尽力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一阵寒暄过后,又是一阵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正主落座,小人物就可以开吃了。林思晗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埋头准备开吃。

生活不是演戏,每一件事情都没有剧本,再见是如此突兀。

刚进演艺圈的时候,林思晗接过一部戏,戏中的女三有一句台词:“喜欢一个人,是一万次心跳加快,也是一万次低头叹息。”

当时导演要求她哭得真挚,卡了好几次,她一直拍不好,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沈亦白,那条一次过了。原本气急败坏的导演直夸她悟性高……

“有点事耽搁了,自罚一杯。”沈亦白执酒一饮而尽。

林思晗想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可还是会忍不住去看沈亦白。

少年气质尽退的男人,棱角更加分明,表情少了少年时期的冷漠,多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也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他瘦了。

喜欢一个人也是一万次眼角的余光。

沈亦白饮酒时,余光略过呆愣的林思晗。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她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眉目也长开了,化了淡妆,涂着粉色唇釉的唇看着很柔软。

杯空酒尽,沈亦白收回目光。

宋寅适时宜地拍着马屁:“沈总当真爽快人,我先敬沈总一杯!”

沈总自罚,导演敬酒,哪有小演员不敬酒的道理。

林思晗在心里暗暗骂着宋寅,好歹也是个大导演,怎么就这么狗腿?

林思晗闪躲着他的视线,敬了酒,重新入座,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开吃了吧?

林思晗低着头咬着红糖糍粑,尽量吃得优雅,做一个安静合格的花瓶。

宋寅笑得和弥勒佛一样:“沈总放心,这部戏肯定会大火的。我们男一号和女一号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也合作过不止一次,十分有默契,是今年的最佳荧屏情侣。”

林思晗听得心虚。

宋寅都快吹出朵花来了,楚温纶实至名归,她是周然揠苗助长的产物,勉强算一个合格的花瓶,演技算不上精湛,拿下这个女一号也是周然推荐的。

“最佳荧屏情侣?”沈亦白的声音低而缓,并未看林思晗。

林思晗抵着头,垂着眼眸,看不清表情。

不提还好,一提宋寅更加来劲:“楚温纶和林思晗演这次出演男女主再合适不过了,两人从外貌到气质都非常的相配,而且粉丝的呼声也相当高!一个眼神,都能擦火花……”

沈亦白放下酒杯,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是吗,那我倒是挺期待男女主之间的火花,尤其是林小姐的表现。”

林思晗咽下最后一口红糖糍粑,抬起头,眉目舒展:“希望不会让沈总失望。”

“林思晗演技很好,很合适出演女主,肯定不会让沈总失望的。”楚温纶给予肯定的评价。

沈亦白没说话,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楚温纶抬手招呼服务员把林思晗面前的酒换了:“麻烦换椰奶,谢谢。”

“看你经常在剧组喝椰奶,应该是喜欢的,我就擅自主张给你换了,女孩子晚上还是少喝酒。”楚温纶低声解释着。

“嗯,谢谢啊。”林思晗从服务员手中接过罐装的椰奶。

“我帮你开?”

“不用了。”林思晗已经拉开了易拉环。

楚温纶又凑近了点,问:“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林思晗喝了口椰奶,抿了下嘴唇,刚想委婉地拒绝,面前的盘子里就出现了一块红糖糍粑。

林思晗顺着筷子,望向给自己夹菜的人,愣住了。

一桌子的人都跟着一愣,这算什么事?

沈亦白神态自若地收回了筷子。

大家都看向大导演宋寅,这一桌能和沈亦白说上话的,只有他一个了。

宋寅“哈哈”笑了一声,不问。

这个圈混得久了,名气都是浮云,背景深厚才是硬道理。

他听说大投资人沈亦白沈总是留学归来的高才生。沈家明面上的继承人是沈亦白的哥哥沈熙凡,近年来沈立国有意放权,实际掌权的其实是沈亦白。关键除去沈家,人家自己还创业得有模有样。

至于沈亦白为什么夹菜给林思晗,宋寅虽然想知道,但也绝对不会去当那个出头鸟。

见没人敢问,大家也只能收起小心思,该吃吃该喝喝,吃喝是假,扩展人脉才是真。

林思晗在沈亦白淡淡的目光下,夹起脆糯的红糖糍粑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楚温纶举着筷子没等到林思晗的回答也没再继续追问,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个其他的问题:“你和沈总认识?”

沈亦白总不会无缘无故夹菜给她。

林思晗听着差点咬到舌头,“呵”了一声,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们大家不是都认识他吗?”

