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起了风。夏风吹过湖面,荷枝摇曳,带来缕缕荷香。吃斋饭的地方临水,靠近荷塘。
斋饭五块钱一位,交了钱,僧人准备好装了几碟素菜的木制托盘。
林思晗从僧人手中接过托盘,道了谢,便和许笙笙端着托盘走到了吃饭的地方,随意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笙笙放下托盘,推开雕花木窗,探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有些担忧:“会不会下雨啊?感觉会下雨。”
周然和沈亦白也端着托盘坐了下来。周然取了筷子,拨了一下托盘中的手撕面筋,不以为意地说:“你们来的时候没带伞?”
许笙笙挑了一筷子炒粉,说:“没带,来的时候查了下天气,说今天没有雨。”
寺院的斋饭很简单,多为豆制品或者三菇六耳。桂圆大枣红豆汤,手撕面筋,特色炒粉,外加一小碗晶莹剔透的小米饭和一小份印着“缘”字的红薯糯米芝麻饼。
林思晗很满意小汤点,准备拿勺子喝桂圆大枣红豆汤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拿勺子。
“勺子。”沈亦白从自己的盘中拿过倒扣着的勺子递给了林思晗。简单的白瓷勺子,捏着勺柄的手,只有指尾微微泛粉。
林思晗接过勺子的长柄,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谢谢。”
“你不喝汤吗?感冒喝桂圆大枣红豆汤……”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亦白打断:“不喝甜汤。”
周然对天翻了个白眼,咽下嘴里的米饭,吐槽着:“没事,不用管他,他不吃甜的。而且他感冒,从来不吃药。”
沈亦白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感冒的时候,从来不吃药,挂盐水更是不可能的事。感冒的沈亦白嗜睡,会一直拖着,拖到感冒自己好。如果实在严重,他也只会喝老姜熬的汤。
林思晗听完有些惊讶,哪有人感冒硬拖着连药都不吃,她含着勺子,视线略过微微不耐烦的沈亦白,最后选择埋头喝汤。
吃完斋饭,许笙笙懒得再动,捧着大和寺的特色免费茶水,坐在窗口对着满塘的碧绿发呆。
没一会儿,下起了小雨。雨虽小,但又密又快。雾雨朦胧,雨滴打在荷叶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音。
林思晗掰着手里干了的白馒头,在手心碾得细细小小的,撒到荷塘里喂鱼,引得荷塘的红鲤鱼争着抢食。
周然把玩着白瓷杯子,沈亦白趴在桌子上在睡觉,没人和他搭话,他都快把白瓷杯子看出花来了。
“小白?”
沈亦白趴着一动没动,没理他。
手机铃声响了,是沈亦白的。沈亦白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了屋外接电话。
周然看着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困色的沈亦白,有点想骂人。这人又装睡不理他。
离得远,周然只能听见一声“嗯”。
沈亦白再进来的时候,周然明显发现沈亦白情绪不对了,表情也比刚才冷了不止一个度。
周然猜到了什么,表情跟着一变,抬手揉了揉耳边的碎发:“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去?”
沈亦白拒绝:“不用。”看着手机里进来一条条的消息,问,“你们要不要回去?雨可能会越下越大。”
林思晗加快了手里掰白馒头的动作,几下掰完,全抛进了荷塘里。
许笙笙放下杯子,背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说:“我们还是一块走吧?”
周然没异议。
出了寺门,周然和许笙笙共撑一把伞,剩下的林思晗就被沈亦白捡着了。
林思晗忸怩着,许笙笙推了她一把,开玩笑:“我们两人撑一把的话,就只能互相抱着下去了。和周然沈亦白搭伙,肯定是我们占的空间大。”
“你哪来的自信?”周然睨了一眼躲在自己伞下,把自己半个身子挤出伞外的许笙笙。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自信。”
“靠过来一点,就算我要淋雨,能不能让我少淋点,领导?”
“哎呀,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词语是这样用的吗?
