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点屋用餐区的角落里,一张方桌两侧,丁玖玖和寒时父亲相对而坐。
空气沉默得像是凝结了。
丁玖玖面前的桌面上,搁着两只厚厚的牛皮纸袋子。如果不是那文件的轮廓厚度十分明显,她大概都要哭笑不得地以为寒时父亲是要给自己多少现金让自己离开寒时了。
“叔叔,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丁玖玖实在琢磨不透,也懒得浪费时间,索性抬头,开门见山地问道。
她面前的男人有着与寒时相似的五官,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看起来斯文而翩翩有礼,不像是什么生意人,倒更像是哪个大学里一心向学的年轻教授。
唯独与寒时不同的是,寒时父亲鲜有情绪波动,无论声音或者表情,一如此刻:“准确地说,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吗?”
他没有回答丁玖玖的问题,转而开口发问。
丁玖玖迟疑了一秒,还是慢慢点头:“在山区支教,您去……看望寒时的时候,我当时在房间里。”
“……果然是你啊。”
寒时父亲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丁玖玖:“我以为您不会记得。”
寒时父亲:“何出此言呢?”
丁玖玖的目光闪了闪,她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说出口,但那天对方离开后,寒时那失落到近乎绝望的眼神仍会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面前。
憋着这样一口闷气,丁玖玖微垂下眼:“毕竟,您看起来对几乎是死里逃生的儿子,并没有什么关心。”
“……原来,你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难得地,寒时父亲露出了自己进到西点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尽管不甚明显,但还是让丁玖玖有些意外。
寒时父亲却并没有对丁玖玖的话做任何解释,他转而手一抬,示意一下丁玖玖面前的两个牛皮纸袋,又将话题拉回到最初丁玖玖的疑问上。
“这一个,里面是装着与寒时有关的。那一个,是与你和你的家庭有关的。你可以慢慢看,我不着急。”
听了寒时父亲的话,丁玖玖并未犹豫,便伸手拿起了第一个袋子。
寒时父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对于这种年轻人里的大多数,已经做得到一眼看穿。所以丁玖玖此时是虚情假意还是确为本能,他也分得很清楚。
在丁玖玖打开牛皮纸袋,将里面的一沓白色复印件拿出来时,寒时父亲似乎无意地问了句:“为什么先看他的?”
丁玖玖闻言,奇怪地看了寒时父亲一眼,随即轻笑。
女孩儿的脸颊上露出一颗小小的酒窝:“我想应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和我的家庭了。”
寒时父亲未置可否。
而看着手里的东西,丁玖玖的眉却渐渐皱起来:“这是……什么?”
丁玖玖看着最上面的报表里,表头上是“资产负债表”的印刷字迹,下面便是更多让她眼花缭乱的数据和资料了。
对于丁玖玖的问题,寒时父亲难得露出一瞬微怔的表情:“你……看不懂这些?”
丁玖玖点头。
寒时父亲沉默两秒,无奈:“也对,毕竟你不是跟他一个专业的学生。”
他十指交扣,往桌上一搁,向前倾身,解释:“这是寒时名下几家公司目前的运营状况——我此行来,是寒时爷爷的意思。他希望让你看到,寒时此时在你所未看见的地方,正背负着多大的压力和风险,去走悬崖边上的那一根钢丝。”
丁玖玖脸色微变。
在这近半年的相处以来,她已经逐渐了解到,寒时从两年前开始,便与风投行业的秦楼有过合作,创立了几家私人公司……但对于内部情况,她并没有过了解。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吗?”寒时父亲平静地说,“你可以回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寒时能抽出来陪你的空闲时间是不是越来越少——而多数时候,我相信即便他掩盖得再好,你也能看出他的疲倦和力不从心。”
丁玖玖的胸口一窒。
寒时父亲的话稳准地戳中她最为担忧的地方。
须臾后,女孩儿轻笑了声。
寒时父亲有些意外,他显然并未想到,在这个节点上,丁玖玖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而丁玖玖微垂下眼:“叔叔,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冒犯的地方,请您不要介意。”
寒时父亲未语。
“如果依照我的本心,我是绝不愿与寒家有任何关系的。”丁玖玖平静地抬头,眼神中不含任何讽刺,但直白地开口,“寒家,真的是个冷漠得可怕的地方吧?”