“我是说以前……”

楚温纶话没问完被林思晗截住话头:“这个红糖糍粑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宋寅拉着沈亦白高谈阔论,沈亦白神色始终淡淡的,也没有不耐烦,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一顿饭,林思晗吃得如坐针毡,就怕沈亦白再来一个突然的举动,她可受不住了。

酒过半盏,沈亦白看了下手表,说:“失陪了,等会儿还有事。”

送走沈亦白,席间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不少,林思晗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沈亦白除了刚来的时候自罚了一杯酒,之后再也没沾过一滴酒,给她夹过菜后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林思晗吃饱喝足就想走,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能推则推。她等啊等啊,想等着一个出头鸟先走她好有样学样地跟着溜,结果等到饭局结束也没有一个出头鸟,连宋寅都兴致勃勃地吃到了最后。

总算熬到散局,林思晗找了一个夜深不好打车的借口出了景轩。

夜果然已经深了。迷醉的灯光像中国画中被称为皴法的画法一样填满每一处夜幕,建筑在变,人也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

晚间的气温没降多少,夜风还是那般燥热。

林思晗站在路口,拿出手机准备给许笙笙发消息让她来接一下自己,顺便再把小十三接回去。刚按亮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就听见一阵喇叭声。

林思晗被吓了一跳,攥着手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旁的保时捷降下车窗,沈亦白坐姿慵懒,说了两个字:“上车。”

林思晗和他僵持了一会,败下阵来。路口的车流量大,他不管不顾地横在这里,已经有不少过往的车辆注意到了。

她还不想明天上个新闻,类似“新晋小花旦林思晗深夜幽会神秘男子”这种,让最近风平浪静的娱乐圈溅起小水花。

权衡之下,林思晗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沈亦白也没问她去哪,径直报了一串地址给开车的助理,地址正是林思晗公寓的地址。

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林思晗还是选择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她不说话,沈亦白更不会说话,车内安静。

林思晗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神经紧绷,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物。

公寓很快就到了,助理停下了车。

“下车。”沈亦白说。

林思晗刚想下车,哪知助理的反应比她更快,麻溜地下去了。快到林思晗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又被锁上了。

安静的车上只有他们,林思晗的心跳越来越快,有如擂鼓。

沉默,还是沉默。车窗外,小区里也是一片寂静。

林思晗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不明白沈亦白到底什么意思。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又是夹菜,又是强迫她上车送她回家,最后还锁车门不让她下车。

“沈亦白。”林思晗张了张嘴,吐字清晰地念出了她许久不曾念出口的三个字。

三个字,艰难晦涩。

“又认识我了?”沈亦白的长指挑开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林思晗“啊”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车门靠了靠。

沈亦白低敛着眉,周身的气压又下降了不少,沉着声音问:“刚才不是还客气地喊着沈总吗?”

林思晗在齿间过了一遍沈亦白的问话,转着手腕上的葡萄石手链:“喊沈总有什么不对吗?你是投资人。

“如果直呼名字才奇怪吧?你肯定也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就上了娱乐新闻的头条,成为别人八卦的对象,茶余饭后的谈资。”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八卦,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她出道到现在,讲不清道不明的事见了不少,她一点也不想因为子虚乌有的事上娱乐八卦新闻。

车窗外,沈亦白的助理蹲得远远的。

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让沈亦白听出了林思晗想和自己撇清关系的意思。

气压更低了。

“沈亦白,我发现你的话变多了。”林思晗想着,没留神直接说了出来。

“林思晗,我发现你伶牙俐齿了不少。”

“过奖。”林思晗又接了一句,“工作需要。”

“你——”后面的“干吗”两个字自动消音,林思晗的背几乎被迫贴到了车门上。

沈亦白突然靠过来,挡住了车内大半的灯光,他的阴影从头顶将她完整地覆盖住。

“有人。”沈亦白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

“公寓门口。”

林思晗挺了挺身子,直起腰,从沈亦白的肩膀处向对面车窗看去,离车不远的地方果然蹲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八成又是狗仔。

因为最近曝光了《等你来》的男女主,她的关注度又提高了不少,再加上楚温纶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和她又是荧屏最佳情侣,她自然成了狗仔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今晚还好不是楚温纶送她回来,要是被狗仔拍到两人深夜同进同出的画面,在一篇篇想象力丰富文采斐然的报道下,给她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林思晗背贴着车门久了,不免酸麻,想动,却被沈亦白制止了。

“别动,从车外能看到车里的情况。”

林思晗撑着腰:“能不能换个姿势?”