林思晗明显在紧张,和沈亦白共撑一把伞,伞下静谧,他身上的气息更加强烈。
“你感冒了。”林思晗低着头,声音也小小的,想遮掩发热发烫的脸,“我淋点雨也没事,所以……”
沈亦白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解释着:“这个感冒不会传染。”
林思晗心下愧疚,自己的话好像让沈亦白误会了,误会了自己不想被传染感冒。其实她的意思是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势必有一个人要淋点雨,他感冒了还是不要淋雨了,淋雨的事她来做就好啊。
“好吧。”明明没什么错但依旧愧疚的林思晗蹭过去了点,同时又保证自己不会靠到他,“这样可以吧?”
“嗯。”沈亦白应了一声。
出了林间,有一辆黑色跑车停在路口,见到来人,司机立马摇下了车窗。
司机撑了把黑色的伞跑了下来,替他们拉开了车门:“沈少爷,周少爷,两位小姐好。”
车里开了空调,林思晗一坐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刺激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沈亦白压着太阳穴,另一只手顺势调高了空调的温度,闭着眼睛询问:“人在哪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气势。
“大少爷在格林森酒店。”被问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沈亦白倾身抽了纸张面纸递给后座的林思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胆子够大。”
一路疾驰到格林森酒店,林思晗和许笙笙被周然带着,跟着沈亦白进了专用电梯。
刚才开车的人按了楼层,低声说着情况:“那一层已经清场了。”
沈亦白不关心清不清场:“沈熙凡呢?”
“还在。”
沈亦白嘴角的嘲讽更深了:“爷爷知道他宝贝的大孙子又出事了吗?”
“目前还不知道。”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整层楼里并没有格林森酒店的工作人员,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只立了几个穿着保镖模样的人。
坐在沙发中央悠闲吃西瓜的人见到沈亦白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问你妈。我不来,等着明天看你一个人占据娱乐新闻的头版头条吗?”
“处理什么?她又折腾不出什么大浪来。”沈熙凡又插了一块西瓜送进口中。
许笙笙悄悄拉了下林思晗的裙角,垂着的手指向一旁被他们忽视的女人,和林思晗咬耳朵:“你看。”
林思晗顺着许笙笙的手指,望过去。
在沈熙凡对面的沙发里,有一个裹着浴巾的漂亮女人,浴巾松松垮垮的,栗色大波浪下隐约可见雪白的肩,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
“这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小花吗?”
林思晗想了下,没印象,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许笙笙继续提醒着:“《近黄昏》的女一号啊!叫什么来着,艾、艾月!”
“不认识,没看过,咳咳。”林思晗吸了一口气,香烟味呛入心肺,忍不住咳了下。
沈亦白和自己哥哥对峙的间隙,偏过头,对艾月说:“把烟掐了。”
艾月掐了烟,站起来,身高和沈亦白差不多,对上一旁的沈熙凡,她说:“我怀孕了,孩子是你们沈家的。”
许笙笙和林思晗彻底震惊了,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沈熙凡仿佛在听笑话一样,他和艾月原本就是逢场作戏。
“要多少?条件你开。”沈熙凡说得轻松。
艾月用胜券在握的语气说:“我从你手机里存了沈夫人的电话,已经发消息告诉她了。钱,我不要。”她要风风光光地嫁入沈家。
“你说的是这条消息吗?”沈亦白把自己的手机甩到女人面前,亮着的手机正好在短信界面。
“你是?”艾月环抱着胸打量眼前的人。
他带着一次性口罩,只能看漂亮的眼睛,像寒潭底的黑曜石。白色短袖,黑色短裤,学生模样。暖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锁骨处映着灯光,波光流转。
忽略那一身紧迫逼人的气势,还是太年轻了。
“你口中的沈夫人,好像不怎么待见你,更不想你嫁入沈家。”沈亦白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
沈夫人收到这个消息就把消息转给了沈亦白,希望沈亦白能帮忙处理一下。这个消息不能让沈爷爷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熙凡在沈亦白眼里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就连沈夫人都不信任自己的亲生儿子,沈熙凡。
沈熙凡拿起沈亦白的手机,潦草地看完消息:“说吧,要多少?”
