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撷取文字的人

偷书贼 马克斯·苏萨克 第2页,共2页

几小时后,起居室里传出一点响动,动静传到躺在床上的莉赛尔耳朵里。她醒了,没有说话,心里想这是鬼魂还是爸爸或马克斯回来了。开始像是有人打开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拖动东西的声音,接着却是一片寂静,寂静总是最能诱惑人的。

别动。

她这样想了又想,但她认为不行。

她的双脚在责骂地板不该发出声音。

风吹起她的睡衣的衣袖。

她穿过漆黑的通道,朝着发出了动静后又陷入一片沉寂的方向走去,朝着起居室里的缕缕月光走去。她停下脚步,感受着光着的脚踝和脚指头。她观察着起居室里面。

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等她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后,无可否认的事实是,坐在床边的是罗莎·休伯曼,她胸前抱着她丈夫的手风琴。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没有动弹,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

这个景象映入了站在门厅里的女孩的眼帘。

一幅画像

罗莎和手风琴。黑暗中的月光。

155厘米×乐器×寂静

莉赛尔待在原地观察着。

过了好些时候,偷书贼已经放弃想听到音符传来的愿望了,一直没有任何声音。罗莎没有碰过一下琴键,也没有拉开风箱。只有淡淡的月光,像是窗帘上的一缕缕长发,还有罗莎。

手风琴系在她胸前。她低下头时,它垂到了她的大腿上。莉赛尔看着这一切,她知道随后的几天里,妈妈的身上都会留下手风琴勒出的印记。现在她看到的这一幕非常难忘,也非常美好,她决定不去打搅妈妈。

她回到床上,继续睡觉,眼前晃动着妈妈和她那无声的音乐的形象。后来,当她从纠缠已久的梦中惊醒后,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厅,罗莎还在那里,和手风琴一起。

它像一只铁锚把她的身体往前坠,她的身子慢慢下沉,她仿佛已经死了一样。

她这样的姿势可能会无法呼吸的,莉赛尔想,但等到她走近一点后,她听见了。

妈妈又在打呼噜了。

要是你有这样强壮的肺,哪还用得着什么风箱呢?她想。

最后,当莉赛尔回到床上后,罗莎·休伯曼和手风琴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偷书贼的眼睛一直圆睁着,等待困倦将她带入梦乡。

收尸人

汉斯·休伯曼和亚历克斯·斯丹纳都没有被送上战场。亚历克斯去了奥地利,在维也纳的市郊的一所军队医院里服役。考虑到他擅长缝纫,他被安排去干至少与他的职业有关系的一项工作。每个星期,一车一车的军服、袜子和衬衣被运到这里,他就负责缝缝补补破烂的地方,哪怕它们只能被当做内衣送给在苏联挨冻的士兵。

汉斯开始被派到了斯图加特,真是具有讽刺意义,后来又去了艾森。他干的活是在后方的人最不愿干的,当lse。

一个必要的解释

lse是空军特勤队的缩写

lse的工作就是空袭时留在地面,负责灭火,支撑起建筑物的围墙,救援空袭中的被困人员。汉斯很快发现这三个缩写字母其实还有另外的一个解释,他们小分队的人第一天就告诉他了,这三个字母实际上是收尸队的缩写。

汉斯刚来时,只能猜想这些人都干了些什么才遭此厄运的,反过来,他们也想知道同样的事情。他们的头儿,拜芮恩·舒派尔中士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问题。汉斯讲了面包、犹太人和皮鞭的故事,这个圆脸的中士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还活着,真是走运。”他的双眼也是圆的,他总是不断地擦拭着眼睛,他的眼睛要么是过度疲劳,要么就是有毛病或是被烟雾和灰尘感染了。“要记住,这里的敌人不在你面前。”

汉斯正要问敌人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时,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脸庞清秀的年轻人,他的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微笑,这个人叫内霍德·苏克尔。“对我们来说,”他告诉汉斯,“敌人不在山那边或者别的哪个方向,他们就在我们周围。”他把注意力转到正在写的一封信上,“你会明白的。”

几个月后,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内霍德·苏克尔将死于非命。他是死在汉斯·休伯曼的坐位上的。

