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的挑夫

偷书贼 马克斯·苏萨克 第2页,共2页

她说得一点没错。

一具犹太人的尸体可是个大麻烦。休伯曼一家需要马克斯·范登伯格苏醒过来,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们一家人,连向来沉着的爸爸也感到束手无策。

“我看,”他的声音平静而沉重,“要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莉赛尔发现她听到了他紧张地吞口水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喉咙上挨了一下似的,“用我装油漆的小车,再盖上些床罩……”

莉赛尔走进厨房。

“现在别进来,莉赛尔。”这话是爸爸说的,尽管他没有看她,而是正在注视着自己映在勺子背面的扭曲的脸。他的胳膊趴在桌上。

偷书贼没有退却,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坐下来。她冰冷的双手摸索着袖子,嘴里蹦出一句话:“他还没有死呢。”这几个字好像落在桌子上,在桌子中间生了根似的。三个人全都盯着它们。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他还没有死。他还没有死。接下来开口的是罗莎。

“你们哪个饿了?”

也许他们唯一不牵挂马克斯病情的时候就是吃饭的时候。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三个坐在餐桌旁分享着多余的那份面包、汤或是土豆时,他们都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没人提起。

几小时后,莉赛尔醒来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是从《梦的挑夫》里学到这句话的,这本书和《吹口哨的人》截然相反——讲述一个被遗弃的,一心成为牧师的孩子的故事。),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里的空气。

“莉赛尔?”爸爸翻过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爸爸,没什么。”可是她一说完这句话,就清楚地看到了梦中发生的一切。

梦里的情景

大部分情形都与从前相同。火车以同样的速度前进。她弟弟咳得很厉害。

然而,这一次,莉赛尔看到他的脸没有盯着地板。

她慢慢靠过去,用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在她面前出现的却是双眼圆睁的马克斯·范登伯格。

他凝视着她。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那个身体现在变大了,和他的脸的大小相吻合。

火车的汽笛拉响了。

“莉赛尔?”

“我说了没什么。”

她哆哆嗦嗦从床垫上下来,她的大脑因为恐惧而变得迟钝。她穿过门厅去看马克斯,在他身旁站了几分钟,等她镇定下来后,她试图解释这个梦。这是马克斯要死的预兆吗?还是只是对今天下午厨房里的谈话的反应?马克斯现在已经代替了弟弟吗?如果是,她怎么能这样抛弃自己的亲人呢?也许她的内心深处希望他死,毕竟,如果死亡对弟弟威尔纳是个解脱,那它对这个犹太人来说,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她站在他的床头喃喃自语,“不。”她无法相信这一点。她的回答永远不会改变,因为黑暗渐渐退去,露出了床头柜上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东西,是那些礼物。

“快醒醒吧。”她说。

马克斯没有醒。

他又睡了八天。

上课时,有人在敲教室的门。

“进来。”欧伦瑞奇太太说。

门打开了,教室里所有孩子都惊奇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罗莎·休伯曼。有一两个孩子对着眼前的景象喘了一大口气——一个长得像个小衣橱的女人,嘴上涂着口红,冷笑着,两眼好像在释放出消毒的氯气。这,就是那个传奇人物。她穿着她最体面的衣服,可是头发却乱成一团,简直是一团橡皮筋捆着的灰色布条。

老师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休伯曼太太……”她在全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莉赛尔?”

莉赛尔看看鲁迪,站起来,迅速朝门口走去,想尽快摆脱这尴尬的场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现在,只有她和罗莎站在走廊上。

罗莎瞅瞅走廊的另一边。

“什么事,妈妈?”

她转过身。“别问我,你这只小母猪”莉赛尔因为妈妈这么快就对自己破口大骂而伤心。“我的梳子呢?”一阵笑声从背后的门缝里传出来,可又立刻停止了。

“妈妈?”

她表情严肃,但脸上却挂着一丝微笑。“你到底把我的梳子弄到哪儿去了,你这个蠢猪,你这个小偷?我告诉过你几百次了,不许碰那些东西,你长耳朵了吗?当然没有”

妈妈滔滔不绝地骂了几分钟,莉赛尔绝望地想着她说的那把梳子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可是,骂声突然停了,罗莎把莉赛尔拉近身边,只有几秒钟时间。即使离得这么近,莉赛尔也差点听不清她说的悄悄话。“你说让我大喊大叫。你说他们会相信的,”她左右看看,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他醒了,莉赛尔,他醒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烂的玩具士兵,“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最喜欢的是这个。”她把它递过来,紧紧抓着莉赛尔的手微笑着。莉赛尔还来不及回答,她就收起了微笑。“得了,快回我的话你是不是把它放到别的地儿了?”