现在的姿势虽然能确保外面的狗仔看不到林思晗的脸,但更容易让人误会。她贴着车门,沈亦白俯身靠过来,长臂撑在她的身侧,头就靠在她耳边,从外面看更像在接吻。

“你想要什么姿势?”沈亦白看着林思晗涂着粉色唇釉的唇,问得认真。

“这个姿势我腰酸啊。”林思晗抱怨着,一只手突然攀上沈亦白肩头,用力往下摁了摁。

两人离得更近了,沈亦白的耳郭就快触碰到林思晗柔软的双唇了。

林思晗说:“别动,他们过来了。”声音急切。

林思晗甚至在想明天要怎么和她的经纪人解释她和投资人沈亦白之间的事。

她呼出的热气,带着清香,卷进沈亦白的耳窝,痒痒的。

“林思晗。”沈亦白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别说话。”林思晗的唇无意间擦过沈亦白的耳郭,“能不能喊你助理过来啊?”

沈亦白的耳郭上留下一道细小的粉色。

“喊他过来做什么?”沈亦白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笑意,“又不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林思晗攀着沈亦白的肩头,又往下缩了缩,脸埋在沈亦白的胸膛处,同时还不忘保持着彼此的距离。除了手和她的额头,几乎没有其他地方再与沈亦白有肢体接触。

深夜,一辆保时捷停在公寓楼下不走,车内灯也不熄,任谁都会好奇。

狗仔当久了,鼻子比狗还灵,林思晗长时间没回公寓,这点信息足够让他们发挥丰富的想象力胡编乱造,要是再发现沈亦白……明天的娱乐新闻会怎么写?

“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吧?”林思晗闷闷地开口,“正能量小仙女,勤勤恳恳地工作,本本分分地做人。”

“所以?”沈亦白反问。

“所以,他们能不能不要胡编乱造啊?!怎么办啊?”

沈亦白笑了下,胸腔起伏,声音似是压着喉咙出来的,低沉缓慢:“怕什么?”

“人多言之,亦可畏也啊。”林思晗突然“哎”了一声,伏在沈亦白肩膀处的一只手拿了下来,指尖轻轻地刮着沈亦白的白色衬衫。

量身裁剪的手工衬衫紧贴着沈亦白的皮肤,约等于林思晗的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胸口。

“沈亦白,你的衬衫上蹭到了我的唇釉。”林思晗有些懊恼,“有印子,要不你等会儿脱下来……”

“不用了。”沈亦白缓缓地眯了眼,声音更沉了,“你是在耍流氓吗?脱给你,我穿什么?”

林思晗讪讪地放下自己的手:“……”是她流氓了。

“沈亦白,我是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们走了没有啊?”

沈亦白松开林思晗坐了回去,恢复一贯的冷清:“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林思晗难以置信,狗仔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林思晗直起腰,车窗外果然已经没有了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只有沈亦白的助理还在尽心尽职地站岗。

“那个,你真的不要脱吗?”林思晗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沈亦白长指撑在眉骨上,不由地挑了挑好看的眉,加了重音量:“你确定你一定要耍流氓?”

当着林思晗的面,沈亦白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衫扣子,一颗又一颗。

车内的暖黄色灯光下,光影流转,衬衫扣子又被解开了一颗,精致好看的锁骨完全露了出来。

“停,停一停!”林思晗羞红了脸,“我的错。”

“我想下车。”林思晗扭头看着车窗。

沈亦白收了手,并没有重新系好扣子,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车窗上有倒影。”

“我真的错了……”林思晗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下车吧。”

车门锁解开,林思晗用可以和沈亦白助理媲美的速度滚下了车。

凉风吹来,林思晗脸上的温度依旧烫人。深吸了一口气,她用凉凉的小爪子捂着烫人的脸,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公寓。

蹲在花坛边上尽心尽力站岗的助理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一向不苟言笑、说一是一的boss(老板)对国民小仙女做了什么,怎么人家捂脸就跑出来了?他刚把那群鬼鬼祟祟的人赶走,短短几分钟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吹了半天夜风、还帮忙解决狗仔的多功能助理重新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到衬衫半开的沈亦白倒吸了一口冷气,可能是抽气声大了,引得沈亦白一个眼神扫过来。

“风、风吹久了,可能感、感冒了,不过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沈亦白不紧不慢地扣上领口,说:“回去吧。”

