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的挑夫

偷书贼 马克斯·苏萨克 第1页,共2页

特别介绍:

死神的日记——雪人——十三件礼物——下一本书——

一具犹太尸体的噩梦——一张报纸的天空——来访者——

得意的微笑——中毒的脸颊上的最后一个吻

死神的日记:1942年

好久没有碰上这样的年份了,举几个例子来说,就像公元79年或1346年一样。该死的,忘了长柄大镰刀吧,我需要的是一把扫帚或是拖把,我还需要一个假期。

一个事实

我没有带镰刀。

只有天冷时我才会穿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

我没有长着一张骷髅脸,那样的话,你们老远就能认出我。

你们想知道我到底长什么样吗?

我来帮帮你。我接着往下讲的时候,请你站在镜子前面吧。

此时此刻,我感到太纵容自己了,不停地谈论着我,我,我,我的行程,1942年我的见闻。另一方面,你们是人类——你们应该理解自恋的感觉。关键在于,我有理由解释那期间的见闻。这些事情会对莉赛尔产生深远的影响。它们也让战争离汉密尔街更近了,是它们拉着我一路走来。

这一年,我要在地球上巡回好几次,从波兰到苏联到非洲,最后又回来。你可能会说我每年都要这么循环几次,但是人类有时喜欢加快速度,他们制造了更多的尸体和逃避的灵魂。几枚炸弹就可以达到这个效果,几间毒气室或是几声遥远的枪声也可以。

如果上述行为都没有加快速度,它至少让人们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迹,无家可归的人随处可见。

当我在这些被扰乱的城市中穿行时,他们经常紧随我身后,乞求我把他们带走,完全不顾我有多么繁忙。

“你们的大限会到的。”我向他们保证这一点,努力不回头看他们。有时,我希望自己能说:“你们难道看不出我的盘子里已经装满了吗?”但是,我从未这样说过。我干活时心里不断抱怨。有些年头里,这些灵魂和躯体不只是增加一点点,他们在成倍增长。

1942年的花名册(删节版)

1.绝望的犹太人——当我们坐在屋顶上冒烟的烟囱旁边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就在我的大腿上。

2.苏联士兵:他们只有少量弹药,依靠那些倒下的人剩下的子弹。

3.法国一处海滩上许多具湿透的躯体,他们被海水冲到海边的礁石和沙滩上。

我还可以继续列举,不过,我觉得这三个已经足够了。不说别的,就这三个例子就能让你品尝到苦涩的滋味,这正证明了这一年中我的存在。

这么多人类。

这么多的色彩。

他们激起我内心的波澜,困扰着我的记忆。我看见他们堆得高高的尸体,一具压在另一具上面。空气如同塑料,地平线如同用来粘底座的胶水。人们制造出一片片天空,再把它们刺穿,让它们漏气。还有那柔软的碳黑色的云朵,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

接下来。

还有死神。

在其间穿行。

他表面上毫不慌张,不知疲倦。

而在他的内心,却是毫无勇气,软弱无力。

人们说战争是死神的密友,对这个说法,我必须提出异议。对我来说,战争就像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新老板,他站在你肩头不停地重复着:“快点干,快点干。”于是,你加倍努力干活,完成了任务,然而,你的老板却不会为此感谢你,他还要更多。

我经常极力回忆那段日子种下的美好片段。我在各种故事堆成的图书馆里辛勤耕耘。

事实上,现在我找到了一个。

我相信你们已经猜到了一半,如果你们跟着我一起,会看到余下的部分,我将向你们展示偷书贼的第二部分故事。

她毫不知情,还在等待我一分钟前提到的那些事情发生,但她也在等待着你们。

她把许多雪运到了地下室里。

一捧捧冰冷的雪能让所有人微笑,不过,它却不能让他们遗忘。

她来了。

雪人

对莉赛尔·梅明格来说,1942年的年初可以这样总结:

她快满十三岁了,胸部却依然平坦,也没有来例假。地下室的那个年轻人还躺在她床上。

问题和答案

马克斯·范登伯格后来怎么会睡在莉赛尔的床上?

