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总之我笑了,越来越收不住的那种笑。

吓得朱绾绾死抓住我的手:“许佳慧,你别吓我,我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挺住,挺住啊……”

我们在上海住了两个晚上,随便逛了逛,没有等到任何的电话。公司面试的电话没有,袁毅的电话也没有。

还记得分别时朱绾绾跟我说:“我不死心。我还会再来的。拿了毕业证,我就过来。”

“好。”我忍了忍,一句“我死心了”却没有说出口。

回到学校后,就是论文答辩。完成后,我回到那家公司继续我的实习期。

晓春根本无心工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许毕业后她就会和周志清结婚。再顺利一些,一年后我就可以做干妈了。

但意外来了。

是站在公司复印机前复印文件的时候,我接到她的电话的:“佳慧,你忙吗?能来医院陪我吗?”

“怎么了?”

“要切阑尾。”

“急性吗?怎么这么严重?”

“医生说要家属签字,你来签吧。”

“好,好,我现在就去。可是周志清呢?”

“你先过来吧。”

我立刻请假,打车去了那家医院。晓春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护士正在为她量血压。

“怎么搞的?”

“疼了两天了,打针不管用,就来查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能忍,阑尾可以疼死人的,真的穿孔了就要命了。”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还以为是肠胃炎嘛。”她虚弱地笑笑。

我握住了她的手,问她:“现在好点了吗?”

“还是疼。”她说。

“周志清呢?”

“去上班了吧。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男朋友是怎么当的?”

“我们分手了。”

“分手?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我提的,磨磨蹭蹭地闹了一周,他才搬出去。”

“为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有一句话叫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只不过我提前了点儿。”

“你少跟我贫。”

“可能是我对他的喜欢耗尽了吧。”晓春的声音淡淡的。

追问的话还没有问出来,一个护士来带她去手术室。

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接受这已经发生的分手事件。喜欢真的会被耗尽吗?曾经有过的勇敢和真挚真的会淡去吗?为什么我却不能?

这,又怎么可以是他们的故事的结局?

半个小时后,医生举着托盘出来给我看那段肿得不成样子的盲肠,我捂着嘴哭了。

后来晓春说,她的爱情,就像盲肠之恋。发炎的时候疼得要死要活,可切除后,却一身轻松。

曾经她以为周志清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爱他,珍视他,他疼她更疼。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像很多人那样,以血肉之躯终身陪伴到永远。

可永远那样远。没人等得到永远,也没人参得透结局。

“我以前总以为,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会更了解对方,会更相爱,会像两只田鼠那样幸福地忙碌、追逐、永不放弃。却从不知道,原来生活在一起是消耗。先消耗掉喜欢,又消耗掉耐心,说服自己,接受落差,一次次,甘心了就彼此习惯,不甘心就彼此伤害。”

我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拉着晓春的手,听她跟我讲。

“他对我很好,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吵架也大多是我开始。他要么关门就走,要么睡觉。他很少很少哄我。他甚至从不吃醋。小黑打电话,聊再久,他连眼皮都不翻一下。他不像个恋爱中的男孩子。恋爱中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吃醋呢?还记得袁毅那时候因为你去兼职冒着生命危险还来和你吵架呢。不吃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并不爱我。或者是他爱得并没有我那么多。就算有女生打电话给他问下作业,我也要刨根问底的。之前我以为,时间和习惯可以培养他对我的感情,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进不到一个人的内心,怎么样努力地往里挤也挤不进去。”

“可是也许是性格原因呢?他并不善于表达啊。”我的安慰是如此无力。

“不对。他不是压抑自己的人。高中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就动手开打你不记得吗?真的,我和他分手一点都不伤心。他给过我几年的陪伴,不管是不是同床异梦,我都感激。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很幸福啊。从来没有别的男生让我这样幸福过,也痛苦过。我因此感激他啊。可是我也会累,我也会有失望和绝望。虽然他并没有表示不愿意和我走一生,但如果让我一辈子都猜他,而他却无法回报我同样的坦诚,同样的热烈,我会觉得我这一生都太不值了。爱的付出应该是相互的。我不应该去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啊。我们应该只喜欢喜欢我们的人啊。我发誓,下一个男朋友一定会是喜欢我喜欢到不行的人。好了佳慧,不要哭了。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对,也许我不该难过,我的晓春已经走出了困扰她整个青春的一场燎原之火。她原本热切地燃烧了自己,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推往一个渴望了太久也许会烧得更热的可能。但结果并不如人意。她会遇见一个真正对的人。她点火,他会帮忙添柴。她淋雨,他会替她撑伞。

“佳慧,这几年,你后悔和袁毅分手吗?”

“后悔。只是,你知道我想得更多的是什么吗?人人都说在最好的年华里应该有最好的遇见,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只希望那一年我们根本不认识。我愿意一直寻他,而不是有过他,又弄丢了他。”

晓春苦笑了下:“那你是还在等他吗?”

“也不是。我只是还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我握了一下晓春的手,“还有,我正在努力啊晓春。我不想以后他想起我来,是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我不想他想起我来,会因为我们曾经在一起过而感觉到不堪。我想变得优秀,有存在感。我想让他之后听到我的名字,会嘴角浮出笑意,有那么哪怕一点点的骄傲:这个人,我们在一起过。”

也许,不在一起,是爱情的另一种模式。是心碎的,也是隽永的。是无终止的回溯,也是不熄灭的渴望。

我们都爱过一场,像醉过一场。拥有了画意朦胧的整个夜晚,又迎来旗帜飘扬的全部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