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永不相见,也怕再次重逢
玫瑰在不停地变为另一枝玫瑰,
你是云,是大海,是忘却,
你还是你失去了的那一部分。
——博尔赫斯
大四的课越发少了些。
就这么纠结着问了很多过来人后,我终于做出决定,不考研。但该考的证也差不多考完了,实习报告也已经拿到手,于是我开始找工作。
我找到一家信息科技公司的实习机会,因为专业限制,只能做一些打杂和整理的工作。带我的行政经理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女士,我们都喊她黄姐。
黄姐单身、独立、工作时面面俱到,长得也好看,无论什么时候妆容都一丝不苟,并且她十分爱自己。午餐的时候,大家都是一份盒饭就解决了,但黄姐带的保温盒里,午餐总是丰盛的,从不亏待自己。
“一个人生活更要精致。
“人要为自己而活,钱当然也要为自己而花。
“任何时候,女人都只需要对一件事情负责,那就是自己的脸和身材。
“男人?男人只是挑夫、维修工、atm机和床伴。
“孩子?我自己还是个宝宝呢。”
与她相处的那段时间,我每次看到她就满眼羡慕,这才叫单身贵族!我跟!
每天早早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公司,傍晚踩着晚霞回来,感觉很充实。
陈尽欢已经彻底变成了工作狂。周末的时候,他回学校来找我,总是电话不断,一个接着一个。也有很多女孩子找他,可以听到听筒里传出嗲嗲的声音。
看他跑一边去接电话,恍惚觉得看到的其实只是他的背影。
他走在他的路上,芳草萋萋,鸟语花香。虽然他会停下来回头看我笑,但我知道,他的目光始终在前面。
而我的,在后面。
他依然吐槽我的黑眼圈:“你瞅你又威胁到国宝的地位了。要不然你就别上班了,我养你啊。”
听完笑笑就算了。
就这么到了下学期。
准备毕业论文的那段时间,我向公司请了假,每天在机房或者网吧里待着,挂着qq。
有一次在qq上,发现杨婷也在,犹豫了很久,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都没有和她联系了,其实,我还挺想她的。不知道她和袁毅进展到哪里了?应该是一切顺遂的吧。
“嗨。”
“不是本人。”那边回复。
“你是哪位?”
“我和她一个宿舍。”那边回复。
“杨婷呢?还好吗?”
“你是她什么人啊?”
“好朋友……”我打了几个字,删去,重新打上,“高中同学。”
“她最近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考上研究生受刺激了,早出晚归的,作业也不交。前几天还和我们宿舍里的一个女孩打架了。”
我哑然,杨婷考研了?没考上?我竟不知道。她是有过一次打架的经历,但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事儿会让她再次出手。更不知道这个杨婷宿舍的女孩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和我讲话。
“为什么打架啊?”
“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啊。她要睡觉,别人说话声音大了点儿,她从床上跳下来就打。”
“两个人都没事儿吧?”
“辅导员把另一个女孩调走了。”
“哦。那还好。”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袁毅的?”那边问。
“认识。”我答。
“杨婷说袁毅是她男朋友,但是我们都觉得她撒谎呢。两人从来没打过电话,杨婷打给他,他也不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婷和袁毅从来不打电话这件事也让我震惊。
“嗯。好吧。不是我说你的这个高中同学,她在我们宿舍人缘很差,都没人敢跟她说话了。并且她每天都要用我的电脑挂qq,生怕那个袁毅什么的给她留言收不到。我也真是够了。qq我先关了,你就当我没和你聊过吧。”那边匆匆下了。
我惝恍了好久。远离家乡到陌生的城市求学,大学四年里,宿舍就像家。无从想象,如果在家里,没有人敢跟自己说话,还被腹诽“撒谎、人缘差”会多么难熬。当年我和葛芸争执,她立刻走了。即便如此,在宿舍里,还是感觉到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气压。杨婷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温柔和善的,而让一个温柔和善的人变得暴躁,应该是发生了十分不好的事儿。
后来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没找到杨婷。她没有手机,只能打她宿舍的电话。一次是她不在,一次是被接电话的女孩不客气地挂断。
大概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彭兰阿姨打来的电话。在电话的另一端,是彭兰阿姨焦急略带哭腔的声音:“佳慧啊,婷婷和你联系了吗?我接到他们老师打来的电话,她已经两天不在宿舍住了,也没有去上课。”
“什么?”我震惊了,“她一直没有跟我联系啊,阿姨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她们宿舍。她前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的,一直没有回来。”
“阿姨你别着急,家里有人在吗?她会不会出去散心,然后回家了?”
“她爸爸在家等消息,但婷婷并没有回去。”
“我知道了,我现在帮你打电话问。”
匆匆挂断电话后,我谁都没想到,只想到了袁毅。
虽然是有犹豫,但我还是打给了小黑,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小黑说:“不可能啊,袁毅和杨婷并没有谈过恋爱啊。所以他怎么可能是她的男朋友?”
“你那时不是说他有女朋友了吗?难道不是杨婷?”
“大姐,你思维发散太厉害了。我从没说过是杨婷啊。”
“不管怎么样,”我说,“你帮我问问他,杨婷是不是去找他了。”
小黑报出一串数字:“还是你自己问吧。”
在打出那个电话之前,我的整个人整颗心都是颤抖的。我努力了好几次,才把号码拨对,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我竟然说不出一句“你好”出来。
“我是许佳慧。”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是颤抖的,“杨婷有没有去找你?”
那边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嗯,她来两天了。”
“她出去没有跟家里人说,现在家人找她找疯了。你能把地址给我吗?我让彭兰阿姨去接她。”
“好。”他说,挂断了电话。
很快一条短信发过来,是他在上海的工作地址,原来他没有读研,而是工作了。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立刻打电话给彭兰阿姨,把袁毅的手机号码和地址都告诉了她。当天晚上彭兰阿姨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第二天下午就带杨婷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找到就好了,万幸。”接到彭兰阿姨的电话,我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我对数字从来不感冒,但自从小黑告诉过我袁毅的新号码后,那些数字就再也没能从我的脑海里出去过。
我没有再拨打那个号码,也无须知道详情,但心还是被搅得乱乱的了。他去上海了。他好吗?他的女朋友应该是他的大学同学吧。现在还在一起吗?杨婷去找他,他女朋友会不会生气?
好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啊。不知道他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还踢球吗?是不是踢完了还是那样随便什么水都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想了很多很多,又觉得自己太好笑了。我在干吗呢,能不能洒脱一点啊?
两天后,我再次接到了彭兰阿姨的电话:“怎么办啊佳慧,婷婷说她怀孕了!”
杨婷在我的记忆里是个漂亮但能抵得了诱惑,并时常把自尊自爱挂在嘴边的女孩子。但袁毅,如果是他,是他血气方刚的诱惑,她抵得了吗?
挂断彭兰阿姨的电话时,我整个人像再次跌进了黑洞,周遭黑暗一片,没有任何声音。
还记得,坐了好一会儿的我从食堂的餐桌前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还记得马艳琳敲着桌子说:“许佳慧你刚打的饭,一口不吃吗?这么浪费!”身边都是人,但每个人的面孔都是虚幻的。世界失了颜色,一切都似是而非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堂,又走到学校的湖边的。
“佳慧,我不好问,你能帮我问问袁毅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是必须要对婷婷负责的。”彭兰阿姨的话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终于拨出了那个萦绕在脑海再未忘记的号码。这次,我的声音是平静的。
“我是许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