艾月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稳住慌乱的情绪,抬起头,扬起一抹笑:“你们说,要是媒体曝光的话,会怎么样?不用明天,今晚各大媒体就会知道,你们沈家能忍受这么大的新闻吗?”
“到时候,全国那么多人都会看到,要是半大的孩子没了……”艾月点到为止。
她这么做,完全就是逼着沈熙凡娶她。她爱沈熙凡,爱他的人,更爱他沈家大少爷这个身份。在娱乐圈浮沉至今,她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戏子,见人就笑。名利她要,身份地位她也要,所以他是最好的选择,年纪轻轻以后还会接手沈家。
虽然她的方法很激烈,可这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了。肚子的秘密掩饰不了,沈熙凡从头到尾都不爱她,不过没关系,爱这种东西,本就很奢侈。
“那又如何?”沈亦白扯下一次性口罩,“你以为媒体真的敢曝光?”
“为什么不敢?”
“没有为什么不敢,因为没那个机会。”
艾月蠢,蠢到告诉沈亦白要媒体曝光的事。只要没曝光就有机会把这个消息拦截下来。说到底,都是艾月贪心,她想要风风光光地嫁进沈家,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沈熙凡考虑的时间。沈亦白就利用她给沈熙凡的时间,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对上沈熙凡那张脸,沈亦白的嘴角浮现嘲讽:“玩女人都不会玩。”
“沈亦白!”
沈熙凡怒极反笑,他的手指过林思晗,回道:“你会玩,还是未成年。”
沈亦白扯过沈熙凡的胳膊,胳膊抵着他的背把他压在沙发上,长指滑过沈熙凡指着林思晗的食指,用力。
“咔擦”一声,是手指断掉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啊——沈亦白你!”
沈亦白松了手,俯身对躺在沙发上哀号的沈熙凡说:“回去告诉爷爷,你的手指是我断的。原因随你怎么说,是不是实话也没关系。”
“至于她,”沈亦白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一旁紧抿着唇的林思晗,用只有沈熙凡能听到的声音威胁他,“你掂量掂量,到底能不能动?”
“如果你一不小心手滑动了,那我也有的是办法用在你身上。”
说完,沈亦白直起身子,对一直傻站的人说:“送他去医院。”
看完一出戏,周然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问许笙笙和林思晗:“吓到了?”
周然食指贴着嘴唇,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笑了下:“吓到也没办法,麻烦别说出去,拜托了。”
不等许笙笙表示什么,周然的余光扫到推门出去的沈亦白,急忙说:“我有点事,等会儿找你们。反正你们也住在这个酒店里,抱歉了。”
“没事。”许笙笙机械地回应着。
交待完事情,周然几步追上沈亦白。
大厅里,许笙笙用胳膊捅了捅林思晗说:“都散场了,主角都退出去了。回去吧,嗯?”
“嗯。”林思晗点头任由许笙笙牵着回到了她们订的房间。
从未觉得沈亦白如此陌生,瞬间的冷漠和狠厉打破了林思晗对他的认知。她认识的沈亦白,只是一个成绩特别特别好,会打游戏会玩滑板的学生啊,虽然沉默寡言,但也绝对不是今天看到的这样,乖张狠厉。
又或许,她从未真正认识过沈亦白。
回了房间,许笙笙开了灯,取过桌子上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点热水,温热的杯子贴着林思晗的脸颊,说:“你真吓到了啊?来喝口水压压惊。”
林思晗躲过玻璃杯,往身后软绵绵的大床倒去,脸埋在床单里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原来这么……”
“这么的……”停顿了半天,林思晗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许笙笙甩掉了拖鞋,跳到大床上,压在林思晗身上,开导着:“那是人家的家事,在意也没用。退一万步讲,这件事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乖啦。”
林思晗被压得气有点不顺:“你快下去啊,许小猪你知不知道你又重了啊?!”
“你才是猪!”许笙笙抱着林思晗不撒手,“你陪我看《猫和老鼠》我就下去,不然免谈。”
“看,陪你看!”