随着战争向德国本土的纵深推进,汉斯将知道自己这帮人会以同样的方式开始工作。他们在卡车边集合,然后由中士告诉他们哪些地方在休息时被炸了,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哪里,谁和谁一起干活。

即使是没有轰炸的日子里,还是有许多工作要完成。他们会开车穿过被轰炸的城镇,清理废墟。卡车里坐着十二个没精打采的人,所有人都随着崎岖不平的路面上下颠簸。

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每个人在车上都有一个固定坐位。

内霍德·苏克尔的坐位在左边那排的中间。

汉斯·休伯曼的位子在最后,阳光直射进来。他很快明白要当心车里任何一个方向扔来的垃圾。汉斯因为会躲避烟头而获得了特别的尊敬。它们飞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熄灭呢。

一封完整的家书

亲爱的罗莎和莉赛尔:

这里一切都好。我希望你们也都好。

爱你们的爸爸

十一月末,他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空袭的硝烟。卡车被瓦砾团团包围,他们跑来跑去大声叫喊着。大火熊熊燃烧,被烧毁的建筑一堆一堆坍塌下来,大楼的框架倾斜了,还在冒烟的炸弹像火柴棍似的立在地面上,整个城市烟雾弥漫。

汉斯·休伯曼这一组有四个人。他们排成一行,拜芮恩·舒派尔中士冲在最前面,在烟雾中已经无法看清他的双手了,他的后面是凯思勒,然后是布鲁诺威格,最后才是休伯曼。中士抱住水管灭火,另外两人把水浇在中士身上降温,休伯曼用水淋他们三个,只是为了更保险。

他们身后,一幢建筑呻吟着倒下来。

它倒在离他们的脚后跟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水泥闻上去还有点新鲜的味道,一股烟尘向他们袭来。

“真该死,休伯曼”一个声音从火焰中挣扎着冒出来,后面紧跟着三个人。他们的喉咙里呛满了烟尘,哪怕他们跑过了街角,远离了残骸的中心,那座倒塌的建筑物的烟尘依然冒着白色的热气紧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瘫倒在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不停咳嗽,不停地咒骂着。中士重复着刚才那句话。“真该死,休伯曼”他擦擦嘴巴,好让嘴巴放松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幢楼倒了,刚好倒在我们后面。”

“我知道这些,问题是,它有多高?肯定有十层高。”

“没有,长官,我猜只有两层。”

“老天爷,”又是一阵咳嗽,他使劲扯扯眼罩,伸手掸掉糊在上面的灰尘和汗水,“你对这鬼东西没办法。”

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擦了擦脸,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真想他们轰炸酒馆时在场,我太想喝杯啤酒了。”

所有人都靠在墙上。

他们仿佛都尝到了啤酒的味道,它滋润了他们干得冒烟的嗓子,缓解了烟雾的味道。这是一场美梦,无法实现的美梦。他们都清楚要是街上真有啤酒在流淌的话,那也不是真正的啤酒,只会是一堆像奶昔或者稀饭的东西。

四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灰色和白色的灰尘混合物。他们起身准备继续工作时,已经辨不出身上制服的颜色了。

中士走到布鲁诺威格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胸口,又啪啪地一阵猛打。“这下子好多了,你身上的灰尘太厚了,我的朋友。”布鲁诺威格笑起来,中士转身对他的新兵说:“这次你在前面,休伯曼”

一连几个小时,他们都忙于灭火,想方设法支撑起一幢建筑物不让它倒下。有时,建筑物的一侧被炸毁了,剩下的部分就像胳膊肘一样伸出来。这是汉斯·休伯曼的强项。他喜欢用还在燃烧的房椽或是破烂的水泥板把这些胳膊肘支撑起来,或者给它们提供点可以倚靠的东西。

他的双手紧紧插在瓦砾堆中,嘴里全是渣滓,两片嘴唇上是结成硬壳的尘土。他的制服上没有一个口袋,没有一根线,没有一处褶皱不被灰尘覆盖的。

干这项工作时最痛苦的是听到人的叫喊声。

有时,一个人顽强地在烟雾中穿行,嘴里只喊着一个词,通常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有时,被喊的人叫沃夫冈。

“你们看见我的沃夫冈了吗?”

