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6章 寒时学长我宣你

班里剩下的几个学生站在旁边,尴尬地看了一眼寒时的神情:“那什么,团支书喝高了,说浑话呢……寒时学长,您别跟他计较。”

那学生说完,才发现自己客客气气地用了“您”的称呼,一时表情也有些尴尬。

寒时的目光微沉。他侧过视线,看向站在身旁的丁玖玖。

女孩儿正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学生也不是傻子,想想方才团支书的话,再一看这两人之间突然古怪起来的气氛,顿时就心里咯噔了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敢再废话的:“寒时学长、丁同学……我们就,先走了哈。”

跟两人打完招呼,几个学生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

寒时眸子黢黑地望着丁玖玖:“……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线不知何时微微沙哑起来。

丁玖玖被他的话叫回了神,抬起头与寒时对视了下,她本能地躲开了目光:“没……”

不等她说完,她手臂上突然一紧。寒时伸手将她拉回了旁边的包间里,然后用力甩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女孩儿被压在了印着微微凹凸的花纹的墙面上。

包间里的灯在寒时关门后,便被他直接按掉了。

此时两人周围,只有顺着旁边磨砂玻璃里透进来的,来自走廊的微光。他们拉近的呼吸间,暧昧在黑暗里发酵。

寒时钩着女孩儿的后腰,慢慢俯身下去,却只贴在她的耳尖上:“……告诉我。”那压得沙哑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情绪,“你刚刚在想什么?”

丁玖玖仍然沉默未语。

寒时轻嗤了声,眼底的墨色却像是灼烧上大把的火。

“你是不是在想他的话——你觉得我们也是那样的吗?你是不是……又想躲开我?”

丁玖玖微皱起眉。

男生钳制在她后腰的手已经随着情绪起伏而本能地收紧,那力度让她有一点吃痛。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终于仰起脸,在昏暗里找到那双眼睛对视,然后丁玖玖开口:“但他说得也没错,不是吗?”

寒时攥在女孩儿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紧:“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丁玖玖轻叹了口气,苦笑了下:“对,你没有那样想,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你的家人,他们会怎么想?我的家人,他们又会怎么想?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像今天的团支书一样的人,他们是怎么看你和我的……这些你想过吗?”

“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想法?”

丁玖玖微攥紧了指尖,几秒钟后,她轻笑了声:“因为……我永远不能像你一样无所顾忌。”

寒时的眼神一顿。

而女孩儿仍在昏暗里轻声地说:“你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寒时,所以你不必太担心失去其中一件,比如别人怎么看……可是你知道吗?”丁玖玖仰起头,放松身体靠在墙壁上,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什么,但她只努力勾着嘴角对面前的男生笑,“像我的妈妈,她前半生除了贫穷什么都没有,所以尊严已经是她最后一点东西了。我没法想象——我没办法……想象……”丁玖玖重复了一遍,轻吸了口气,压住了声音里的哽咽,“如果有一天,你的爷爷再次走到我家,用最现实的话告诉我的母亲——她的女儿不配走进寒家的大门……”

她的话声蓦地哽住,声线里的战栗已经压抑不住了。

“……够了。”寒时将女孩儿抱进怀里,他紧紧地贴着她的发顶,心疼地吻着她的短发,“你是不是想让我心疼死……丁玖玖?”

女孩儿松开了指尖,伸手环住了面前的人,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服。泪水洇湿了寒时身上的衬衫,寒时只得更紧地把女孩儿抱进怀里。

“你不要去想这些,你只要站在我身旁就够了——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我会挡住一切的。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输了,那你也答应我——到了那时候,你要告诉我是我没用、是我保护不好你了,到了那时候再说,好吗?”

