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到了座位上,我揉揉脸,开始机械地烤肉,把肉夹在各自的盘子里,添水,添蘸酱,递纸巾,招呼服务生换烤盘,重复上一轮的工作。
房东很热情地招呼我:“许小姐你也吃啊,我看你一口没吃呢。”
我僵硬地笑笑:“我减肥呢。”
“女孩子胖胖的比较好啊。身材哪有健康重要。”
我笑笑,夹了一块肉到我的餐盘里。
那是很大的一块肉,我刚塞进嘴巴里,老板就站了起来,原来方总他们那桌已经吃完要离开了。
老板热情地约了方总下次一起吃饭,然后十分操心地对我说:“小许,要不然你现在和方总他们一起去看看吧,然后尽快联系装修公司……方总没问题吧。车子坐得下吗?”
“没问题,没问题。”方总大概四十岁上下,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怜我当时正嚼着肉,只好拼命地一口咽下去,拿包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多久没有见到袁毅了,他的背影,竟然有些陌生了。虽然他指尖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我的掌心,可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无数次想象过,我们若重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哪知这偶遇如此让人猝不及防。百般滋味,却只觉三生有幸。
我们都坐在了车的后座上,中间隔了一个人,大概是副总,不停地问着袁毅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打听一些业内的八卦。作为一个蹭车的人,我无须插话,只能看向窗外。
在车上,方总问:“许小姐要不然这样吧,我们把你送到公司楼下,你先自己上去看看。我跟前台文员打个电话,让她接待一下。袁工,我们呢就直接去工厂那边,现在这个时间点儿刚好,你觉得呢?”
“好的,我自己上去就行。”我说。
“嗯,先去工厂。”他说。
车子把我放在了办公楼下,很快掉头出去。我站在原地,心绪起伏难平。我们都用沉默回答了这次相遇的难题,不约而同。只是,连一句“好巧”都没说,是我的错。
方总公司的前台小姐叫陈晨,人非常漂亮nice,把之前找过的装修公司报价单都打印了一份给我。我感恩戴德地拿了。
坐公交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坐在了最后排,闭上了眼睛。车载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陈奕迅的《十年》。我们的那次离开,只有泪流,没有享受,所以,大概也没办法“沦为朋友”。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打给了晓春,但她挂掉了,回了条短信:“在开会。”
打给了朱绾绾,她也挂掉了,回了条短信:“开会呢。”
全世界的人都在开会吗?寂寞从心底油然而生。
到公司的时候,大家正在搬为了参加科技展会加印好的公司宣传手册。我把包斜挎在身上,也挽挽袖子开干。
小海是新来的应届毕业生,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次拿得只有我一半多,还在旁边啰唆:“佳慧姐,没想到你这么孔武有力。我好崇拜你。”
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从超市回来,一手五升的油,一手十斤的米,再加一大兜别的,轻松上楼不是事儿。力气都是练出来的,体力劳动可以缓解下内心的波动嘛,所以我干得分外起劲儿。干完了,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振作!”我握了握拳头,抓了抓该洗的头发,开始对比装修公司的报价单,然后打电话约了两家明天过去看现场。
电脑上,小海发过来qq:“佳慧姐,其实,我刚才就想跟你说了。估计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衬衣肩袖那儿开线了。”
什么时候开的?我立刻跳了起来,冲进了洗手间。照到镜子的那一刻,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我坐在车上扭头看窗外的时候,如果袁毅看了我,绝对就看到了那丑陋的开线……
下班,心灰意冷地回家,一直在想要不要给袁毅打个电话。他来到这里,我总该尽一下地主之谊。但看他白天沉默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想和我重聚什么的。我就这么拿着手机左思右想地犹豫着,不知不觉竟然拨了他的号码。
“你好?”听筒的那一边传来他的声音。
“啊。”我吓了一跳,连忙摁摁摁挂断了电话。
天哪,我在干吗啊。我真是……手机被我扔在了床上,我捂着头蹲下,等了好一会儿,他并没有回拨过来。
去洗澡。开线的衬衣简直就是耻辱的见证,被我扔进了垃圾桶。洗完出来就是翻衣柜。所有的衣服都被我拿出来,仔细检查,做好搭配。还是觉得不满意,干脆冲出门去shopping。
一晚上买买买,买了三套衣服、两双鞋子,才似乎找回了点儿底气。只是下个月还卡债,还是得哭。
当然是睡不着的。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手机。十一点多,给晓春打电话(想看看手机是不是坏掉了),她正在和约会对象看电影,特意跑出来接。聊了三句,我就说了再见,怕别的电话打不进来。她气得发短信骂我:“无聊症患者。”
大概十二点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响了,屏幕上袁毅的名字跳跃着,我条件反射一样地立刻接了。
一声“喂”之后,听见他问:“许佳慧,是你吗?”
“是我……”
“刚才为什么打过来又挂掉?”
“哦,我手机突然没电了。”我随口扯谎。
“是吗?”他好像笑了。
“不是……”我又诚实了。
“没想到能遇见你。”停了一停,他说。
“嗯。”
“我来这边出差的。”
“嗯。”
“今天太忙了,我刚吃完饭,回到酒店。明天……”
我等着他继续说,可是他沉默了。难捱地沉默五秒钟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像个正常的地主了:“明天,我请你吃饭吧,我请你吃安徽这边的臭鳜鱼。还有个地方专门做鱼的嘴巴,味道很好……或者,你想吃什么?”
“好,那明天见。”
“嗯。”
电话挂了。像刚打完了一场疲惫的战役,我把头埋在了枕头底下。
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六点钟就爬起来去洗澡,洗头发,做面膜,化妆。化妆技术太一般,洗了两回脸,才稍微满意一点点。
吹头发,把刘海吹卷,好像太卷了点,又捋直,反复地弄。换上昨天新买的衣服,开衫,长裙,细高跟,检查了好几遍,确保绝对没有地方开线。
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呼吸,细细研究微笑时嘴角应有的弧度。
可颓丧的感觉,是出门后,在电梯里的时候忽然间出现的。袁毅,他见过我最丑陋的睡姿,也见过我最无助无理取闹的样子。我们甚至差一点赤裸相见。可现在,我满身伪装,等着去见一个早已把我看透的人,真的,有点可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