他们的手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手印。

“斯蒂芬尼”

“汉赛尔”

“格斯特尔格斯特尔斯德伯”

随着烟尘逐渐散去,人们在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街道上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叫着这些名字。有时候,这一幕会以两个人满身灰尘的拥抱结束;有时候,是以双膝跪下的号啕大哭而剧终。这一幕一幕的戏剧一小时又一小时地重复上演,就像一个个等待发生的甜蜜而酸楚的梦。

各种危险聚拢一起,灰尘、烟雾和呼呼燃烧的火苗,受伤的人们。汉斯·休伯曼和这个小队的其他人一样,急需忘掉这可怕的一幕。

“你怎么样,休伯曼?”中士问他,他的肩头上还在冒烟。

汉斯朝他不自在地点点头。

他们值勤的途中看到一位老人步履蹒跚、毫无防备地在街头穿行。等汉斯固定完一处建筑后,转过身,看到后面那位老人,他正冷静地等着他们回来。他的脸上有一点血迹,鲜血正顺着喉咙和脖子往下流。他穿着一件深红色领子的白衬衣,手里抱着他自己的一条腿,仿佛那是他身旁的一个东西。“你能帮我支起来吗,年轻人?”

汉斯抱起他,把他送出了这阵灰雾。

一个悲伤的小注释

当汉斯·休伯曼手里还抱着那位老人时,我访问了小城的这条街。

天空是白马身上的那种灰色。

直到汉斯把他放在一片被水泥覆盖的草地上,这才发现老人已经断了气。

“什么事情?”有人问。

汉斯只能指指地上。

“哦,”一只手把他拉开了,“习惯了就好了,休伯曼。”

余下的时间里,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尽量不去想呼唤亲人的人们那遥远的回声。

大约两小时后,他从一幢楼里冲出来,身后是中士和另外的两个人。他没有留神脚下,一下子被绊倒在地。当他爬起来时才看到别人都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个绊倒他的障碍物,他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具脸朝下趴着的尸体。

尸体躺在一片尘土上,他的双手正摸着耳朵。

是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们在街上走不多远,就看到一个嘴里叫着“鲁道夫”的女人。她看到了这四个人,就从烟雾中走到他们面前。她的身体虚弱,哀愁压得她直不起腰。

“你们看到过我儿子吗?”

“他有多大?”

“十二岁。”

噢,耶稣啊,噢,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啊。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具尸体,但中士不能让自己告诉她,或是给她指出那个方向。

女人挣扎着要往前走,拜芮恩·舒派尔拦住了她。“我们刚从那条街过来,”他向她保证,“那边没有他。”

弯着腰的女人还抱着一线希望,她连走带跑,嘴里喊着:“鲁迪”

这个时候,汉斯·休伯曼想到了另一个鲁迪,汉密尔街上的那个鲁迪。他对着模糊一片的天空祈求,请让鲁迪平平安安的吧。他的思绪自然而然飞到了莉赛尔、鲁迪和斯丹纳一家,还有马克斯的身边。

他们对其他人讲起这事时,他躺倒在地上。

“下面怎么样?”有人问。

爸爸的肺里充满了空气。

几小时后,他洗漱完毕,吃过饭,想了一会儿。他打算写封信回家介绍一下详情,可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迫使他写得非常简短。如果能够回家的话,他愿意到那时再向她们口述剩余的部分。

亲爱的罗莎和莉赛尔,他开始写道。

他花了好久才写下了这几个字。

吃面包的人们

在莫尔钦镇,这是一个漫长而又多事之年,它终于快到头了。

1942年的最后几个月里,莉赛尔因为思念三个身处险境的人而倍受煎熬。她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干什么。

一天下午,她从盒子里取出手风琴,用一块旧布把它擦亮。她只是学着妈妈的样子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轻轻拉了拉风箱,然后就推开琴,没有继续弹下去,罗莎是对的,音乐只会让屋子显得更空荡。