许笙笙得到满意的答案后,顺势从林思晗的身上滚了下来。
林思晗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发包,发现早就散开了,干脆松开皮筋,轻微甩了甩头。柔顺的长发倾泻而下,披在肩膀上,发间萦绕着柠檬香。
许笙笙用ipad(平板)联了网,点开视频,等待缓冲的时间里把自己快速地裹进了被子里,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给林思晗,说着:“过来啊。”
林思晗跟着钻进被窝,两人抱着ipad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猫和老鼠》。
“小白。”周然追上沈亦白,“你把沈熙凡手指折断了,不会有事吧?”
沈亦白关上了电梯门,看着楼层字数不断跳动的指示灯,说:“没事,他不敢告诉爷爷。”
“那沈夫人呢?”
“嗯?”沈亦白应了一声,“她不敢。”
敷衍的答案。
周然靠在电梯门旁,看着电梯里贴的格林森酒店的标志,说道:“算了,那是你们家的事,你没事就好了。”
沈家目前的掌权人还是沈亦白的爷爷沈立国。沈立国一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沈熙凡的父亲,二儿子是沈亦白的父亲。只可惜,都去世了。
一个是患绝症,另一个是被逼死的。儿子没了,还有孙子。嘲讽的是,沈熙凡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沈立国花了大量心血培养他,想让他继承家业,到头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寄希望于沈亦白。
他一直不想承认沈亦白是沈家后代,把沈亦白当作棋子。沈熙凡哪怕再无能,沈亦白都只是一颗在他控范围内的棋子,沈家还是沈熙凡的,他会为沈熙凡安排好一切,而沈亦白也只会为沈熙凡卖命。
说得好听点是兄弟共同进退,事实沈亦白只是沈家的工具。
“你去收拾你们家的烂摊子吧,有事记得找我,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周然送沈亦白上了车,车还没发动就又敲了敲车窗。
沈亦白降下车窗,问:“怎么?”
“没事,小白。”周然尴尬地笑了下,把矫情的话又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游玩都只见周然不见沈亦白。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也还行,第三天许笙笙忍不住了。
灰墙灰瓦的小胡同里,许笙笙咬着脆甜的冰糖葫芦,跟在周然身后,灵活地钻过一条又一条小巷。
许笙笙咽下山楂球,把籽吐到纸上包好,好奇地问周然:“周然,你们家小白呢?”
林思晗小口小口地咬着山楂,竖起了耳朵,牙齿磕着浇了一层糖衣的山楂球,并没有用力。
周然停下脚步,转身望了一眼卖力啃着冰糖葫芦的许笙笙:“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是好奇,你和沈亦白就像连体婴一样。他在哪,你在哪。”
周然边走边说:“什么叫他在哪我在哪,那你和林思晗不也是连体婴?”
“周然,领导问你话呢?”许笙笙的食指戳了戳周然的背。
“报告领导,小白重感冒在家休息呢。”周然反手摸着被许笙笙戳到的地方,揉着,“领导,能不能打个商量,你指甲有点长啊,有点疼。”
“领导驳回你的意见,意见无效。”
林思晗把未吃完的冰糖葫芦丢进小巷口的垃圾桶里,舔了下嘴角沾到的糖渣,丝丝的甜漫入咽喉,舌苔上还残留着山楂球的酸味。
“周然。”林思晗犹豫了下,把话说完整了,“他和他哥哥真的没事吗?”
周然打着哈哈:“真的没事。沈熙凡很渣,小白断他一根手指不算过分吧?”