因为他病倒了。

尽管他们看法不同,但罗莎·休伯曼还是坚持认为,是去年圣诞节时埋下的祸根。12月20日那天,他们又冷又饿,可是居然得到了一个大奖赏——没有客人在家里逗留得太久。小汉斯此时正在和苏联人交战,继续伤他父母的心。特鲁迪只是在圣诞节前的周末回家待了几个小时。她要和她的主人一家去外地过节,这一家人属于德国的另一个阶层。

平安夜的晚上,莉赛尔用双手捧了一堆雪作为礼物送给马克斯。“闭上眼,”她说,“伸出手来。”马克斯的手一碰到雪,就颤抖了一下。他笑了,可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开始,他只是舔了舔雪,让它在舌头上融化。

“这是今天的天气报告吗?”

莉赛尔挨近他站着。

她温柔地碰碰他的手臂。

他又把雪送到嘴边。“谢谢,莉赛尔。”

一个最快乐的圣诞节就这样开始了。虽然食物少得可怜,也没有礼物,但是,他们的地下室里有一个雪人。

第一捧雪送到地下室后,莉赛尔看了看外面,四周都没有人。她就尽力拿了许多锅碗瓢盆出来,把落在汉密尔街——世界上这么一个小角落上的雪都往锅里、桶里装,装满之后,就把它们统统拿进屋子,送到地下室里。

她先朝马克斯扔了个雪球,自己肚子上也马上挨了一下,非常公平。连汉斯·休伯曼走下楼梯时,也未能幸免,马克斯朝他扔了一个。

“坏蛋”爸爸喊道,“莉赛尔,给我点雪,要一桶”随后的几分钟里,他们忘掉了一切,虽然没有大喊大叫,却忍不住享受这短暂的欢笑。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在屋子里玩雪的普通人。

爸爸瞅瞅装满雪的锅。“我们用剩下的雪来干点什么?”

“雪人,”莉赛尔回答,“我们得堆个雪人。”

爸爸高声叫着罗莎的名字。

和往常一样,远远就传来了叫骂声。“怎么回事,猪猡?”

“快点下来,好吗?”

她出现的时候,汉斯·休伯曼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朝妻子扔了个漂亮的雪球。可惜没打中,雪球打到墙上,碎了。妈妈有了借口,便滔滔不绝地骂起人来。等她骂完了,又走过来帮他们的忙。她找了几个纽扣来当雪人的眼睛和鼻子,又用一条细线弯了张微笑的嘴巴,甚至还为这个半米多高的雪人提供了一条围巾和一顶帽子。

“一个小矮人。”马克斯说。

“它要是化了,我们该怎么办?”莉赛尔问。

罗莎早就有了办法。“你负责把水拖干,小母猪,动作还得快。”

爸爸不同意。“它不会融化的,”他摩拳擦掌,朝它吹了一口气,“这下面冰凉。”

不过,它最后还是融化掉了,但在他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雪人站着。平安夜的晚上,他们进入梦乡时,雪人一定陪伴着他们。他们的耳朵里传来的是手风琴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雪人的影子。对莉赛尔来说,她想的是在火炉边告别时,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马克斯·范登伯格的圣诞祝福

“常常在我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时,莉赛尔,你捧着个雪人,或是带着别的什么东西,来到我面前。”

不幸的是,这个夜晚是马克斯的健康严重恶化的开端。起初没有明显的征兆,他只是一直发冷,他的双手哆嗦着,眼前频频出现和元首拳击的幻象。一直到他做完俯卧撑和仰卧起坐都无法使身子暖和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发愁了。他尽量挨着火炉坐,还是没用。日复一日,他的体重到了让他跌跌撞撞的程度,他的锻炼养生法也停止了,因为他的双手无力支撑身体,脸颊总是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整个一月份,他都挣扎着硬挺过来了,但是到二月初的时候,马克斯的样子再也无法让人忽视。凌晨,他会挣扎着在壁炉边醒来,可接着,整个上午他都在地下室里沉睡。他的嘴巴歪着,颧骨肿胀。对于他们的询问,他总是回答一切都好。