对面坐着的寒时父亲眼神一动。
有那样一瞬间,在这个看起来像年轻教授一样外表的男人身上,丁玖玖像是终于看到了他属于中年人的那份疲惫。
丁玖玖继续说:“我知道,您跟我说的这些,一定都是寒时的爷爷告诉您的——我猜他甚至通过上次接触,已经将我的性格看得十分通透——但你们也十分谨慎,还是摆出两个文件夹来给我选择,也好进一步试探我。”
丁玖玖笑着抬起目光:“我想,我每一个选择结束后,得到的说辞也不相同——是吗?”
经过了足够代表默认的沉默之后,寒时父亲无声地一叹:“你确实很聪明,聪明得让人有些喜欢,也难怪徐婉晴会对你赞赏有加。”
丁玖玖一愣,他难道知道……
“但可惜,这点个人的聪明改变不了什么。寒时也很聪明,在人情练达方面,他比你尤甚,但他现在,照样被他的爷爷逼到一个退无可退的悬崖边上了。”
寒时父亲伸手,摘了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寒家冷漠得可怕,寒时的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为了他的欲望,所能牺牲和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代价?”丁玖玖瞳仁微颤了下,“比如呢,寒时吗?”
寒时父亲沉默几秒,开口:“如果是不‘听话’的寒时,那么是的。”
“那个人会全力倾轧寒时所有的事业,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把他的骄傲碾成粉末,把他的自尊踩进尘土里。”
寒时父亲伸手抓起桌上那沓文件:“他甚至不惜买通寒时公司内部的高层,以卑劣的手段进行资本运作——你看不懂的这些报表里,已经有太多那些手段所做下的不良资产和坏账——寒家多少年的根基,凭寒时一个人的关系网与能力根本无法动摇,也不可能对抗。”
寒时父亲的语速越到后来越是加快,语气一分一分加重,脸色逐渐冷沉。
丁玖玖被他的话压迫到迟滞的思维里,还来得及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寒时的父亲,似乎并不像寒时以为的那样,对他漠不关心甚至仇视。
等丁玖玖回过神的时候,寒时的父亲也终于调整过来自己的情绪。
被窗外夜色映衬得几近空旷的房间里,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半晌后,丁玖玖听见寒时父亲慢慢叹出一口气:“我也愿意相信我的儿子,所以即便前方哪怕只有一条缝隙的路,我也不会来——但坚持到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很遗憾,你们的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丁玖玖压下目光,看着那些报表:“他会做到哪一步?”
“如果寒时不肯放弃……”男人的声音沉到了底,“这些东西,足以把他送进监狱。”
丁玖玖的目光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寒时的父亲:“他可是寒时的爷爷啊!”
女孩儿的声音有些发哑。
寒时父亲的神色在此刻近乎冷漠,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讥讽:“为了控制寒时按照他的规划行棋,他不在乎过程中会折损和付出什么。——就像我说的,你不了解他能用多卑劣的手段。”
丁玖玖攥紧了手。她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可这些话是出自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评价,寒时父亲提起寒老爷子,眼底深藏的那些近乎仇恨的情绪,已经足够让她不寒而栗。
似乎是注意到了女孩儿的情绪变化,寒时父亲露出极淡的一丝笑意,眼神仍冰冷着:“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丁玖玖仍在那震惊里,半晌才慢慢摇了摇头。
“寒时应该跟你提过,他身世相关的事情。”
丁玖玖点头。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低低地笑了声:“他是不是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父亲出轨一个……交际花……的意外?”
