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是故意这么干的,”汉斯·休伯曼指出这一点,“你愿意坐在高射炮塔上对着轰炸机开火吗?”
马克斯在地下室阅读这册报道的时候,报道上面说,那个脑袋里装满稀奇古怪幻想的值班员被撤职了,被派去别的单位服役了。
“祝他好运。”马克斯说,他似乎明白了报纸上发生的事情,接着他玩起了填字游戏。
第二次是真正的空袭。
9月19日夜里,收音机里传来了布谷鸟叫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通知大家,莫尔钦可能成为被袭击的目标。
汉密尔街上再一次人潮涌动。爸爸又丢下了他的手风琴。罗莎提醒他带上琴,被他婉拒了。“我上次没有带,”他解释道,“所以我们都没死。”战争显然使人混淆了逻辑和迷信界限。
古怪而可怕的气氛随他们一起进入费得勒家的地下室。“我想这回是真的了。”费得勒先生说。孩子们很快意识到这回父母更害怕了,他们只好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最小的孩子们开始号啕大哭,震得房子都要晃起来了。
即便是在地下室里,他们也能隐约听见炸弹的呼啸声,爆炸所产生的气浪铺天盖地而来,好像要把地面压碎。一颗炸弹落到莫尔钦镇空旷的街道上。
罗莎拼命抓着莉赛尔的手。
周围的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了一片。
鲁迪笔直地站着,强作镇静,抵御着恐惧。人们挥舞着胳膊和手,想寻求更大的空间。几个大人试图让小孩冷静下来,另一些人则徒劳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让小孩闭上嘴”霍茨佩菲尔太太强烈要求,可她的话却不幸淹没在这个防空洞的一片混乱中。沾满灰尘的眼泪从孩子们的眼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气息和人体的汗味,还有穿久了的衣服的混合味道,简直像一大锅汤,里面装满了游动的人类。
尽管妈妈就在身边,莉赛尔却被迫大喊:“妈妈?”又是一声,“妈妈,你捏疼了我的手了”
“你说啥?”
“我的手”
罗莎松开她的手。为了寻求安慰,也为了避开地下室里的喧闹声,莉赛尔翻开一本书,开始朗读。放在最上面的一本书是《吹口哨的人》,她大声读着这本书,以便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开头的几段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你在念叨什么?”妈妈冲她咆哮,可莉赛尔没有理会。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页上。
当她翻到第二页时,鲁迪听到了,立刻被书里的内容所吸引,他拍拍哥哥和妹妹们,让他们也来听。汉斯·休伯曼靠过来,大声劝大家都来听听。拥挤不堪的地下室开始安静下来,等莉赛尔读到第三页的时候,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不出声了。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们把受惊的眼神都转到了她身上。她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这本书,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发出一个个音符。这就是她的手风琴。
翻书的停顿让他们急不可耐。
莉赛尔不停地读着。
她用了至少二十分钟把这个故事展开。年幼的孩子们在她的声音中逐渐平静,每个人仿佛都看到了吹口哨的人逃离犯罪现场的情景。莉赛尔没有,偷书贼只看到了文字的力量——这些文字立在书上,催促她读下去。有时,在一个句号和下一个大写字母的空隙间,还能看到马克斯的影子。她记得,他生病的时候自己也给他读过这本书。他现在还在地下室里吗?她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又跑上去偷偷凝望夜空了?
