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6章 寒时学长我宣你

教室里一片阒然。

静寂了大约有半分钟,那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的学生们,开始忍不住小声地议论起来:“那是寒时学长吧!工商专业大四那个校草?”

“好像真的是欸!”

“妈呀……昨天我舍友在食堂遇见了我还嫉妒呢,没想到今天都能跟他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了!”

“——对哦,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上课的教室?……我们专业和工商,应该没什么交叉选修课吧?”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嗯嗯,什么可能?”

“还能是什么,陪女朋友呗!”

“哈……不可能吧?”

“唉,学校这两天贴吧你没见?到处都有在议论的。说寒时学长这两天频繁出现是因为在给女朋友当陪读,听说他们宿舍里有人也对这件事表示默认了呢。”

“哇……那寒时学长一来就坐到新来的那个交换生旁边了……所以他的女朋友难道就是那个刚进咱班的丁玖玖?”

“你看着还有第二种可能性吗?”

“……我宣布我再次失恋了。”

“想开点,托这位交换生的福,你说不定能看你的暗恋对象看上一学期呢。”

那些嘈杂纷乱的议论声没有持续太久,便被讲台上的老师皱着眉敲着黑板镇压下去了。

等教室里稍稍安静,授课老师露出个奇怪的表情:“今天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喜事发生了吗?”

台下学生们面面相觑。

授课老师:“不然你们怎么那么兴奋?”

学生们依然不语,只不过这一次不少人的目光随着老师这句话,看向了前排的几道身影。

授课老师跟着往前排看,但毕竟是大学老师,此时又是学年刚开始,他并不能分辨出哪些是本专业里的学生。瞅了几眼没什么结果,便转回身上课去了。

第一节小课一结束,授课老师喊了下课,就先去了洗手间。

教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才逐渐进入正常的喧嚣环境。而走神了一节课的林芳蕊慢腾腾地把目光往旁边落去。

正对着新课本回顾上节课内容的丁玖玖看得聚精会神。倒是始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寒时有所察觉,抬眼看向林芳蕊。

“有什么事吗?”对峙两秒,寒时主动开口。

被他的话声一勾,低着头的丁玖玖也抬起目光,看了看寒时,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转向林芳蕊。

“没,没什么……”林芳蕊本能地摆了摆手,说完之后,她眼底又掠过一丝后悔的情绪。

丁玖玖此时已经从课本上的题里脱身,自然注意到了林芳蕊的欲言又止。

她唇角微翘,露出个和善的笑。

“班长你不用这么见外,大家不都是同学了吗?有话还不能直说吗?”

林芳蕊鼓起勇气:“……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那个……丁同学,寒时学长和你是什么关系啊?或许,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并不在丁玖玖的意料之外,事实上从寒时昨天的行径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面临这么一问的。

这么想着,丁玖玖目光复杂地睖了寒时一眼。而寒时也正是在此时开口:“不是。”

林芳蕊一愣。

——按照昨天和今天她所看到的、寒时对丁玖玖的眼神和动作的细节,她还以为两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男女朋友关系,结果竟然不是……

连丁玖玖听完,都有点讶异地看了寒时一眼。

她原本以为,以寒时的性格,遇到这样一个机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宣示主权”的。

而寒时也在此时,不紧不慢地接了下一句:“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和我是被追求者以及被拒绝过很多次但仍然不死心的追求者的关系。”

听了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地,在林芳蕊度过了消化这个消息所需要的呆滞期之后,丁玖玖就收到了对方满含着“你在暴殄天物”这样含义的谴责目光。

此外,还捎带了周围几份无意听到后同样谴责的目光。

丁玖玖无声地叹了气,她简直没遇见过这么会利用舆情压力的人。

“丁同学,你知道寒时学长在我们学校是拥有很强大的后援会的吗?”林芳蕊痛心疾首地问。

丁玖玖诚实地摇了摇头。

林芳蕊:“那我作为后援会的一员,真心地问一句,你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我们寒时学长吗?”

