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介绍:
多米诺骨牌和黑暗——想象中光着身子的鲁迪——惩罚——
守信者的妻子——收尸人——吃面包的人们——树林里的蜡烛——
藏起来的素描本——还有捣乱分子的衣服
多米诺骨牌和黑暗
用鲁迪的妹妹们的话来说,厨房里坐着两个怪物。他们说话时不紧不慢,说话声撞击着厨房门。斯丹纳家的三个孩子在厨房外面玩多米诺骨牌,剩下三个在卧室里悄悄听收音机。鲁迪希望自己不要和上个星期学校发生的事情有牵连,他拒绝对莉赛尔讲那件事,也没有在家里提过。
一个灰暗的午后,学校的一间小办公室
三个男孩站成一行,他们的成绩和身体都被彻底地检查了一遍。
玩了第四局多米诺骨牌后,鲁迪开始把骨牌立成一行行,摆成一个穿过起居室的造型。他的习惯是留下一些缺口,以防妹妹们淘气,她们经常来捣乱。
“我可以把它们推倒吗,鲁迪?”
“不行。”
“那我呢?”
“不行,我们都不能动。”
他分别摆了三条骨牌通向中心,然后,他们一起看着精心设计的骨牌倒塌,为这被毁灭的美丽瞬间而高兴。
现在,厨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试图压倒别人的声音,好引起注意,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一个人开了口。
“不行,”她说,又重复了一遍,“不行。”剩下的人又争执起来,但同样的声音使他们再次安静下来。“请你们,”芭芭拉·斯丹纳恳求他们,“别带走我的儿子。”
“我们可以点支蜡烛吗,鲁迪?”
他们的父亲常常和他们一起关上灯,点亮一支蜡烛,在烛光里看着多米诺骨牌倒下,这样使得游戏更有趣更好看。
他的两条腿都疼起来。“我们找根火柴吧。”
电灯开关在门边。
他悄悄走过去,一只手握着火柴盒,另一只手里拿着蜡烛。
门里面,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争论达到了高潮。“全班最优秀的成绩,”一个怪物说,他已经声嘶力竭了,“更别说他的运动天赋了。”真该死,他为什么要在狂欢节上赢那些比赛呢?
德舒尔。
该死的弗兰兹·德舒尔
可紧接着,他恍然大悟了。
不是弗兰兹·德舒尔的错,是他自己的错。他不仅想向折磨过他的人炫耀才能,也打算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所有人,也就包括了现在厨房里的每一个人。
他点燃蜡烛,关上电灯。
“准备好了吗?”
“可惜我听说过那里发生的事。”这个声音他不会弄错,是他爸爸浑厚的声音。
“来吧,鲁迪,快点。”
“是的,但请你理解,斯丹纳先生,这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目标。想想你儿子能得到的机会,这真的是一个特权。”
“鲁迪,蜡烛在滴油了。”
他朝她们摆摆手,等待亚历克斯·斯丹纳的下文。亚历克斯说话了。
“特权?比方说光着脚在雪地里跑步?比方说从十米高的跳台上跳进三米深的水里?”
鲁迪的耳朵紧贴在门上,蜡烛在他手上融化了。
“一派谣言,”这干巴巴的、低沉的声音例行公事地回答了这些疑问,“我们学校从建校以来就是顶尖的学校,比世界水平更高,我们教育出来人的是德国公民中的精英……”
鲁迪不能继续偷听了。
他把手上的蜡烛油刮掉,借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抽身回来。他刚坐下,蜡烛就熄灭了,因为他的动作太猛了。屋里一片黑暗,唯一可见的是白色的长方形的厨房门的轮廓。
他擦亮第二根火柴,再次把蜡烛点燃,空气中传来火焰和碳的味道,很好闻。
鲁迪和妹妹们每人推倒一个方向的骨牌,看着它们倒下,最后,中间的塔也轰然拦腰倒下。小女孩们欢呼雀跃起来。
他的哥哥科特走进屋来。
“这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死尸。”他说。
“你说什么?”
鲁迪注视着科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但科特没有回答,他留神听着厨房里的谈话。“那里面在干什么?”
一个小姑娘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最小的贝蒂娜,她只有五岁。“有两个怪物在里头,”她说,“他们要带走鲁迪。”
又是一个人类的孩子,真是太机灵了。
后来,等穿军装的人离开后,两个男孩,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四岁,鼓起勇气面对着厨房。
他们站在门厅里,灯光晃着他们的眼睛。
科特先开口说话:“他们要带走他吗?”
