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青春不散场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席慕蓉
我请了几天假,一直守在医院里。周志清打过几次电话,晓春却没有接,后来打给了我,我接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吧。你现在在她身边吗?”
“对。她做了手术。”
“什么手术,为什么不告诉我?”
“急性阑尾炎。今天出院。”
感觉周志清沉默了有一万年,才缓缓说:“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们。”
我看看晓春,她朝我摇摇手:“别让他来。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会脆弱,还觉得丢脸。”
可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还是看到等在门口的周志清。他坐在楼梯台阶上,捂住头,抬头看我们时,眼睛通红。原本有的对他的质问,让我再无法开口。他沉默着站起身,一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扶住了晓春。
晓春抿了抿嘴巴,什么都没说。
进屋后,看他轻车熟路地一件件规整东西,然后背过身去,肩膀耸动起来,我也开始难受。而晓春就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看他。我决定出门,把最后的收割对方的时间留给他们。
越理智的分手,其实越用力,也越疲惫。能说出口的时候,内心肯定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推断。那些爱里的不甘心就像拿了一台粉碎机,将过往打得支离破碎。那些爱里的温柔又像拿了一支万能胶,将碎片粘连。
如此反复。
晓春很艰难,周志清也是。也许,他已经开始后悔,那些不知不觉的辜负,那些轻描淡写的对待,那些错过的该热烈的日子。可不管怎么样,痛苦地打破,总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格局。
在小区里的一家小甜品店里坐了一会儿,我给小黑打了个电话。小黑毕业后考了本校的研究生。我打给他的时候,他正跟导师在实验室做项目。
“还好吗?”
“不好啊,脑细胞死了一大片。问袁毅的事儿吗?”
“不是。给你打电话只能问他吗?”
“那是啊。你一共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哪一次不是问他。你要不问他,我都不习惯了。”
“那好吧,问他。”
“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随便说说呗。”
“其实我们联系不多。这家伙特别忙,狂加班。”
“嗯。”
“你想问他女朋友的事儿吗?毕业前他和一个大学同学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之后就一直没谈,现在有没有我倒是不清楚。俩月没联系了。你还惦记他呢?你和陈尽欢……”
“好吧,”我打断他,“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晓春和周志清分手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为什么?我震惊了。你等等啊,我找个地方喘口气儿,给我紧张了。哎哟我这小心脏……”
“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好嘞好嘞,恩人呐。”
电话挂断后,我又坐了坐,感觉内心很平静,没有什么涟漪。
我回去的时候,周志清已经离开了。晓春还在沙发上坐着,我让她躺床上休息,她听话地躺了。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在家休养了几天后,晓春就退掉了那个她住了两年多的房子。收拾东西时,还是收拾出很多周志清的东西。其中有一个画册,里面全是她亲手画的周志清。开始是他的背影,后来是他的侧脸,再后来,是他的正面,再再后来,是他转过身去。
“这个也给他吗?”我舍不得。
“给他啊,本来就是送他的礼物,我留着干吗。”
他的东西被放在一个纸箱子里,留在了屋角,我们离开后,才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拿。连个照面都没打。我们出了小区,在马路上准备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看到把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赶来的周志清。我想喊他一声,但晓春拉住了我,轻轻地说:“走吧。”
毕业了。
与高中毕业时的那种伤感和失落是完全不同的,高中时更多的是带着轻松和对未来的畅想与向往。但大学毕业的这种,却是沉重的。许是已经站在了青春的尾巴上,不仅告别了大学,更是告别了肆意,告别了任性,也告别了不管不顾的勇气。
生活学习了四年的大学校园,那些熟悉的教室、宿舍、图书馆,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草地,会变成我们记忆里最温柔艳丽的那一抹,滋养着以后那些初心不忘的瞬间。
吃散伙饭,几乎每顿都有人哭。借着酒的微醺,把没能坦白的情愫一一发落,把芥蒂和埋怨也都抖开铺平。既然要走,就干干净净地走。我和葛芸也握手言和。葛芸后来的男朋友对她十分好,牵着她的手让她从陈尽欢给的阴霾中走出来,把她拽到自己的怀里,将美好一一呈现。
有一个暗恋素梅的男孩子,坐在素梅的旁边一直喝着酒,只跟她说了一句话:“你毕业后去哪儿?”