丁玖玖怔住。
须臾之后,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浑身战栗地猛抬起头。
对面的男人在这一刻,像是老了十岁一样:“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被生母‘卖’到了寒家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玖玖无法控制自己不往那个有些惊悚的念头上去想,她只能攥紧了手,紧张地看着寒时父亲。
寒时父亲从女孩惶然的眼神里,已经猜出了她的想法。
他笑了笑,笑纹里藏着沧桑的涩然:“我和寒时的母亲,当初也是像你们一样热恋过的。我也跟寒时一样,拼尽一切地试图反抗,甚至连奉子成婚这样疯狂的想法都开始付诸实现,结果……”
说到这儿,男人有些惨然地转开了头:“结果,你也看到了。……不只是我和她,连徐婉晴也一样被牵连进来。这桩婚姻是四个人的悲剧,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是他手里的棋子。”
“所以,寒时的母亲并不是……”
“那只是他让下面的人‘无意’地说给寒时听的而已。”
寒时父亲的眼底闪烁着恨意,更多的却又是无可奈何的痛苦。
丁玖玖攥紧了手。
在这样的真相面前,她心思恍惚,几乎失语。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的儿子。我更对不起徐婉晴。”良久,男人叹出一口气,“我没有办法亲近寒时,每次我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我失去的那个人……愧疚和负罪感让我一直逃避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是个及格的父亲。——就连现在,我也不能为我的儿子做些什么,甚至只能来到这儿,成为他爷爷的帮凶。”
“叔叔……”
“但是玖玖——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我或许没办法给你们允诺什么,但你们有更久的未来可期,所以不要在现在拼得头破血流却还一无所有——至少此刻,至少现在,你们是斗不过他的。”
寒时父亲慢慢站起身。
“我来这里,既是为了他的命令,更也是为了我的儿子和你。徐婉晴说得对,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你们值得更好的人生——而接下来的几年,对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不要给那个人像摧毁我和她一样毁掉你们的机会……等到你们真正羽翼丰满的时候,再回来吧。”
丁玖玖的指尖扣进掌心的软肉里。她眼眶通红,却只是努力咬着牙,让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寒时父亲叹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窗外,夜色一层又一层地抹上天空,斑斑点点的碎星,开始偷偷跳出云层,露出了真容
关了店门以后,丁玖玖拿出自己的手机,将里面存为“徐阿姨”的手机号拨了出去。
通话记录里,这个电话在近半个学期内,每周都有与她的联系。
响铃没几秒,电话对面便接通了。
“……玖玖?”
出声的正是徐婉晴。
女孩儿仰起脸看了看夜空,强撑起个笑容:“阿姨……晚上好。”
那声线里微微的战栗,确实藏也藏不住。
徐婉晴的呼吸在对面停顿了一秒,才恢复正常。
须臾后,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情绪响起:“你见过他父亲了?”
“……嗯。”
丁玖玖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
丁玖玖沉默几秒,低声问:“阿姨……寒时的公司,是不是真的……”
徐婉晴在对面沉默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玖玖还抱有最后丁点希望的心,也就慢慢一点一点沉到了像是无底的深渊里。
不知道最后过了多久,丁玖玖终于慢慢呼出胸口郁结很久的那口气。
她强撑起一个闪着泪光的笑容:“我知道了……徐阿姨。”
电话那头的徐婉晴,俯瞰着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色,目光里藏着深远的遗憾:“你做好选择了?”
电话这面,女孩儿的声音透着耳边的风,轻得像是要飘散在夜色里:“……从一开始,我就别无选择啊,徐阿姨。”
“玖玖。”
“抱歉,或许不该跟您提这些的……但当年那件事真正的始末,我已经听叔叔提起过了……我不想重蹈你们的覆辙,现实已经足够不幸了……我也不想再有人成为阿姨你这样的无辜者。”
徐婉晴的眼底掠过深沉的情绪。她搭在窗沿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血色尽褪。
……无辜者啊!可这又是她当年自己的选择,而且这么多年来,她对那个老人的痛恨、对丈夫的愤懑、对自己的后悔,这些情绪又被她强行加给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经抱着她的腿喊妈妈、曾经捧着最喜欢的礼物来找她、曾经像每一个渴望得到母亲关注的小孩儿一样努力做到最好来讨好她的……
那个孩子才是最无辜的一个啊。
她本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那个孩子了。
既是弥补,也是挽回,但现实的残酷不会被人情所感动,所以到最后,她还是无能为力啊……
她只能看着,这样的两个孩子被现实逼迫着分开……
徐婉晴的声音战栗地叹出一口气:“玖玖,你和他跟我们这一代人不一样,你们未来可期……所以哪怕眼前只能放弃,但不要绝望,知道吗?”
