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介绍:
香槟酒和手风琴——三部曲——警报——偷天贼——
建议——前往达豪的漫长路途——平静——
还有,白痴和几个穿军装的人
香槟酒和手风琴
1942年夏天,小镇莫尔钦在为可能会遭到的轰炸做准备。虽然有些人不相信慕尼黑市郊的这个小镇会成为轰炸目标,不过,大多数人却意识到这只是迟早的事。防空洞被清楚地标注出来,每家每户的窗户玻璃都要涂上黑色,以免晚上露出灯光。每个人都知道最近的地下室或地窖的位置。
对汉斯·休伯曼来说,这段非常时期却成为一段短暂的缓和期。在这个倒霉的时候,刷房子的活儿却红火了起来。需要遮蔽光线的人们急不可耐地排队等着他来把窗户玻璃刷上黑色。他的麻烦在于黑色油漆通常只是用来调和颜色,使其他颜色变深的,所以少量的黑色很快就用光了,难以找到。幸好他精通手艺人的诀窍,一个好的手艺人有很多法子来解决问题。他把煤灰搅和在油漆里,因此收费低廉。全莫尔钦镇许多房屋的窗户都是他涂的,以便逃过敌人的耳目。
有些时候,他干活也带着莉赛尔。
他们推着小车在小镇上穿行。在一些街道上,他们能嗅出饥饿的味道,而在另一些街道上,他们又为那里的奢华而摇头叹息。许多时候,他们回家的途中会遇到除了孩子和贫困外一无所有的女人,她们追上来请求他帮忙刷刷窗户。
“哈勒太太,对不起,黑色油漆没有了。”他会说,可是等他再走了一段路后,他总是会停下来休息,这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长长的街道上。“明天,”他许诺说,“我先来给你刷。”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来了。刷完这些窗户却得不到任何报酬,有时只得到一块饼干或是一杯热茶。前一天晚上,他找到了一个把蓝色、绿色和米色混合成黑色的法子。他从未对这些人说过让他们用多余的毯子来遮挡窗户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冬天来的时候,他们需要毯子。有一次,他刷完窗户后只得到半支香烟,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和主人一起分享了它。笑声和烟雾伴随着他们的谈话。抽完烟后,他和莉赛尔又起身前往下一户人家。
当莉赛尔·梅明格开始写作时,我清楚地记得她专门记录了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情,时光荏苒,许多文字早已褪色。那些纸在我的口袋里饱受蹂躏,但她的许多文字却难以忘记。
一个女孩写下的文章片段
这个夏天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新的结束。
当我回顾往事时,仍然记得我沾着油漆的湿漉漉的双手,还有爸爸走在慕尼黑大街上的脚步声。我知道1942年夏天的那段短短的时间只属于这个男人。还有谁会为了半支香烟而替别人刷房子呢?只有爸爸,这一点非常清楚,我爱他。
每天,他们一起干活时,爸爸都会给莉赛尔讲故事。提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他那手糟糕的字是怎么救了他一命的,以及他和妈妈初次见面的情景。他说妈妈曾经是个漂亮姑娘,说起话来轻声细语。“难以置信,对吧?我知道,可这是千真万确的。”每天都讲一个故事,要是他把同一个故事重复了不止一次,她也毫不介意。
偶尔,在她出神的时候,爸爸会用刷子在她眉心中间轻轻点上一下。要是他没有计算准确,刷子上的油漆多沾了一些,就会有一缕油漆顺着她的鼻子流下来。她笑着也要同样去捉弄爸爸,可是汉斯·休伯曼干起活特别认真,才不会让人抢走她的刷子,每当这个时候,他浑身都充满了活力。
只要一到休息时间,不管是吃东西还是喝水的时候,他都会拉起手风琴,这是莉赛尔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每天早晨,当爸爸推着或拉着小车出门时,莉赛尔总会抱上手风琴。“可以忘记带油漆,”汉斯告诉她,“但别忘了带音乐。”当他们中途吃饭的时候,他把面包切开来和她一起吃,再抹上一点果酱,这可是最后一张配给证上剩下来的。有时他会在面包上放一小片肉,他们坐在油漆桶上一起分享。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时,爸爸就会擦擦手,解开手风琴盒子。
他那条工装裤的裤缝里落着许多面包屑。那双沾着油漆的手滑过按钮,在琴键上灵活地移动着,或摁下某个琴键良久。他的双臂拉动手风琴的风箱,让这件乐器吸进它需要的空气。
