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曾温柔呼唤,而我恰有应答

“我无法了解你”的意思是说“我将永远无法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看我的”。

——罗兰·巴特

回家看杨婷的那个五一假期,我和朱绾绾联系上了。约着一起吃了个饭,小姑娘一见到我就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你?”

“你不知道我妈把我骗回来干什么。”

“相亲?”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也被相亲了吗?”

“我,我没有。”我忍不住笑。

“天哪,我才多大,就这么着急把我给嫁出去。你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吗?”

“我又没见过,是不是貌似潘安?情如宋玉?才胜子建?”看她一直瞪我,便明白了,“看来不是……不过,长什么样儿真的很重要吗?”

“好吧,长什么样儿也许不重要。他也有点才华。法学研究生毕业,现在在咱们这儿的检察院工作。用我爸的话说,那叫一个前程似锦。但是你知道我爸还干什么了吗?我爸给了我一摞公务员考试的书,让我考警察!你说我一个学中文的,我考什么警察啊。”

“哇,检察官和警察好配哦。”

“去你的。我爸妈都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了,要找谁怎么打通关系,大概什么时候入职,大概什么时候订婚,大概什么时候结婚,大概什么时候给他们抱外孙。我的天哪,我的人生还是我自己的吗?”

“我觉得挺好的。偏安一隅,细水流年。”

“许佳慧,你就是幸灾乐祸。”她已经气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

“我不管,你要陪我去上海参加招聘会。我要是找到工作了,打死不回来。”

“为什么去上海参加招聘会?学校那边不是就有吗?”

“我的心只属于繁华的大都会。”

“我考虑一下。”

提到上海,我没有想到任何定语,繁华也好,大都会也好,东方明珠也好,外滩也好,都没有。我只想到了袁毅。

与袁毅的那次告别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有一段时间,我着了魔一样,每天捧着手机,等着他打来一个电话,或者发来一条短信。也想过曾经收到的那束花,会不会是他送的?那卡片我一直收着,对比他的字,却怎么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好几次想打电话问他,可就是下不了手。也很想问小黑他是否还和女朋友在一起,但想来想去,觉得就是多此一举。他不是那种轻易开始的人,一旦开始就很难放开了吧。除非他又被甩了。

可是谁又能甩他呢?除了……我吧。

但还是想去他现在的城市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看。

在火车上,朱绾绾就分外活跃了。坐在我们对面的小男孩喊我们阿姨,她愣是给他洗了脑:“只能喊姐姐。你知道大灰狼吗?大灰狼的外号就是阿姨,你一喊阿姨,大灰狼就过来把你带走了。”

小男孩哇地哭了。他妈妈狠狠地瞪了朱绾绾一眼。

我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可是人家心情好啊,一路简直就是唱着去的。在她看来,毕业后的模样,简直就是一片招架不住的春光灿烂。总之她人见人爱,车见车载,花见花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一往无前。所有人都会为她打开一扇门,就算关上了门也会为她留一扇比门还大的窗。然后她终于功成名就,钱多得四开门冰箱都塞不下。这个时候,一个优秀到炸裂却沉默地爱着她的男子就会出现。她会扭捏一番,推却一番,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事业爱情双丰收。到时候,她就开着玛莎拉蒂,带着爱人回家去。她爸爸妈妈会为之前对她的“安排”而感到羞愧,而那个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检察官,坐在角落里偷看她,还在倾心地等着她……

我听得特别舒爽,感觉很不错。

“不愧是学中文的。”我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哼。”她骄傲地挺了挺胸。

可是一场招聘会下来,我们都不骄傲也不舒爽了。人山人海快挤成人肉饼就不用说了,眼睁睁看着一个前台接待的职位都收到上百份简历也让我震惊,更何况还看到无数简历看都没看就被扔进垃圾桶里的情形。

总之,站在会展中心的外面,我们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绾绾才说:“许佳慧,我们去吃肉吧。我一有压力就想吃肉。吃大排好吗?那种肉很多的,咬一口就特满足的。”

于是去吃肉。在路上,朱绾绾忽然说:“袁毅在上海吧,我们给他打电话一起吃吧。他不是买单王吗?我们还能省点钱。我觉得我现在有一种逃难的感觉了。”

“别别,我请你。吃多少都行。不过你怎么知道他在上海?”

“我是包打听啊。既然要来大都市,自然得先找几个熟人照应着。”她停下来,观察了我几秒钟,“你们都分了那么久了,还这么别扭,至于吗?”

我苦笑了一下,对自己一直不洒脱感觉无能为力。

在她拨出那个电话前,我紧张地拽住了她说:“别说我也在啊,否则他肯定不出来。”

她对我比出一个ok的手势,然后打了电话。

三十秒后,电话断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忙,没时间。”

“哦。好吧。”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有点轻松。

“他还说……”朱绾绾看了我一眼,很于心不忍的样子,“他还说,他女朋友等他回家喂饭。”

“那好吧,还是我给你喂饭吧。”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了一个笑给她。

“咱俩互喂吧。你说什么女朋友啊这是,还得喂饭。这女的有病吧。丧失人格了?还是没有行动能力了?你说袁毅也是,我就是问有没有时间吃饭,干吗跟我说要喂女朋友饭啊。我都脸红了,真是没羞没臊啊。喂喂,他之前喂过你饭吗?”

看我没吭声,绾绾有些慌了:“我错了,佳慧。我自己打自己十巴掌。我们过来就是被虐的。你说我自虐也就行了,还拉你陪虐……我就不该让你陪我一起过来。”

“好啦,走吧。我们自己吃更舒服嘛。”

靠在出租车上,无法形容那感觉。每当知道他离我更远一些,我心里的难过似乎就少了一些,而身上的枷锁就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