沉默很久,女孩儿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别哭了。”寒时抱着她叹气,“你再哭下去,我要先疯了。”

说着话,他稍稍退开,躬下身去,轻轻吻住女孩儿的眼睑。

女孩儿微微侧开脸。理智此时回归,再想起方才有些犯傻的举动,丁玖玖的脸微热地躲开了。

听丁玖玖停住了哽咽,寒时松了口气。他无奈地垂下眼:“感觉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身上啊,丁玖玖。”

q大正式开课一个月后,数学系的专业课老师们已经习惯了这学期的上课学生数量总比往届多上许多这件事。

而数学系一班的其他学生们,也已经能做到看见他们的校草学长,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打个招呼,然后无比淡定地走过去了。

时间一久,虽然没有得到当事人的亲口承认,但q大的学生们还是默认了“校草已经名草有主”这个事实,而且那“主”还是个外来户。

校园里的少女心碎了一地,足够铺满q大的校内主干道。

开学第二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一早,寒时就照例早起,陪着丁玖玖去校门口的咖啡厅看书。

这个时间段的咖啡厅人并不多,两人很容易就找了个临窗的双人空位,坐了下来。

对面的学妹瞧见了两人,先是眼睛一瞪惊呼了声,然后才尴尬地连忙捂住了嘴巴,冲两人微微点头:“学长好,学姐好。”

丁玖玖苦笑着应了这陌生学妹。

等对面低下头,丁玖玖无奈地看了身旁的男生一眼,低声:“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成了全校的‘学姐’了啊?”

寒时笑了笑,桃花眼里晕上一层淡淡的光色:“……不喜欢这个称谓?那让他们换一个?——‘寒太太’怎么样?”

丁玖玖:“你的脸是抛弃了你离家出走了吗?”

寒时笑得愈发愉悦。

丁玖玖拿出了专业课的书本,开始攻克难题——也不再理身边时不时就想干扰她学习的某人了。

寒时在女孩儿放在旁边的一堆书里翻了翻,随便拣出来一本看起来不那么催眠的,便撑着额头,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直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寒时轻皱起眉,有点失焦的眸子里焦点重定,他拿出手机先关了静音,然后才看向来电显示,只两个字:“楼爷”。

寒时视线往上一跳,瞥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怎么也不像是这人会打电话约他谈事的时候。

寒时正疑惑着,身旁女孩儿微微倾身过来:“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有事的话,你先走就可以了。”

“……没什么。”寒时回神,站起身,“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嗯,好。”女孩儿轻声应下。

寒时拿着手机边往外走,边才按下了回拨。

此时正是初秋的上午,阳光有些炫目但并不炽烈,只在雪白的地瓷砖上铺下一层水银似的光色。

寒时低垂着眼,走到了咖啡厅楼梯间里的落地窗前。

他停下的刹那,对面电话也在这一瞬间接通:“——小寒总?”

听那声线除了比平日多了几分倦色以外并无其他异样,寒时心里那点波澜平了下去。

他斜倚上墙,眉尾微抬:“楼爷,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秦楼在对面虚虚一叹,仍是那副冷淡又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还没什么,你就不一定了。”

寒时扬了扬眉,稍作思考之后,他会意地目光一动:“怎么,楼爷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秦楼在电话对面沉默两秒,轻啧了一声:“你可以啊,小寒总,要不是下面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寒家现在,是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了吧?”

寒时哑声笑了起来:“那大概是楼爷你的消息越来越不灵通了,这一个月里,就算没闹到风风雨雨,但圈里不知道的应该也不多了。”

秦楼叹了口气:“我这一个月都没在国内,我哪会知道你的事情?”

不等寒时询问,他话锋一转:“我回来以后已经恶补了你们的动态了。……这次,你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了?寒老爷子有多可怕,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你这么做,真不怕把他逼急了?”

寒时眉眼微冷:“是他逼急了我,而不是我要逼急他。”

秦楼:“……他对丁小姐家里那边下手了?”

寒时轻嗤一声,眼里的温度凉得像是入了冬:“他甚至都没等到我从山区回来,就已经动手了。”

秦楼捏了捏眉心:“所以上次你掀了老爷子的宅子,就是为闹这后面的事做铺垫呢?”