莉赛尔坐在爸爸身旁,两手放在膝盖间,和爸爸一起沐浴在斜阳中。看到黑暗降临时,她总是十分失望,她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说到粉刷这活儿,最让莉赛尔感兴趣的可能就是混合油漆这一步了。像大多数人一样,她以为爸爸只要推着小车去油漆店或五金店,买来需要的颜色就行了。但她不知道大部分油漆都是一块一块的,形似砖头。然后,再用一个空的香槟酒瓶子把油漆碾碎。(汉斯解释说,用香槟酒瓶正好合适,因为香槟瓶子要比一般的酒瓶稍厚一点。)碾碎后,还要再加入水,白垩粉和胶水等才能兑成油漆,至于想调出恰当的颜色那就更困难了。
爸爸精湛的技术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在莉赛尔看来,能够和爸爸一起分享面包和音乐就是幸福,不过,能看到爸爸在他那个行当里的出色能力更让她高兴,人的才能总是具有魅力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们在慕尼黑大街东头的一户有钱人家干活。午后不久,爸爸就叫莉赛尔进屋来。这时他们已经准备去下一家了,莉赛尔听出爸爸的嗓门大得有些不寻常。
她一进屋就被带到厨房,有两个老妇人和一名男子坐在做工精致的椅子上。两位老妇人衣着考究,那个男人的络腮胡子长得好像树篱笆。桌上放着高脚杯,杯子里斟满了滋滋冒泡的液体。
“来吧,”那男人说,“我们来干杯。”
他举起酒杯,鼓励其他人也举杯。
那天下午天气暖和,莉赛尔看着杯子里的冰凉的液体有些迟疑。她看看爸爸,想征得他的同意。他咧开嘴笑着说:“干杯,小姑娘。”他们手里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莉赛尔刚把杯子端到嘴边就被香槟酒那嘶嘶冒泡、令人恶心的甜味弄得很不舒服。她本能地把酒吐了出来,刚好吐在爸爸的工装裤上,酒冒着气泡从裤子上淌下来,大家爆发出一阵笑声。汉斯鼓励她再喝一口。这回,她把酒咽下去了,品尝着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酒的味道好极了。泡沫在嘴里慢慢散去,蜇着她的舌头,刺激着她的胃。甚至当他们前往下一家去时,她还能感受到身体里那酥麻的温暖。
爸爸一边推车一边告诉她,那些人声称他们付不起工钱。
“所以你就要他们的香槟?”
“为什么不呢?”他看了她一眼,眼里的银光从未这么强烈。“我不想让你认为香槟酒瓶只能用来碾油漆块。”他提醒她,“只不过别告诉妈妈。怎么样?”
“我能告诉马克斯吗?”
“当然,可以告诉他。”
后来莉赛尔在地下室里写她的故事时,她发誓永远不会再喝香槟了,因为再也不可能有像那个温暖的下午那么美妙的香槟了。
手风琴也是这样。
她多次想问爸爸是否愿意教她拉手风琴,但是一直没有启齿。也许一种直觉告诉她,她永远都不可能拉得像汉斯·休伯曼一样好。当然,世界上最伟大的手风琴家也比不上爸爸。他们永远无法表现出爸爸脸上特有的专注,他们的嘴上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叼着一支刷房子换来的香烟,他们不会像他一样因为拉错了一个音符而笑上许久。
她时常在地下室里醒来,耳边还回响着手风琴的声音,舌头上残留着香槟酒那甜蜜的灼痛感。
有时,她靠墙坐着,期盼着那滴温暖的油漆再从鼻子上流下来,或者望着爸爸那双砂纸般粗糙的大手。
她多想还能继续没心没肺地享受这份爱。她要那些欢笑,涂了果酱的芳香面包,那些生活中具体的碎片,而不是,日后抽象的记忆。
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不过,炸弹要落下来了。
一点不错。
一首无拘无束的快乐三部曲从夏天持续到秋天,然后戛然而止,这快乐已经预示了苦难的来临。
艰难的日子正在逼近。
就像是一场游行。
《杜登德语词典》中的第一个词条
快乐:来源于形容词“快乐的”——感到幸福和满足。
相关词语:喜悦、开心、幸运、顺遂。
三部曲
莉赛尔忙于干活时,鲁迪却在练习跑步。
他绕着休伯特椭圆形运动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又绕着这个街区跑,还和每个人比试过从汉密尔街的街尾一直跑到街头迪勒太太的商店那里。
有些时候,当莉赛尔在厨房里给妈妈打下手时,罗莎会看看窗外说:“这头小蠢猪又在捣鼓啥呢?跑个没完没了。”
莉赛尔走到窗前看看。“至少这次他没把自己涂成黑炭。”
“嗯,有点奇怪,对不?”