“他用手指着你,侮辱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
“可是……”
“可是什么?这是有关男人尊严的问题,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吧。”周然敛眉。
小胡同里从远处传来了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小铜锣上,伴着“麦芽糖咯——”的叫卖声。
“请你们吃麦芽糖,你们的目标不是吃遍帝都大街小巷吗?”周然又恢复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听着梆子声寻着卖麦芽糖的摊位。
离声源处越来越近,黝黑的木质宅门前摆着简单的摊位,摊前插着供食客挑选的,用糖浆浇制而成的小样。从简单的兔子到复杂的龙虎,一个一个栩栩如生。
“你们要什么?”周然问。
“兔子!”许笙笙围在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卖麦芽糖的老爷爷浇制乌龟。
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爷爷,手布满了皱纹,指关节刻着犹如沟壑般的裂痕,执着特制白勺稳稳地勾着形状,虚虚地划过白色的板子,留下一条浅黄色的线,勾转停顿,一气呵成,一只憨厚的乌龟跃然板上。
“爷爷,你不会画错吗?”许笙笙看得入神。
老爷爷铲下冷却好的小乌龟递给一旁等待的客人,准备制作许笙笙要的小兔子,乐呵呵地说:“哪会错啊,画就久了不会错的。”
“小姑娘你呢,也是要小兔子吗?”
林思晗摇了摇头:“我就要最简单的糖稀。”
细圆的短木棒插入熬好的糖稀中,简单地旋了一下,浓稠的糖稀跟着波纹依附到短木棒上,老爷爷看分量差不多了,手腕顿了一下再提出,拉断了糖丝递给了林思晗,叮嘱着:“小心拿。”
“谢谢。”林思晗从摊子上抽了一张纸裹住短木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软软的糖浆团。直白而又浓烈的甜。
林思晗抿唇,舔舐着唇上残留的糖浆,捧着小短木棒转身。
狭窄的深胡同,只见巷道上方湛蓝的天,沈亦白就站在她身后,细碎的刘海垂在前额,还带着一次性口罩。
林思晗捧着糖稀失语。
周然咬着和许笙笙同款的糖浆小兔子,含糊道:“人我给你们叫过来了。看看有事没?”
“你可以的。”许笙笙佩服周然的行动力。
“小白说句话啊,哑巴了?”
“你事多。”声音低沉沙哑,完全不似沈亦白平时的声音。
“看到了吗?小白重感冒,你还要他出来,现在看到人了,愧疚不?”
许笙笙被周然训得一愣一愣的,她本是出于关心问了一句,怎么现在还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周然偷换概念的本事逆天。
“我们去前面的茶馆里坐一会吧,走久了腿有点酸。”林思晗提议,心里打着小九九。
许笙笙不太愿意:“明明才走没多久啊……”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了队伍里还有患重感冒的沈亦白,赶忙改口说,“其实我也有点腿酸,我还想吃茶馆里的米糕,还想听评书相声。”
周然跟着许笙笙向茶楼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也就想得美。我保证这个胡同里的小茶馆没评书没相声。”
“那有什么?”许笙笙惋惜地问。
“茶点。”
两层的小茶馆建在胡同的拐角处,门口植了一棵进入果期的国槐树,青砖路面上落着凋败的白槐花,槐花被来来往往三三两两的人踩踏。
许笙笙凑近茶馆垫着脚张望,言语间带着失望:“真的只是普通的茶馆啊。”
“是领导你的期望太高。”
一行人上了楼,挑了二楼临窗的座位,许笙笙坐在窗口忍不住左瞧瞧右瞧瞧,眼尖地看到一家干果铺子:“你们先坐着,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笙笙,等等啊,你想吃……”林思晗看着匆匆下楼的许笙笙又把“什么”两个字咽了下去。
“两份枣泥红豆糕好吗?我们店的特色槐花饼,要不要尝尝?包好吃。”老板热情地推荐着,“你们四个人,一小碟管够了。”
“那好,再加一碟槐花饼。”
“好咧,稍等。”
茶未煮好,许笙笙拎着一大包干果回来了。
木质的陡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你买了什么?”周然接过许笙笙手里的大包小包,解开袋子随意地翻了一下。
“瓜子、杏仁!”许笙笙捏着一粒皮薄果肉饱满的杏仁说:“干喝茶多没意思,喝茶就得嗑瓜子剥核桃杏仁。”
“不过我嫌核桃剥起来太麻烦,就没买。”
周然嫌弃:“你哪门子的神理论?”