听秦楼提起这一件事,寒时笑了笑:“那时候……确实只是气极了。”

“那你跟你家老爷子,现在是正式开战了?”

寒时低笑了声:“怎么,你现在才想起来要站队啊?”

“呵,这意思是我还有选择你家老爷子那一队的机会?”

寒时笑笑:“没了。你不是说了,两年前你就已经被我拉上贼船了。”

“行吧,贼首,我今天是给你来纳一个‘投名状’的。”

寒时眸光一动:“你得到寒家那边什么消息了?”

秦楼:“你家老爷子,看起来要跟你玩‘三板斧’了。”

寒时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寒家夫人,徐婉晴女士,现在已经在去往你们学校的飞机上了。”

沉默半晌后,寒时嗤笑了声,嗓音晦涩微哑:“我看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他是想让她来劝我?……还不如送家里的管家过来,我可能更愿意多听一句。”

秦楼在电话对面也笑起来,声音里却带着两分嘲弄:“不见得吧。论起对你的影响力,我看整个寒家绑在一块,也未必抵得上这位徐夫人的一半……你们家老爷子不但没糊涂,反而精明得很呢。”

寒时沉默半晌,晦气地拨了拨额头前凌乱的碎发,那双桃花眼藏在发间,漆黑的瞳仁深里,起伏着晃荡的情绪。

“所以,小寒总,你准备怎么接这第一板斧?”

寒时:“……这件事我自己会想,你就别操心了。”

秦楼:“行啊,我乐得置身事外呢。”

“别说我了,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寒时:“你刚刚不是说,你出国了一个月……多大数额的项目,要劳烦楼爷你亲自出国考察,还去了整整一个月?”

对面突然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寒时才听秦楼语气淡淡地开口:“不是公司的事。”

寒时:“……嗯?”

秦楼:“私事。”

寒时闻言,哑然失笑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楼爷,你还会有私事?别告诉我,是你哪次一夜风流的种,落到国外去了。”

对面低声笑骂了句:“别胡说,污蔑我声誉。”

寒时:“你这方面早就没声誉了,望你有些自知之明。你也别给我转移话题,说明白点,到底是为什么去的?”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尤其长。

在寒时怀疑自己应该是拿不到答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对面嗓音嘶哑地笑了句,那嘶哑到了极致,像夹带着哭音一样:“寒时,我找到宋书了。”

“宋书?你认识吗?”

午后的咖啡馆里,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旁,丁玖玖好奇而不解地问寒时。

寒时轻皱了下眉:“我也没见过,只听秦楼底下的人和宋帅间或提起几句,但都一样地讳莫如深。”

丁玖玖闻言更好奇了:“那这个宋书跟秦楼是什么关系?”

“她是秦楼的初恋情人。”寒时轻眯起眼,“准确地说,是秦楼已经去世了几年的初恋情人。”

丁玖玖目瞪口呆地看着寒时。

过了两秒,在这本该温暖的阳光里,丁玖玖回过神,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怎么……怎么突然就成鬼故事了?”

见女孩儿被自己的话吓得不轻的模样,寒时垂眼,哑声笑起来:“不是在给你讲鬼故事。从秦楼的意思来看,当初只是有人误导了秦楼让他以为宋书已经死了。而就在一个多月前,他恰巧看到了一张国外报纸上的临街摄影,里面刚好拍到了宋书。”

丁玖玖:“……所以,他就专程为了一张照片,跑到国外去找了一个月?”