鲁迪的理由
八月中旬,希特勒青年团要举行一次狂欢节,鲁迪铆足了劲要赢四场比赛:一千五百米赛跑,四百米赛跑,二百米赛跑,当然,还有一百米。他喜欢希特勒青年团的新头头,想在他们面前露露脸,也想在他的“老朋友”弗兰兹·德舒尔面前露上一手。
“四枚金牌,”一天下午,当莉赛尔陪着鲁迪在休伯特椭圆形运动场上跑步时,他对莉赛尔说,“就像杰西·欧文斯重返1936年一样。”
“你该不会还在为他着迷吧?”
鲁迪的脚步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完全没有了,不过要是能赢的话,就太棒了,不是吗?让那些说我是疯子的家伙好好瞧瞧,我压根儿不疯不傻。”
“可你真能赢四场比赛吗?”
他们在跑道的终点停下来,鲁迪双手插着腰。“我必须得赢。”
他训练了六个星期。八月中旬,狂欢节那天,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草地都被希特勒青年团的团员、他们的家长们,还有一大群穿着褐色衬衣的头头们塞满了。鲁迪·斯丹纳正处于最佳状态。
“瞧,”他指了指,“弗兰兹·德舒尔在那儿。”
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的间隙,可以看到那个金发的希特勒青年团的杰出代表正在向他的两个部下面授机宜。那两个人频频点头,偶尔伸展一下四肢,其中一个人用手遮挡着阳光,看上去就像在行举手礼。
“你想去打个招呼吗?”莉赛尔问。
“不用了,我待会儿再过去。”
等我赢了再去。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他千真万确是这样想的,通过鲁迪的蓝眼睛和德舒尔指手画脚的动作可以看得出来。
运动场上在举行例行的阅兵式。
然后是对元首的歌功颂德。
万岁,希特勒。
这些程序结束后才能开始比赛。
当鲁迪那个年龄组被通知参加一千五百米赛跑时,莉赛尔以典型的德国人的方式祝他好运。
“蠢猪”
她祝愿他跌断脖子摔断腿。
男孩们在圆形运动场的另一端集合。一些人在热身,一些人在调节呼吸,其余的人参加比赛只是迫于无奈。
莉赛尔的旁边是鲁迪的母亲芭芭拉。她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们坐在一起,几个孩子分散坐在草地上。“你们能看见鲁迪吗?”她问,“他在后面,左边。”芭芭拉·斯丹纳性格和善,她的头发看上去总是像刚刚梳过一样。
“在哪儿呢?”一个小姑娘问,说话的可能是贝蒂娜,最小的一个孩子,“我一点儿也看不清楚。”
“那最后的一个,不,不是那儿,在那边。”
他们正忙着寻找鲁迪,发令员的枪响了,斯丹纳家的孩子们都向栅栏边跑去。
跑第一圈时,有七个男孩领先,到第二圈的时候减少了两个,到最后一圈时,只剩下四个人跑在前面。鲁迪每一圈都跑在第四,一直到最后一圈。一个站在右边的人正在说跑第二的那个男孩看上去最有希望夺冠,就是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你等着瞧,”他对自己吃惊的妻子说,“再跑两百米,他就会脱颖而出了。”他说错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穿褐色衬衣的官员宣布进入最后一圈。他的身体显然没有受到配给制度的影响。当第一个人冲到终点线时,他大声叫嚷着。不是那个排在第二的想冲刺的男孩赢了,而是原来跑在第四的男孩,他领先了近两百米。
鲁迪飞跑着。
他在整个比赛过程中都没有回头看过。
他就像一根被拉长的绳子一样遥遥领先,直到别人赢得比赛的希望统统破灭为止。他沿着跑道飞奔,身后的三个人只能争抢剩下的名次。在最后一段直线跑道上,大家只能看到一头金色的头发和空旷的跑道。他冲过终点后没有停下来,没有举起手臂,甚至没有弯下腰放松放松。他继续走了二十米,最后回头看着别人冲过终点。
去见家人的路上,他最先遇到了他的头头,然后是弗兰兹·德舒尔。他们彼此点点头。
“斯丹纳。”
“德舒尔。”
“看上去我没有白让你跑,嗯?”