公寓三楼的灯已经亮了好一会了,林思晗应该已经到家了。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免,他和她来日方长。

国民小仙女林思晗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公寓,又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回了卧室,倒在软绵绵的床上,才觉得真实。

沈亦白变了,从外到内的坏。

抱着粉丝们送的大兔子,林思晗又捶又揉,揪着两只兔耳朵咬着下唇,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沈亦白的锁骨比微博上经过处理的图片还要好看,一般人的锁骨都是中间颈部那里比较低,靠肩那边比较高,而他的锁骨几乎是平的,只有两边是斜向上的。

好看,好看到想啃一口。

摸到床上的手机,林思晗准备看一集讲解哲学理论的视频冷静冷静,顺便催催眠,赶走脑子里的非分之想。

解锁了手机,林思晗发现唐如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读完,脑子里什么旖旎的想法也没有了。

唐如:“明天出外景,拍摄时间从中午一点到下午五点。早点睡,别让我看到你的两只熊猫眼。”

林思晗从床上爬起来,松开绾好的发丝,定好闹钟,简单地洗了个澡卸干净妆就准备睡觉,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明天的外景。

沁园,沈亦白卧室。

洗完澡出来的沈亦白,披着纯黑色的浴衣,拿干毛巾擦拭着湿软的黑发。发梢上还挂着水珠,顺着颈窝,滑过锁骨,再落至肌理分明的胸膛。

头发半干,沈亦白甩了甩湿毛巾,拿过床上印有林思晗唇印的白色衬衫重新挂到了衣柜里面。

整齐的衣柜里面只有两个色系,纯白或者纯黑,都熨烫得连个褶皱也没有。

挂好衣服,工作狂沈亦白又打开电脑处理今天下午没处理完的文件。

隔天,周然提早结束了工作,逗弄了一圈办公室里养的热带鱼,一边喂食一边打电话给沈亦白。

“小白白。”

沈亦白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周然?”

“嗯哼。今晚几点?我可就饿着肚子等你那顿饭呢。”

沈亦白看了下手腕上的表,吩咐站在一旁的男助理:“把车开过来。”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你的老战友说话?”

“七点。”

“这么早?”周然的手抖了那么一下,盒装的鱼饲料“哗啦”一声倒进去大半。

“我的鱼,我先挂了啊,等会再说!”

周然挂了电话,把秘书喊进来,手忙脚乱地往外捞着鱼饲料。

秘书也拿着小网兜跟着周然一块捞往外捞鱼食,一边捞一边安慰:“周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时候再买几条了。”

周然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买什么买”,嘴上说着:“赶紧捞,撑死一条扣你一天工资,哪那么多话。”

小秘书不敢再多言,加快了捞鱼饲料的动作。

这些热带鱼都是周然领导许笙笙买的,一条都不能死。鱼,蠢是蠢了点,不知饥饱的,但养久了还是会有感情,更何况是许笙笙送的。

“沈总,林小姐今天下午有工作,在欧洲风情街那边拍摄外景。”助理简明扼要地交待林思晗的行程。

“拍摄几点结束?”沈亦白的目光还在电脑上,但敲键盘的手指已经停下来了。

“快了,下午五点就结束。”

“嗯。”沈亦白算了下时间,打算快点结束手头的工作,然后去接林思晗晚上吃饭。

一旁的助理觉得自己的工作还不够出色,汇报得还不够详细,组织了下语言,又接着说道:“林小姐今天下午是和楚温纶一块拍外景,为接下来的新剧《等你来》宣传造势,再炒……”

沈亦白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助理脸上:“楚温纶?”

“是的,就是和林小姐有‘最佳搭档’、‘最佳荧屏情侣’之称的超人气小鲜肉楚温纶。”

沈亦白“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瞥了一眼说得眉飞色舞的助理:“你累不累?”

助理:“???“

沈亦白径直起身,路过一副不明所以的助理时好心地说了一句:“说那么多限定词。”

留在原地的助理又过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在心底记下了“最佳搭档、最佳荧屏情侣”等词,都是雷点,以后不能再踩。

还不到下班时间,路上也没有堵车,沈亦白开车到欧洲风情街的时候林思晗即将收工。

花房小咖啡馆外面砖红色的墙上固定着结实的木质栅栏,栅栏上缠绕着枝蔓青葱翠绿的铁线莲。

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愈发靠近地平线,橘红的光线把人的影子远远地拉长。

浪漫的欧洲风情街,铺着格子桌布的欧式的铁质小圆桌边,坐着一袭纱裙的林思晗和休闲装的楚温纶。

“来来,最后一张了,打好板子!”摄影师举着相机,不停地找合适的角度。

“双方再靠近一点,不要离得太近,要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再给你们一点时间找找感觉。哎,对了,保持这样。”