二月中旬的一天,离莉赛尔的生日还有几天时间,他走到壁炉旁时差点跌到火里。

“汉斯。”他小声叫着,他的脸看上去在痉挛,他的两腿颤抖着,头碰到了手风琴盒子上。

一柄木勺立刻掉到汤里,罗莎·休伯曼跑到他身边。她扶着马克斯的头,朝那间屋子里的莉赛尔吼道:“别傻站着,拿床多余的毯子来,铺到你床上。还有你”下一个人是爸爸。“帮我把他抬起来,弄到莉赛尔房里去。快”

爸爸一脸忧愁,眨巴着那双灰色眼睛。他一个人就把马克斯抱了起来,马克斯轻得像个孩子。“不能把他放在我们床上吗?”

罗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不行。白天我们得拉开窗帘,要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说得对。”汉斯把他抱了出去。

莉赛尔手里抱着毯子,观察着他。

门厅里是他无力的双脚和低垂的头发,一只鞋子落在他后面。

“闪开。”

妈妈走在他们身后,依旧迈着摇摇摆摆的鸭步。

他躺在床上,周围堆着高高的毯子。

“妈妈?”莉赛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啥事?”罗莎·休伯曼那紧紧盘着的头发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她重复这个问题时,头发仿佛绷得更紧了。“啥事,莉赛尔?”

莉赛尔走近一点,害怕会听到可怕的答案。“他还活着吗?”

盘着的发髻。

罗莎接着转过身,明确地回答:“现在,听我说,莉赛尔。我把这人弄进家里可不是要看着他死的。明白吗?”

莉赛尔点点头。

“现在出去吧。”

在门厅里,爸爸拥抱了她。

她太渴望这个拥抱了。

后来,晚上她偷听到了汉斯和罗莎的谈话,罗莎让她在他们的房间里睡觉。她挨着他们的床躺下,就睡在地板上,躺在他们从地下室拿上来的床垫上。(他们考虑过垫子是否也被染上了病毒,但随后得出结论,这个想法不成立。马克斯不是被病毒感染的,所以他们把垫子搬了上来,代替了床罩。)

妈妈以为女孩应该睡着了,把自己的看法讲了出来。

“那个该死的雪人,”她悄悄说,“我敢说病根儿就是那个雪人——弄得满地都是雪水,冷得要死。”

爸爸想得更深。“罗莎,罪魁祸首是阿道夫。”他直起身子,“我们得去瞧瞧他。”

这天晚上,马克斯被探视了七次。

马克斯·范登伯格的探视记录

汉斯·休伯曼:2次

罗莎·休伯曼:2次

莉赛尔·梅明格:3次

早晨,莉赛尔把他的素描本从地下室拿上来,放在床头。去年,她曾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而这次,出于对马克斯的尊重,她把本子紧紧合着。

爸爸进来时,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面对着墙壁,对着马克斯·范登伯格说话。“为什么我要把那个雪球带下去呢?”她问,“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对不对,爸爸?”她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我为什么要弄那个雪人呢?”

历经磨难的爸爸态度坚决。“莉赛尔,”他说,“你没有做错。”

一连几个小时,她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颤抖,沉睡不醒。

“别死,”她低声说,“求你了,马克斯,你别死。”

他是第二个快要在她眼前融化的雪人,只有一点不同,这是自相矛盾的一点。

他的身体越冷,他就融化得更快。

十三件礼物

这是马克斯的归来,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他头上羽毛似的头发变成了细细的树枝,他光滑的脸变得粗糙。她需要的证据还存在,他还活着。

开头几天,她坐在一旁,对他讲话。她生日那天,她对他说,只要他醒来,厨房里就有一个大蛋糕在等着他。

他没有醒。

厨房里也没有蛋糕。

深夜里的一份记录

后来,我意识到,在那段时间,我的确拜访过汉密尔街三十三号。

那一定是女孩偶尔不在他身旁的时间里,因为我看到只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我跪下来,准备把双手插进毯子里,却感到里面传来了一种复苏的活力——一股巨大的抗拒我的力量。我缩回手,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在这间阴暗的小屋里被打败是件好事。离开屋子前,我甚至闭上双眼,让自己平静了片刻。