他们的母亲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手掌心朝上摊开。
亚历克斯·斯丹纳抬起头。
沉重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鲜明,意志坚定。
他用一只手笨拙地拨弄着额前的头发,几次想开口,却没有出声。
“爸爸?”
不过,鲁迪没有向父亲走过去。
他坐到餐桌旁,抓住妈妈摊开的一只手。
亚历克斯和芭芭拉·斯丹纳不会透露当多米诺骨牌像死尸一样倒在起居室里的时候,厨房里谈话的内容。要是鲁迪能一直在门边偷听,哪怕再听一会儿就好了……
随后几个星期里,他告诉自己——或者说,是替自己辩护——要是那晚他听到了剩下的谈话,他就会走进厨房。“我去,”他会这样说,“请带我走吧,我准备好了。”
如果他走进去,可能一切都会改变。
三种可能
1.亚历克斯·斯丹纳不会遭受与汉斯·休伯曼相同的惩罚。
2.鲁迪会离开家去那所学校。
3.有可能,他会活下来。
然而,残酷的命运却没有让鲁迪在正确的时候走进厨房。
他转身和妹妹们玩起了骨牌。
他坐了下来。
鲁迪·斯丹纳哪儿也不去。
想象一下裸体的鲁迪
有个女人。
站在角落里。
她的辫子是他见过的辫子里最粗的,垂到了她的背上。有时,当她把辫子缠在肩膀上的时候,它就像一只吃饱的宠物趴在她高耸的胸脯上。事实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她的嘴唇,她的腿,她那细密的牙齿,她还有一副又粗又大的嗓门。没有时间细说了。“来吧,”她叫他们,“来,站在这个地方。”
相比之下,那个医生就像一只秃头老鼠。他的个子瘦小灵活,他在学校办公室里狂躁而又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他感冒了。
三个男孩中很难说是谁最不愿脱掉衣服。第一个男孩听到命令时看看周围的每个人,从上了年纪的老师到敦实的护士,又瞅瞅瘦小的医生。中间的男孩只顾埋头盯着自己的两只脚,最左边的孩子不停地感谢上帝,幸好这是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一条黑暗的小巷子里。鲁迪觉得那个护士挺恐怖的。
“谁第一个来?”她问。
管理他们的老师赫克斯丹勒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件黑色的衣服。他的脸上蓄着胡子。他扫视了一遍男孩子们,话说得飞快。
“舒瓦茨。”
倒霉的朱吉·舒瓦茨极不情愿地脱下制服,只穿着一双鞋子和一条内裤站在那里。他那张德国人的脸上流露出哀求的表情。
“还有呢?”赫克斯丹勒先生问,“鞋子?”
他又脱掉鞋子和袜子。
“还有内裤。”护士说。
鲁迪和另外一个叫沃拉夫·恩比格的孩子也开始脱衣服了,但他们都比不上朱吉·舒瓦茨的处境危险。这个男孩浑身哆嗦,他比另外两个男孩年纪小点,个子却要高一些。当他脱下内裤的时候,他倍感羞耻地站在又冷又小的办公室里,自尊心也随着内裤落到了脚后跟。
护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把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口。
赫克斯丹勒先生催促着,腰后面两个孩子动作快点。
医生挠挠头皮,咳嗽起来。他的感冒快把他折磨死了。
三个赤身裸体的男孩子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挨个接受检查。
他们用双手遮住下身,抖个不停。
在医生的咳嗽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他们听从他的指令。
他说:“吸气。”他们就吸气。
他说:“呼气。”他们就呼气。
“伸出手来。”一声咳嗽,“我让你们伸出手。”一连串的咳嗽。
男孩子们像普通人一样,看着对方,想博得彼此的同情,可是没有任何办法。三个人都把手从生殖器上拿开,伸出了双臂。此时,鲁迪可不觉得自己是主宰世界的民族中的一员。
“我们逐渐取得了成功,”护士告诉老师,“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未来。这将是一个体力和智力上都更高级的德国新阶层,一个军官阶层。”
不幸的是,她的宣传被停止了,因为医生中途停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堆脱下的衣服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鲁迪忍不住好奇地猜想。
一个崭新的未来?就像医生一样?
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检查完毕,他试着敬了一个裸体的举手礼,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感觉不妙。
被剥去自尊后,男孩子们得到允许再次穿上衣服,他们被领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对他们的评价了。
“他们比普通孩子发育早了点,”医生说,“不过,我认为至少有两个还行。”
护士也同意他的意见。“第一个和第三个。”
三个男孩站在外面。
第一个和第三个。
“第一个是你,舒瓦茨,”鲁迪说,接着他问沃拉夫·恩比格,“第三个是谁?”