寒时在旁边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不够好。”

丁玖玖:“……”你可收收神通吧。

林芳蕊和其余竖着耳朵的旁观者看向丁玖玖的目光愈发痛心疾首,甚至隐隐已有“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味道了。

丁玖玖再次叹了口气,所幸这一次,及时响起的上课铃声拯救了她。

授课老师踩着铃声甩着手上的水,从教室前门进来,上了讲台,然后就愣在了那儿。

半天没听见动静的丁玖玖好奇地从书本上抬起头,顺着老师的目光,扭头往教室后方一看,丁玖玖也呆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里从之前学生分布稀稀拉拉的状况,达到了此时后排几乎座无虚席的架势。

而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女生。

丁玖玖捂眼,扭回头,把自己往课本里埋。

他就是个祸害……

在山里那会儿人少,学生们慑于第四组特殊的威名,不敢造次,所以还没体现出来;如今回到了满是张扬青春和活力的校园里,这人的祸害程度立马就有所展露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身旁那人哑然失笑。

丁玖玖回眸睖向寒时:“……你还笑?”

寒时:“嗯,都听你的,我不笑了。”谴责的目光再次从丁玖玖的身后及左右袭来。

而讲台上的授课老师也终于在此时回过了神,他笑了一声:“要不是我对自己的授课水平深有认知,还真能被你们制造的这‘桃李满天下’的假象给忽悠过去啊。”

他这自嘲的话,顿时逗得教室里的学生们笑了起来。

授课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转过一圈:“这个,我看了一下啊,这些突然在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的间隙冒出来的‘桃李’们,好像都是以女生为主?”

“是……”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小声的应答。

授课老师也没生气,笑着问:“考虑到老师自身颜值限定卡在这儿了,我也就不自作多情地猜你们是为我来的了——这些女生们能告诉我,谁是让我的课堂这么一座难求的那个福星吗?”

教室里仍有笑声,丁玖玖却微皱起眉。

虽然这个老师此时是笑着问的,但真知道罪魁祸首以后,可不确保他还能笑面以对……

这样想着,丁玖玖担心地看了寒时一眼。

教室里在哄闹了片刻后,不知道哪个角落爆出来一声:“寒时学长我宣你!”

还是个男生。

这一声落后,全教室更是哄堂大笑。讲台上的授课老师也在笑,但忍不住皱了皱眉。

丁玖玖注意到了他这反应,指尖微攥起来,而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蓦地覆住了她的。

丁玖玖转头望过去,就见寒时目光平静而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别担心。”

他轻声说完,站起身:“抱歉,古老师,我是寒时,工商管理专业大四学生。”

授课老师稍稍收敛了笑意,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个和自己视线差不多平齐的男生:“你就是寒时啊,我听说过你——不过你既然是工商管理的学生,为什么会到我的班上来上课呢?”

话音一顿,那老师的目光落向寒时座位旁边的丁玖玖:“难不成,你和你的这些‘追随者’们一样都是为别人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教室里立马安静了下来。

寒时闻言开口:“老师,我已经向校教务处提交了辅修申请,会在下节课前向您提交纸质申请批准的复印件。”

那老师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寒时会有这样的答案。

怔过之后,他笑着伸手,虚点了点教室里的学生:“你们瞧瞧人家寒时,同样是为了别人来听课,人家准备工作做得多充分啊?哪像你们,连第一节课都没露脸,还得卡着第二节课前的课间才能进教室。”

说着,老师换了口气,玩笑地着看他们:“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人家能坐到喜欢的人身旁,而你们只能干看着了吗?”

学生们集体一噎,扎心了,老师。

趁着这安静,那老师也不再废话:“事先说好,安安静静地看可以,谁要是吵吵闹闹扰乱课堂甚至想上来动手动脚,老师我可不能光看着的啊。”

教室里的学生再次被逗笑,但这次笑过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吵闹的声音了。

“好了,现在我接着往下讲。”

等这节大课终于结束,老师说了下课,学生们这才陆陆续续地起身往外走。

林芳蕊犹豫了下,扭头看向教室:“一班的同学们先留一下。”

正在收拾书包的一班学生都停了手中动作,而其他不属于一班的学生,即便想再磨叽会儿,此时也不好意思再耽搁了。

没一会儿,教室里只剩下一班的学生,以及一个坐在丁玖玖身旁、丝毫没有外班学生自觉性的寒时。

“班长,有什么事情吗?”

林芳蕊:“是这样,我们班这学期的聚餐,我看就安排在明天中午吧——刚好班里的交换生同学们已经到齐了,我们明天中午也认识一下。”

“……行。”

“好。”

“我没问题。”

在这和谐的应答声里,突然有一声不怎么和谐的、似笑非笑的男声掺了进来:“请问,家属能自费参与吗?”