“嗯。”

想想那令她至今难以忘怀的夜色下的一头骚包的杀马特紫,丁玖玖的心情很复杂。

寒时看见她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丁玖玖狐疑地看向他。

寒时向后仰进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抚着眉尾低声笑着:“他那头骚包紫,归根结底,就跟这个宋书有关。”

丁玖玖愣了一下,随即笑笑:“也对,之前我就想过,他那个身份会留这样的发色——按你说的,从你们认识开始就没有变过,那一定是和什么执念有关。“

寒时听了,安静了片刻,就突然没什么征兆地坐在那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丁玖玖不解地问。

寒时:“没什么,单纯的幸灾乐祸。”

丁玖玖扶额。

寒时的眉眼里漾着愉悦的情绪:“我有预感,他要在宋书这道坎上,绊下了。”

丁玖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目光一抬,落向寒时的身后——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丁玖玖微低下眼:“寒时,她来了。”

寒时面上的笑慢慢收敛,最终归于淡漠。

一直等到那道身影走到两人坐着的小圆桌旁,寒时才不疾不徐地抬了眼,站起身:“夫人。”

他平静地望着徐婉晴。

三人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徐婉晴和寒时谁也不说话,各自沉默得像是面前没有这个人。

丁玖玖搞不懂寒家的家庭氛围,也不好在此时插话,只得陪着一起干坐。

终于,在第三次来送咖啡的侍者看向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点警惕之后,穿着一身女士西服的徐婉晴有了动作。

她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递到唇边品了一口,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端庄。

可惜这种端庄,在她本能地皱眉看了一眼杯里的咖啡后,有了些许裂痕。

丁玖玖松了口气,至少这轻皱了下的眉头,让她觉着面前来的是个有血有肉能讲道理的人了。

而此时,同样注意到徐婉晴的这一神色变化,寒时轻嗤了声:“夫人,学校旁的咖啡馆里只有廉价的速溶咖啡,难为你了。不过老头子让你来的时候,没有跟你提起吗?”

“你不需要对我冷嘲热讽。”听着寒时的话,徐婉晴的视线抬起落了过去,“事实上,我这次来,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跟寒家没有关系。”

丁玖玖始终担心地望着寒时。

所以她也就注意到,在徐婉晴这番话说完的时候,寒时的眼底掠过一瞬明显的怔忪。

显然,对于徐婉晴的这个说法,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只不过很快,那点怔忪便在寒时的眼底消散干净。

他轻嗤了声:“难怪……我之前还在说,让夫人您来劝我‘回头’,老头子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

听寒时一口一个“老头子”地说,丁玖玖不由得看向徐婉晴。但令她奇怪的是,徐婉晴不知道是不是端庄成习惯,从神态来看,似乎对于寒时的这种不甚尊敬的称谓,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就好像,她对于那位在法律关系上的“公公”,也没有任何好感一样。

丁玖玖没敢再往下想。

而此时,徐婉晴恰好也开口了:“虽然我不是按他的要求来,但有几句话,他还是让我捎给你。”

寒时抬眼望着徐婉晴。

徐婉晴仍旧神色毫无波澜,缓声开口:“他让我代他问你,玩够了没有?”

寒时没回答,只神色愈发冷了两分。

徐婉晴继续道:“不管有没有,已经放纵你太久的时间了——在外面再贪玩肆意都没关系,但是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就该乖乖听话……把一切带不进家门的东西,全都清洗掉,留在外面就好。”

最后一句话落下,丁玖玖的眼神微动,面色却没有太多的变化。

倒是坐在徐婉晴对面的寒时,脸色已经彻底沉冷下去。

“‘带不进家门的东西’?”他单手压着桌面向前倾身,嘴角轻勾起来,眼神却冷得骇人,“什么是‘带不进家门的东西’?是说被外人当作寒家的独苗、看起来身世无价而事实上不过是个肮脏的私生子的我——还是当初生我的那个母亲?”

徐婉晴脸色陡然一变。

这也是在她进到咖啡馆之后,丁玖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明显外露的情绪。

但丁玖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担心地望着男生,低声轻唤了句:“寒时。”

那双被愤怒完全侵占的眸子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女孩儿的面孔时,寒时的眼神才慢慢柔软下来,理智也重新归拢。

静默半晌,他嗤笑一声,徐徐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婉晴:“何必这么紧张呢,夫人?”