不管什么时候遇到鲁迪,她都会问问他是否收到了他爸爸的来信。有时,他会向她描述亚历克斯·斯丹纳的来信中提到的细节。相比之下,她自己的爸爸写的那封信却让人有几分失望。

当然,马克斯在她头脑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她非常乐观地想象着他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有时,她想象他来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他的身份证足以糊弄那里的人。

这三个人无处不在。

在学校里,她会在窗户玻璃上看见爸爸。马克斯则总是陪她坐在炉火旁。当她和鲁迪在一起时,亚历克斯·斯丹纳就会来到他们身旁,看着他们骑自行车到慕尼黑大街,然后砰地扔下车,朝铺子里面张望。

“瞧瞧这些衣服,”鲁迪对她说,他把头和手脚紧贴在玻璃上,“全都浪费了。”

奇怪的是,莉赛尔最喜欢的一项活动却是给霍茨佩菲尔太太读书。现在星期三也成了读书时间,他们已经读完了在河水里泡过的《吹口哨的人》,又开始读《梦的挑夫》了。老妇人有时会准备点下午茶,有时会给莉赛尔端一碗汤,她的汤比妈妈煮的好喝多了,里面没放那么多水。

十月和十二月间,犹太人又被游了一次街,接着又有一次。第一次游街时,莉赛尔冲到慕尼黑大街上,想看看里面是否有马克斯·范登伯格。她既盼望着见到他——这证明他还活着——又希望他不在队伍里,这意味着很多种可能,其中之一就是他还是自由的,两种愿望同时折磨着她。

十二月中旬,一小队犹太人和一些罪犯又被带到慕尼黑大街游行。他们要被送往达豪,这是第三次游街。

鲁迪果断地走回汉密尔街,然后背着一小包东西,推着两辆自行车从三十五号走出来。

“你来吗,小母猪?”

鲁迪包里的东西

六片面包,每片切成了四份。

他们骑到了犹太人队伍前面,在通往达豪的路上的一段空地上停下来。鲁迪把包递给莉赛尔。“抓上一大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他把面包扔到她手上。“你爸爸就这么干过。”

她还能怎么争辩?这可是要挨鞭子的事。

“要是我们动作快点就不会被抓住,”他开始撒面包,“搞快点,小母猪。”

莉赛尔忍不住跟着他撒起来。当她看到鲁迪·斯丹纳,她最要好的朋友把一片片面包撒在路上的时候,不由得咧着嘴笑了。他们干完后就推着自行车躲进了路旁的松树下。

公路冷冰冰地延伸到远方。不久,士兵们押着犹太人过来了。

在树荫下,莉赛尔观察着身边的男孩。从偷水果到施舍面包,他身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尽管他那一头金发正在变暗,可颜色还是像烛光一样。她能听到他的肚子还饿得咕咕直叫——他却把面包分给了别人。

这还是德国吗?这还是纳粹德国吗?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没有注意到面包——他的肚子不饿——可是,走在第一个的犹太人一眼就看到了。

褴褛的衣衫下伸出一只手抓起一片面包,把它一下子猛塞进嘴里。

这个人是马克斯吗?莉赛尔想。

她看不真切,就动了动想看得更清楚些。

“嗨”鲁迪非常生气,“别动。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再把面包和咱们对上号,咱们就完蛋了。”

莉赛尔继续观察。

更多的犹太人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面包来吃。偷书贼在树丛边上审视着每一张脸。马克斯·范登伯格不在其中。

这种安慰只存在了片刻。

她马上就忐忑不安起来,因为有一个士兵注意到一个囚犯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面包,立刻命令犯人原地站住,随后仔细地搜查起公路来。囚犯们无声地狼吞虎咽,把面包赶紧吞进肚里。

那个士兵拾起面包,扫视着公路两侧。犯人们也在看。

“在那儿”

一个士兵大步流星地朝最近的女孩走来,接着又看到了男孩。他们都开始逃跑,他们选择了朝不同的方向逃跑,在树丛间逃窜。

“别停下,莉赛尔”

“自行车咋办?”