纪锟推开宿舍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老四,小寒总在寝室不?”

宿舍最里面上铺,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扶了扶眼镜,没抬头地往后阳台一指:“打电话呢。”

“……哦。”纪锟泄了一半的气儿,坐在书桌边等了起来。

经过了半个星期的磨合,他们和寒时之间相处起来不再像起初那么疏离了;尤其纪锟,还因为偶然听见宋帅在电话里对寒时的称呼,而改口跟着喊起了“小寒总”。

不过寒时在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不太敢去乱打扰。万一坏了别人的“追对象计划”,那纪锟预计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焦急不安地等了几分钟,上铺的老四终于忍不住皱眉看了纪锟一眼:“别抖了,你那腿抖得我感觉宿舍要地震了。”

“去你的。”纪锟啐他一声,但还是自觉地放下了腿,同时往阳台上瞅了瞅,还无意识地嘀咕了声:“怎么还没结束啊……”

“你有急事找他?”老四问完,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不对,你能有什么急事。”

纪锟:“你不毒舌会死吗?”

老四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你身上吐槽点太多,可能会憋个半死。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纪锟哼了一声,然后才晃了晃自己手里拿着的手机:“我们班要搞班聚了——难得小寒总回学校住,那必须得邀请他一起啊。”

老四:“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啊。干吗?”纪锟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去蹭饭?——没用的,我们工商一班概不外招。”

寒时所在的寝室恰好是个专业混合寝室,老四和寒时、纪锟确实不是一个专业的。

而老四闻言,撇了撇嘴:“没空。”

纪锟的嘴角抽了抽:“我又没邀请你去!”

老四看傻子似的看了纪锟一眼:“我是说寒时没空。”

纪锟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扭头看了看阳台上仍在打电话的背影,不由得狐疑地转回来:“你是在忽悠我吧?……虽然你消息灵通,但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算到我们班聚会,又提前帮我问了?”

“你这自作多情的毛病,是家族遗传吗?”老四镜片上的光一闪,面无表情地看着纪锟。

纪锟磨了磨牙:“你这毒舌的毛病是家族遗传,那我就是。”

老四凉飕飕地看了纪锟一眼,落回视线:“是你太孤陋寡闻了——今早贴吧里就有张帖子,是个自称数学系的女生发的,说他们班今天中午班聚,得到确切消息是寒时会去。”

纪锟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纪锟哈哈直乐:“你编个谎话也不认真点——寒时是我们工商一班的,跟他们数学系有毛线关系?他为什么会放着我们的班聚不参加,跑到数学系去参加班聚?”

老四慢腾腾地用中指抬了抬眼镜:“那个帖子里还说了,他是要作为班上某位交换生的‘家属’去参加的。”

纪锟的笑声戛然而止。几秒后,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扭头就往自己桌上的电脑前钻。

老四淡定地低下头,语气平静:“不用找了,帖子已经删了。”

纪锟挠了挠头:“你不是最擅长这方面了吗?你帮我复原一下,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就是我删的。”

纪锟猛地扭回头去:“啊?”

老四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铺。

“你为啥要删啊?”

“不是我,是寒时要删。”

“他要删你就删啊?”

“不然呢?”

纪锟噎了一下,随即才回过神:“难道前几天的那些帖子,也是你删的?”

“帮助室友,举手之劳,不用夸我。”

纪锟憋了憋,半晌后才脸色通红地问:“所以,他今天中午是真的要去参加数学系的一个班级聚会?”

“嗯。”

纪锟蔫蔫地垂下了脑袋。

而正在此时,阳台上的男生打完了电话,回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进来。

纪锟抬头,不死心地问了句:“小寒总,咱们班有个班级聚会,在今天中午,你有时间吗?”

寒时拿起水杯的手顿了顿:“今天中午?我有事。”

纪锟挣扎了下:“什么事……班级聚会一学期就一次……”

“嗯,陪家属。”

寒时轻勾了下唇角,闪瞎了单身狗的眼。

在q大的第一次班级聚餐,丁玖玖吃得心力交瘁。

作为新成员,她轮番被同学们敬各种神奇的饮料混合液不说,还因为是班里唯一一个自带家属的,被开了不少玩笑。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完,丁玖玖本以为自己要熬出头了,但没想到,不等离桌,就有男生拍着桌面起哄“第二摊”“第三摊”了。

如果是搁在c大,面对这种情况,丁玖玖一定毫无疑问地找托词溜掉。

然而此时是在q大,她又是初来乍到,面对一帮半生不熟的“同学”,她还真没好意思提出早退的想法。于是丁玖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寒时。

寒时垂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了?”