徐婉晴的神色慢慢缓和,但表情仍有些绷着:“你不是个孩子了,寒时,记得注意自己的措辞——尤其是在这样的公众场合。”

寒时冷笑着转开眼:“您是把我当下属教育?”

“不管你怎么挣扎,你是寒家将来唯一的继承人——这一点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徐婉晴若有深意地看了寒时一眼,“既然已经进到了成人的战场上,你甚至都把刀锋竖起来了——那就别让自己幼稚得像个强撑面子的冲动幼童。”

寒时的眼神动了动。须臾后,他轻笑了声,摇头:“您作为寒家主母,教育起晚辈来不遗余力,尽职尽责……真是让人敬佩啊,夫人。”

徐婉晴看着他。

寒时:“说到底,您也不过是为了两家的利益,才隐忍我这个私生子这么多年,直到现在……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您在寒家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就不想在我身上报复回来?”

徐婉晴压下视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您真听不明白?”寒时向前俯身,眸光凌厉起来,“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老头子这么多年,时时刻刻不防备你,生怕你这受了天大委屈的寒家媳妇,将来在他百年之后弄死我,然后侵吞寒家的资产——不然,他何必这么急着让我回去开始着手打理公司?”

寒时这话一出,不只徐婉晴的表情变了,连旁边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丁玖玖都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寒时。

寒时收到徐婉晴刀刃一样的目光,笑着仰回身:“啊,我说的可能有点过了。夫人您菩萨心肠,大概还是会给我留一条命的。至于送到哪个小岛子上去孤独终老,一辈子别想回来——那都是人之常情的事情,对吧?”

徐婉晴目光闪烁地看着寒时,须臾后,她才慢慢冷下神色。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防备我的,寒时。”

寒时轻轻一耸肩,对这话不置可否。他面上笑得轻松愉悦,眼底的情绪却像是沉淀的墨色。

“……但是夫人,我能想到的、你能想到的,老头子奸猾似鬼,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你猜,他留了多少道后手,等着就算有一天自己上去享福了,也能治着你动不了我?”

徐婉晴额角一跳:“你想说什么?”

寒时的手肘撑着沙发柔软的扶手,白净的手掌一摊:“我只是给您看最便捷的一条路——如今这寒家是我自己不要了,后路也是我自己来斩断的。您只需要稍稍推波助澜,然后袖手旁观,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样,我们双方既轻松又愉快,难道不好吗?”

寒时的话说得已经足够直白了,徐婉晴沉默了几秒才低垂着眼说:“说到底,你还是想说服我站在你这边。但你的胜算太少了,寒时——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我不做必输的买卖。”

寒时低笑了声:“您错了,夫人。我没有让您站在我这边,您站的永远是您自己那边。而我只是指给您看——这条路,就是您最平坦的一条路。而我的胜算,就是您最大的胜算。”

徐婉晴沉默下来。

圆桌旁不知安静了多久,才重新响起女人平静的话声:“好。”

寒时的目光微动,抬眼望过去。

“我承认,你说动我了,寒时。希望你的能力,像你的口才这样优秀。”

徐婉晴站起身,刚准备转身离开,便又停住。她侧眸望向从始至终与自己没有过交流的女孩儿。

“你叫……丁玖玖,是吗?”