第五天,马克斯睁开了眼睛,可惜只有一小会儿,这让他们兴奋不已。他看到的全是罗莎·休伯曼(这该是一个多么吓人的幻觉),她正把一大勺汤往他嘴里灌。“往下咽,”她劝他,“甭多想,咽下去。”妈妈把碗递过来,莉赛尔想再看看他的脸,可是却被喂汤的人挡住了视线。

“他醒了吗?”

当罗莎转过身时,莉赛尔不需要答案了。

又快过了一个星期,马克斯第二次醒了,这次是莉赛尔和爸爸在场。他们都看着床上这具躯体发出低低的呻吟。爸爸的身体离开了椅子,尽量往前倾。

“看,”莉赛尔急促地喘着气,“快醒醒,马克斯,快醒醒。”

他瞥了她一眼,却没有认出她来。那双眼睛在研究着她,仿佛她是一个字谜,然后,又闭上了。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汉斯重新坐到椅子上。

后来,爸爸建议她可以给马克斯读读书。“来吧,莉赛尔,你这些天读书很有进步——不过,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对我们还是一个谜。”

“我告诉过你的,爸爸,是学校的一个修女给我的。”

爸爸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抗议的动作。“我知道,我知道,”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他字斟句酌地说,“别被抓住了。”这句话出自一个偷回了一个犹太人的男人之口。

从这天起,莉赛尔大声朗读起《吹口哨的人》这本书来,对象是躺在她床上的马克斯。让人扫兴的是,她必须不断地跳过一些章节,因为有些书页粘到一块了,书还没有完全干透呢。她坚持读着书,一直读到快到书的四分之三的地方。这本书有三百九十六页。

在外面的世界里,莉赛尔每天放学后都冲回家,盼望能看到一个好一点的马克斯。“他醒了吗?他吃东西了吗?”

“快到外面去玩,”妈妈求她,“你这些话简直让我发疯,快点,出去踢你的足球,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好的,妈妈。”她刚要打开门,又嘱咐妈妈,“要是他醒了,你一定出来叫我,好吗?就假装有什么事,就像我干了坏事一样尖叫,大声骂我。所有人都会相信的,别担心。”

妈妈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她双手插着腰,威胁莉赛尔要是再这样讲话,就免不了挨耳光了。“要进一个球,”她吓唬莉赛尔,“要不就甭回家了。”

“当然,妈妈。”

“那就进两个吧,小母猪。”

“是的,妈妈。”

“别耍贫嘴”

莉赛尔考虑了一下,还是跑到泥泞的大街上去对付鲁迪去了。

“来得正好,臭脚。”他用足球场上一贯的招呼方式来欢迎她,“你跑到哪儿去了?”

半小时后,他们的足球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小汽车压扁了。小汽车在这条街上可是个稀罕物。莉赛尔找到了送给马克斯·范登伯格的第一件礼物。眼看足球没法补好了,所有的孩子心里都不痛快,怏怏不乐地回了家,只剩下那个肚子瘪瘪的足球躺在寒冷泥泞的路上。莉赛尔和鲁迪弯下腰,看着这个破球,它的一侧裂开了一个大洞,像一张嘴。

“你还要它吗?”莉赛尔问。

鲁迪耸耸肩。“我拿这个被压成狗屎一样的球来干什么?没法再往里头灌气了,懂吗?”

“你到底想不想要?”

“不要,谢谢。”鲁迪小心地用脚碰碰它,好像这是一具动物尸体,而且还是死了很久的动物。

他往家走时,莉赛尔把球捡起来,夹在了胳膊下面。她能听到他在大声喊她。“嗨,小母猪。”她停下来。“小母猪”

她好脾气地问:“什么事?”