“看来是。”
他要赢了四枚金牌才会笑。
补充一点
鲁迪·斯丹纳现在不仅是个好学生,也是一个天才的运动员了。
莉赛尔参加了四百米赛跑,得了第七。然后又竭尽全力跑完了二百米的预赛,排在第四。她只能看到跑在前面的女孩子们的腿和左右甩动的马尾。跳远时,她更喜欢的是两只脚踩在沙子上的感觉,而不是跳得更远的感觉。推铅球也没有给她带来辉煌时刻。她意识到,这一天是属于鲁迪的。
在四百米比赛中,他从开始到结束都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接下来又轻而易举地赢得了二百米的比赛。
“你累吗?”莉赛尔问他,现在已经到了下午。
“当然没有,”他喘着粗气,活动着小腿,“你在说啥呢,小母猪?你懂什么?”
一百米比赛检录的时候,他慢慢站起身,跟着那群男孩走向跑道。这次莉赛尔追上他。“嗨,鲁迪,”她扯扯他的衣袖,“祝你好运。”
“我不累。”他说。
“我知道。”
他冲着她眨眨眼。
其实他很累了。
在预赛中,鲁迪得了第二。又进行了十分钟的其他项目的比赛后,就到了一百米决赛了。另外两个男孩看上去虎视眈眈,莉赛尔心里有种预感,这回鲁迪赢不了。汤米·穆勒在预赛中跑了个倒数第二,他和莉赛尔一起站在围栏边。“他准会赢。”他告诉她。
“我知道。”
不,他赢不了。
参加决赛的运动员们到达起跑线后,鲁迪跪下来用手开始挖助跑洞。一个秃头的褐衣人立刻走过来警告他,让他把洞填上。莉赛尔看着这个大人用手指着鲁迪,鲁迪拍打着手上的泥土。
他们被叫到前面去了,莉赛尔的手紧紧抓住栏杆。一个男孩抢跑了,只得重新发令。抢跑的是鲁迪,那个褐衣人说了他几句,男孩点点头。如果他再抢跑一次,将被取消比赛资格。
第二次起跑时,莉赛尔全神贯注地看着,开头几秒钟,她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又发生了一次抢跑,还是那位选手干的。她曾经想象过一场完美的比赛,鲁迪开始跑在后面,最后十米的时候冲刺赢得比赛。然而,她的幻想破灭了,鲁迪因为两次抢跑犯规被取消了比赛资格。他被撵到跑道一旁,独自站在那里,其余的男孩们都向前走去。
他们排好队,开始比赛。
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冲在前面,比别的选手至少领先了五米,得了冠军。
鲁迪却只能在原地旁观。
后来,狂欢节结束了。太阳从汉密尔街落下后,莉赛尔陪着她的好朋友坐在路边。
他们无所不谈,从弗兰兹·德舒尔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到一个十一岁女孩输了铁饼比赛后大发脾气的模样。
他们各自回家以前,鲁迪告诉了莉赛尔事情的真相。开始,她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可细想以后,她立刻醒悟了。
鲁迪的话
我是故意那样干的。
听了鲁迪的坦白后,莉赛尔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鲁迪?你为什么这样干?”
他站着,一只手叉腰,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然后就慢腾腾地走回家了。他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莉赛尔常常想,要是追问鲁迪的话,他会怎么回答。也许是三枚奖牌已经足够他炫耀了,也许是害怕输掉最后一场比赛。最后,她的内心能听到的只有这样一个解释。
“因为他不是杰西·欧文斯。”
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才注意到三枚仿制的金牌放在她身旁。她过去敲了敲斯丹纳家的大门,把金牌递给他。“你忘了这个。”
“不,我没忘。”他关上门,莉赛尔只好把金牌拿回家。她把它们拿到地下室,给马克斯讲了她的朋友,鲁迪·斯丹纳的故事。
“他真傻。”她总结道。
“确实。”马克斯赞成她的看法。不过,我却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这样想。
接着,他们开始干活。马克斯画他的素描,莉赛尔读《梦的挑夫》。她已经读到这本小说的后面了,年轻的神父与一位神秘而优雅的女人邂逅以后,开始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她把书朝下扣着,放在大腿上,马克斯问她什么时候能读完。
“最多再过几天。”
“然后又开始看一本新书?”