丁玖玖一怔,随即点头,同时也出于礼貌地站起身。

徐婉晴仍是那副模样,妆容精致的五官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许给寒家的人……”徐婉晴说着,冷淡地瞥了寒时一眼,不紧不慢地撂下三个字,“可惜了。”

临近学期期中的时候,丁玖玖在q大附近找了一份西点屋的兼职。

因为有之前在华和商厦的西点专柜的兼职履历,她入职后上手很快,没几天便适应了学校和工作两边的兼顾,和店里几位全职工作的店员也逐渐熟悉起来。

而在寒时定时定点地来西点屋“报到”了一周以后,店员们很快便看出两人的关系:“玖玖,你那小帅哥又来找你了啊。”

正蹲在柜台后收拾台下的纸盒,丁玖玖闻言从后面冒出个脑袋。

她的目光往外一落,果然见到西点屋的玻璃门被人推开,门上的风铃哗啦啦一阵响,穿着一身休闲服的寒时走了进来。

店里有一片用餐区,几个身着中学生校服的女孩儿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其中一个微微抬起手机顶端,自以为隐蔽地偷拍起来。

丁玖玖无奈地笑笑,等那人迈着双长腿走到柜台前,她才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让你去图书馆好好自习的吗?”

哪承想站在外面的男生勾了勾唇角,然后便立刻板起眼神,做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淡漠模样:“小姐姐,你都是这个态度跟客人说话的吗?”

这人明明比她还大两个月,到底怎么好意思叫出“小姐姐”的?

寒时那边却还没结束:“这个态度服务,竟然还没有被辞退,真厉害……难道是因为小姐姐你长得太好看?”

即便跟这人待得已经习惯了各种诸如此类的话,丁玖玖此时在旁边店员暧昧的目光中,还是忍不住脸颊微红。

她压下目光,一边拿起旁边干净的方巾擦着柜台,一边压低了声音“警告”:“这位客人,你有什么需要吗?”

每个字都快像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了。

寒时低笑了声,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愉悦:“那让我想想,小姐姐。”

丁玖玖气得想磨牙。

“嗯,我想到了。”寒时靠上柜台,冲女孩儿勾了勾手指,“小姐姐,能离近一点吗?”

丁玖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客人,我不聋,听得见。”

寒时笑:“这可是你说的。”

丁玖玖:“嗯。”

寒时扭头看向另一个站在大约两米远处的服务员,笑着问:“你们这儿能点一种叫‘丁玖玖’的甜品吗?”

他的声音没压,小半个西点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被问的店员差点笑出了声:“那我不知道,你得问问甜品自己。”

寒时笑眯眯地转回去:“你听清了吗,小姐姐?”

丁玖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忍住没把手里刚擦完柜台的方巾糊到面前这张帅脸上。

她强撑一个微笑:“您好,客人,我们这里绝对不做人口贩卖这种违法犯罪活动。”

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语速加快:“如果客人您没有什么需要的话,那还请您让出柜台位置,以免影响其他客人点单。”

“啧,”那人低着眼笑望着她,“真无情。”

丁玖玖压低声音:“你再耽误我工作,我可要赶人了啊。”

寒时笑笑,往旁边玻璃展柜踏过去两步,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随意扣了扣:“就这个吧。”

事实上,他连看都没看自己点的甜品。

丁玖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去冷藏柜帮他取了,打包成小礼盒装好。

“感谢支持工作。”

“……这送别语怎么跟别的客人不一样?”寒时微挑了眉。

丁玖玖没看他:“因为客人你也跟别的客人不一样——别人是来买甜品的,你单纯是来花钱并且浪费粮食的。”说完,女孩儿抬眼,“所以不就是‘支持工作’吗?”

寒时:“可我想听欢迎下次光临。”

丁玖玖用“你有点无耻”的眼神盯了他两秒,发现这人完全不为所动。

她叹了口气,指指门:“欢迎下次别光临。”

寒时还想说什么,身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神色微动,并没有急着去拿手机,只略带遗憾地开口:“那我明天再来。”

说着,他伸手接过女孩儿递来的小礼盒,然后轻轻捏了下女孩儿的指尖,便哑然一笑,转身离去。

丁玖玖脸颊微热,无奈地收回目光。

旁边的店员在此时凑上前,笑嘻嘻地打趣丁玖玖:“你俩这天天虐狗,是不是该给动物协会交点保护费什么的?”