对面电话的风声里,女孩儿轻声笑着:“徐阿姨,您跟叔叔对我的安慰都是一样的呢……不过您不必太担心我……其实我早有准备了。”女孩儿的笑声有些轻忽,“这份感情对我来说,就像是借来的昂贵的奢侈品,无论我有多爱它,但它在的每一天,闭上眼睛睡下之前,我都知道并担心着……迟早有一天,我还是要把借来的东西还回去。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承认我很难过,但从今天起,我终于不必每日都惶惶然,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失去……这样也好,不是吗?”
徐婉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怎么会听不出,女孩儿只是在强行安慰自己也安慰她呢?
“所以阿姨,最后还是要我去做那个绝情的人——先走的那一个,总比被留下的那一个要幸运些,对不对……”
女孩儿慢慢捂住嘴巴,在行人奇怪的目光下,一点点顺着冰凉的路灯蹲下身去。
她将手机举得远远的,等这一声压不住的哽咽余音已尽,她才重新撑起笑脸,枉顾顺着脸颊滚下来的眼泪。
她把手机拿了回来,压在耳边:“以后我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担心他了……要帮我照顾好他啊,阿姨。”
话音落下,丁玖玖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挂断电话,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一天,很多路过的行人都记得,在q市的一条街上,路灯下,有个女孩儿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两天后。
q大校园旁的咖啡馆,二楼。
寒时绕过楼梯护栏,往里面的沙发区走,一直到最内的那个环形沙发旁。他微微顿住身,嘴角勾起:“怎么突然主动喊我出来了?”
丁玖玖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
而坐在丁玖玖的身旁,林晏清主动起身:“好久不见了,寒时。”
寒时的目光一晃,他却像是没看见林晏清,也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转身,从沙发对面的入口,往女孩儿身边绕过去。
丁玖玖放在桌下的指尖一颤。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寒时:“你坐在那边就好了……不用过来。”
寒时停住身。须臾后,他轻笑:“好……都听你的。”
他坐下来问:“你喝点什么,我们……”
“我短信里告诉你了,是约你出来谈事情的。”
丁玖玖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寒时面上那点强装的笑色终于褪去。
“如果是用这样的表情谈的事情……可不可以等以后?”
男生的声音低哑。他微微地向前俯身,声音里近乎带着一点祈求:“玖玖……我现在很累,所以不要现在……”
“我也很累,寒时。”丁玖玖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冰冷地看着面前的男生:“你爷爷又来找我了——这一次我真的受够了,寒时。”
寒时用力地闭了闭眼。
他眼睑下那淡青的乌色,看得女孩儿目光一恸。她下意识地扭开了头。
而寒时低声地笑:“累的话你告诉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的啊,所以……”
“寒时,我已经和清子在一起了。”
寒时的身形陡然一震。
“我知道你只是想——”
“对!我就只是想摆脱你!为了摆脱你我甚至可以和他在一起——而他也愿意!”丁玖玖攥紧了拳头,“寒时,你不要搞错了——从最开始,我就不是非你不可的!是你追着我!是你纠缠我的!是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在那时候为了自己的舒服而和你在一起,那现在我一样可以为了自己的不舒服而跟你分开!”
寒时的身形僵在原地。
他慢慢起身,那一瞬间的痛苦让他清俊的脸庞近乎狰狞。
“我不相信,丁玖玖……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事实如此。”
丁玖玖没有表情地和他对视。须臾后,她轻勾起一个笑,带着寒时从没有见过的嘲讽。
“或者,要看到什么你才能放弃?看我和林晏清接吻、上床?”
“……丁、玖、玖!”
“好啊。”
女孩儿勾着唇笑。
她伸手去钩旁边一言不发地坐着的林晏清:“那我做给你看……只要你……还有寒家——别再缠着我。”
砰的一声巨响,沙发中央的桌子被直接掀了出去。
哗啦啦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咖啡馆里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看向这里,而寒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而丁玖玖的身影顿住。
“……他走了。”须臾后,林晏清轻声说,“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啊,玖玖?”
他低头去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女孩儿的眼泪已经无声地布满了整张脸庞。
“玖玖……”林晏清也有些慌了,他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丁玖玖。
而女孩儿慢慢松开了发僵的手,带着那一脸的眼泪抬起头,笑着看林晏清。她的声音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笑和眼神都散了焦点。
“我演的是不是很像啊……清子?