一个奇妙的想法
一个人偷书。
另一个人偷天。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地动山摇的感觉。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至少现在他们的注意力被这个读书的女孩分散了。一个小男孩想继续哭,可莉赛尔停了下来,用爸爸或者鲁迪的办法处理好了这件事,她冲他眨眨眼,又继续读下去。
只有当警报再次传到地下室时,才有人打断她。“我们安全了。”杰森先生说。
“嘘”霍茨佩菲尔太太忙制止他。
莉赛尔抬起头。“这一章还剩两段了。”说完她又不紧不慢地读起来,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一章。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四个词条
文字:一个有意义的语言单位。用以表达承诺、短评或是对话。
相关词语:用语、名称、词语。
出于尊重,大人们让所有人都保持安静,听莉赛尔读完了《吹口哨的人》的第一章。
上楼梯时,孩子们都从她身边挤过去,但许多成年人——甚至包括霍茨佩菲尔太太和普菲库斯(想想这本书的名字和他多贴切)——都感谢她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从她身旁走过,谢过她之后就急急忙忙离开了这所房子,出去看看汉密尔街是否遭受了什么损失。
汉密尔街毫发无损。
战争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一片自东向西飘动的烟云,它窥视着每扇窗户,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它越来越厚,在空中扩散开去,让人类随之变成了幽灵。
街道上再也没有一个人。
他们只不过是携带着行李的幽灵。
家里,爸爸对马克斯讲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到处是烟雾和灰尘——我想他们的警报解除得太早了点,”他看看罗莎,“我可以出去转转吗?去瞧瞧被炸的地方是否需要帮忙?”
罗莎态度坚决。“甭做白日梦了,”她说,“你只会呛一嘴巴的灰。哪儿也甭去,蠢猪,老实待着吧。”
她想起一件事,就郑重其事地看着汉斯,事实上,她的脸上满是自豪,“你就待在这儿,把孩子的事儿告诉他,”她提高了嗓门,虽然只有一点点,“还有那本书的事。”
马克斯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吹口哨的人》,”罗莎告诉他,“第一章。”她把在防空洞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莉赛尔站在地下室的一角。马克斯一边观察她,一边用手摸了摸下巴。我认为这个时候他构想出了素描本上的下一个主题。
《撷取文字的人》。
他想象着莉赛尔在防空洞里读书的情景。他一定看到了她一字一句读书的模样,不过,和往常一样,他一定也看到了希特勒的影子。他可能已经听到了希特勒的脚步声逼近了汉密尔街和这间地下室,就在不远的将来。
沉默许久之后,他刚准备说话,莉赛尔却抢先开了口。
“今晚你去看天空了吗?”
“没有。”马克斯看着墙壁,用手指了指。他们都看到了一年多以前他画在墙上的画和写下的文字——那根绳子和正在滴落的太阳。
“今晚我只是在看这个。”他没有再说别的,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思考。
我不知道马克斯,汉斯和罗莎在想什么,但是我很清楚,莉赛尔·梅明格想的是如果炸弹落到汉密尔街上,马克斯不仅没有生存的可能,而且还会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
霍茨佩菲尔太太的提议
早晨,人们清点了损失。没有人员死亡,但有两座公寓楼被夷为平地,鲁迪最喜欢的希特勒青年团的训练场也被炸出一个大坑,像是被人用勺子挖去了一大块。全镇有一半的人都围在大坑周围,估摸着它的深度,把它和各自的防空洞进行了一番对比。有几个男孩和女孩朝里面吐口水。
鲁迪站在莉赛尔身边。“看来他们又需要施肥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风平浪静,生活仿佛又重回正轨,不过,有两个值得一提的时刻快到了。
十月发生的两件事
1.霍茨佩菲尔的示好
2.犹太人被游街示众
她脸上的皱纹像是在诽谤别人,她的声音像是在用棍子打人。
幸好他们是从起居室的窗户里看到了她走过来。她用指关节把门敲得咚咚直响,大事不妙。
莉赛尔听到了她最害怕的几个字。
“你去开门。”妈妈说。女孩十分清楚这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可是她只能听妈妈的话。
“你妈在吗?”霍茨佩菲尔太太问,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好像长了刺一样浑身不自在,她不停地扭头看看街上,“你妈那头老母猪今天在家吗?”
莉赛尔忙转身叫妈妈。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五个词条
时机:一个发展或者取得进展的机会。
相关词语:前景、良机、机遇。
罗莎马上出现在莉赛尔身后。“你想干吗?你现在就想朝我厨房门上吐痰吗?”
霍茨佩菲尔太太一点不怯场。“你就这么欢迎出现在你家门口的客人吗?真是个白痴。”
莉赛尔只能傻站着,倒霉的是,她刚好站在两人中间。罗莎把她扒拉到一边。“得了,你到底说不说,干啥来了?”