“要是你想要的话,我还有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

“让你的自行车见鬼去吧。”

从她站着的地方,最后听到的是鲁迪·斯丹纳这只蠢猪的笑声。

进屋后,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把球拿给马克斯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到床脚。

“对不起,”她说,“这算不上什么。可是等你醒来的时候,我会把它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会告诉你,在天色最暗的那个下午,那辆车没有开车灯,直冲过来压扁了它,车上下来个人对着我们大喊大叫。后来他又向我们问路,他的脸皮可真厚……”

快点醒来啊她想尖叫。

要不就把他摇醒。

她没有这样做。

莉赛尔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这个球被压烂的球皮。这是众多礼物中的第一份。

第二份到第五份礼物

一条丝带。一颗松果。一粒纽扣。一块石头。

那个足球给她带来了灵感。

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途中,莉赛尔都寻觅着别人扔掉的,却可能对一个垂死的人有价值的东西。最初,她还是怀疑这些东西是否有用。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能给人带来多少安慰呢?水沟里的一条丝带,大街上落着的一颗松果,丢在教室墙边的一粒纽扣,河里捞上来的一块扁圆的石头,虽然这些东西没有多少价值,可至少显示出对他的关心。马克斯醒来后,这些东西可以为他们提供谈资。

每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时常想象着以下对话。

“这是什么东西?”马克斯会问,“这堆垃圾是什么?”

“垃圾?”在她的想象中,她会坐在床边说,“这些可不是什么垃圾,马克斯,是它们唤醒了你。”

第六份到第九份礼物

一根羽毛。两张报纸。一张糖果纸。一片流云。

这根羽毛很可爱,它被夹在了慕尼黑大街教堂的门缝里。莉赛尔看到一截羽毛歪歪扭扭地伸出来,就赶紧把它拽了出来。羽毛的左侧是漂漂亮亮的,可右边却是前面整齐,后半截被挤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只能这样来描述它了。

那两张报纸来自一个冰冷的垃圾箱的深处(和以前的那些报纸一样)。那张平整的糖纸早已褪色了,是她在学校附近发现的。她把糖纸举到亮处看了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鞋印。

接下来是一片云。

你怎么能把一片云送给别人?

二月下旬的一天,她站在慕尼黑大街上,看到一片巨大的云飘过山顶,像一个白色的怪兽。它爬上山后,把太阳都遮住了,这使它变成了一头有颗灰色心脏的白色怪兽,在俯瞰着小镇。

“你看看那边吧。”她对爸爸说。

汉斯抬头仰望天空,说他也有同感。“你应该把它送给马克斯,莉赛尔。看看你能不能把它留在床头柜上,就像其他东西一样。”

莉赛尔看看他,好像他在说胡话。“怎么送呢?”

他轻轻用手敲敲她的脑袋。“记在心里,然后写在纸上。”

“它就像一头白色的巨兽,”她再次坐在床边时,对马克斯描述着,“它是从山那边飘过来的。”

写完这句话后,莉赛尔又修改了几次,觉得很满意。她开始想象自己把这句话从毯子上递给他的情景。她把它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压在那块石头下面。

第十份到第十三份礼物

一个玩具士兵。一片奇妙的树叶。一本读完的《吹口哨的人》。一段沉重的忧伤。

玩具士兵埋在离汤米·穆勒家不远的一片泥巴地里。它的外表残破不堪,可对莉赛尔来说,这就足够了,虽然它受了伤,可还是能站起来。

那片树叶是片枫树叶,她是在学校的清洁工具柜里发现它的。它落在水桶和鸡毛掸之间。柜子门开了一条缝,那片树叶又干又硬,像片干面包。树叶表面好像高低起伏的丘陵和山谷一样。它不知怎么飘进了学校的大门,又落到了柜子里,就像一颗有叶梗的星星一样。

莉赛尔伸手把它夹在手指里旋转起来。

她没有把这片树叶像其他礼物一样放在床头柜上,而是把它别在紧闭的窗帘上,然后读完了《吹口哨的人》的最后三十四页。

那天下午,她没有吃饭,也没有上厕所,连水都没有喝。她在学校里发过誓,今天要读完这本书,等她读完了,马克斯·范登伯格就会听到并苏醒过来。

爸爸坐在墙角的地板上,他像往常一样没活儿干。幸运的是,他很快要带着手风琴去科勒尔酒吧了。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女孩朗朗的读书声,是他努力教会了她认字母表。她骄傲地把书中最后那段骇人听闻的文字读给马克斯·范登伯格听。