“你不会真觉得我要亲你吧?
“我真下不去嘴的……
“你别吓着了……”
“玖玖,别说话了,玖玖……”林晏清伸手要把女孩儿抱进怀里,却被女孩儿躲开了。
她又哭又笑地坐在沙发上,慢慢把自己佝偻成一团。
压不住的嘶哑的抽泣声传出来,林晏清听见那个从小到大都温和善良的女孩儿一字一顿地嘶着声问:“清子……这到底是什么狗屁的人生啊……”
那天之后,寒时一周都没有出现在学校里。有工商的学生跑来问丁玖玖,但丁玖玖自己已经麻木得有些浑噩,更没可能给他们什么答案了。
那个人可以一走了之,丁玖玖却不能,学还要上,课还要听,作业还要完成……兼职也一样要继续。
西点屋里,不是没有店员问过,怎么她那个小帅哥男朋友不见了,但在发现女孩儿的状态之后,大家便也心领神会,没有人再去提这件事情了。
又一周浑浑噩噩地度过去了。这天晚上,丁玖玖的晚班,临下班前,她的手机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让丁玖玖有些耳熟。
“——你今天见到寒时没有?”对面的人压着暴躁的情绪问道。
丁玖玖眨了眨眼,过了两秒,她慢慢回过神,是宋帅。
丁玖玖慢慢地松出一口气,秀气的五官间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没见过。”
她这样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语气,让对面的宋帅狠狠地噎了一下。
他低骂了声:“人现在不见了!”
丁玖玖把手里的桌布扔开,脱力似的倚到了身后的墙上,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所以呢?”
“你知不知道——寒时为了你都做了什么?他这两周几乎都没吃过东西,全在那儿灌酒灌酒!已经把自己灌进医院两回了!——你还问我所以呢?丁玖玖!你没长人心吗?”
丁玖玖慢慢地皱起眉,她伸手按了按麻木刺痛的胃。空气沉寂几秒之后,她无声一叹:“他不会有事的……”
对面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真是看错人了……丁玖玖,你可真够狠的。”
电话啪嗒一声挂断了。
许是那传声器里的声音过于暴躁,连同店的店员都忍不住好奇地望了过来:“玖玖,你没事吧?……谁给你打的电话啊?”
丁玖玖扯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只是笑到一半,胃部的抽痛又让她本能地皱起眉梢。
“唉,玖玖,你还这么年轻呢,一点都不注意身体可不行!你瞧瞧你,这两周都憔悴成什么模样了,啊?”
“……没事,我今晚回去吃点药就好了。”丁玖玖皱着眉笑说。
和女孩儿黯然无光的眸子对视了一眼,那店员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往里走了。
丁玖玖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在想事情,一动不动的。过了几十秒后,她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须臾后,电话对面接通了。
“……徐阿姨,”丁玖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寒时他……”
“我听说了。”电话对面,徐婉晴的语气微紧,“他喝成那个样子,不会难找的……你不用担心。”
丁玖玖沉默了一会儿:“嗯……好,谢谢阿姨。”
她说完,便准备拿下手机,挂断电话。只是手机刚离开耳朵一段距离,丁玖玖便听见话筒里又传出徐婉晴的声音:“昨天,寒时喝得烂醉以后,跑到我这里来了。他长大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啊,玖玖。”
丁玖玖的身形蓦地僵住,原本以为已经干涸掉的泪腺,突然又涌起酸胀的涩意。丁玖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压回去。
半晌后,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寒时的公司那边……”
“寒时的爷爷两周前那天就已经知道了,他已经停下了所有的行动,甚至反而开始注入资金流,帮寒时解决那些坏账和不良资产的问题。你可以放心了。”