“不值钱,别管了”

他们跑了一百多米后,那个追赶的士兵喘着粗气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到了她身边,她等着随之而来的那只手来抓住她。

她真是幸运。

她等到的是蹬在屁股上的一脚,还有长长的一句话。“接着跑,小姑娘,你不该来这儿”她赶紧跑起来,一直跑了至少一里地才停下脚步。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臂,松果在她脚下滚来滚去,松针的气味直入她的胸口。

过了足足四十五分钟,她才敢回到公路边。鲁迪坐在生锈的自行车旁,他已经把剩下的面包归拢到一堆,正在嚼着那硬邦邦的面包。

“我警告过你别靠太近。”他说。

她让他看自己的后背。“我身上有脚印吗?”

藏起来的素描本

圣诞节前几天,有一次空袭,不过炸弹没有落在莫尔钦镇上。根据收音机里的报道,大部分炸弹都落在了空地里。

最重要的事情是费得勒家防空洞中的反应。等到最后几个人到达后,每个人都安顿完毕,大家都肃穆地等待着,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的耳朵里响起爸爸的声音。

“如果有空袭,记住继续在防空洞里读书。”

莉赛尔等着,她需要确认他们想听故事才行。

鲁迪代表大家说话了。“快读书,小母猪。”

她翻开书,上面的文字再一次传进防空洞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等到警报解除,人们回到家后,莉赛尔和妈妈坐在厨房里。罗莎·休伯曼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什么事情。不大一会儿,她拿起一把小刀离开了厨房。“跟我来。”

她走进起居室,把床垫上的床单扯下来。床垫里有一条缝过的口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是不会发现它的。罗莎小心翼翼地把口子割开,把手伸了进去,最后连整个手臂都伸进去了。等她缩回手时,手里拿的是马克斯·范登伯格的素描本。

“他交代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把这个给你,”她说,“我本来想等到你过生日那天再给你的。后来,我又把时间提前到圣诞节。”罗莎·休伯曼站在屋里,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骄傲,也许是对沉重的往事的回忆。她说:“我想你已经准备好了,莉赛尔。自打你到这个家,紧拽着大门不放的那刻起,你就该得到这东西了。”

书被递了过来。

书的封面是这样的。

《撷取文字的人》

一部小小随想集

献给莉赛尔·梅明格

莉赛尔用柔软的双手抱着书。“谢谢你,妈妈。”

她拥抱了一下妈妈。

莉赛尔还热切地渴望告诉罗莎·休伯曼,她爱罗莎,但是她羞于说出口。

为了回忆过去的时光,她想到地下室去读这本书,但妈妈劝住了她。“马克斯·范登伯格就是在地下室里生病的,”她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孩子,我可不会让你生病。”

于是,她就在厨房里看起书来。

在橘红色的炉火旁。

《撷取文字的人》。

她翻看着书里大量的素描和故事,还有配有文字的图画。比如鲁迪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三枚金牌的这幅图,它的下面是这样的文字“给他的头发涂上柠檬黄”。雪人作为十三件礼物清单中的一件也出现了,更别说那些在地下室和壁炉旁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记录了。

当然,还有许多的感想、素描,与德国、元首以及斯图加特有关的梦的记录,还有对马克斯家人的回忆。最后,他忍不住把他们也写进来,他必须得这么做。

然后是第117页。

《撷取文字的人》是从这里开始的。

莉赛尔不清楚这算是一则寓言还是一则童话。即便是几天之后,她在《杜登德语词典》上查到这个词的解释,还是没有搞清楚两者的区别。

在前一页上有一个小小的说明。

第116页

莉赛尔——我是胡乱画出这个故事的。我想你的年龄可能不适合读这个故事,你稍大了点,不过,也许没人适合看它。我一直在想你和你的书,还有那些文字,然后想到了这个奇怪的故事。我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她翻到下一页。

从前有一个奇怪的小个子,他对人生做出了三个重要的细节安排:

1.他要把头发朝与大家相反的方向分。

2.他要留一撮奇怪的小胡子。

3.有一天他要统治这个世界。

这个年轻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思索着,计划着,试图找到把这个世界变为己有的办法。一天,灵感来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他看到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在街上走。母亲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训斥着孩子,直到最后,孩子大哭起来。几分钟之内,她的话马上变得温柔起来,直到孩子平静下来,破涕为笑。

年轻人冲到女人身边,拥抱她。“文字”他咧开嘴大笑。

“什么?”