他还活着,莉赛尔想……“没有,妈妈。对不起,妈妈,我——”

“养你有啥用?”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了,点点头,走了。

莉赛尔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看着手里捏着的玩具士兵,本能地想立刻跑回家,可理智不允许她这么干。因此,她只好把这个破玩具兵放进口袋,回到教室。

所有人都在等着。

“蠢货。”她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句。

孩子们又笑起来。欧伦瑞奇太太没有笑。

“你说什么?”

莉赛尔提高嗓门,高到自己觉得理直气壮的地步。“我说,”她重复道,“蠢货。”老师立刻扇了她一记耳光。

“不许这样说你母亲。”她说。可惜效果不大,女孩只是站在那里,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咧开嘴大笑。现在,她能承受最严厉的惩罚。“现在回你的坐位上去。”

“是的,欧伦瑞奇太太。”

鲁迪挨近她,竟还敢和她说话。

“上帝啊,”他小声说,“我能在你脸上看到她的手印。一个红红的巴掌,还有五个手指头”

“没什么。”莉赛尔说,因为马克斯还活着。

这天下午她回家时,他正坐在床上,大腿上放着那个压扁了的足球。他脸上的胡子直痒痒,他竭力睁开潮湿的眼睛。那些礼物的旁边放着一个空碗。

他们没有互相打招呼。

一切都很自然。

门嘎吱一声打开,女孩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看着汤碗。“是妈妈逼你喝下去的?”

他满足地点点头,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过,味道非常好。”

“妈妈的汤好喝?真的?”

他回报她的不只是一个微笑,“谢谢你送我的礼物,”一滴泪水流到他的嘴角,“谢谢你的那片云,你爸爸给我讲了它的故事。”

一小时后,莉赛尔试图探探马克斯的反应。“马克斯,要是你真的死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

他立刻明白了。“你是说,怎么处理我的尸体?”

“对不起。”

“不,”他没有丝毫的不悦,“你们是对的。”他轻轻摆弄着那个球,“你们想到这个是很正常的。站在你们的立场,一个死了的犹太人和活着时一样危险,说不定还更危险些。”

“我还做了个梦。”她详细地讲述了她的梦境,手里紧紧握着玩具兵。马克斯打断她时,她正准备再次道歉。

“莉赛尔,”他让她看着他,“用不着再道歉了,应该是我向你道歉。”他环顾四周她送来的礼物,“看看这些东西,这些礼物。”他把那颗纽扣攥在手里,“罗莎告诉我,你每天会来给我读两次故事,有时还更多。”然后他盯着窗帘,仿佛能透过窗帘看到外面。他把身子挺直了一点,有些话他暂时说不出口。沉默了一阵后,他的脸上出现一种不安的神情。他对女孩坦白道:“莉赛尔?”他微微向右靠了靠,“我害怕,”他说,“我怕我会再次长睡不醒。”

莉赛尔十分坚决。“那我会再给你读书的。要是你打盹儿了,我会打你耳光,我会合上书,使劲摇你,直到把你摇醒。”

从下午一直到晚上,莉赛尔都在给马克斯·范登伯格读书。他坐在床上,听着故事,一直没有睡觉,直到十点过,莉赛尔稍做休息,翻了翻书,马克斯就睡着了。她紧张地用书推推他,他醒了。

他又睡着了三次,她又把他弄醒了两次。

接下来的四天里,他每天早上都是在莉赛尔的床上醒来的。后来,他是在壁炉边醒来。最后,到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就是在地下室里醒来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他刮掉了胡子,体重增加了一点。

这段时间,在莉赛尔家里,在家这个世界里,她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而在外面的世界里,一切看上去却开始摇摇欲坠。三月末,一个叫卢贝克的地方遭到了轰炸。下一个被炸的将是科隆,然后是更多的德国城市,包括慕尼黑。

是的,老板就站在我的肩膀上。

“快点干,快点干。”

炸弹要来了——我也要来了。

死神日记:科隆

五月三十日,炸弹落下的时刻。

我敢肯定,当一千多架轰炸机朝着一个叫科隆的地方飞去时,莉赛尔正在酣睡。对我而言,结果是得到了五百人,或许大约是五百人。另有五万人在残垣断壁间流浪,无家可归。他们想辨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处被炸毁的地方又是谁的家。