林芳蕊正在这时候凑过来:“大家都想去唱歌——丁玖玖,寒时学长,你们什么意见?”

在丁玖玖拼命示意的目光里,寒时了然地一笑:“知道了。”

丁玖玖松了口气,面带微笑和遗憾地看向林芳蕊。

而寒时也侧过身,对林芳蕊温和地开口:“我们没问题。”

丁玖玖:“……”所以你刚刚到底知道了什么?

在丁玖玖不甘心的目光里,林芳蕊笑着跑回去通知其他人。

没一会儿,班里的团支书打了个指响:“ok!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已经订好一间大包了,出发!”

木已成舟,丁玖玖只能有气无力地跟着所有人一起往外走。

据说订好的ktv离着他们所在的饭店并不远,于是团支书负责在前领路,其余学生三五成群地跟在后面。

七拐八绕了一通之后,众人停在了街边楼群里的其中一栋前。

学生们看着那近乎可以称为“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都有点发蒙。

林芳蕊更不安地凑到团支书身旁:“你确定你订的那个折扣大包是这一家?”

团支书拿出手机,比对了一遍地址和那不知道是什么外文的店名,皱着眉苦道:“确实是这家没错啊。”

林芳蕊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上面的价格,再看一眼面前的高楼:“……你这价格如果是真的,那我怀疑他们家可能在做扶贫。”

“班长,不是这家吗?”后面有学生追问。

林芳蕊和那团支书无奈地对视了眼——事到临头,总不可能再让所有人都回去了,只能进去看看。

“就是这家,”林芳蕊开口,“大家进吧。”

众人这才陆续往里走。

寒时和丁玖玖站在队伍最后面。

丁玖玖歪头看了寒时一眼:“怎么了?”

寒时把视线从那拉丁文的店名上挪开,唇角轻扯了下:“没什么,只是你们团支书……品味不错。”

丁玖玖:“——哎?”

寒时:“这家虽然也属于娱乐场所,但定位上,更倾向于私人会所。”

没用两秒,丁玖玖就反应过来:“高消费?”

寒时点了点头:“而且应该不接纳非内部会员的客人。”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丁玖玖茫然地指着已经进去了大部分的同学。

“不知道。”寒时迈开腿,“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丁玖玖无声地一叹,只能跟在队伍最后,走了进去。

这家会所单门廊就十分长,进到内处便见分了三道楼梯。

两道漆了淡淡金色粉末的楼梯一左一右,绕来路向身后二楼盘旋上去。而正中一道向下,隐约瞧得见似乎是店里的前台服务区。

学生们越走越不安,下到服务区前时,所有人都不由得闭了嘴巴,安静地看向最前面的林芳蕊和团支书。

林芳蕊此时也有点后悔了,但全班同学都盯着,她也只能和团支书一起上前,走到前台那儿。

前台早便汇聚了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男女服务员,其中几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把打量里藏着的不屑目光投向这边。

“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前台唯一一个站在电脑前的男服务员懒洋洋地问了句,眼都没抬。

林芳蕊微攥紧了手:“呃……我们之前在网上下了一个订单,是在您家订了一间大包。”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团支书,伸了伸手。

团支书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拿了出来,递给林芳蕊。后面聚在一起的服务员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慌乱,不知道谁轻笑了声。这笑里的嘲讽意味,让团支书登时红了脸,后面站着的学生也面色尴尬地安静下来。

林芳蕊接过手机,竖起屏幕来给那服务员看。

服务员扫了一眼,皱起眉:“我们这儿怎么可能有这么低的消费——别说是大包,最小包的消费底线也不止这点钱。”那服务员一脸“我很忙”的样子低下了头,“应该是你们找错了。”

说完,他就面色冷漠地不再开口了。

林芳蕊的脸色微变,她扭头看了看旁边脸红得像是要滴血的团支书,有些懊恼地皱眉,最后只得放软了声音对那服务员说:“可是这个网页显示的店名,确实跟您家门口的店牌是一样的啊。”