但他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了。

没错,元首决定要用文字来统治世界。“我用不着费一枪一弹,”他盘算着,“我无须如此。”但是他仍旧没有莽撞行事。让我们允许他至少这么说。他一点都不傻。他的第一个计划是让他的话尽可能地植入本国人民的心中。

他日夜种植耕耘。

他看着它们生长,直到最后,文字的庞大森林遍布德国……德国成为了一片被“思想”统治的土地。

元首也种下了创造符号的种子,这些种子长成的大树渐渐枝繁叶茂。现在,时机到了,元首准备好了。

他邀请他的人民靠近他那颗闪光的心灵,用他那最美好和最丑陋的文字召唤他们,到他的森林里采摘文字。人们来了。

他们被送上一条传送带,在一台狂暴的机器上奔跑,这台机器让他们在片刻间就过完了一生。文字被灌输给他们。时间消失了,他们现在懂得了他们需要懂的东西,他们被催眠了。

接下来,他们被符号武装起来,人人都兴高采烈。

不久,对这些美丽而又丑陋的文字和符号的需求迅速增,以至于需要更多的人来维护这片森林。一些人被人雇佣爬到树上,把文字摘下来扔给下面的人。文字被直接灌输给那些还未曾得到过这些文字的人民,甚至有人回来想要得到更多文字。

爬到树上去的人被称为撷取文字的人。

最优秀的撷取文字的人是那些懂得文字的真正力量的人。他们经常爬上树顶。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就是这样的人。她被誉为她那个地方最优秀的撷取文字的人,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文字,一个人该是何等地脆弱。

她的内心充满了热切的求知欲。她渴求着文字。这就是为什么她可以爬得比别人都高的原因。

然而,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受她祖国鄙视的人,虽然他就出生在这个国家。然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这个人生病时,这个撷取文字的人在他的脸上落下了一滴眼泪,这滴眼泪是用友谊做成的——是友谊这个词产生的——眼泪干涸后成为一粒种子。当女孩再次来到森林时,她把这粒种子种在了其他树的旁边。她每天都会给它浇水。

开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有一天下午,她摘完一天的文字后,前来查看,发现一颗嫩芽破土而出了,她久久地注视着它。

这棵树比其他树都长得快,后来长成了森林里最高的一棵树。每个人都来看它。他们都在窃窃私语,他们在等待……等待元首。

元首愤怒了,立刻宣布要毁掉这棵树。这时,这个撷取文字的人穿过人群,她双手双膝跪下。“求求你,”她哭了,“别砍掉它。”

然而,元首不为所动,他不能开这个先例。当撷取文字的人被拖走后,他转头看着右手边的一个人,要求这个人:“请给我一把斧子。”

此时,撷取文字的人从抓她的人手里挣脱开来,获得了自由。她跑过来,爬上树,哪怕此时元首已经提起斧子砍起树来,她还是一直爬到了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嘈杂的说话声和斧子砍树的声音依稀可闻。白云从树顶上飘过——像一头长着灰色心脏的白色怪兽。尽管撷取文字的人心里害怕,却执拗地不肯从树上下来。她等着树被砍倒,可大树却纹丝不动。

好多个小时过去了,元首的斧子始终无法在树干上砍出哪怕一个小缺口来。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于是命令另一个人接着砍。

一天一天过去。

一周一周过去。

一百九十六个士兵都没能把撷取文字的人种下的树砍倒。

“可是她在树上吃什么呢?”有人问,“她怎么睡觉呢?”

他们不知道,另外有个撷取文字的人会把吃的扔到树上,女孩会爬到下面的树枝上去取这些食物。

下雪了。下雨了。四季更替,撷取文字的人依然待在树上。

等最后一个砍树人失败后,他对女孩大喊:“撷取文字的人你现在可以下来了没人能打败这棵树了”

撷取文字的人只能辨别出这个人的声音,她悄声回答:“不,谢谢你。”她把这句话从树上传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又有一个手拿斧子的人走进小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他的双眼耷拉着,筋疲力尽,脚步趔趄。“那棵树,”他问路人,“那棵树在什么地方?”