恩比格算了算。她是指站在第三的人还是第三个被检查的人呢?没关系,他知道自己想相信什么。“我猜是你。”
“狗屎,恩比格,是你才对。”
一个小小的保证
穿军装的两人知道第三个是谁。
他们来汉密尔街后的第二天,鲁迪和莉赛尔坐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听他讲这个长篇故事,包括最小的细节。他讲完了那天自己被带出教室后发生的一切,他们还嘲笑了一番敦实的护士和朱吉·舒瓦茨脸上的表情。然而,大部分时间里,这是一个焦虑的故事,尤其是讲到厨房里的谈话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时。
随后几天里,莉赛尔一直不能消除脑子里的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是关于三个男孩的那次体检的,或者,如果她肯承认的话,是关于鲁迪的。
她躺在床上,思念着马克斯,想知道他在何方,祈祷他还活着,可是,在这些念头中间站着的是鲁迪。
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全身赤裸。
这个想法很可怕,尤其是当他被迫把手拿开时,至少这一点让人害臊,可是,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她禁不住还是要去想。
惩罚
纳粹德国的配给证上,没有“惩罚”这一栏,但是这东西每个人都有份。对一些人来说,那意味着在战火中死在异国他乡,对其余的人来说,那意味着战争结束后,全欧洲六百万人死于战火时,他们所面临的贫困和罪恶。许多人一定看见了对他们的惩罚正在降临,但只有百分之几的人欢迎它的到来,其中之一就是汉斯·休伯曼。
你不该在大街上帮助犹太人。
你的地下室里也不该藏着个犹太人。
首先,他受到的惩罚是不安。没能找到马克斯·范登伯格让他坐立不安,莉赛尔看到他为了这件事寝食难安,站在安佩尔河的桥上发呆。他不拉手风琴了。他眼睛里的快乐的银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事情糟透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三,真正的惩罚寄到了信箱里。表面上来看,像是一则好消息。
厨房里放着的文件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加入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申请最后得到了批准……
“纳粹党?”罗莎问,“我以为他们不要你了……”
“他们没有。”
爸爸坐下来又读了一遍信。
他并没有因为叛国罪或是帮助犹太人之类的事情被逮捕。汉斯·休伯曼得到了奖励,至少在某些人的眼里是这样。这怎么可能呢?
“肯定还有别的。”
的确还有。
星期五,来了一份通知书,告诉他们汉斯·休伯曼被应征入伍了。纳粹党的成员当然会乐于为赢得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量,通知书的最后这样写道。如果他不去,后果自负。
莉赛尔刚为霍茨佩菲尔太太读完书回来。厨房里的气氛凝重,一方面是因为豌豆汤冒着腾腾的热气,另一方面是因为汉斯和罗莎·休伯曼那两张茫然失措的脸。爸爸呆坐着,妈妈站在他身后,炉子上的汤开始沸腾了。
“上帝啊,可别派我去苏联。”爸爸说。
“妈妈,汤烧开了。”
“啥?”
莉赛尔忙跑过去,把汤从炉子上端走。“汤烧开了。”成功地拯救完这锅汤后,她转过身,望着她的养父母,他们的脸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爸爸,怎么回事?”
他把信递给她,她一边读信,手一边发抖。这些文字被用力地写在纸上。
莉赛尔·梅明格想象中的情节
在这间被炮弹震得休克的厨房里,在靠近炉子的某个地方,有一台孤独的、劳累过度的打字机。它放在一间年久失修的空房子里。它的键盘已经褪色,一个空格键高高立起,等待复位。窗外吹来的微风使它轻轻晃动。
喝咖啡的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一堆纸随意地堆在门边,足有一人多高,这些纸是易燃品。
事实上,只有后来莉赛尔开始写作的时候,才见到了真正的打字机。她想知道有多少封信被当做惩罚寄给了像汉斯·休伯曼和亚历克斯·斯丹纳这样的德国人手里——那些帮助过无助者的人,那些拒绝让别人带走自己孩子的人。
这是德国军队在战场上的逐渐失利的表现。
他们在苏联战场上节节败退。
他们的城市遭到了轰炸。
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来补充兵源,在大多数情况下,最艰苦的工作很可能分配给那些“最坏”的人。
莉赛尔浏览这封信时,能够透过被打字机弄破的信纸看到木头餐桌。“义务”和“责任”这样的字眼在信里十分显眼。她的胃里酸水直冒,她想呕吐。“这是什么?”