林思晗捧着咖啡杯,身子又下压了点。柔顺的长发被造型师顺到一边,裙子是露背的,只有一根细细的带子系在脖子上。微风吹过,带起纱带和缕缕发丝。

林思晗对楚温纶浅浅地笑了一下,楚温纶亦回了个阳光的笑,摄影师及时地抓拍到这个画面。

“好,完美!收工,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辛苦了。”

林思晗放下杯子,对楚温纶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一说着:“辛苦了。”

“一起吃个饭?”楚温纶跟着起身。

“思晗姐,你的电话。”林思晗的助理小江拿着铃声正响着的手机小跑着过来。

“我先接个电话。”林思晗略有歉意。

“没事。”楚温纶摆摆手,示意林思晗先接电话,“我去换衣服。”

林思晗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远了点,看着陌生的来电显示,手指轻触了接听键:“请问,你是?”

沈亦白降下了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中指有节奏地点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看你左边。”

是沈亦白的声音。

林思晗一惊,捂着手机转身望向他说的方向。她正对着西斜的太阳,橘色的光线使她不得不眯眼。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沈亦白穿着纯黑色的衬衫,衬衫袖扣被松开,袖子微微向上卷露出一截小臂,搭在车窗边的小臂在橘色阳光的下显得劲瘦。

“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思晗狐疑地答着。

“上车。”沈亦白关上车窗,“今晚四个人聚一聚。”

四个人?那就是他和周然,许笙笙和她了。

见林思晗久久没应,沈亦白敲方向盘的频率加快了:“有事?”

“没事!”林思晗压下高一暑假在帝都吃完那顿散伙饭的酸涩感,吸了下鼻子,答应了,“好的,我先去换个衣服。”

“嗯。”沈亦白等林思晗挂了电话才放下手机。

“电话打完了?”楚温纶换好衣服卸完妆就出来寻林思晗,“今晚吃饭?”

拍摄场地有不少工作人员时不时地瞄向这里,时刻注意着楚温纶和林思晗的动向。

林思晗握着手机,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今晚……”

“今晚?”楚温纶轻哼了一声。

“今晚,嗯……”林思晗顿了一下,想找适合的词形容今晚那顿饭,“同学聚会。”

“哈哈,同学聚会?”楚温纶笑着拍了拍林思晗的头,“看你的表情,像是有故事,怎么,同学聚会有暗恋的人?”

“有。”林思晗很诚实。

“啊,真的?”楚温纶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林思晗,“还有国民小仙女追不到人?”

林思晗微愣。

“你有点可爱。”

“不开玩笑了,晚上玩得开心。”楚温纶也不再纠结,他对林思晗只是兄长般的照顾。

“下次有时间请你吃饭。”林思晗客气地说着。

“下次?那希望这个下次别拖太久啊。”楚温纶欣赏着夕阳下的倒影,拉长了音调,故意调侃林思晗。

等林思晗换好衣服卸完妆,工作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黑色奥迪依旧停在路边。

和经纪人助理打了招呼,林思晗上了沈亦白的车。

听到车门“嘭”地被关上,带着耳机正在接电话的沈亦白瞥了一眼,提醒着:“安全带。”

林思晗系好安全带,拿着手机回复许笙笙发的消息。

美少女笙:“啊啊啊,周然就是个智障,智障!”

兔叽晗:“咋啦?”

美少女笙:“你知道吗,他手抖喂多了鱼食。正常人,正常情况下,都是把鱼捞出来,重新换水,多简单的事。”

美少女笙:“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

兔叽晗:“怎么做的?”

美少女笙:“带着他的秘书,用网兜捞鱼食!用网兜捞鱼食!”

美少女笙:“回头还跟我抱怨,鱼食颗粒太小!是鱼食的锅吗?”

美少女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路远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兔叽晗:“这是路远航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林思晗看着许笙笙发的一连串消息,不难想象平时沉稳的周然捞鱼食时是多么手忙脚乱,想着想着她就笑出了声。

“怎么了?”沈亦白侧目看了一眼林思晗,抱着手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

林思晗上下滑着消息记录,和沈亦白分享周然用网兜捞鱼饲料的事:“许笙笙说周然是路远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可能。”

“啊?”