一个听到这话的人跟在他身后。当他到大树底下的时候,一片白云遮住了最高的那根树枝。撷取文字的人只能听到有人在喊,又来了个砍树的人,他要结束她的顽固行为。

“她不会下来,”人们说,“不管是谁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手拿斧头的人是谁,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无人能阻止的。

他打开包,取出一样比斧子小得多的东西。

人们笑了。“你用一把旧锤子砍不倒一棵大树。”

年轻人没有理会嘲笑,他在包里找了些钉子,把其中三颗钉子衔在嘴里,准备把第四颗钉子钉在树上。大树最下面的一根树枝现在离地面已经很高了,他估计需要踩着四颗钉子,才能爬到那根树枝上。

“瞧瞧这个白痴,”一个围观的人高喊,“没有人能够用斧子砍倒它,这个白痴却想用——”

这个人闭上了嘴。

第一颗钉子敲了五下就被稳稳地钉进树干里了,然后是第二颗,年轻人开始爬树。

他双手攀住第四枚钉子往上爬,他的心里一直想呼喊,但他终于决心不喊出声来。

他仿佛爬了几里长的路程,花了几个小时才达到最高的那根树枝,等他爬上树顶时,发现撷取文字的人正裹着毯子在云中熟睡。

他看了她许久。

太阳的温暖让白云笼罩的树顶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碰碰她的手臂,撷取文字的人醒了。她揉揉眼睛,端详着他的脸。她说话了。

“真的是你吗?”

她想:我是从你的脸颊上得到那颗种子的吗?

年轻人点点头。

他的心颤动着,把树枝抓得更紧些。“是我。”

他们一起待在树顶。云散去后,他们能看到整个森林。

“森林是不会停止生长的。”她解释道。

“这棵树也不会的。”年轻人看着手里抓着的树枝。

等到他们看够了,聊够了,他们开始往下爬,把毯子和别的东西留在了树顶上。

人们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当年轻人和撷取文字的人一起踏在土地上时,大树的树干上竟然出现了斧子砍过的痕迹,被撞过的痕迹也出现了,树干上还出现了裂口,大地开始颤动。

“它要倒了,”一个年轻女人尖叫起来,“树要倒了。”

撷取文字的人种的这棵树有好几里高,它开始慢慢倒下了,它撞击地面时发出了阵阵呻吟。世界为之震动。一切归于平静后,大树躺在了森林中央。

撷取文字的人和年轻人爬上平躺着的大树。他们拨开树枝,开始向前走。当他们回头看时,注意到大部分围观者开始散去了,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回到这里面,外面,或者森林里去。

不过,他们在前进的时候,停下来倾听了好几次。他们认为能够听到他们后面的说话声和文字,就在撷取文字的人的那棵树上。

莉赛尔呆坐在餐桌旁,想象着马克斯是在外面的那些森林里的什么地方。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她进入了梦乡。妈妈让她到床上去睡,她抱着马克斯的素描本上了床。

几小时后,她醒了,答案突然在她脑海里闪现。“当然,”她低声说,“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了。”她又接着睡了。

她梦到了那棵树。

捣乱分子的衣服

汉密尔街三十三号,12月24日

因为两个爸爸都不在家,所以斯丹纳一家邀请了罗莎、特鲁迪·休伯曼还有莉赛尔一起过圣诞节。他们过来的时候,鲁迪还在解释他衣服的事情。他看着莉赛尔,张了张嘴巴,可只张了一下。

1942年的圣诞节前夕,因为下雪,天气变得寒冷难耐。莉赛尔读了许多遍《撷取文字的人》,从故事本身到旁边的素描和评论。圣诞节的前一天,她决定为鲁迪做点事情,不幸的是这会儿出去太晚了。

天黑前,她来到隔壁,告诉他自己想要送他一件圣诞节的礼物。

鲁迪瞅瞅她手里,又看看她身边。“好吧,礼物到底在哪儿呢?”

“先别急。”

鲁迪马上明白了,他以前也见过她这种模样,攫取的眼神,双手直发痒,想偷东西的气息围绕在她周围,他已经闻出来了。“这份礼物,”他估摸着,“你还没有到手呢,对不对?”