霍茨佩菲尔太太又扭头看看大街。“我有个提议。”
妈妈换了种语气。“是什么?”
“不,不是给你提的建议,”她对罗莎一点不感兴趣,转头看着莉赛尔,“是给你的。”
“那你干吗跑来问我?”
“得了,我至少要得到你的同意。”
噢,圣母玛利亚,莉赛尔想,真是无法忍受了,霍茨佩菲尔太太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喜欢你在防空洞里读的那本书。”
不,你休想把它夺走,莉赛尔对此态度坚决。“那又怎么了?”
“我本来想在防空洞里听完剩下的故事,可现在看来,我们还很安全,”她转动肩膀,把背上的皱纹抚平,“所以,我想让你到我家来把剩下的部分读给我听。”
“你甭招人烦了,霍茨佩菲尔,”罗莎在考虑要不要冲她发火,“要是你想——”
“我不往你们家门上吐痰了,”她打断了罗莎的话,“再把配给的咖啡给你。”
罗莎决定不发脾气了。“再加点面粉还差不多。”
“喂,你是犹太人吗?只有咖啡,你不会拿咖啡去换面粉吗?”
成交了。
只有女孩不同意。
“好吧,成交。”
“妈妈?”
“别插嘴,小母猪,快去拿书,”妈妈又对霍茨佩菲尔太太说,“你想让她哪天去?”
“星期一和星期五,四点钟。再加上今天,就现在。”
莉赛尔紧跟在霍茨佩菲尔太太后面来到隔壁,这所房子几乎就是休伯曼家房子的翻版,只不过要大一些。
她在餐桌旁坐下,霍茨佩菲尔太太坐在她前面,脸却冲着窗户。“读吧。”她说。
“第二章?”
“不,读第八章。等等,是第二章在我把你扔出去之前,快点读。”
“是,霍茨佩菲尔太太。”
“别废话叫我什么霍茨佩菲尔太太了。赶紧打开书,我们可没有时间磨蹭了。”
噢,仁慈的上帝啊,莉赛尔想,这就是对我偷书的惩罚,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她读了四十五分钟,读完这一章后,霍茨佩菲尔太太往桌上放了一袋咖啡。
“谢谢你,”那女人说,“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她转身朝着炉子,开始切土豆。她没有回头,问:“你还在吗?”
莉赛尔把这话当做是提醒自己离开的暗示。“谢谢你,霍茨佩菲尔太太。”她在门口看到两个身着军装的年轻人的照片,急忙补了一句“万岁,希特勒”,并在厨房里行了个举手礼。
“很好。”霍茨佩菲尔太太非常自豪,也很害怕,她的两个儿子都在苏联打仗。“万岁,希特勒。”她把水壶坐到炉子上,居然彬彬有礼地走了几步,把莉赛尔送到门口。“明天见?”
明天是星期五。“是的,霍茨佩菲尔太太,明天见。”
莉赛尔算了一下,在犹太人被游街示众前,她一共给霍茨佩菲尔太太读了四次书。
他们是去达豪的,去那里的集中营。
“这需要两个星期,”后来,她在地下室里写道,“用两个星期来改变世界,十四天来摧毁它。”
前往达豪的漫长路途
有些人说是卡车抛锚了,可我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当时在场。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碧空万里,天上飘着几朵帽子一样的白云。
交通工具也不止一辆,一共有三辆卡车,它们不可能同时抛锚。
士兵们凑到一起吃着东西,抽起香烟,在那些犹太人的包裹上打起了扑克。这个时候,一个囚犯因为饥饿和疾病倒下了。我不知道这些车队来自何处,可能是离莫尔钦镇五公里远的地方,他们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集中营的所在地,达豪。
我从卡车的挡风玻璃爬进去,找到这个病人,再从车尾跳出来。他的灵魂也瘦得皮包骨头了,他的胡子成了锁链。我重重地落在碎石地上,却没有一个士兵或囚犯听到,然而,他们都能嗅出我的味道。
在我的记忆中,那辆卡车的后面还传来许多祈求的声音,那是发自内心的呼唤。
为什么把他带走而不是把我带走?
