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月悲喜交加

爱情,已经不显得那么可怕。

胆子越来越大,兵分两路,从天堂到地狱,又回到人间。

也已经可以直面友情,尽管面对自己时,仍然四顾茫然。

——俞心樵

“我今天才知道袁毅喜欢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婷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说,有点复杂,我自己也有点晕。”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佳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把你当姐姐你知道吗?”

“我知道,对不起。”我的眼泪开始涌出。我想起她害羞地在操场上把他指给我看,想起她从我手里接过他的回信时那一抹笑容里的甜蜜,想起她因为送他海洋球和别的女生发生争执不被家人理解甚至挨揍,想起她说起他有女朋友时那淡淡的惘然。每一幕都变成一朵清晰的浪花在我的脑海里翻卷。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我感觉只有我被蒙在了鼓里。”杨婷的目光带着拷问的严厉。那眼神那样熟悉,就像她的妈妈彭兰阿姨。

“高考结束那天,我遇见了他,然后他帮我来修电脑,我爸妈让他在我估分报志愿的时候提点意见。”

“你们一直联系吗?”

“没有,真的没有。”

“他两年前就喜欢你了吗?”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擦了一把眼泪。

“那次我和冯璐闹矛盾后,袁毅找我。他也像你现在一样对我说了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他是因为没办法接受我而道歉,还是他那时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不敢回答,眼泪肆虐。

“你能不能别哭了!我现在也很想哭啊。从教室出来,我妈的眼神都快把我剜死了。我的估分成绩并不如预期,怕是也去不了北京了,估计也只能报本省的医大。本来想来你这儿找点儿安慰,问问袁毅的事儿,倒真的问出了事儿。”

“对不起。”我根本不敢抬头看她了。

“别说对不起了。”她烦躁了起来,“怪谁呢?怪我啊。我不该让你帮我送信,不该让你们认识。不,我不该去看球赛,不该喜欢上他。”

她也哭了,伤心地擦着眼泪。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哪里比不上你吗?”

“不是的杨婷,你优秀漂亮,那么多人喜欢你……”

“可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为什么连高考成绩我们都差不多?你看小说弄什么话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你享受暑假生活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我五点钟就起来背英语……上帝一定是眼瞎了……”

杨婷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地跌落。我手忙脚乱地帮她去擦,手被打开。我去抱她,被她狠狠推开。如是三番,我终于清晰地看到了我们之间再也填补不了的距离。

是啊,上帝是这样的不公平。成全一些人,辜负了另一些人,且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我不知道杨婷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弄丢了她。

接连好几天,我都怏怏的。没再开过电脑,也拒接了袁毅的电话,每天都心烦气躁。我爸看在眼里,让我去奶奶家住几天,陪陪奶奶,也散散心。

我一去就是半个月。

奶奶家在郊区镇子上,有一个袖珍的小院儿。小时候爸妈忙,我是奶奶带大的。

爷爷奶奶对我的到来十分开心,简直是像照顾小宝宝那样照顾我。

每天我就是吃吃睡睡,看带过去的几本小说。看几页就发起了呆,想着袁毅,想着杨婷,想着如何善后。

小镇上有个网吧,偶尔经过,也有想进去看一眼的念头,可站在门口,又放弃了。

我是在生气吗?还是在想念?是在自控?还是在自欺欺人?

也许,都有。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在这些情绪里深陷。

有一天晚上,奶奶揉着我的手:“孩子,你烧心呢。来,趴着,给你抓抓。”

我乖乖地趴好了。奶奶的手在我背上捏起皮肤,揉一揉,又放下。还记得小时候,每当不舒服,就喜欢奶奶这样给我抓抓,很快就能睡着了。

“佳慧,”奶奶喊我,“有什么烦恼可以和奶奶说说吗?”

我的烦恼没办法说,像一个小贼一样,我只觉得羞耻。

“奶奶给我讲故事吧。”我坐了起来,“你和爷爷怎么认识的?”

“定亲的。”奶奶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你太爷爷牵着一头骡子去我家,我就被许出去了。十八岁就生了你爸。”

“那定亲前见过我爷爷吗?”

“倒是见过。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每天都要下田干活。你爷爷之前定过亲,和我的一个表姐。后来退了婚,又找的我。我的那个表姐退婚后,二十岁才嫁出去。因为这个,十几年都不和我们往来。”

“爷爷为什么和她退婚?是心里面早就看上你了吧。”墙上挂着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两条大辫子盘在胸前,眉清目秀,是个美人,肯定早就被爷爷悄悄喜欢上了。

“他们那时定的娃娃亲。”

“不往来,是因为什么?觉得你抢了爷爷吗?”

“那个年代女孩子被退婚是多丢人的事儿。我那个表姐,一直到死,都不愿意搭理我。”

我抱抱奶奶:“可是这不怪你啊。”

“怪不怪我啊,我也不知道。但她后来过得很好,生了五儿二女,孩子都很有本事。人啊,各有各的造化……”

我点点头。奶奶又开始讲之后的事儿,嫁给我爷爷这个“倔老头”的各种“恩怨”。

在奶奶慈爱的声音中,我想着袁毅,蓬勃的思念,把过去和现在贯穿。也许我们都没有错,可我们还是陷入了这样的窘境。

那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逃避了吧。

毕竟,“喜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以前能压抑,现在也可以。

在奶奶家接到了晓春的电话。

“许佳慧,我去找你哦。”

“啊?你知道怎么来吗?”

“知道,咱妈给我画了线路图。”

“好的,我等你。”

心里开始雀跃起来,晓春来了,我就可以和她说说我的烦恼了。

一早在车站接到的,却不是晓春一人,还有袁毅和小黑。

看到袁毅的那一刻,我就呆住了。

可他笑得灿烂:“嗨。”

晓春很得意:“你不是怕我找不到路吗?我带了俩保镖呢。”

“你厉害。”我心里乱乱的,连招呼都忘了和两位保镖打。

“许佳慧,这边的青山湖你去过吗?”小黑问。

“去过的。”

“好玩吗?”

“还可以,就是看看水和桥之类的。”

“那我们去吧。”晓春挽住我的胳膊。

“好啊。”我说,“我带你们去。”

先回了奶奶家,奶奶对家里来了我的朋友,很是开心:“我们佳慧最近正不高兴呢,你们来了好,来了好。”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晓春问我。

“没有。”我说,“我们快去吧。一会儿会很热。”

青山湖其实周边没有山,它甚至不是湖,更像湍急的溪流,有三座木桥,两座石桥。周边的树木很葱翠,适合野餐。几年后,这边成了漂流爱好者的聚集地。

晓春和小黑兴奋地走在前面,袁毅和我跟在后面。

“许佳慧,你没和我打招呼哦。”袁毅声音里带着逗人的语气。

“你好。”我闷声闷气地回他。

“有情绪啊。”

“有。”

“说来听听哦。”他竟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烦恼吗?我有些生气了。

“你,”我站住看他,“你为什么要和杨婷说那些话?”

“我喜欢你的话吗?”

“对。”我的耳朵热起来。

“你喜欢诚实的人还是撒谎的人?”他也站住,笑着问。

“我喜欢善良的人。”我低头不看他。

“诚实不是最大的善良吗?”他问。

“有时是,有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