爸爸平静地回答。“我想我教过你读书认字,我的小姑娘。”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愤怒或讽刺挖苦,只是一句空洞的话,与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相配。
莉赛尔看着妈妈。
罗莎的右眼下面仿佛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她那张纸板似的脸很快裂开,不是从中间裂开的,而是从右边裂开。裂缝弯弯曲曲地呈弧线形沿着她的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
二十分钟后,一个女孩站在汉密尔街上
她望着天空,悄悄说着:“今天的天空是柔软的,马克斯,天上的云是软绵绵的,悲伤的,还有……”她看着远方,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她想到了即将上战场的爸爸,两手紧紧抓住身体两侧的衣服。“天气很冷,马克斯,太冷了……”
五天后,当莉赛尔继续观察天气的时候,她没有机会去看天空了。
隔壁,芭芭拉·斯丹纳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坐在自己家门前的台阶上,浑身颤抖,嘴里抽着一支烟。莉赛尔经过时,科特恰好从屋里出来。他走过来,坐在母亲身边。他看见女孩停住了脚步,就对她大声说话。“过来吧,莉赛尔,鲁迪马上就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朝台阶这边走过来。
芭芭拉抽着烟。烟头上结了长长的一截烟灰。科特接过烟,吹去灰尘,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还给母亲。
抽完烟后,鲁迪的母亲望着天空,用手梳理着纹丝不乱的头发。
“我爸爸也要走了。”科特说。
一片沉寂。
一群孩子正在踢球,就在迪勒太太的商店旁。
“要是别人要带走你的孩子,”芭芭拉·斯丹纳不像是在对他们说话,“你最好同意。”
守信者的妻子
地下室:早晨九点
还有六个小时就要说再见了。
“我拉了手风琴。莉赛尔,一架别人的手风琴。”
他闭上双眼:“我们差点把屋子震塌了。”
如果不算去年夏天喝的香槟的话,汉斯·休伯曼已经十年滴酒不沾了,一直到他去受训的前夜。
他和亚历克斯·斯丹纳下午就一起去了科勒尔酒吧,一直待到深夜。两个人不顾各自妻子的警告,喝得酩酊大醉。这是难免的,因为科勒尔酒吧的老板戴特尔·韦斯默让他们免费喝酒。
显然,汉斯·休伯曼清醒的时候,被请到台上表演。他刚好拉的是大名鼎鼎的“忧郁的星期天”——匈牙利人写的自杀者的赞美诗——虽然他把这首曲子中的悲哀表现得淋漓尽致,却获得了全场的喝彩。莉赛尔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人们喝着啤酒,空空的啤酒杯里还残留着泡沫,手风琴的风箱发出阵阵叹息。一曲完毕,听众鼓起掌来。喝着啤酒的人们为他回到酒吧而欢呼。
他们想回家时,汉斯却发现他的钥匙打不开门了。于是,他就敲起门来,不停地敲着。
“罗莎”
他敲错门了。
霍茨佩菲尔太太一点也不惊慌。
“蠢猪你敲错门了。”她在锁孔里吼道,“是旁边那家,你这个白痴”
“谢谢你,霍茨佩菲尔太太。”
“你知道该怎么谢谢我,你这只猪。”
“你说什么?”
“我让你回家去。”
“谢谢你,霍茨佩菲尔太太。”
“你赶紧回家才是谢我呢。”
“是吗?”
(真让人吃惊,此时的对话,和这个凶老太婆厨房里读书的情景,还是相差太远啊。)
“你干脆迷路得了”
等爸爸终于回家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床上躺下,而是朝莉赛尔的房间走去。他醉醺醺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她醒了,立刻以为是马克斯回来了。
“是你吗?”她问。
“不,”他说,他非常清楚她想的是谁,“是爸爸。”
他退出去。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朝着地下室走去。
起居室里,罗莎鼾声大作。
第二天早晨九点,罗莎在厨房里给莉赛尔下了个命令:“把桶递给我。”
她往桶里倒满冷水,提着桶来到地下室。莉赛尔跟在后面,徒劳地想阻止她。“妈妈,别”
“我为什么不能?”她在楼梯上白了莉赛尔一眼,“我少拿了什么东西吗,小母猪?你在指挥谁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女孩没有回答。
“我没有。”
他们走下楼梯,发现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堆干床罩中间,他觉得自己不配睡在马克斯的床垫上。
“好,让咱们瞧瞧——”罗莎举起水桶,“他是不是还有气。”
“老天爷啊”
他的身上从胸口到头部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水印,头发被水冲到了一边,连睫毛上都在滴水。“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个老酒鬼”
“上帝啊……”
他的衣服上居然冒出了水汽。他显然是喝醉了。水汽升到他肩头,让他成了一袋泥浆。
罗莎把水桶从左手换到右手。“幸亏你要去打仗了,”她说,她把手伸到空中,毫不畏惧地挥挥手,“要不我自个儿都要把你宰了,你知道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对不?”