五百个灵魂。

我把他们拎在手指上,就像拎着行李箱一样,有时,又把他们扛在肩头,我只会把小孩子们抱在臂弯里。

我收工的时候,天空是黄色的,像在燃烧的报纸。如果我凑近一点看,还能看见上面的文字,报道的标题,对战争进程的评论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真想把它一把扯下来,把这报纸似的天空揉成一团扔到一旁。我的手臂酸痛,我不能再让我的手指烧伤了。我还有那么多活儿要干呢。

你可以想象得到,许多人在刹那间死去,另外一些人又喘息了片刻。我还要去几个地方,还要去面对几处天空,还要接纳许多灵魂。当我再次回到科隆时,最后一架飞机刚飞走不久,我注意到了一件特别的东西。

我正抱起一个烧得如同焦炭的少女的灵魂,我的双眼忧虑地注视着满是硫磺味的天空。一群十多岁的小姑娘走过来,其中一个大声喊叫起来。

“那是什么?”

她伸出手臂,用手指着从空中缓缓落下的一个黑色的东西。开始的时候,它就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轻盈地漂浮在空中,或者说,像是一片灰烬,然后,它越变越大。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孩——一个红头发的,脸上长着像句号一样雀斑的女孩——又开口了,这次她加重了语气。“那是什么?”

“是具尸体。”另一个女孩猜测着,她有一头黑发,梳着辫子,头发朝两边分开。

“又是一颗炸弹”

它落得太慢了,不可能是炸弹。

我怀里的那个青春少女的灵魂还在缓缓燃烧。我又跟着她们走了几百米。我像那些女孩一样注视着天空。

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俯看手中少女那一筹莫展的脸庞,一个漂亮姑娘,她的死期已到。

一个声音猛地响起,我像她们一样吃了一惊。一个满脸怒气的父亲在命令他的孩子们进去。红发女孩迅速做出反应,她脸上的雀斑变成了逗号。“可是,爸爸,你看。”

那名男子走了几步,马上认出了这个东西是什么。“这是燃料。”他说。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汽油,”他重复着,“汽油桶。”他是个秃头,穿着一件破了洞的西服。“他们用光了这个桶里的燃料,就把空桶丢掉。看,那边还有一个。”

“还有那儿”

孩子终归是孩子,他们此时都忙着四处搜寻,想找到一个落到地面的空燃料桶。

第一个桶带着一声空响着地了。

“我们能留着它吗,爸爸?”

“不行,”这位父亲刚刚受了炸弹的惊吓,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我们不能留下它。”

“为什么不行呢?”

“我要去问问我爸爸,看看能不能留着它。”另一个女孩说。

“我也是。”

就在科隆的废墟上,一群孩子收集着他们的敌人投下的空燃料桶。我依旧收集着人类的灵魂。我已筋疲力尽,而这一年还没过半呢。

来访者

汉密尔街的足球队弄到了一个新足球,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有让人不安的消息,纳粹党党部的人正朝他们走过来。

纳粹们在莫尔钦镇上挨家挨户地走着,现在,他们站在迪勒太太的商店外抽烟,抽完烟就准备继续干活儿了。

莫尔钦镇上已经有一些防空洞了,可是就在科隆被轰炸后不久,上头决定最好再多搞点防空洞。纳粹们一家家检查着,看看哪些房子里的地下室可以用作防空洞。

孩子们远远地看着。

他们能看到纳粹们吐出来的烟。

莉赛尔刚刚出来,她走到鲁迪和汤米身边。哈罗德·穆伦豪尔在摆弄着足球。“发生什么事了?”

鲁迪把手插在衣兜里。“纳粹,”他看了看,他的朋友还在霍茨佩菲尔太太家前面的篱笆里摆弄着那个足球。“他们在检查所有的房子和公寓。”

莉赛尔的嗓子顿时感到一阵干涩。“他们在找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告诉她,汤米。”

汤米一脸困惑。“我也不清楚。”

“你真是没治了,你们俩都是,他们需要更多的防空洞。”

“什么——你是说地下室?”

“难道用阁楼?当然是地下室了。上帝啊,莉赛尔,你真是太蠢了,不对吗?”