偷书贼仰望着地下室的天花板。“可能吧,马克斯。”她合上书,身子往后一靠,“要是我运气好的话。”
下一本书
你们认为是《杜登德语词典》?不是。
不,要等到这首三部曲结束的时候才会出现那部词典,现在只是第二部分。在此期间,莉赛尔读完了《梦的挑夫》,又偷了一本《黑暗中的歌》,这本书也是从镇长家偷来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她是一个人去镇上的富人区的,没有要鲁迪陪伴。
那天早晨,阳光灿烂,彩霞满天。
莉赛尔站在镇长家的书房里,贪婪地移动着手指,嘴里念叨着每本书的名字。这种情形下,她觉得让手指轻轻划过书架真是件惬意的事情——仿佛回到了刚来这间屋子时的情景——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许多书的名字。
《樱桃树下》。
《第十名中尉》。
如同往常,许多书名都吸引着她,可是在屋里转了一两分钟后,她选定了《黑暗中的歌》这本书。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书是绿色的,她还没有过这种颜色的书呢。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字体,在书名和作者名中间还有一枚小小的笛子形状的符号。她揣着书爬上窗台,嘴里说了声“多谢”,就回家了。
没有鲁迪,她心里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但是那天早晨,因为某种原因,偷书贼独自一人也很快乐。她来到安佩尔河畔读这本书,远离从前阿瑟·伯格和后来的维克多·切默尔那些人常去的地方。没有人来人往,没有人来打扰,莉赛尔读完了《黑暗中的歌》前面简短的四章,她很开心。
这是偷窃带来的幸福和满足。
一个星期后,快乐三部曲结束了。
八月末,有人送了一件礼物,确切地讲,是他们发现了一件礼物。
一天傍晚,莉赛尔正在汉密尔街上看克里思蒂娜·穆勒跳绳,鲁迪·斯丹纳骑着他哥哥的自行车过来,停在了她面前。“你有空吗?”他问。
她耸耸肩膀。“什么事?”
“我想你最好跟我来一趟。”他扔下自行车,又回家骑了一辆出来。莉赛尔看着车的脚踏板在她面前飞速旋转着。
他们骑到了格兰德大街。鲁迪停下车,没有吭声。
“喂,”莉赛尔问,“怎么回事?”
鲁迪用手指指。“走近点看。”
他们慢慢骑到一个视线开阔的地方,就在一棵云杉树的后面。透过浓密的带刺的枝叶,莉赛尔留意到那紧闭的窗户,还有靠在玻璃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
鲁迪点点头。
他们争论了很久才决定要去冒这次险。显然,那件东西是故意放在那儿的,不过,哪怕它是个陷阱,也值得一试。
在浓密的蓝色树枝间,莉赛尔说,“偷书贼一定会去干的。”
她放下自行车,观察了四周,然后穿过院子。白云在深深的草丛中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人分不清哪里是会让人中计的陷阱,哪里又是一块可以供人隐藏的绿阴。她此时的想象让她联想到了镇长本人的罪恶。这些念头至少让她分了心,分散了它的焦虑,促使她更快地到了窗户底下,比预想的还要快。
就像是又去偷《吹口哨的人》一样。
她的掌心都紧张得出汗了。
一颗颗汗珠打湿了她的胳肢窝。
她抬起头,可以看清楚那本书的名字。《杜登德语词典》。她飞快地转身向鲁迪做着口型。“是本词典。”他耸耸肩,摊开双手。
她麻利地行动起来。她爬上窗户,好奇地想如果从屋内往外看自己该是什么情景。她想象着自己伸出手去,够着了窗户,把窗户扳上去好让书掉下来,就像是在慢慢投降一样,而书则像一棵倒下的树一样慢慢落下。
到手了。
没有人打扰,没有响起别的声音。
这本书向她倒过来,她用另一只空手抓住了它。她甚至关好了窗户,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就转身往回走,穿过了白云投下的影子。
“干得漂亮。”鲁迪把车递给她时称赞她。
“谢谢。”
他们向大街的拐角处骑去,这时,一个重要的时刻来临了。莉赛尔知道,这又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一个声音在她内心萦绕,绕了两圈。
看看那扇窗户。看看那扇窗户。
她被逼无奈。
就像人急需挠痒痒一样,她产生了一种停下来的强烈欲望。