《吹口哨的人》的最后一部分

那天早晨,维也纳的空气在火车车窗周围弥漫升腾。人们都是准备乘火车上班的,忙碌而焦急,一个谋杀犯却在吹着欢快的曲子。他买完车票后,和同行的乘客、检票员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甚至还把坐位让给了一位老太太,又和一个赌马的乘客谈论起美国的赛马来。这个吹口哨的人喜欢与人攀谈,以此来骗取别人的喜欢和信任。他在杀害他们、折磨他们、拿刀子捅他们的时候,还在和他们说话。只有没人和他说话时,他才会吹口哨,这就是他每次杀人后喜欢吹口哨的原因……

“那你认为第七道会赢吗?”

“当然。”这个赌马的人咧着嘴笑起来,他开始喜欢上这个吹口哨的人了。“他会从后面冲过来,超过所有对手”在火车的汽笛声中,他大声叫嚷着。

“但愿你能如愿以偿。”吹口哨的人得意地笑着,他的想象已经展开——人们在那辆崭新的宝马车里发现这个巡官的尸体——他沉浸其中。

“上帝啊,”汉斯无法掩饰怀疑的语气,“哪个修女会给你这种书?”他起身过来,吻吻她的前额,“再见,莉赛尔,我得去科勒尔酒吧了。”

“再见,爸爸。”

“莉赛尔”

她没有搭理。

“过来吃点东西”

这次她回答了。“我来了,妈妈。”事实上,她是在对马克斯说话。她走近床边,把已经读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她低下头看看他,忍不住低声说:“快点醒醒,马克斯。”即使是妈妈来到她身后的脚步声也无法让她停止哭泣,无法阻止她眼中咸咸的泪水滴在马克斯·范登伯格脸上。

妈妈拉住她。她用双臂抱着莉赛尔。

“我明白。”她说。

她明白。

新鲜空气、噩梦重现、怎么处理犹太死尸

他们站在安佩尔河边,莉赛尔刚刚告诉鲁迪她想再到镇长家的书房里偷一本书。读完《吹口哨的人》后,她又在马克斯的床边读了几遍《监视者》,每次都花不了太久。她也试着读了《耸耸肩膀》,连《掘墓人手册》也读完了,但是没有一本书看上去适合读给他听了。我得找本新书,她这样想。

“你把最后一部分也读完了?”

“我当然读完了。”

鲁迪朝河里扔了块石头。“有趣吗?”

“它当然有趣了。”

“我当然读完了,它当然有趣了。”他企图从地里再挖出一块石头,不料却把手指割破了。

“这是给你的教训。”

“小母猪。”

当一个人最后骂你是母猪或是猪猡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触到他们的痛处了。

要说偷东西,今天正好合适。这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阴天,气温只有几度——十度以下的气温经常让人不舒服,没有人愿意到街上闲逛。雨下得像灰色的铅笔刨花。

“我们去吗?”

“自行车,”鲁迪说,“你可以骑我家的一辆车。”

这一回,鲁迪急于当进屋偷东西的人。“今天该我进去了。”他说。他们握着自行车把的手都冻僵了。

莉赛尔脑子飞快地转着。“也许你最好别进去,鲁迪。那里头到处堆着东西,天又暗,像你这种白痴肯定会碰翻什么东西的。”

“你真是想得太周到了”这种情况下,鲁迪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还有,往下跳的时候,要比你想象的高得多。”

“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

莉赛尔踩着脚踏板直起身。“不是。”

他们骑过小桥,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格兰德大街。那扇窗户开着。

像上次一样,他们先摸了摸周围的情况。他们能模模糊糊看到房子里面,楼下可能是厨房,屋里亮着一盏灯,有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我们再骑一会儿车吧,”鲁迪说,“幸好骑了车来,对吧?”

