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有生之年,狭路遇见

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

我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拜伦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陈尽欢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很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梦见了他。在梦里,他开了一家动物园。熊猫馆里,挂着我的照片。我在假山上爬上爬下,抱着竹子啃叶子。很多人给我拍照片,我就比出v的手势。

我是笑着醒来的。

那是在盛夏的午夜。大概有老鼠从窗台外面经过,偶尔还有一两声蝉鸣。月光如水一般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我辗转反侧在一片光影之间。我深刻地感觉到失落,大概就是在那一刻。习惯他的打扰是一个漫长的压抑的过程,习惯他的不再出现又像一场跋山涉水的探险。

我想起来很多事,那些与他的纠葛和碎片,不断地重组之后,他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曾经我觉得,他喜欢我,是他在为难我。那一刻我觉得,其实是我在为难他。因为一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我们改变了原有的生命轨迹,然后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互相陪伴了很长一段时间。

愤恨与感激,在那一刻互相抵消,我们和解。与无法回首的过去,也与看不见的未来。与自己,也与这个世界。

很长一段时间,内心也变得敏感。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觉得迎面而来的芸芸众生,是如此的相似,眼睛一样的倦怠或者热烈,姿态一样的挺拔或者摇摆。

我们都是陌生人。可我感激这种陌生的碰面。在公交车上没带零钱的时候,被谁好心的刷卡。给人让座后,收到一声腼腆的谢谢。偶尔的雨天,把伞也分享给走在旁边的人,哪怕只同行一段。给公司送快递的小哥倒一杯水。遇到为要五块钱而跪在路边的年轻人,就给他五块钱。还送过花给地下通道里抱着吉他唱歌的姑娘。

有时也会烦闷有无力感。不喜欢的追求者说的挑逗的话。办公室里喜欢聊八卦的女同事。下过雨的石板路上一脚踏错溅满鞋子的脏水。加班后已经关闭的电梯。出租屋里的蟑螂。合租女孩的男朋友。

与我合租的女孩在春天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夏天开始,那男孩来的夜晚就变得放肆。在一个尿急的凌晨,我去上厕所,洗手间里压抑的喘息和震动,让我站在门外手足无措,我竟连生气的底气都没有。于是就准备搬家,找了一个单身公寓,把陈尽欢送的空调也移了过去。

搬新家那天,几个相熟的同事在客厅里喝啤酒,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到了一只蜗牛,它背着重重的壳,触角小心翼翼地伸长,探测着危险,也探测着甜蜜。

像我。

在蜗牛缩进壳里的时候,我靠在栏杆上给陈尽欢打了个电话,一个冷漠的女声告诉我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也许大多数时候,我们和蜗牛一样小心,但探测一无所得。没有危险,也没有甜蜜。

初秋,公司因为进了很多新人,老板咬咬牙决定换办公室,找地方的活儿当然派给了我。为了省钱,我就没找中介,在网上找了很多招租的广告后,就过去看。看了很多家,最后定下了k大附近的一座新写字楼。

那是六楼一个单元的整层,面积大概小三百平,价格有点高。和张姓房东聊了很久,需要年付的房租愣是给磨到了半年付。合同可以签五年,第三年接受阶梯性涨价。

“张先生,您要知道,弗利会发展得越来越好的,我保证将来等我们走后,这里的房租会因为弗利的名字而高涨呢。这是个福地。”我把公司手册递给了房东,恨不得把业绩都歌颂一遍。

“小姑娘,你这么卖力,老板给你奖金吗?”房东最终被打动了,很无奈地问我。

“老板的钱都用在技术和投资上了,现在没钱给我发奖金呢,请支持一下创业团队吧。”我给他鞠了个躬。他呵呵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等他来拍板的时候,就和房东一起打扫了卫生,又把一盆之前留在房间里的死掉的发财树搬到楼下去。

太沉了,感觉腰都快断掉了。我气喘吁吁的,房东也气喘吁吁:“小姑娘力气挺大啊。”

大概是在那个朦胧的,汗迷住了眼睛的瞬间,我透过发财树枯黄的叶片缝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和一群人一起从停车场的位置过来,走进了办公楼里。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还是跳起来追过去,电梯已经开始上行,停在了十八楼的位置,楼层指示屏上显示,那是一家新能源公司。

我愣怔了好久,怀疑自己可能是眼花了。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看到他呢?

房东看到我跑,也跟了过来:“怎么了?好像看到欠你钱的人了。”

“没有没有,认错人了。”一定是认错了,我想。

老板来后,当即就确定了租用。老板是个人精儿,很快就和房东攀上了关系,社交圈子转了六个人,就找到共同认识的那一位了。已经到了饭点儿,就拉着房东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韩国烤肉店吃饭。吃饭的地方座椅是那种高背的沙发椅,入座后,还没有点餐,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太像他的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我们服务过很多家公司,五百强里有三十多家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公司简介里都有的。

“核心技术专利当然还是我们的,但产品细节可以做出调整,等于量身定做。

“当然,谢谢您的信任,这个项目我会亲自带。

“不用费心,公司已经帮我订好了酒店。”

老板把菜单递过来要我点菜,我却只能摇着手不能说话,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后的声音扯去。

“嘿,许佳慧!”老板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好像把我从被催眠的状态中叫醒一样。刹那,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

“哎。”我连忙回应。

“你招呼一下张老板,我去下洗手间。”

“好,好。”我抬头,迎上房东的笑脸。

“许小姐多大了?”

“二十四了。”

“有没有男朋友?”

“还没。”

“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啊。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

“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压低了声音。

几分钟后,我听见老板停在了身后的位置说:“哎,是方总啊,好久不见了,你也在这里吃饭啊?”

背后传来一阵寒暄。我一阵紧张,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好被老板抓住:“小许你过来,认识一下方总,回头去他们办公室看一下,借鉴一下怎么装修。”

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走到老板身边,笑得有些僵硬。

老板显然不放过任何一个结交人脉的机会,开始发名片。我没有名片,就跟在后面,也伸出手:“你好,我是许佳慧。”

发到他的时候,老板问他:“您贵姓?”

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很淡漠的笑意:“免贵,袁毅。”

“你好。”我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轻轻地,职业化地,一触即离。

接着是一阵沾亲带故的结交,老板高了袁毅四届,并没有什么交集。

那天我没有化妆,也没有洗头。在那尴尬的几分钟里,我只觉得自己糗爆了。脸上一阵一阵地热,甚至有些眩晕,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模糊得无法辨认。又像是迎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心被淹没,每一个声音都是一颗豆大的雨滴,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