她把脚放在地上,转头注视着镇长家的房子和书房的窗户。她看见了。当然,她应该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当她看到镇长夫人站在窗户玻璃后面时,她还是掩藏不住内心的惊讶。镇长夫人像是透明的一样,但她的确在那里。她的蓬松的头发一如往昔,那双受伤的眼睛和嘴巴以及表情都明白无误地表明,她在盯着莉赛尔。
她缓缓地举起手,不易察觉地朝大街上的偷书贼做了一个挥手的姿势。
震惊之下,莉赛尔对鲁迪和她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举起手,向窗户后面站着的镇长夫人致谢。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二个词条
宽恕:不再愤怒、仇恨和愤恨。
相关词语:赦罪、宣判无罪、仁慈。
回家途中,他们在桥上停下来查看这本黑色的厚书。鲁迪在书里发现了一封信。他拿起信,目光缓缓地投向偷书贼。“上面有你的名字。”
河水潺潺地流淌着。
莉赛尔手里捏着这张信纸。
一封信
亲爱的莉赛尔:
我知道你觉得我既可怜又惹人嫌(如果不认识这个字就去查查字典),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还不至于连你留在书房里的脚印都看不见,还没那么愚蠢。我找不到第一本书的时候,以为只是放错了地方,可是,接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了地板上的那些脚印。
我对此抱以微笑。
我很高兴看到你带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误以为一切到此结束了。
你再次光临,我理当感到愤怒,但我没有。上一次我听到了你发出的响动,可我决定不来惊动你。你每次只拿一本书,要是你想搬空书房得跑上几千次才行。我唯一的希望是有一天,你能敲开我家大门,以更文明的方式进入书房。
对于不能继续雇佣你养母的事,我再次表示抱歉。
最后,我希望这本德语词典能帮助你阅读偷去的那些书。
伊尔莎·赫曼
“我们最好回家。”鲁迪建议,莉赛尔却没有动。
“你能在这儿等我十分钟吗?”
“当然可以。”
莉赛尔心情复杂地回到了格兰德大街八号,坐在大门入口处那块熟悉的地方。书在鲁迪那里,可是信在她手上。她用双手抚摩着折好的信纸,眼前的台阶让她举步维艰。她举了四次手,打算敲响那扇令人畏惧的大门,可怎么也不敢去敲,最多只敢把指关节轻轻地放在温热的木门上。
她的弟弟再次出现了。
他站在台阶最下面,膝盖上的伤痊愈了。他在说:“快点,莉赛尔,快敲门。”
她选择再次离开。走了不大一会儿,就能远远地看到桥上鲁迪的身影了。她的头发被风吹起,蹬自行车的脚也发热了。
莉赛尔·梅明格是个罪犯。
不是因为她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偷了一摞书。
你真应该去敲门,她这样想着,虽然她心中有负疚感,她还是欢快地笑了。
她一边骑车,一边试图告诫自己。
你不应该这么高兴,莉赛尔,你真的不应该。
人真的能偷到快乐吗?或许这只不过是另一个自欺欺人的恶作剧?
莉赛尔耸耸肩膀,抛开了这些烦恼。她骑上桥,让鲁迪快走,提醒他别忘了带上那本书。
他们骑着生锈的自行车回到家。
他们骑过了漫长的路途,从夏到秋,从一个宁静的夜晚到炸弹在慕尼黑落下的那个纷乱的时刻。
警报声声
汉斯用夏天刷窗户挣的那点钱买了一台旧收音机回家。“这样,”他说,“我们在警报响之前就能先从收音机里听到空袭的信号了,他们会先发出一种布谷鸟叫的信号,然后外面才会拉响警报。”
他把收音机放在餐桌上,打开收音机。他们也把收音机拿到地下室里试过,想让马克斯听听,可惜里面只能传出断断续续的静电干扰的声音。
九月份,他们睡觉时没有听到过它发出的信号。
可能是收音机太破旧了,也可能是它的声音旋即被警报声淹没了。
莉赛尔在睡梦中感到有人在轻轻推着自己的肩膀。
接着传来了爸爸的说话声,声音里有一丝恐惧。
“莉赛尔,醒醒,我们得快走。”
莉赛尔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看不清爸爸的脸,唯一可以辨别的是他的声音。
他们在门厅停下来。
“等等。”罗莎说。
他们在黑暗中冲进地下室。
下面的灯已经点燃了。
马克斯从油漆桶和床罩后面探出身子,一脸憔悴。他紧张地用手指钩住裤子。“你们该走了,是吗?”
汉斯走过去。“对,该走了,”他握了握马克斯的手,拍拍他的手臂,“我们回来时再来看你,好吗?”