感谢上帝,不是我。
另一方面,士兵们另有争论。他们中的一个头儿掐灭了香烟,嘴里喷着烟,问了其他人一个问题。“咱们上次让这些耗子们出来透气是什么时候?”
第一个中尉被呛得咳嗽了一声。“他们该透点气了,是不是?”
“就现在怎么样?我们有的是时间,对吗?”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长官。”
“今天的天气正适合散步,你觉得呢?”
“是的,长官。”
“那你们还等什么。”
汉密尔街上,莉赛尔正在踢足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两个在中场抢球的男孩突然停止了动作。连汤米·穆勒都听见了。“那是什么声音?”他站在球门前问。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严厉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朝那边看去。
“是一群牛吧?”鲁迪问,“不像。牛的声音不可能这么大,对吗?”
慢慢地,街上的孩子们都朝这个吸引他们的声音走去,一直走到迪勒太太的商店门口。这时候,吆喝声更响亮了。
慕尼黑大街的拐角处,一位老妇人站在她的公寓里向大家解释着这场动静的来头。她的头从高高的窗户里伸出来,脸就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她两眼湿润,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有一头灰色的头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很深很深的蓝色。她的话就像一个自杀的人一样重重地落在莉赛尔脚边。
“犹太人,”她说,“是犹太人。”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六个词条
苦难:巨大的痛苦、不幸和烦恼。
相关词语:极度痛苦、折磨、绝望、不幸、悲惨。
街上聚集的人更多了,一群犹太人和罪犯已经被押送过去了。也许当时那些死亡集中营的秘密还不为人所知,更多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像达豪一样的劳改场的荣耀。
莉赛尔一眼就看到远处有个男人和他的装油漆的小车在路的另一侧。他不自在地用手捋着头发。
“看那边,”她指给鲁迪看,“我爸爸。”
他们穿过街道,跑过去,可汉斯·休伯曼最开始却打算把他们带走。
“莉赛尔,”他说,“可能……”
不过,他意识到,女孩下定了决心要留下来,也许该让她见见这样的场面。他和她一起站在瑟瑟的秋风中,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在慕尼黑大街上看着。
其他人在他们周围挤来挤去。
他们看着这些犹太人走过来,就像是一组油漆。偷书贼虽然没有这么描写他们,但我可以保证事实就是这样。他们中许多人都要死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像迎接最后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来迎接我,他们的骨头会化作阵阵青烟,他们的灵魂紧随其后。
全体犹太人都到达后,他们的脚步声震动了地面。他们瘦削憔悴的面容上的那双眼睛尤为显眼。还有尘土,他们都被尘土包围,在士兵的推搡下,他们的脚步踉踉跄跄——落在后面的囚犯要被迫跑上几步才能赶上这支营养不良的队伍。
个子高高的汉斯越过围观者的头顶看到了这一切。我敢断定,此刻他疲惫的眼睛里一定闪着银光。莉赛尔却只有透过人群的缝隙观看。
一张张写满了苦难的男人和女人的脸从他们眼前经过。没有谁期望能得到帮助——他们早已不指望什么帮助了——他们只想要一个解释。只需要有点东西来减轻这场混乱。
他们的双脚早已走不动了。
他们的衣服上贴着大卫之星,苦难也附着其上。“别忘记你们的不幸……”有的时候,不幸就像葡萄藤一样在他们身上缠绕。
士兵们走在他们旁边,呵斥着让他们加快速度,不准呻吟。有的士兵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元首。
莉赛尔注视着这一切,她相信这些人是活着的人里面最可怜的灵魂。她就是这样写的。他们因为所受的非人折磨而拉长了憔悴的脸。他们一路受尽饥饿之苦。一些人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好避开围观者的目光;有些人哀求地看着赶来欣赏他们受辱的人们,这是他们死亡的前奏;还有人渴望着能有人,随便什么人,能走上前来抱住他们。
不管围观者是带着骄傲、鲁莽还是耻辱来看这场游街,都没有人走上前打断它,目前还没有。
有时,一个男人或女人——不,他们不是男人和女人,他们只是犹太人——会在人群中看到莉赛尔的脸。他们会回避她的目光。偷书贼只能无助地望着他们走远。她只能希望他们能读懂她脸上深藏的怜悯,并且能意识到这是真切的悲伤,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家的地下室里藏着一个你们这样的人她想说。我们一起堆了个雪人他生病的时候,我送了她十三件礼物
莉赛尔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说了会有什么好处吗?