“对。”

“而且,你也不准备买。”

“当然,你看我像有钱人吗?”外面还在下雪,草叶的边缘凝结成玻璃一样的冰凌。“你有钥匙吗?”她问。

“开什么的钥匙?”不过鲁迪立刻明白了。他走进屋,不一会儿,又走出来。用维克多·切默尔的话来说,那就是:“该去购物了。”

街头的灯光很快就熄灭了,只有教堂的灯还亮着。整条慕尼黑大街都关门闭户,大家都准备过圣诞节了。莉赛尔脚步匆匆,好跟上这个瘦高个儿的邻居。他们来到挂着招牌的商店的窗户前。斯丹纳裁缝店。窗户玻璃上沾着薄薄的一层灰,这是过去的几个星期里落上去的。窗户里面,几个模特儿像是证人似的站在一旁。他们的样子既严肃又愚蠢,好像他们正在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鲁迪把手伸进口袋。

今天是平安夜。

他的父亲远在维也纳。

如果他们擅自闯进他深爱的裁缝店,鲁迪想他是不会介意的,这是被逼无奈的。

门轻而易举就被打开了。他们走进去。鲁迪的第一个反应是打开电灯,可电源早就被切断了。

“有蜡烛吗?”

鲁迪被问得灰心丧气。“我只拿了钥匙,再说,这可是你出的主意。”

就在说话的当儿,莉赛尔被地板上的一样东西绊倒了。一个模特儿也跟着倒下去。穿着衣服的模特儿被摔成了几截,碰到了她的手臂上。“把这东西从我身上拿开”模特儿摔成了四截,躯干和头是一截,两条腿在一起,两只手被分了家。莉赛尔把这些东西扒拉到一旁,站起身,嘴里喘着气。“圣母玛利亚啊”

鲁迪找到一只模特儿的手臂,用它摸了摸莉赛尔的肩膀。莉赛尔惊恐地转过身来,他却友好地把假手伸过去。“很高兴见到你。”

接下来,他们在裁缝店狭窄的过道里慢慢摸索着。鲁迪开始朝柜台走去,可不小心跌倒在一个空箱子上,他大声咒骂着,找到了通向门口的路。“太滑稽了,”他说,“等我一分钟。”莉赛尔坐在原地,手里握着模特儿的假手,一直到他从教堂拎回一个亮着的灯笼。

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团光。

“你一直吹嘘的礼物在哪儿呢?最好不要是那些古里古怪的模特儿。”

“把灯笼拿过来。”

当他把灯笼拿进小店里时,莉赛尔用一只手接过灯笼,另一只手挨着个拨拉着架子上挂着的衣服。她扯下一件,可很快又看上了另外一件。“不行,还是太大了,”又翻了两件后,她把一件海军蓝的西服拿到鲁迪·斯丹纳面前,“这件看起来合身吗?”

莉赛尔坐在黑暗中,鲁迪躲在一块窗帘后面试衣服。窗帘上印着一团小小的光圈和一个正在穿衣服的人影。

等他出来后,他挑着灯笼照着自己让莉赛尔看。从窗帘后释放出来的灯光就像一根柱子,照亮了改过的西服,也照亮了衣服下面肮脏的衬衣和破鞋子。

“怎么样?”他问。

莉赛尔继续审视着,围着他转了一圈,耸耸肩膀。“还行。”

“还行我看上去比‘还行’强多了。”

“鞋子不配,你的脸也不配。”

鲁迪把灯笼搁在柜台上,佯装愤怒,凑近她身旁,这时,莉赛尔不得不承认,她心头突然有点紧张。当她看到他被丢弃的模特儿绊倒,摔在地上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稍稍有点失望。

鲁迪坐在地板上一阵狂笑。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紧紧地闭着。

莉赛尔连忙过来。

她蹲在他旁边。

吻他,莉赛尔,吻他。

“你没事吧,鲁迪?鲁迪?”

“我想我爸爸。”男孩对着旁边说。

“圣诞快乐。”莉赛尔回答。她扶着他站起来,把他的衣服抚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