那服务员一脸漠然,像是完全没听见林芳蕊这话。

林芳蕊咬了咬唇。后面聚着的几人里,有个女服务员轻嗤了声:“说了不是我们家的了,你们就别留在大堂了,免得影响其他顾客。”

在令人羞愤而尴尬的沉默里,队伍后方的丁玖玖皱紧了眉。

看着林芳蕊和团支书僵在原地的背影,女孩儿的眼底微微掠过点凉意去。

她穿过人群走上前。站到两人身边,她扭头看向左边的林芳蕊——已经被之前服务员的一唱一和,弄得眼眶都红了。

丁玖玖心里叹了声气。她伸出胳膊,握住林芳蕊气得发抖的手,把那手机拿出来。然后丁玖玖转过身,将手机往面前的柜台上一搁。

女孩儿的眼神平静,表情平静,就连语气都不波不澜:“请问这个平台上标注的这家店的店名,是否是贵店的名字?”

电脑后的服务员看着女孩儿这一脸淡定又冷漠的表情,下意识地皱着眉点了点头。

“——那这家平台作为面向全国的高知名度的大平台,应该不是违法借用贵店的名字而做欺诈性销售吧?”

不等那服务员开口,丁玖玖冷然一笑。

“如果是——我们全班帮贵店做证人,支持你们诉诸法律。”

那服务员噎住了,扭头看向身后的同事。

他之前开口的那个女服务员神色有点不太自然地接话:“可能是……我们的合作合约到期了吧……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我们确实没有这个项目。”

“不清楚?”丁玖玖微微一笑,“没关系,你们清楚一件事就够了——不管你们和这家平台有什么分歧,但这是你们共同提供的服务项目——而我们是服务的消费者,只要我们接受的服务出了差错,那就是你们两方共同承担责任。”

丁玖玖将手机收回,同时也敛去了面上的笑容:“既然贵店是责任方之一,在消费者还没有主动向你们索赔的情况下,不知道几位……哪来的底气对着消费者趾高气扬呢?”

几个服务员的表情都有些难看。但对视几眼,他们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丁玖玖转身,将手机递还给林芳蕊,同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走吧,我们换一家。”

她很清楚,能把道理驳回三分,已经是尽可能的优势了。

像这种会所,背后的势力必然不弱,即便是打了12315,投诉到消费者协会去,不过一两百的小交易,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来,到时候只是给他们自己徒添麻烦罢了。

丁玖玖正要拉着林芳蕊往外走,却听安静的大堂里想起了哑然的笑声。

班里的学生们和服务台后的服务员们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而寒时单手拿着手机,也正从学生间穿过,最后停到丁玖玖身旁。他微勾着唇角,眼神却冰冷地扫过那几个服务员。

在几人不约而同的僵滞里,寒时斜靠上柜台,同时对着手机对面懒洋洋地开口:“楼爷,你养的员工别的不行……看人下菜碟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啊?”

几个服务员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们的态度之所以这么不怕得罪人,就是因为这家店的真正主人的来头大得很——姓秦名楼,酷爱一头杀马特紫,外号“楼爷”。

几人对视了一眼,在各自表情里读出相同的害怕:这次是踢到铁板上去了。

在服务员们恐惧里带着点哀求的目光里,寒时唇角微扬,笑意仍是薄凉。

“不用你来,碍眼。”

“我没什么,他们惹的也不是我。”

寒时转回身,在丁玖玖无奈的目光里,调戏似的抓起她的手,托在掌心盯着看。

“——他们惹的是我家领导。”

话声落时,男生一双桃花眼里也彻底冷了下来。

几分钟后,这间店的经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领带歪了都顾不上扶正,隔着老远就点头哈腰地客套:“小寒总、小寒总,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寒时彼时正站在柜台前,懒洋洋地斜倚着,闻言桃花眼勾了起来:“你这意思,还怪我?”