她清楚自己完全无能为力来援助这些人。他们不可能被拯救出来,几分钟后,她会看到想帮助他们的人会有什么遭遇。
前进的队伍里,有个人的年纪比其他人都大。
他留着胡子,衣衫褴褛。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虽然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但他的双腿还是承担不了这一点点重量。
有好几次,他都倒了下去。
他的半边脸贴在地面上。
每次都有一个士兵站在他身边。“站起来,”他冲着老人吼道,“站起来。”
老人跪着站起身,艰难地向前走去。
每次,他刚刚赶上队伍的尾巴,就会失去动力,再次摔倒在地。他后面还有很多人——足足有一卡车的人——威胁着要超过他,把他踏平。
他的手臂颤抖着想支撑起身体,那痛苦的样子惨不忍睹。他们又一次让开,然后他站起来,又走了几步。
他死了。
这个人死了。
只要再给他五分钟,他一定会掉进一条德国的阴沟里死去。他们对此听之任之,眼看这一切即将发生。
这时,有一个人。
汉斯·休伯曼走过来了。
一切在瞬间发生。
老人挣扎着前进时,那只紧握着莉赛尔的手松开了,她感到自己的手一下子打在屁股上。
爸爸走到小车旁,拿出来一样东西。他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路中间。
那个犹太人站在他面前,准备接受另一番羞辱,可是他和旁人一样,看到汉斯·休伯曼像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片面包。
犹太人刚接过面包就倒在地上,他双膝跪地,抱着爸爸的小腿,把脸埋在中间,感谢爸爸。
莉赛尔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眼里满含泪水,她看到老人又向前滑了一点,把爸爸向后推,伏在爸爸的脚踝边哭起来。
其他犹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着这桩不可思议的小事。他们鱼贯而行,如同一片人潮。这一天,有些人将到达彼岸,他们会得到一顶白色的帽子。
一个士兵走过来,发现了这起罪行。他审视了跪着的老人和爸爸一番,又把目光投向围观的人群,然后稍加思索,就从腰间取下鞭子,开始鞭打。
犹太老人被打了六下,鞭子落在他的背上,头上,还有腿上。“你这头肮脏的猪”鲜血从他耳边滴下来。
接着,轮到了爸爸。
又有一只手握紧了莉赛尔的手。她惊恐地朝旁边看去,鲁迪·斯丹纳紧张地咽着唾沫,目瞪口呆地看着汉斯·休伯曼被当众鞭打。鞭子的那声音让莉赛尔头晕目眩,她估计爸爸身上肯定被打得皮开肉绽了。他被打了四鞭子,随后倒在地上。
那个犹太老人最后一次爬起来,继续向前走。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朝独自跪在那里的人最后投去悲哀的一瞥。因为挨了四鞭,那人的背还在火辣辣地痛,他的膝盖也跪疼了。不过,这个老人会带着尊严死去,或至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死去。
我的看法?
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当莉赛尔和鲁迪走过来扶着汉斯站起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嘈杂。她的记忆里只有议论声和一片阳光。阳光洒在路面上,一阵阵议论声如同波浪打在她背上。当他们往回走时,才注意到那片面包被丢弃在大街上了。
鲁迪正打算把它拾起,一个走过来的犹太人从他手里夺过面包,另外两个人和他争抢起来,他们向着达豪走去。
这时,那双闪着银光的眼睛受到了攻击。
小车被推翻了,油漆流到了大街上。
他们叫他犹太分子。
其余人都沉默着帮助他回到安全地带。
汉斯·休伯曼身子前倾,扶着一户人家的围墙。他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弄蒙了。
他的眼前飞快闪过一个紧张的念头。
汉密尔街三十三号——它的地下室。
他在不停的喘息中突然惊恐地想到这一点。
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
噢,耶稣基督,噢,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啊。
他看看女孩,然后闭上双眼。
“你很疼吗,爸爸?”