球踢过来了。

“鲁迪”

他去踢球了,莉赛尔依然站在原地。她怎么才能回屋去而又不会引起怀疑呢?迪勒太太商店前的烟雾正在散去,那群人开始散开了。恐慌在心中可怕地聚集。她的喉咙和嘴里充满了沙子似的空气。想个办法,她心想,快点,莉赛尔,快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鲁迪进球了。

远处传来对他的祝贺。

快想想,莉——

她有了主意。

就是它了,她决定,可我得装得逼真才行。

正当纳粹们沿着街道前进,把lsr这几个字母涂在一些门上的时候,球在空中被传给了一个大孩子,克劳斯·伯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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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防空洞”的缩写

那个男孩带球过来时,正好撞上莉赛尔,两人撞得很厉害,连比赛都被迫停止了。球滚到一旁,队员们跑过来。莉赛尔一手捂着擦破的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头。克劳斯·伯瑞格只是捂着小腿,一脸痛苦的表情,嘴里咒骂着:“她在哪儿?”他啐了一口,“我要杀了她”

没有发生仇杀。

情况还要更糟糕。

一个和气的纳粹目睹了整件事,忙一溜小跑过来,关切地问他们:“怎么回事?”

“她是个疯子。”克劳斯指着莉赛尔,让这人把她扶起来。这个人嘴里浓烈的烟味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座烟熏的沙丘。

“我认为你不能再继续比赛了,我的小姑娘,”他说,“你住在哪里?”

“我没事,”她回答道,“真的,我自己能行。”快从我身边走开,快走开

就在这时,鲁迪插了一杠子,他最喜欢插手别人的事,他为什么不先管好自己的事儿呢?

“真的,”莉赛尔说,“去踢你的球吧,鲁迪,我自己能行。”

“不,不行,”他毫不动摇,他真是个榆木脑袋“只要一两分钟就行了。”

她只好另打主意,又想出个办法。当鲁迪扶她起来时,她让自己再次摔倒在地,仰面朝天。“我爸爸,”她说,她注意到,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你能去找我爸爸来吗,鲁迪?”

“你待在这儿,”他朝右边大叫一声,“汤米,看着她好吗?别让她动。”

汤米立即行动。“我来看着她,鲁迪。”他站在她旁边,脸依旧抽搐着,努力不笑出来,而莉赛尔一直留意着那个纳粹的举动。

一分钟后,汉斯·休伯曼冷静地站在了她身旁。

“嗨,爸爸。”

一个失望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上。“我老想着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他扶起她,搀着她往家走。比赛继续进行,那个纳粹已经在敲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门了。没人应门。鲁迪又在朝这边嚷嚷了。

“你要我帮忙吗,休伯曼先生?”

“不,不用,你接着踢球吧,斯丹纳先生。”斯丹纳先生,你不得不爱莉赛尔的爸爸。

等到一进家门,莉赛尔立刻告诉爸爸这个消息,她试图在绝望和沉默中想好到底该如何开口。“爸爸。”

“别说话。”

“纳粹,”她悄悄说,爸爸停下来,他努力克制着打开门到街上瞅瞅的冲动,“他们在查看可以用来作为防空洞的地下室。”

他把她放下来。“聪明姑娘。”他夸奖道,然后马上把罗莎叫过来。

他们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来想办法,所有的想法都是乱七八糟的。

“我们把他藏到莉赛尔的房间,”这是妈妈的建议,“藏在床底下。”

“就这样?要是他们决定搜查我们的房间怎么办?”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更正:他们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剩了。

汉密尔街三十三号的门上响起了七下敲门声,想把马克斯转移到任何地方都晚了。

然后是叫门声。

“开门”

他们的心都砰砰地狂跳个不停。莉赛尔差点想把自己的心脏吃掉,心脏的味道可不会太妙。

罗莎低声祷告着:“上帝啊,圣母玛利亚啊……”

这回是爸爸起身做出反应。他冲到地下室的门边,朝下面发出一声警告,然后,又回来对他们急冲冲地说:“得了,现在没时间玩花样了。我们也许可以用一百种办法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可现在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他看了一眼大门,总结道,“什么都不干。”

这可不是罗莎想要的答案,她的两眼瞪得大大的。“啥也不做?你疯了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

爸爸的表情严肃。“对了,啥也不做。我们甚至都别下去——装出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一切都放慢了速度。

罗莎点头同意。

她的眉头紧锁,摇摇头,去应门了。

“莉赛尔,”爸爸的声音好像把她碾成了薄薄的一片,“只要保持镇静就行了,懂吗?”

“好的,爸爸。”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流血的伤腿上。

“啊哈”

门口,罗莎还在盘问来人此行的目的,而那个和气的纳粹却先注意到了莉赛尔。

“疯狂的足球队员”他咧着嘴笑了,“膝盖怎么样了?”你们通常认为纳粹不会有这种兴致,可这个人的确与众不同。他走过来,好像打算蹲下身看看她的伤口。

他知道了吗?休伯曼太太想,他能闻得出我们藏着个犹太人吗?