素梅说,深圳。
男孩便不再多说。素梅离校那天,在校门口遇见那个男孩子,拖着行李箱,车票上写着和素梅一样的目的地。
他和素梅一样,都是内敛且隐忍的人。之后很多年,他待在素梅的身边,不善言辞地照顾她,保护她,后来,他们结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从校长手里接过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和宿舍里的姑娘们一起拍了很多照片。
马艳琳新交的男朋友拿着大相机,给我们拍照。大家笑着闹着,尽情呼吸着校园里的每一缕空气,将它们深深地纳入肺腑、血液、我们的生命里,便让母校也在我们身上打下了烙印。拍完照,还完了学士服,从教学楼里出来,就看到等在一边的陈尽欢。那天是工作日,我没想到他能来,也没告诉他。
他西装革履的,还手持了一束鲜花。众目睽睽之下,他单膝下跪,把花递到我手里。宿舍里的姑娘们都尖叫了。他曾经非常不靠谱,但之后他对我,她们都觉得也许是真心。我有些尴尬,拽他起来,他借力轻轻搂了下我:“恭喜你毕业……”
“感觉像是你替我完成了学业一样。”陈尽欢的语气带点百感交集。
“毕业就是失业。哪有你好。”
上次的实习工作,因为请假太多,黄姐也没保住我。所以,等一离校,我真的无处可去。
之前陈尽欢一直问我要去哪儿,我一直答不上来。其实去哪儿都不会留在江城。说是逃避他,其实没那么夸张,只是觉得不在一个城市了,对谁都好。
“要不要来我公司上班啊。我和老板聊了下,他说可以让你从行政工作做起。”走到在湖边的长椅边,我们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起。中午大家一起吃的饭,他喝了点酒,上了脸,满面通红,说要吹风醒酒,再去上班。
“不了。我还是先回家,再做打算吧。”我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们真的不行?”他半开玩笑地问。
“是啊。不行。”
他揉了好一会儿脸才说话:“那你先回家,考虑好了再说。我这一年是走不了,等再积累点经验和人脉,有了口碑,我就去找你。”
“别找我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工作吧。”
“你怎么油盐不进啊。”
“油盐都进啊,不进没味儿。”
“哼……又伤我的心……简直不知道把你怎么办了……”
湖面上波光潋滟。风只能吹起湖面的涟漪,却量不出水深。
谁又能把谁怎么办呢?
挥挥手告别母校,在回家的火车上,晓春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时帮我擦擦眼泪,也擦擦自己的眼泪。
四年,多少看似波澜不惊的故事,在日后却在我们的内心风起云涌。
我对找工作的事一筹莫展,晓春已经在她妈妈的公司里入职,虽然她热情地拉我一起去,但我拒绝了。朱绾绾毕业了害怕被父母锁住,干脆没回来,拉着行李箱就杀去了大城市。
倒是有时间去看过几次杨婷。她忘记了太多事,记忆似乎从高中那里开始断了,而锁在了初中和之前。她说起很多初中时的事儿,哪个男生揪过她的小辫子,哪个老师特别偏爱她,哪个科目她学得特别好。她再也没提起过袁毅,说起晓春和周志清,也像在说不太相干的谁。高中和大学里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好像被她的潜意识刻意锁在了自己也看不见的暗黑匣子里。她能记起的,愿意记起的都是些温暖过自己让自己快乐的小事儿。
她的论文没有完成,所以也没有拿到毕业证。彭兰阿姨为她办理了休学,希望一年后,她康复了,一切都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2006年的就业压力很大,报纸上电视上总是看到诸如此类的新闻:“三百五十万高校毕业生和四百万在校生,就业需求增长,市场吸纳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