丁玖玖轻吸了口气:“嗯,我知道了。阿姨,我这边还有工作,我们改天再聊。”
挂断电话之后,丁玖玖又在原地茫然地站了片刻,才在店员的提醒后回过神,重新开始收尾工作。
半个小时后,换下工作服的丁玖玖挥手跟身后的同事道过别,便拎着自己的背包,转身往学校走。
这家西点屋离q大很近,是相邻的两条街,只需要从一个社区的中间穿过,便能到达q大。
因为夜班已经是九点之后了,所以社区里格外安静。
丁玖玖拎着包垂着眼走在路上,只听得到自己的鞋跟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孤独得有些发冷。
丁玖玖轻轻抱了抱手臂。在走过一排停在社区内路边的车时,丁玖玖听见身后有车门打开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笼罩的安静社区里,听起来格外让人心悸。
丁玖玖脚下一顿,随即便安慰自己是错觉。
尽管她不断做着心理疏导,但在听见身后似乎隐约有脚步声跟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本能地抓出包里的手机,同时脚下加快了步伐。
没走出多远,进入路灯被树影挡住的阴影区,丁玖玖按开屏幕就要拨号,而就在此时,她身后的那个脚步声突然加速拉近。
不等丁玖玖反应过来回头,她的手腕蓦地一紧。
“嗯——”
同时,一只手捂在了她的口鼻处,直接将她拖到了旁边的暗巷里。
那一瞬间丁玖玖吓得心脏几乎都要炸开,惊恐的情绪瞬间冲没了大脑里所有的理智。直到被狠狠抵在坚硬不平的墙壁上的瞬间,以为自己的生命可能就要到此结束的前一秒,丁玖玖眼前掠过去的第一个影像……竟然还是寒时的身影。
那五官在脑海里浮现的刹那,丁玖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理智终于回归。而丁玖玖狠狠地攥紧了被钳制在一起的手腕。
指甲刺进掌心里的疼痛让她被恐惧侵占的大脑慢慢清明。
黑暗的巷子里,丁玖玖低低地呜咽了声,艰难地发声:“你要什么……钱吗……我可以给你……我、我不会声张也看不到你的脸,我把钱全都给你,你放我……”
话声未落,捂住她口鼻的手松开,空气重新涌进肺里。只是不等丁玖玖生出死里逃生的庆幸,就感觉那只手滑到她的颈前,然后突然发力,覆着她的锁骨将她抵在了墙上——
酒气扑面而来,女孩儿的唇被身前的人重重咬住。
刚要暴起挣扎的丁玖玖突然顿住,在已经开始慢慢适应巷子里这片黑暗的眼睛中,那个压制着她的、眸子里闪着近乎疯狂情绪的人,他的五官慢慢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寒时。
丁玖玖已经麻木了两周的心口,重重地抽疼了一下。
这个吻里只有拼命的索取和近乎绝望的情绪,她感受不到半点属于寒时曾经的温柔和情意。
“寒时——你放开我好不好……”
“……不。”
那个被酒熏染得沙哑的嗓音里,只有让人骨冷的寒意。
他紧紧禁锢着墙壁与胸膛之间的女孩儿,躬着身抵着她的额头,在最亲密而耳鬓厮磨的距离里,出口的话却比这晚秋的夜都更让人觉着凉:“怎么样……没有我的半个月……你是不是过得很舒服啊,丁玖玖?”
话到尾音,他哑着嗓子笑了声,这一次却只有讥讽和刺骨的冷:“和你的新男友相处得还好吗?我听说你们每天都厮混在一起——怎么今晚他没来陪你呢?”
“你喝多了寒时,”丁玖玖咬着牙挣扎,还试图拉回这人的理智,“你清醒点,先放开我——”
寒时眼底藏着冰冷而不掺情绪的凉意:“……我没喝多,我只是疯了而已。”他缓声重复了一遍,“是你把我逼疯的,丁玖玖……”
丁玖玖几乎狼狈地躲开那人垂望下来的目光,而这动作只让寒时以为她已经连对视都不愿:“你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能忍受了?”
男生的手捏紧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迫性地抬起来,他嘶着声威胁:“这才多久,你就已经喜欢林晏清了?你就不怕我——”
“你够了!放开我——”
正在丁玖玖剧烈挣扎的时候,巷子外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什么人在那儿?”
丁玖玖慌忙扭头看去,一个中年人站在巷口紧皱着眉望进来,似乎是社区里的居民。
那人此时也已经看清两人的状态,再联想自己之前听到的话,中年人沉声道:“小姑娘,你别怕,我这就报警!”