丁玖玖也玩笑:“别污蔑我,我没有,我认真工作呢。”

那店员笑起来:“不过也是,我们一直好奇一点,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还讨论来着。”

“好奇什么?”丁玖玖不解。

“就是好奇,小丁你都有这么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了,干吗还来我们店里打工,体验生活啊?”

丁玖玖一怔,手里动作都不由得停下来,但很快她便恢复常态:“我们都是普通学生……”

“哎哟,小丁,跟我你还不放心,怕我和你抢是怎么的?”

那店员哈哈笑起来:“什么普通学生能天天眼都不眨地买一堆高价甜品?而且还不是为了吃,只为了来多瞧一眼柜台后的小姑娘?”

丁玖玖轻哼了声,杏眼里却酝酿起笑意:“……那是他败家。”

“啧啧啧,糖度和虐狗度都超标了啊。”那店员玩笑道,“再说了,我们虽然买不起,但是那些奢饰品品牌还是认识的好不?就你这位男朋友,身上随便哪件衬衫长裤的,一个logo露出来能包店里一周营业额——你总不会告诉我,他每天都辛辛苦苦地全部穿那些奢侈品牌的a货吧?”

丁玖玖轻皱了下眉,随即也是半开玩笑:“你怎么知道就不是假的呢?”

“得啦,玖玖,你别听她忽悠你了。”旁边路过的另一个店员笑着走过去,“她明明是昨天听见你们学校的学生,把你和你男朋友这对模范情侣的信息都捅到店里来了。”

丁玖玖惊讶地看向身旁的人:“……真的?”

最初开口的那店员气哼哼地看了一眼揭了自己老底的那个,然后不好意思地转回来:“哈哈……确实是,所以我们也是真的好奇,你男朋友都那种条件了,你何必还出来打工啊?”

听对方已经知道了寒时的情况,丁玖玖也收敛了玩笑糊弄的意思。

她微垂下眼,声音平静带笑:“因为那只是他和他家里的,跟我没有关系。”

“嗨,瞧你这话说的,看你男朋友对你那么好,他的以后不都是你的吗?”

丁玖玖的身形蓦地顿住。

“唉,真羡慕你啊……”

旁边两个店员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无非仍是那些婚嫁身家的话题。

丁玖玖微低下视线,自嘲地轻笑了声。如果她告诉他们,她更情愿寒时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甚至哪怕是个穷小子,也会比现在更让她感到幸运……那她们一定会以为她在矫情吧。

丁玖玖苦笑着,重新擦拭起面前的柜台……

夜色终于降临。

丁玖玖今天难得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课,这一天便也是她一周内唯一的晚班。

其他店员陆续下班了,看着时间逐渐接近九点,丁玖玖收拾东西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店员从更衣间走出来,迟疑地问:“小丁,你还不准备走吗?”

丁玖玖闻言晃回了神,笑着说:“……我打扫完柜台里面,很快就结束了。”

“嗯,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的,姜姐再见。”

“嗯,再见。”

目送对方离开,丁玖玖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收拾好所有东西,换下了工作围裙,穿上外套,丁玖玖并没有急着离开,她扭头看了一眼店内的挂钟,还有两分钟,九点。

女孩儿望向西点屋的玻璃门外,路灯已经亮起来,满城灯火大概已经连成了幕。只有一个人的店里分外安静,静得像是能捕捉到时间流逝的痕迹。

如果那个人也在就好了……丁玖玖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等回过神来,她有些惊讶。

原来,她已经这样习惯和依赖于他的存在了吗?他们才分开半天而已。丁玖玖无奈地笑着,垂下眼去。

须臾后,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突然响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走进了店里。

丁玖玖并不意外。她站起身,对面的男人有着一副让她眼熟的五官。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甚至能让你对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产生陌生的熟悉。

丁玖玖走神地想着,但还是礼貌地开了口:“您好,寒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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