“你领导,许氏理论。”许笙笙坐下来一心一意地剥杏仁还不忘招呼大家,“一起嗑啊!”
茶沸。沈亦白拎起紫砂壶探身往林思晗身前的紫砂杯里倒了点茶,茶水未满。褐色的紫砂杯,杯中茶水没有浮沫,澄澈无比。
林思晗抿了一小口润润喉,茶水微苦带着涩感,她不自觉地舔了下嘴角,味道较先前甘甜了不少:“谢谢啊。”
林思晗笑起来很好看,漂亮的眼睛微弯,眉目柔顺带着古典的韵味。
沈亦白别开目光,视线从林思晗的嘴角移开,依次给许笙笙和周然添了茶。
许笙笙剥了不少杏仁,吃得口干,捧起茶杯一口气喝完了。
周然:“……”
“我怀疑你是饿死鬼投胎,白瞎了这么好的茶。”
许笙笙摸了下鼻子自知理亏,难得没有反驳周然,反倒笑着问:“这是什么茶?挺好喝的。”
许爸爸和林爸爸都爱喝茶,许笙笙和林思晗从小耳濡目染也能简单分辨,茶到底好不好喝,名字说不上,好不好喝还是能喝出来的。
林思晗又抿了一小口,舌尖抵着上唇,带着不确定问:“龙井?”
“大佛龙井,西湖龙井,还是梅坞龙井啊?”许笙笙眨了下左眼,故意逗林思晗。
林思晗放下杯子,塞了一粒剥好的杏仁到许笙笙嘴里,说:“吃你的杏仁。”
沈亦白食指指尖划过杯沿,转而摩挲着小巧的紫砂杯,垂着眼眸说:“西湖龙井。”
“是吗?”虽然是问句,林思晗却带了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信任。
“应该是。”周然捧着手机照本宣科地读着网页上的内容,“西湖龙井,气味,清香鲜爽,淡远清幽,香味持久。色泽,翠绿微黄,带糙米色,鲜活而暖润,冲泡后的汤色也碧绿澄彻,十分诱人……”
许笙笙凑过去看着周然的手机页面,忍不住叫停:“停一停。我有眼,认得字!”
周然收了手机:“我这不是怕你眼睛劳累,伤了眼吗?”
那边许笙笙和周然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这边林思晗低着头仔细地剥着杏仁。
许笙笙会买,买的杏仁皮薄且脆,没用多少力气,外面的壳就剥了下来只留饱满的杏仁肉。
一个,二个,三个,四个……
林思晗剥了快小半碟子才停下,满意地审视了下满满当当的杏仁肉,捏起一个放到沈亦白手边,说:“吃吃看。”
语气充满期待,她却毫无察觉。
沈亦白原本左手抵着下巴,半阖着眼把玩着手里的紫砂杯,听周然和许笙笙斗嘴当作消遣。听到林思晗的话,掀了眼皮,就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着亿万星辰。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一寸秋波,聚在眉眼盈盈处。王观和晏几道的诗杂糅也形容不出。
沈亦白把玩紫砂杯的手停了,一时没动。
林思晗舌尖舔过嘴角,急急地加了一句:“不是甜的。”
沈亦白喉结上下滚动,拿起杏仁吃了下去。
“杏仁有止咳平喘、益智安神的效果。”林思晗的气质更加柔和了,把整碟剥好的杏仁都推给了沈亦白,“喏,给你的。”
想了下,她又加了一句:“感冒早点好。”
沈亦白又拿了一粒杏仁,看着指间剥好的杏仁说:“这是烘烤过的。”
烘烤过的杏仁,为了追求口感,药效不大,几乎等于没有。
“那也比不吃药不挂水好。”林思晗充分发挥了口才。
听起来似乎非常有道理。
“嗯。”沈亦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赞同了林思晗的歪理。
周然和许笙笙斗嘴斗得口干舌燥,灌了小杯茶准备再战,他注意到许笙笙一直和仓鼠一样,啃杏仁啃得“喀吱喀吱”,速度极快,面前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许笙笙?”周然试探着喊了一声啃得专心致志的许笙笙。
“又喊领导干吗?”