“当然行。”
罗莎也拥抱了他,然后是莉赛尔。
“再见,马克斯。”
几周前,他们就讨论过,当空袭来临时,大家都待在家里的地下室里,还是他们三个到费得勒家里去。最后,马克斯说服了他们。“他们说过这里不够深。我已经让你们冒了很大风险了。”
汉斯点点头。“我们不能带你一起去真是太羞愧了。”
“没关系。”
房子外面,警报声不绝于耳。人们离开家的时候,有的在拼命跑,有的一瘸一拐地走着,有的人在害怕退缩。黑夜在注视着他们,也有人抬起头来回望天空,试图发现那些飞过天空的罐头盒大小的飞机。
汉密尔街上到处是人,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他们都奋力抱着各自最宝贵的家当。对有的人来说,这家当是怀中的一个婴儿;对有的人来说则是一堆相册或者一个木匣子。莉赛尔拿的是她的书,都夹在腋下。霍茨佩菲尔太太吃力地拎着个行李箱,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迈着小碎步走着。
爸爸本来什么东西都没带——连他的手风琴都没有带上——这时他冲到霍茨佩菲尔太太身旁,从她手里接过箱子。“老天爷,你这里头装了些什么东西呀?”他问,“是个铁家伙?”
霍茨佩菲尔太太跟在他旁边。“是生活必需品。”
费得勒一家人住在离他们有六幢房子远的地方。他家有四口人,都有一头小麦色的头发和标准德国人的蓝眼睛。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深深的坚固的地下室,里面挤了二十二个人,包括斯丹纳一家,霍茨佩菲尔太太,普菲库斯,一个年轻人和一家叫杰森的人。为了维护公共秩序,鉴于罗莎·休伯曼和霍茨佩菲尔太太以往的表现,她们俩被隔开了,有些事比微不足道的争吵更重要。
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屋子里又冷又潮湿。人们站着谈话,凹凸不平的墙壁硌痛了他们的背。有变了调的沉闷的警报声钻进了地下室,他们不免对这个地下室的建筑质量担忧起来,不过大家也得以听到代表空袭结束的三声警报。如此一来,他们倒是用不着负责解除空袭警报的人来通知了。
鲁迪看到莉赛尔,立刻站到她身边,他的头发直冲天花板。“感觉是不是很棒?”
她忍不住要挖苦他几句。“棒极了。”
“噢,莉赛尔,别这样。除了我们都被压瘪或者炸死,还有什么更糟糕的,炸弹还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莉赛尔环顾四周,打量着每个人的脸。她开始编排一张名单,罗列她最害怕的人。
最害怕的人员名单
1.霍茨佩菲尔太太
2.费得勒先生
3.那个年轻人
4.罗莎·休伯曼
霍茨佩菲尔太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瘦的身子向前弓着,嘴巴张成一个圆圈。费得勒先生喋喋不休地询问旁人的感受。那个年轻人,沃尔夫·舒尔茨,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对着周围的空气无声地说着话,责骂着什么。他的双手插在衣兜里一动不动。罗莎前后摇晃着身体,表现出少有的温柔。“莉赛尔,”她悄悄喊,“过来。”她从后面抱着女孩,紧紧搂着她。她哼着一首歌,可惜声音太小了,连莉赛尔都听不清楚。一个个音符从她喉咙里冒出来,刚到嘴边就没了。爸爸镇静地挨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有一阵儿,他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莉赛尔冰凉的头顶。那双手告诉她:你不会死的。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
他们左边站着亚历克斯和芭芭拉·斯丹纳和他家的几个小孩子,贝蒂娜和艾玛。两个小女孩抱着母亲的腿。他们的长子,科特,以标准的“万岁,希特勒”的姿势站着,两眼平视前方,手里握着卡尔文的手。卡尔文虽然已经七岁了,个子却很瘦小。十岁大的安娜-玛丽手里摆弄着水泥墙上剥落的墙皮。
斯丹纳一家的另一侧站着普菲库斯和杰森一家。
普菲库斯一直在吹口哨。
杰森先生留着胡子,紧紧拉着他的妻子。他们的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扭动着身体,有时,孩子们也会拌嘴,可一旦出现了吵架的苗头时,两个人又马上住口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地窖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能动弹。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只有双脚交换着承担身体的重量,以减轻负担。他们都默默地彼此观察着,默默地等待着。
《杜登德语词典》中的第三个词条
恐惧:由于预料或警觉到危险而产生的一种不愉快的强烈的情绪。
相关词语:恐怖、惊恐、惊慌、惊吓、警报。
在别的防空洞里,有人唱起了《德意志高于一切》,有人还在污浊的空气里争论不休,在费得勒家的地下室里没有这样的情况。在这里,只有恐惧和忧虑,还有罗莎·休伯曼那僵硬的嘴唇里低声哼唱的歌。
在警报结束前一段时间,亚历克斯·斯丹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抱着他妻子的两个孩子劝开了,伸出手去抓住儿子的一只手。严肃地注视着前方的科特也轻轻握住妹妹的一只手。地窖里的每个人都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这群德国人仿佛围成了一个圆圈。冰冷的手在别人温暖的手中融化,有些时候,还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脉搏在跳动,这跳动是通过一层苍白而僵硬的皮肤传过来的。有的人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或者只是在期盼空袭结束的信号。
他们该得到更好的结局吗?