爸爸从水槽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湿布,他把湿布搭在莉赛尔的膝盖上。“疼吗?”他那闪着银光的双眼关切而冷静地看着她,这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恐惧很容易被当成对她的伤口的担忧。

罗莎隔着厨房嚷嚷着。“能疼到哪儿去?她就得吃点苦头。”

那个纳粹站起身,笑了。“我猜这姑娘是不会接受任何教训的……太太?”

“休伯曼太太。”那张板着的脸扭曲着。

“休伯曼太太——我觉得她倒给我们上了一课,”他对莉赛尔送上一个微笑,“尤其对那些男孩子们来说,对不对,小姑娘?”

爸爸猛地一按湿布,莉赛尔疼得直抽搐,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相反,汉斯开口对女孩低声道歉。

接下来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那个纳粹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如果方便的话,”他解释道,“我想看看你们的地下室,只是看一下,看看它是否适合做防空洞。”

爸爸最后往莉赛尔膝盖上轻轻一拍。“你这里会留下一块小伤疤,莉赛尔。”他漫不经心地朝站着的那人招呼了一句,“当然可以,右边第一道门就是,下面有点乱,别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比起我今天见过的那些地下室,肯定要好得多。是这扇门吗?”

“对,是它。”

休伯曼家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三分钟

爸爸坐在桌旁。罗莎在角落里嘟嘟囔囔地祈祷着。

莉赛尔则倍受煎熬:她的膝盖,她的胸口,还有手臂上的肌肉都疼得要命。我怀疑他们中谁都没有想过,如果这间地下室被指定作防空洞的话,该怎么办。

他们得先熬过检查这一关再说。

他们听到那个纳粹在地下室里走动的声音,还有拉动卷尺的声音。莉赛尔禁不住想象着马克斯坐在楼梯下面,怀里紧紧抱着他的素描本的样子。

爸爸站着,又有了一个主意。

他走到门厅,冲下面大声问:“下边一切还好吧?”

回答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就在马克斯·范登伯格的头顶上。“可能还要一分钟。”

“你想喝点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谢谢你。”

爸爸转过身,命令莉赛尔去拿一本书来看,又让罗莎去张罗晚饭。他感到他们最好不要一脸焦急地坐在一起。“好了,快点,”他大声说,“快点行动,莉赛尔。我不管你的膝盖疼不疼,你得读完那本书,你早就说过的。”

莉赛尔极力控制着自己,好让自己不要崩溃。“好的,爸爸。”

“得了,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她看得出来,爸爸费了很大的劲在冲她眨眼。

在走廊里,她差点一头撞上那个纳粹。

“和你爸爸闹别扭了,嗯?没关系,我和我孩子也经常这样。”

他们各自走开了。莉赛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跪在地上,顾不上随之而来的疼痛。她先听到那人评价说地下室太浅了,然后又听见那人告别的声音,其中一句话顺着走廊传过来。“再见了,疯狂的足球队员”

她醒悟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赶紧说:“再见”

她手里的《梦的挑夫》被捏得发烫了。

据爸爸说,那个纳粹一走,罗莎就瘫倒在炉子旁了。随后,他们叫上莉赛尔,一起来到地下室,搬开了巧妙伪装的床罩和油漆桶。马克斯·范登伯格坐在楼梯下面,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剪刀,仿佛是握着一把刀。他腋下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他嘴巴像受了伤一样艰难地说着话。

“我本来不想用它,”他轻声说,“我……”他举起生锈的剪刀柄,贴在前额上,“对不起,我连累了你们。”

爸爸点燃一支烟。罗莎拿走了剪刀。

“你活着,”她说,“我们都还活着。”

现在说抱歉已经太迟了。

得意的微笑

几分钟后,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

“上帝,又来了一个”

担忧再次袭来。马克斯再次被遮盖起来。

罗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梯,可是门打开后,出现在门口的却不是纳粹,而是一头黄发的鲁迪·斯丹纳。他站在那里,殷勤地说:“我只是来看看莉赛尔的伤怎么样了。”

莉赛尔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朝楼上走去。“我来对付这个家伙。”

“是她的男朋友。”爸爸对着油漆桶后面说,接着吐出一口烟。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莉赛尔抗议道,不过,她却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我要上去只不过是因为妈妈过不了一秒钟就会叫我。”

“莉赛尔”

她才走到第五级台阶。“听见了吧?”