丁玖玖怔住。
而须臾后,她听见身前的人猝然笑了声,头缩进她的颈窝里,那笑却像哭:“全世界都不想我和你在一起……连你也是……”
丁玖玖心口瞬间刺疼得像是有无数的针扎了进去,她的眼眶瞬时便红了。丁玖玖扭过头,微扬声:“……我们认识,不麻烦您了。”
外面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拨号报警的中年人一愣,他警惕道:“小姑娘,是他在威胁你的话,你不要怕,有我在,这是条死胡同——他跑不掉的。”
丁玖玖缓了口气,努力平复声线里的战栗:“……不好意思,我们确实认识,他是我……前男友,他喝多了,但不会有事——谢谢您了。”
中年人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继续冲突的架势,这才狐疑地转身走开了。
丁玖玖松了口气,又做了深呼吸,压着情绪努力平静地转回来:“寒时,你成熟点吧……别这样,闹得大家都难看。”
“——为什么不让他报警抓我?”
这问题将丁玖玖噎在了原地,须臾后她眨了眨眼,扭开头。
“你还真是相信我啊……丁玖玖……如果你把我当成什么正人君子,那你就错了。”
他侧过头,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与此同时,那声音沙哑地笑起来,不掺任何情绪,而只有冷意:“我都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你还相信我吗……那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着,那人的手已经顺着丁玖玖的身侧,抚到她胸前的衣扣上去,呼吸间的酒气让人的意识都发昏。
她转开眼,逼迫自己发出了一声冷笑:“你就是来做这个的?你可真让我看不起,寒时。”
感觉到身前动作停住,丁玖玖转回眼,眸里带着真情实感的怒其不争的恼意,狠狠地睖向眼前的男生——
她勾起唇角,杏眸里情绪却冷:“好,那你做。”
女孩儿甩手扔掉了背包,仰脸看着那张被昏暗的光线刻出颓废也漂亮的剪影的人:“做完,你就滚——滚到我再也看不见你的地方去!”
寒时的身形猛地僵住,须臾后,他沉声嘶哑地问了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丁玖玖?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疯了一样地想和你在一起……”
丁玖玖顿了下。
寒时的那些痛苦的情绪无法逃避地刺痛了她。
她只能转开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得像是没有感情:“可我不喜……”
“别拒绝我!”那个声音突然嘶哑地打断了她,只是爆发之后,他便重归近乎哀求的泣音,“别拒绝我……说你在考虑……就这么吊着我就足够了……”
“……什么?”丁玖玖抬头。
俯身下来的人的眼眶泛起红。
“就这样吊着我……”寒时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你什么也不需要多做,这样就足够我发疯、足够我拼了命地为你做一切事情了……不好吗?”
心口疼得像是有只手把里面的五脏六腑都撕开了,丁玖玖张了张嘴,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这样无声的静默里,支撑在女孩儿身前的男生的身形慢慢地委顿下去。
直到某个时刻,嗅着女孩儿身上久违的熟悉的清香,寒时的意识落入了昏暗里。丁玖玖只觉着肩上猛地一沉,面前的人突然没什么征兆地倒了下来。
丁玖玖本能地伸手把人扶住,惊慌出声:“寒时——寒时!”
撑着昏过去的寒时,丁玖玖慌乱地伸手去摸他身上的手机,等好不容易颤抖着手把它拿出来拨出电话去,女孩儿的声线都是抖得不成音:“徐……徐阿姨……”
半个小时后,寒时这半个月来,第三次被送进了医院里。
在病床旁,看着那张清隽也难掩憔悴的脸,丁玖玖努力憋着泪红着眼眶的模样,让旁边站着的徐婉晴都忍不住心疼。
“玖玖,医生已经说寒时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丁玖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点下头。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病房门口。在伸手扶上门把手的时候,女孩儿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轻声开口:“徐阿姨……”
“怎么了?”徐婉晴看着女孩儿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是。”丁玖玖慢慢摇了摇头。
安静几秒,她还是没有忍住,红着眼圈回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还在昏睡的寒时:“如果可以的话,请寒老爷子……送他出国吧。”
徐婉晴的身形一滞,须臾后她才反应过来:“玖玖,你……”
丁玖玖咬住下唇,转回脸:“他如果不走,请阿姨你告诉他,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是我……要寒老爷子送他离开的。”
徐婉晴怔住。
而女孩儿露出一个像是没有灵魂的笑:“……他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