她听到的是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答案。
“我在想什么?”他的双眼紧闭了一下,接着又睁开了。他的工装裤皱皱巴巴的,两只手上沾着油漆和鲜血。眼前的爸爸和夏天一起分享面包的爸爸是多么不同啊。“噢,上帝,莉赛尔,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是的。
我必须赞同。
爸爸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平静
当晚十一点刚过,马克斯·范登伯格提着个装满食物和厚衣服的行李箱走在汉密尔街上。他的肺里装满了德国的空气。天上繁星闪烁。当他走到迪勒太太的商店门口时,最后回头望了三十三号一眼。他看不见厨房窗口的那个身影,但她能够看到他。她朝他挥挥手,他却没有挥动手臂。
莉赛尔还能感觉到他留在自己额头的吻。她能闻得出他告别的气息。
“我给你留了点东西,”他说,“但要等你准备好了才能得到。”
他离开了房间。
“马克斯?”
可是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她的房间,无声无息地关上门。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走了。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妈妈和爸爸都弯着腰,双手捂着脸,就这样站了半分钟。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七个词条
沉默:没有声音或吵闹。
相关词语:安静、镇静、平静。
多么恰当。
沉默。
慕尼黑附近的某个地方,一个德籍犹太人在黑暗中走着。按照约定,他将在四天后与汉斯·休伯曼见面(也就是说,如果汉斯没有被抓走的话)。地点在安佩尔河下游的一个地方,在河边树木的掩映下,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桥边。
他会到那儿去的,不过却不会在那里久留。
爸爸四天后到达那里时,只发现了一样东西。
树下的一块石头下压着一张纸,这张纸上没有写明是给谁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马克斯·范登伯格的最后留言
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从那以后,汉密尔街三十三号就成了一所沉默的房子,可是它却并非不引人注意,《杜登德语词典》上对“沉默”一词的解释在这里完全行不通,尤其是与沉默相关的那些词。
沉默不是安静或镇静,也不是平静。
白痴和穿军装的人
犹太人被游街的那个晚上,这个白痴坐在厨房里,狂饮着霍茨佩菲尔太太那苦涩的咖啡,还盼望能有支烟抽。他是在等待盖世太保、士兵和警察——其中任何一个——来逮捕自己,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罗莎命令他去上床睡觉。莉赛尔心神不宁地在门口走来走去。他把她们都撵走了,独自捧着脑袋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
没有一个人来。
随时随地都可能响起敲门声,都会传来令人恐惧的话。
他们没有来。
唯一的声音是他本人发出来的。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他又一次自责。
“老天爷,我真想抽支烟。”他自己回答道,他已经四肢无力了。
有几次,莉赛尔听到他反复责怪自己,心里不好受,想进去安慰他,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悲伤。这天晚上,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安慰他的,马克斯走了,汉斯·休伯曼在等待接受惩罚。
厨房里的碗柜是他有罪的证据,他手掌上黏糊糊的东西提醒着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手肯定出汗了,莉赛尔想,因为她自己从手指到手腕都湿透了。
她在自己房间里祷告着。
她把双手和双膝都放在床垫上。
“上帝,求求你,请你让马克斯活下来吧,求你了,上帝,请你……”
她的两个膝盖难受极了。
她的双脚也疼痛难忍。
晨曦初露的时候,她醒了,连忙走到厨房。爸爸靠着桌子睡着了,嘴角还流着点口水。咖啡的味道十分浓烈。汉斯·休伯曼那愚蠢的善举还残留在空中,就像是一个数字或是一次讲演,重复上几遍后,就不会忘记了。
第一次,她没有把他弄醒,但她再次推他的肩膀时,他猛地从桌上抬起头来。
“他们来了?”