“这个不能多吃。”周然说得很没底气,“你别把杏仁当瓜子嗑啊。”
许笙笙干脆不理会周然了,剥杏仁的手一刻也没停。
林思晗拎着紫砂壶又给许笙笙续了一杯茶,说道:“没事。她经常会把杏仁当瓜子嗑。”
“哦哦。”
周然跟着起身准备给自己再添点水,拎紫砂壶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面前摆着小半碟杏仁正在吃的沈亦白,在林思晗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比了个口型:“狗东西。”
沈亦白没搭理他。
茶过几盏,暮色渐浓,小胡同里亮起了灯。
许笙笙剥完最后一粒杏仁,舔了下手指,满意地说:“嗑杏仁比嗑瓜子带感啊。”
周然第一次见把杏仁当瓜子嗑的,他们三个人吃的量加起来不及许笙笙的三分之一。
“不会流鼻血吗,不上火?”
“不会。这种感觉,你们凡人是体会不到的。”许笙笙抽了一张面纸,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劳累了一下午的手指头。
木质楼梯,为了节省空间,建得很陡。上楼还好,下楼的时候人站上去,都要怀疑自己会滚下去。
林思晗下楼的时候,看到这么陡的楼梯,头皮发麻,撑着墙壁半天才下去一个台阶。
“我晗。”许笙笙笑嘻嘻地喊林思晗。
“你别催我啊,我怕。”林思晗的声音都在抖。
“我不催,哈哈,你慢慢来,我给你计时,看你会不会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没爱了,许笙笙。”林思晗没撑着墙壁空闲的另一只手冲着许笙笙挥了挥手。
“啊。”一脚踩空,林思晗实打实地喊了出来。
许笙笙和周然走在林思晗前面,想伸手去拉,没拉住,好在她身后的沈亦白及时地扶住了她。
沈亦白手臂绕过林思晗的腰,虚揽着她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安抚着:“没事。”
“我还以为你要做加速直线运动。”许笙笙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
“许大领导,你没考虑摩擦力。”见林思晗没事,周然又开始贫嘴。
许笙笙不甘示弱:“许大领导今天一脚就踹你个球体下去,让你好好感受下摩擦力!”
“第二次。”沈亦白说。
林思晗动了下,贴着沈亦白小臂的皮肤,温度和其余地方的不一样。
“什么,第二次?”
“第一次,滑板。”沈亦白好心提醒。
林思晗比川剧戏曲大师表演换脸还快,白脸秒变红脸。
无心的墙咚他用记那么久啊啊啊?!
结了账,站在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周然笑了,说:“我们去吃散伙饭吧,今天吃还省钱,许笙笙嗑了一下午杏仁估计都饱了。”
许笙笙气急,跺了下脚:“你干吗?!”
“散伙饭?”林思晗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对啊,以后估计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小白要出国。”
周然用肩膀抵了下沈亦白的肩膀:“请客?”
“已经预定了。”沈亦白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许笙笙:“啊?怎么这么……”
昏黄的路灯下,万物失去棱角,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滴滴——”车鸣声不断。
林思晗前一刻还在躁动不安的心重归平静,心湖漾出的波纹一圈接着一圈。
林思晗喉头哽得难受,像被绳子勒着一样,不断地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盯着沈亦白的鞋尖,说:“祝好。”
沈亦白一如既往地沉默,点头。
散伙饭他请的,大家食不知味。
沈、亦、白……
林思晗抱着膝盖蹲在岸边,手指在柔软的沙滩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沈亦白的名字,写好又抹平,手掌拂过细细的黄沙,字化作无形。
“唉。”额头一下又一下的磕着膝盖,林思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有病,病得不轻。
沈亦白怎么就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白月光,怎么就成了她眉间的朱砂痣,怎么就成了她少年时期的执念啊?