“哎哟——您这话不是把我往火坑推吗?再借我一车胆子我……我也不敢怪您啊。”

那经理终于跑到了跟前,这会儿停下脚,扶着膝盖直喘,还不忘替自己辩明:“我这一接到楼爷电话,哪敢怠慢,立马就往外跑——刚刚下楼梯急得我欸,差点滚下来。……小寒总您看在我这混口饭也不容易的分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耽搁您,还把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放在心上。”

那年龄看起来跟寒时父辈差不多的中年经理,在寒时面前觍着脸笑的模样,让旁边的学生们看得震在原地。

学生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看来学校里传闻的那些都是真的啊……”

“一个电话就能让这里的经理亲自跑下来,而且这么低姿态啊。”

“不然你们以为呢,寒家那家族资产后面跟着的0,是开玩笑的吗……”

寒时见惯了这副嘴脸的,此时眼神里波澜不起,只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女孩儿。

他唇角微勾:“这事情我说了不算,要听我家小领导的。”

那有点虚胖的经理抹了把汗,看向寒时身旁的女孩儿,心想:这就是楼爷电话里说的,那个一定得罪不起的祖宗的小祖宗了吧?

这么想着,那经理面上却分毫不露,只笑得更亲切了:“您就是丁小姐吧?”

丁玖玖没想到这经理还会知道自己,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神色里多了细微的复杂。

“我之前就听楼爷提过您,今天才有幸见了真人,丁小姐您能来我们店,那是我的荣幸——下面这些人刚刚有什么做得怠慢的地方,还请丁小姐千万不要挂怀啊。”

面前这人怎么也是接近自己母亲年龄的长辈,寒时习惯得了,丁玖玖却不习惯对方这副低姿态。

她微颔首,在这中年经理继续开口奉承前,先截住了对方的话头:“我们只是来班聚的普通学生,您不用这么客气,按照正常流程处理就可以了。”

那中年经理有点意外地看了丁玖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借着这机会给那些服务员一些教训。

但他人精似的,即便是意料之外也很快就遮掩过去,笑容满脸:“丁小姐,这事情一定是我们店里的错,为了给几位赔礼道歉,今晚所有消费全都记到我个人的账上——只求几位玩得尽兴,别为这点小事扰了心情。”

话音刚落,那中年经理向丁玖玖递过去一个含蓄的请求的眼神。

旁边的寒时早便听出,这中年经理三番两次想跟他求个息事宁人的保证,此时也只轻嗤了声:“……带路吧。”

那中年经理眼底紧张的情绪顿时一松,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几位请跟我来。”

这一晚上,店里服务之周到,让班里的学生们都有些受宠若惊。

且不说那几乎没断过地送进来的果盘点心和各种酒水饮料,单是临近散场,之前在楼下服务台刁难过他们的几个服务员,最后齐齐进来鞠躬道歉的场面,就让多数学生蒙在了原地。

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也都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等好不容易遣散了来致歉的服务员,他们最后一点玩性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林芳蕊最是心情复杂,见大家没了太多兴致,便索性开口:“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吧?”

这次,学生们面面相觑,早就没了之前吃饭后叫嚣着“第二摊”“第三摊”的架势了。

众人默认,于是就地散场。

学生们里还有几个喝高了的,譬如班里的团支书,被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外走。

临到门口,那团支书目光迷迷糊糊地看见了站在门旁的丁玖玖和寒时,脸上咧开了个傻兮兮的笑:“今天多……多亏你们了……啊……”

丁玖玖一愣。

这还是这位团支书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是醉话。

没等她想好是回应还是不回应的时候,团支书却突然低回头去,架在旁边男生肩膀上的胳膊抬起来,上下胡乱地拍了拍那个男生,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老方啊……老方呢……”

旁边被拍的男生无奈地拖着他:“方季函在前面呢。”

团支书大约是听不进耳朵的,仍上下挥着手臂:“老方啊……你说那些服、服务员……他们怎么就那么……那么……那么狗眼看人低呢?”

“支书,你喝高了。”另一边的男生也无奈地说。

“我没喝高!……我清醒着呢!——老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这么清醒过——”团支书激动得脸通红,喷着唾沫,“我们以为自己高学历、以为自己考进了最牛的大学、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屁!跟有钱的人比起来,我们还是什么都不是——就算被人指着鼻子侮辱了,还是得受着!”

还没离开的几个学生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围在团支书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也顾不上动作温和了,强拖着团支书往走廊上挪:“行了行了,别耍酒疯了啊……”

即便被拖得越来越远了,丁玖玖仍还听着那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跟咱们上着一样的大学……但人家是天上的云……而我们,就是地上的泥——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了吗?这就叫啊……够不到的,一辈子都够不到……”

一直等他们将团支书拖进了电梯,这层楼里才终于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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