“只要你记得把车骑回去就成。”

“太可笑了,小母猪,我的车可比你的臭鞋子大多了。”

他们在外面逛了大约一刻钟,镇长夫人还是在楼下,让人实在不爽。她怎么会这么警惕地守着厨房?对鲁迪来说,厨房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真想冲进去,拼命拿些吃的,然后,如果(只是如果)还有点时间,他才会拿本书塞到裤子里,随便哪本都行。

不过,鲁迪的弱点是缺乏耐心。“天快黑了,”说着他开始下车,“你来吗?”

莉赛尔没有跟过去。

不需要做什么决定。她一路拼命蹬着这辆生锈的自行车来这里,不偷到书她是不会走的。她把自行车放到路旁的水沟里,瞧瞧四下没人,就走到窗户前。她动作敏捷,毫不慌张。这次,她用两个脚后跟互相帮助蹬掉了脚上的鞋子。

她用手指紧抠着窗台爬了进去。

这次,她有一点点轻松的感觉。她花了一些宝贵的时间在屋子里转了转,寻找最能吸引她的书。有两三次,她差点伸出手去拿书了。她甚至想过多拿一本书,但是她又不想坏了规矩,她现在只需要一本书。她浏览着书架上的书,等待着。

窗外暮色渐深,尘埃和偷窃的味道慢慢在周围弥漫。随后,她看见了它。

这本书是红色的,书脊上的字是黑色的。《梦的挑夫》。

她想到了马克斯·范登伯格和他的梦,那些关于罪恶、生存、离别,还有和元首打拳的梦。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梦——她的弟弟,火车上的死亡,还有他出现在这间屋子外的台阶上的情景,偷书贼看着他冒血的膝盖,那是被自己推了一把后受的伤。

她把书从书架上划拉下来,夹到胳膊下面,然后爬上窗沿,跳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这次,鲁迪没忘记她的鞋子,还把自行车也准备好了。她穿上鞋子,就和他骑上车走了。

“上帝啊,梅明格,”他从来没有叫过她梅明格,“你简直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莉赛尔同意他的看法,因为她把车骑得飞快。“我知道。”

鲁迪在桥上总结了今天下午的行动。“要么镇长家的人全是疯子,”他说,“要么就是他们喜欢新鲜空气。”

有一种可能

也许,格兰德大街上的一个女人把她书房的窗户打开是另有原因的——不过,这也许只是我在瞎猜,也许真的是她有意这样,也许两者都对。

莉赛尔把《梦的挑夫》藏在她外套下面,一回家就开始读这本书。她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翻开书,低声说起话来。

“这是本新书,马克斯,是专门给你的。”她开始朗读,“第一章:梦的挑夫出生时,整个小镇恰好都在熟睡……”

每天,莉赛尔都要读完两章。一章是在早晨上学前读,一章是在回家后立刻读给他听。有的晚上,当她无法入睡时,也会起来给他读半章。有时,她就趴在他的床头睡着了。

这成了她的任务。

她把《梦的挑夫》当做营养品喂给马克斯。有个星期二,她发觉他有了点动静。她敢发誓他的双眼睁开过。要是果真如此,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更像是她的幻觉,还有她的期待。

到三月中旬的时候,沉重的打击出现了。

一天下午,罗莎——这个善于应付危机的女人——在厨房里快要崩溃了。她提高了嗓门说着什么,又很快低下去。莉赛尔停止了朗读,蹑手蹑脚走到门厅。尽管她离得很近,也只能辨别出妈妈的声音。等她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后,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听到这番话,因为谈话的内容太可怕了,说的全是现实。

妈妈话中的内容

要是他醒不了咋办?要是他死在家里了咋办?

汉塞尔,告诉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咱们该拿他的尸体咋办?

咱们不能把他留在家里,那股味儿会害死咱们的……

咱们也不能把他搬出去,扔到大街上。

咱们不能说:“你们肯定猜不到,今儿早晨我们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啥东西……”

他们会把咱们一家送进大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