爸爸把脖子上的水抹掉。“你非得这么干吗?”
“说得对,我就干了又怎么样,”她开始朝楼上走,“要是你五分钟内不上楼,我还会再给你泼桶水。”
莉赛尔被留下来陪伴爸爸,她忙着用干床罩抹去他身上残留的水。
爸爸说话了,他用湿漉漉的右手让女孩停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臂。“莉赛尔?”他的脸贴着莉赛尔的脸,“你认为他还活着吗?”
莉赛尔坐下来。
她的两条腿交叉着。
湿漉漉的床罩浸湿了她的膝盖。
“我希望他还活着,爸爸。”
显然,这话听上去太傻了,不过,好像没有别的话好说。
为了至少说点有用的话,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从马克斯身上转开,她蹲下身子,把一个手指头伸进地上的一摊水里。“早安,爸爸。”
作为回答,爸爸冲她眨眨眼。
但是爸爸这次眨眼可与往常不同,这次更为沉重,更为笨拙。这次眨眼是马克斯走后的版本,是宿醉后的版本。他坐起身,给她讲起昨晚拉手风琴的事情,还有霍茨佩菲尔太太的话。
厨房:下午一点
还有两个小时爸爸就要走了。“别走,爸爸,求你了。”
她拿着勺子的手在发抖。“我们先失去了马克斯,我不能再没有你。”这个宿醉后的男人拼命把胳膊压在桌子上,闭上了右眼。
“你如今是个大姑娘了,莉赛尔。”他差点无法克制,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照顾好妈妈,好吗?”女孩只能微微点点头。“好的,爸爸。”
他离开汉密尔街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上套着一件外衣。
亚历克斯·斯丹纳还有四天才走。在他们去车站前一个小时,他过来祝汉斯好运。斯丹纳全家都来了,分别和汉斯握手告别。芭芭拉拥抱着他,吻了吻他的脸颊。“要活着回来。”
“好的,芭芭拉,”他的话里充满了信心,“我当然会活着回来,”他甚至还强颜欢笑,“只不过是打一场仗,你知道,我曾经躲过一劫。”
他们沿着汉密尔街走出去,隔壁那个精瘦的女人走出来,站在人行道上。
“再见,霍茨佩菲尔太太,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再见,汉斯,你这头醉醺醺的猪,”不过,她还是有某种友好的表示,“早点回家。”
“好,霍茨佩菲尔太太,谢谢你。”
她甚至又加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感谢我。”
在街角,迪勒太太警惕地从窗户里望着他们,莉赛尔拉起爸爸的手,她拉着爸爸的手走完了慕尼黑大街,来到火车站。火车已经来了。
他们站在月台上。
先是罗莎拥抱了他。
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头紧紧埋在他胸前,然后放开他。
接着,轮到女孩。
“爸爸?”
没有回答。
别走,爸爸,别离开我。如果你留下来,就让他们来抓你好了,可就是别走,求你了,别走。
“爸爸?”
火车站:下午三点
分别的时候到了。
他抱着她。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他靠着她的肩膀开口了。“你能替我照看我的手风琴吗,莉赛尔?我决定不带上它。”
此刻,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要是有空袭,别忘了继续在防空洞里读书。”
女孩感觉到自己的胸部在微微发育了,因为当它碰到他的肋骨时有些疼痛。
“好的,爸爸,”她盯着离她眼睛一毫米处爸爸的外衣,对他说,“你回家时能给我们拉拉琴吗?”