他们中有多少人主动迫害过其他人,有多少人追随着希特勒的目光,背诵着他的语录?罗莎·休伯曼,这个窝藏犹太人的女人,她需要负什么责任吗?还有汉斯·休伯曼呢?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吗?那孩子们呢?
虽然我不能允许他们引我误入歧途,但是我对每个问题的答案都饶有兴趣。我只知道一点,这天晚上,除了最小的孩子们以外,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们想到了我,听到了我的声音,想象着我的两只脚踏进了厨房,走下了楼梯。我是他们口中的建议,是他们内心的忠告,人类大抵如此。当我读到偷书贼描述这晚的文字时,心中涌出对他们的怜悯之情,尽管这种怜悯比不上我从集中营拾起灵魂时感受到的怜悯那般深切。地下室里的德国人值得同情,不过他们至少还有机会。地下室不是淋浴室,他们不会被送到里面去“洗澡”。对这些德国人来说,生命仍然可以延续。
在这个不规则的圆圈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莉赛尔一手拉着鲁迪,一手拉着妈妈。
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悲伤。
马克斯。
要是炸弹落到汉密尔街上,马克斯怎么躲得过去?
她环顾费得勒家的地下室,它比汉密尔街三十三号的地下室更坚固,也更深。
她不作声地问爸爸。
你也在惦记他吗?
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听懂了这个无声的问题,他冲女孩点点头。几分钟后,三声警报响起,告知大家暂时的平安。
汉密尔街四十五号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一支香烟传来传去。
正当鲁迪·斯丹纳刚要把这支烟送到嘴边,不料他爸爸一把夺下。“你还不能抽烟,杰西·欧文斯。”
孩子们和父母紧紧拥抱,过了好几分钟,当他们爬上楼梯,踏进赫伯特·费得勒家的厨房时,他们才完全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将继续活下去。
房子外面,人们在街上安静地走着。许多人抬头望望天空,感谢上帝自己还活着。
休伯曼一家回到家后径直来到地下室,可是看起来马克斯不在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看不到他的影子,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马克斯?”
“他失踪了?”
“马克斯,你在吗?”
“我在这里。”
他们原本以为声音是从床罩和油漆桶后面发出来的,但莉赛尔第一个发现他竟然就在他们面前。他那张憔悴的脸掩藏在油漆和布中间。他坐在那里,脸上一副惊恐的样子。
他们走过去,他又开口了。
“我忍不住了。”他说。
罗莎回应了他,她蹲下身子朝着他。“你在说啥呢,马克斯?”
“我……”他挣扎着回答,“我趁外面没人的时候,到走廊那儿,把起居室的窗帘掀开了一条缝……我能看到外面,只看了几秒钟。”他已经有二十二个月没有见到过外面的世界了。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爸爸说话了。
“看上去怎么样?“
马克斯难过又震惊地抬起头。“天上有星星,”他说,“它们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们四个人。
两个人站着,另外两个人还坐着。
这天晚上,他们都看清了一些东西。
这里是真正的地下室。这里有真正的恐惧。马克斯恢复了理智,站起来回到床罩后面。在楼梯下面,他想祝他们晚安,却没有说出口。莉赛尔得到了妈妈的允许,一直陪他到清晨。她读着《黑暗中的歌》,而他一直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
“从汉密尔街的一扇窗户望出去,”他这样写道,“星星灼伤了我的眼睛。”
偷天贼
人们事后才得知,第一次空袭根本不是真的。如果人们要等着看飞机,恐怕站上一整晚都看不见,这也解释了收音机里为什么没有传来布谷鸟叫声。《莫尔钦快报》上的报道说,一个高射炮塔上的值班员大惊小怪地发誓说听到了飞机的轰鸣,还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飞机,于是,他就发了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