她来到门口,鲁迪正坐立不安。“我只是来瞧瞧——”他停下来,“有股什么味儿?”他抽抽鼻子。“你在下面抽烟?”

“噢,我和爸爸在一起。”

“你还有烟吗?也许我们能拿去卖几支。”

莉赛尔可没有心情干这号事。她怕被妈妈听见,就小声说:“我不会偷我爸爸的东西。”

“可你要偷别人的东西。”

“你怎么不再说大声点?”

鲁迪微微一笑。“偷东西又怎么了?瞧你着急成啥样儿了。”

“就像你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似的。”

“对啊,可是你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味道,”鲁迪现在真的做完热身运动了,“也许根本就不是香烟味儿,”他凑近一点,笑了,“我能闻出来,是你干了坏事的味道,你该去洗个澡了。”他对后面的汤米·穆勒大喊,“嗨,汤米,你快来闻闻这味儿”

“你说啥?”忠诚的汤米问,“我听不见。”

鲁迪朝着莉赛尔摇摇头。“没用的家伙。”

她开始动手关门。“别废话了,蠢猪,你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鲁迪洋洋自得地朝街上走去,刚走到信箱的地方,突然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赶紧往回走了几步。“你怎么样了,小母猪?我是问你的伤口。”

现在是六月份,德国正开始走下坡路。

莉赛尔对此一无所知。对她来说,她家地下室里的犹太人没有暴露,她的养父母没有被抓走,她自己对这些胜利有重大贡献。

“一切都很好。”她说,她不是在说足球比赛里受的伤。

她很好。

死神日记:巴黎人

夏天来了。

对偷书贼来说,一切顺利。

对我来说,天空是犹太人的颜色。

当他们的躯体停止寻找门上的缝隙时,他们的灵魂升了起来。他们的手指甲抠着木头,因为极度的绝望,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他们的灵魂来到我身边,投进我的怀抱。我们爬上了那些毒气设备,来到屋顶,升上天空,到达那永恒的尽头。他们不断来到我身旁,每分钟,每秒钟,一次淋浴,接着又是一场淋浴。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天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和毛特豪森集中营目睹的惨状。在那些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犹太人的逃跑不幸失败后,我也会从陡峭的悬崖下拾起他们的灵魂,那下面到处是人的残肢断臂,不过,这还是比毒气室好一点。至少我可以在他们跌落悬崖的过程中就接住他们,在半空中将他们的灵魂托上天空,只剩下他们的肉体——那些物质的躯壳——骤然跌落到地面。他们都很轻,像空空如也的胡桃。那些集中营上方的天空中烟雾弥漫,就像一只炉子在燃烧,不过却是冷冰冰的炉子。

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会浑身颤抖——因为我想努力忘记它。

我向手中吹了口热气,好让他们暖和起来。

可是,那些灵魂还在不停哆嗦的时候,是很难让他们暖和起来的。

“上帝啊。”

每当我回忆至此就会呼唤这个名字。

“上帝啊。”

我呼唤了两遍。

我叫他的名字只是想徒劳地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你的工作并不是要去理解这一切。”这是我自己的回答,上帝从来不会给我任何答案。你以为他只是不回答你一个人的问题吗?“你的工作是……”我不想再听自己的回答,因为,坦白地说,我对自己感到了厌倦。当我开始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会变得浑身乏力,无法抗拒疲劳。我被迫继续工作,虽然我会让个别人等待,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我都是公平的——那就是死亡不等人——他一旦死亡,通常不会有漫长的等待,我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1942年6月23日,在波兰的土地上,一群法籍犹太人被关押在德国人的监狱里。我带走的第一个人紧挨着门,他的思想在急驰,然后渐渐放慢了速度,慢慢减速,再减速……

当我告诉你们,那天我拾起每一个灵魂的时候,都觉得它仿佛是刚出生一样,请你们相信我。我甚至还亲吻了几个憔悴的、中毒的脸颊。我倾听着他们最后绝望的叫喊,他们说的是法语,临死前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把他们从恐惧中解脱了出来。

我将他们带走,如果说我有分心的时刻,那就是这一刻。一片荒芜之中,我仰视头顶的天空。看着天空由银色变为灰色再变成雨的颜色,甚至连云朵都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有时,我想象着在云层之上的一切会是怎样,毫无疑问,那里阳光灿烂,无尽的大气层像是一只巨大的蓝眼睛。

他们是法国人,他们是犹太人,他们也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