捡起礁石旁边的枯树枝,林思晗把脸埋在膝盖上,不停地用枯树枝戳着沙滩。
她长这么大了,还是一点出息都没有,沈亦白是她的魔障。用许笙笙前段时间的口头禅来概括,大致意思就是“我喜欢你,就像你妈打你一样不讲道理。”
“我独酌山外小阁楼,听一夜相思愁;醉后让人烦忧,心事难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唐如姐?”林思晗赶忙丢了枯树枝,接起电话。
“你还没回来?”唐如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惊讶之余打给了林思晗。
林思晗算是乖宝宝那种,人很宅。据她观察,平时没有工作的话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出门也只是和许笙笙逛逛,交际圈很窄。她实在想不通,大晚上的,林思晗散个步能散这么久,云来的海有那么好看?好看到林思晗现在没回来?不就一抔黄沙,一片海,几棵光秃秃的树吗?
“魂还在吗?”
想着唐如不在看不到,林思晗悄悄拿开手机,瞄了眼时间。
“魂还在。”林思晗说得很没气势。
唐如走进房间,放下包,开着玩笑:“有艳遇啊?”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哪来的艳遇?半夜的海风还凉飕飕的,林思晗吸了下鼻子说:“没有,人丑,我等下就回去了。”
“行啊,等你回来再休息一会,我们就回去了。”
大清早的赶路,高速上人不多,车速较平时的龟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没多久就到了市区。
林思晗吹了半天海风,受了凉,整个人都没力气,坐在保姆车里歪在椅子上,额头贴着玻璃窗睡得很不安稳。
断断续续的梦,光怪陆离的梦境全是沈亦白的身影,最难过的是最后吃完散伙饭他走得毫不留恋。
看背影,是半点都不留恋。昏黄的路灯下,夏风也降了温度,简单的告别,他转身头都不回,每一步都是那么坚定。
林思晗眉头紧拧,呼吸越来越不畅,嘴巴微张着,原本颜色就淡的唇更显苍白。
唐如翻着行程表,轻轻推了推身旁半梦半醒的林思晗,叫醒她,柔声问:“做噩梦了?”
“没有。”林思晗还没缓过来,捏着眉心,试图减轻头痛欲裂的感觉。
“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可真行,吹海风吹到半夜。”唐如放下手机,帮着林思晗揉着太阳穴,“今晚可别再忘了啊,你还有一顿饭呢!”
“晚上九点,景轩,对吧?”
“可千万别忘了,记得把你的黑眼圈遮一遮,跟个国宝似的。”唐如恨铁不成钢。
有一种艺人叫别人家的艺人,还有一种艺人叫林思晗。人家都是注重保养热衷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只有林思晗,整个一泥石流,不提也罢。
林思晗自知有前科,再三保证自己会提前去,唐如才放心。
睡了一下午,林思晗早早地爬起来给自己化了淡妆,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景轩。
这次的饭局是为下一部戏《等你来》做准备,演员、导演、投资人一起吃个饭,大家互相培养下感情,方便日后沟通。
《等你来》改编自当下大火的同名小说,男主是lol(英雄联盟)的职业选手,女主是一个直播玩各种网游的十八线小主播,lol玩得不是一般的菜。女主自诩是一个不出名的十八线小主播,但凭着坑遍峡谷无敌手的技术和逆天颜值的反差萌吸引了不少粉丝。
女主是男主的技术粉,每次男主有比赛,女主都会开直播来解说男主的比赛,技术菜了点没关系,解说意识到位。女主为了男主,最终站到了职业解说的舞台上,看似没有交集的两人慢慢有了交集,最后当然是喜闻乐的happyending(完美结局),全文无雷点无槽点无虐点,轻松的小甜饼,很符合当下的主流。
林思晗跟在侍者后面,心底里又默默过了一遍剧情,对投资人更好奇了。
按道理这种青春偶像剧几乎都是低投资高回报,但这次不一样,上到导演下到小艺人,都下了血本,听说竞技比赛戏份还会和me战队合作。
她挺想见识见识那个人傻钱多的投资人。
“到了,林小姐。”侍者打开了包厢的门,带着完美的职业微笑。
“谢谢。”
景轩最大的包厢,装修得古香古色,暖色的光衬托出融洽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