汉斯·休伯曼对着女儿笑了笑。火车要开了,他伸出手,温柔地捧起她的小脸。“我保证。”说完,他走进了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们凝视着对方。
莉赛尔和罗莎朝他挥挥手。
汉斯·休伯曼变得越来越小,他手里握着的只有稀薄的空气。
月台上,周围的人们渐渐散去,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只剩下这个衣橱一样矮胖的女人和一个十三岁大的女孩子。
接下来的几周里,当汉斯·休伯曼和亚历克斯·斯丹纳在各自的训练营里接受各种集训时,汉密尔街突然变得空荡荡了。鲁迪变了——他变得不爱说话了;妈妈也变了——她不骂人了;莉赛尔感到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变化,内心没有了偷书的欲望,不论她多么努力地劝说自己偷书会让她快乐起来的,仍然没有作用。
亚历克斯·斯丹纳走后的第十二天,鲁迪感到自己已经受够了。他匆匆走出大门,敲响了莉赛尔的家门。
“你有空吗?”
“是的。”
她不在乎他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是他打算干什么,不过没有她陪着,他哪儿都不会去。他们走出汉密尔街,沿着慕尼黑大街出了莫尔钦镇。大约一个小时后,莉赛尔才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时候,她瞥了一眼鲁迪那张铁青的脸,又瞧了瞧他僵直的手臂和握成拳头揣在口袋里的手。
“我们上哪儿去?”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努力跟上他。“得了,老实说——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偷东西吧?”
“我要去找他。”
“你爸爸?”
“是的,”他想了想,“不对,事实上,我是要去找元首。”
他走得更快了。“为什么?”
鲁迪停下脚步。“因为我想宰了他。”他甚至立刻转过身,对着全世界大喊,“你们听到了吗?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我要去把元首宰了。”
他们又继续走,走了大约几里地。这时,莉赛尔确实想回去了。“天就快黑了,鲁迪。”
他还在走。“那又怎么样?”
“我想回家了。”
鲁迪停止前进,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叛徒。“好吧,偷书贼,现在离开我吧。我敢打赌要是这条路的尽头有本破书,你就会一直走下去了,对不对?”
两人好一阵没说话,可是莉赛尔马上找到了理由。“你以为只有你才心里难受,蠢猪?”她转过身,“你只失去了你爸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莉赛尔心里默默计算着。
妈妈、弟弟、马克斯·范登伯格、汉斯·休伯曼,都离开了她。她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
“意思是我该回家了。”她说。
她独自走了十五分钟,等到鲁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上来后,她有将近一个小时没有对他说一个字。他们只是迈着两条酸痛的腿,身心疲惫地往回走。
在《黑暗中的歌》这本书里,有一章叫做“身心疲惫”。一个浪漫的女孩发誓要嫁给一个年轻人,但是后来,他却和她的好朋友一起私奔了。莉赛尔确定那是第十一章。“我已经身心疲惫。”女孩说,她当时正坐在礼拜堂里写日记。
不对,莉赛尔边走边想,我才是身心疲惫呢。一颗十三岁的心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
当他们到达莫尔钦镇附近时,看到了休伯特椭圆形运动场,莉赛尔边走边说:“记得我们在那里比赛的事情吗,鲁迪?”
“当然,我自己正在纳闷呢——我们怎么会摔倒了。”
“你说你身上沾了屎。”
“那只不过是泥巴,”他不能自圆其说,“我是在希特勒青年团里糊上屎的,你别弄混了,小母猪。”
“我才没搞错呢,我只是转述你的话。人们说的话和事实经常是两码事,鲁迪,尤其是你的话。”
这回好受多了。
他们又沿着慕尼黑大街往家走的时候,鲁迪站在他爸爸的裁缝店外向里面张望。亚历克斯离开前和芭芭拉商量过他走后是否由芭芭拉继续开店,不过,考虑到最近的生意日渐稀少,纳粹的存在至少威胁到一部分人,因此两人决定关掉铺子。鼓吹战争的人不喜欢有人做生意。当兵的津贴勉强够他们的开支了。
衣服还挂在栏杆上,店里摆放的模特儿还保持着它们可笑的姿势。“我看那个像你。”过了一会儿,莉赛尔说,她是以这种方式来催他快走。
罗莎·休伯曼和芭芭拉·斯丹纳一起站在汉密尔街上。
“噢,圣母玛利亚,”莉赛尔说,“她们看上去像是很着急吗?”
“她们看上去像要发疯了。”
他们到家时被问了许多问题,大多是:“你们两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之类的话,可是愤怒很快转化成了宽慰。
芭芭拉还在追问答案。“快点说,鲁迪。”
莉赛尔替他作答。“他要去杀元首。”她说。为了讨好她,有好一阵子鲁迪都装出高兴的样子。
“再见,莉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