“不,爸爸,是我。”
他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他的喉结动了动。“他们现在该来了。为什么还不来呢,莉赛尔?”
这是个耻辱。
他们早该来抓他了,同时把这所房子扫荡一遍,搜查他帮助犹太人或者犯叛国罪的证据,但是,马克斯看来是白走了,他本来可以睡在地下室里,或者继续画他的素描的。
“你不知道他们不会来,爸爸。”
“我早该想到不能给那人面包的,可就是没想到。”
“爸爸,你没有做错。”
“我不相信你的话。”
他站起来走出厨房,把房门敞开着。即使有许多人受到了伤害和侮辱,这还是一个可爱的早晨。
四天后,爸爸沿着安佩尔河走了很久,带回来一张小纸条,放在餐桌上。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汉斯·休伯曼还在等待对他的惩罚。他背上的鞭伤开始结疤。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在小镇上闲逛。迪勒太太朝他脚下吐口水,霍茨佩菲尔太太遵守了她的诺言,没有继续往休伯曼家门上吐痰,现在迪勒太太成了接班人。“我知道,”这个商店老板咒骂着他,“你是个喜欢犹太人的下流胚。”
他悄悄走着,莉赛尔经常尾随他来到安佩尔河的小桥上。他把两支胳膊搭在桥栏杆上,上身探出桥去。骑自行车的孩子们从他身边冲过,有时是大声吵嚷着跑过去,脚板吧嗒吧嗒地踩在木板上。他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杜登德语词典》的第八个词条
后悔:充满渴望,失望或是失落的悲伤。
相关词语:懊悔、悔悟、哀悼、伤心。
一天下午,他问她:“你看到他了吗?”这时,她正靠在他身旁,“就在那边的河水里。”
河水的流速不快,在河水荡起的涟漪中,莉赛尔能看到马克斯·范登伯格那张脸的轮廓。她可以看到他羽毛似的头发和脸上的五官。“他过去总是在我们的地下室里和元首进行拳击比赛。”
“上帝啊,”爸爸的两只手紧紧抓着破烂的木头桥栏,“我是个白痴。”
不,爸爸。
你只是一个人。
一年多以后,当她在地下室里写作时,才想到了这句话。她多么希望她当时就能想到这些呀。
“我太傻了,”汉斯·休伯曼告诉他的养女,“也太善良了,这使我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白痴。现在的事实是,我想让他们来抓我,不管怎么样都比干等着强。”
汉斯·休伯曼需要证明,他要证明马克斯·范登伯格的离开是有充分理由的。
等了近三个星期后,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
天色已晚。
莉赛尔从霍茨佩菲尔太太家回来时看到两个穿着黑色长军服的人,她立刻跑进屋。
“爸爸,爸爸”她差点把桌子掀翻,“爸爸,他们来了”
妈妈先过来。“你在咋唬啥呢,小母猪?谁来了?”
“盖世太保。”
“汉赛尔”
他已经站起来,走出门去迎接他们。莉赛尔想和他一块儿去,罗莎把她拽回来,她们从窗户里面往外看。
爸爸不安地站在大门口。
妈妈用力攥着莉赛尔的胳膊。
那两个人从他们门前走过去了。
爸爸惊慌地回头看看窗户,然后走到门外。他叫住那两个人。“嗨我在这儿。你们要找的是我,我住在这儿。”
穿军装的两人只停了停,查看了一下他们的笔记本。“不,不对,”他们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他,“不幸的是,你比我们的目标年纪大了点。”
他们继续朝前走,没走多远,就在三十五号停下来,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房门打开了。“你是斯丹纳太太?”他们问。
“是的,是我。”
“我们是来找你谈点事情的。”
穿军装的两人就像穿着外套的两根柱子一样,这两根柱子立在了鞋盒子似的斯丹纳家的门槛外。
他们是为了某种原因来找那个男孩的。
穿军装的人想找的是鲁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