沈亦白挂了电话,一本正经地补充着:“毕竟都智障。”

“扑哧。”林思晗再也绷不住了,这句话能从一本正经的沈亦白嘴里说出来,搞笑度瞬间飙升。

气氛缓和了不少,车内空调开得很低。车子驶出欧洲风情街,斜阳彻底隐没在地平线,夜幕降临,路边的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林思晗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问专心开车的沈亦白:“沈亦白,你在国外有没有想过家?”

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过我。

高中两年,大学四年,一共六年,很多事都物是人非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林思晗本以为对沈亦白的喜欢,不过是年少无知,直到消失六年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可以跳得很快,一如她演的那些青春偶像。

年少时的相遇,美得像一个黄粱梦,犹如镜花水月。

沈亦白毫不犹豫地否定:“没有。”

林思晗放在安全带上的手指,蓦地抖了一下。

“想过你们,没想过家。”沈亦白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继续说,“很忙,睡觉都是奢侈。”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念,能做的就是不断向前,忙到麻木的时候,会想到林思晗。

“为什么?”林思晗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我就是随便问问。”

“为了自由。”

林思晗抿唇沉默,她不懂。她对沈亦白的了解一直浮在表面,甚至一直停留在高一时期的沈亦白,沉默寡言、数理化极强、游戏玩得好、滑板也玩得十分溜,知道他们家是帝都的,有一个哥哥,其余基本一无所知。

连许笙笙都不知道,以前陪她给周然送水,顺便给沈亦白递水,嘴上说着不乐意心底里还是期待着的。

她能告诉楚温纶自己有暗恋的人,却做不到对身边的人坦白。

沈亦白把车停在云尚会馆的花坛前,林思晗等车停稳,立马打开车门下车。

沈亦白拔下车钥匙,下车,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立在花坛边上的林思晗。

林思晗:“……”

看透不说透,放心里多好,上次的事是她流氓,是她不对,是她唐突。还不是他沈亦白先锁的车门?

云尚会馆,林思晗没有来过。

沈亦白带着林思晗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包厢。

推开包厢门的一瞬间,古典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刻意而为之的感觉,整个包厢的装修利用庭院中种植的修竹,营造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园林美。

“啊!”林思晗低头看到趴在许笙笙大腿上的大肥团,惊呼了一声,“小十三。”

被点到名的小十三转过小脑袋,直起身子,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喵。”

林思晗走过去抱起小十三,举高了掂了掂:“你怎么胖了啊?”

小十三甩着尾巴继续:“喵。”

周然看着同进同出的沈亦白林思晗二人:“你们?”

“我们?”林思晗挠着小十三软绵绵的下巴,顺势接道,“怎么了?”

沈亦白在整木雕刻而成小矮桌旁坐下:“我接她过来的。”

周然“呵呵”两声。

之前他还问沈亦白记不记得林思晗,他故意刺激沈亦白说肯定不记得了。沈亦白当时什么反应也没有,结果今天就去接林思晗了。

他沈亦白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林思晗抱着小十三在沈亦白身边的空位置上坐下,小十三蹲在林思晗腿上歪着脑袋瞧着沈亦白,时不时地轻唤几声。

突然,林思晗手下一空。

小十三从她大腿上跃起,跳到了沈亦白的大腿上。

林思晗保持着撸猫的动作:“……”

说好布偶猫是最黏主人的呢,它和沈亦白认识吗?就兴冲冲地投怀送抱,半点犹豫没有。明明她才是亲妈啊,一手喂大它的亲妈啊。

沈亦白感觉到腿上的重物,低头就看到自己腿上昂着脑袋一脸呆萌样的猫,迟疑了下,伸出手刮了刮它的下巴:“小十三?”

小十三甩了一下长长的尾巴,“喵”了一声,讨好地舔舐着沈亦白的食指。

“过来,小十三,晚上回去有小鱼干。”林思晗诱哄小十三自己跳回来,哪知道小十三只是转过脑袋冲她喵了几声,又继续舔沈亦白的手指头了。

许笙笙看得乐不可支,替小十三开脱着:“我们小十三也是一只情窦初开的猫啊。遗传吧,和她妈妈一样,喜欢颜值高的。”

和她妈妈一样……喜欢颜值高的……

林思晗:“!!!”

沈亦白学着林思晗撸猫的动作,修长的手顺过小十三柔绵的背部,看向林思晗。

林思晗对上沈亦白漆黑的瞳孔,心跳又漏了一拍,听到他慢悠悠地问:“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