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日,白璐起得晚了。

因为许辉的睡眠状况堪忧,而且黏人黏得厉害,白璐拒绝了一次他的邀请,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出他的不满来。

晚上手机信息发到滚烫,后半夜了许辉才放白璐去睡觉。

皮姐她们上午有选修课,已经走光了。

白璐从床上下去,洗脸刷牙,打算出门吃个饭。

结果在食堂门口碰见了黄心莹。

黄心莹是跟着教专业课的张老师一起来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白璐的存在。

她似乎在求老师什么事,表情无辜又烂漫。

黄心莹跟张老师上了二楼,白璐一边骂自己真是闲得无聊,一边跟了上去。

正好是饭点,食堂人很多,白璐打好了饭,就坐在黄心莹后面的一桌,背对着她。

“张哥,好不好吗?”

张老师年纪不大,但学术精湛,是系里的王牌专业老师,关键是长得还不错,跟混得熟的学生都直接称兄道弟的。

张老师说:“现在主任那边也在争取,主任太想要这个金奖了,能多上一组就多一个机会。”

黄心莹跟着说:“对啊!而且我们组也花了很多精力啊。”

白璐听着,筷子都没怎么动。

金奖……

他们说的应该是这届全国大学生计算机大赛,本专业两个班级,每班报了两个组,参加游戏设计类的比赛。

“因为正常讲的话,每个学校复赛名额就是两个。”张老师一边吃饭一边说。

“但我们是主办方啊。”黄心莹说,“一般学校举办比赛的话不该有推荐名额的吗,好像去年的比赛就有吧。”

“对,这是个点。”张老师说,“你提完之后主任也考虑了,现在在争取。”

黄心莹饭也顾不上吃,两手搓在一起:“那要是能推荐的话,推荐我们组好不好?”

张老师笑着说:“那你们得加把劲,你们的游戏现在bug还是太多了。”

“马上就改好了啊!”

白璐很快吃完饭,又随便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趣,就端着盘子离开了。

两天后的课堂上,大家奋笔疾书。

因为是专业课,同学们都很认真,皮姐也把眼镜戴起来了。

课程内容讲得差不多,快要下课的时候,张老师想起什么,推开电脑说:“还有一件事啊,全国大学生计算机比赛初选成绩下来了,游戏组的话我们是皆大欢喜——我们班两个组,二班两个组,四个组全都晋级了!”

“噢!”下面有人欢声鼓掌。

张老师顿时捧得更为热情:“我们学校今年是主办方,主任是下定决心要拿金奖,你们都给我使使劲啊!”

“别给压力啊张哥!”黄心莹在下面喊。

白璐不由自主地挑挑眉。

居然真的给他们塞进去了。

“你们组要抓紧!”张老师手指点点黄心莹,提点说,“还有不少问题,这样去比赛肯定不行!”

“知道了,我都跟耗子说了好多次了。”黄心莹推了推坐在前面的王浩,王浩在黄心莹组里负责程序部分。

黄心莹两手掐他的肩膀,好像惩罚又好像按摩。

“听见没,赶快改!”

“在改啊。”王浩苦着脸,“又不是一两天能改出来的。”

皮姐瞥过去,忍不住白了一眼。

“什么玩意!”

“整个游戏都是人家做的,她干个屁的活了。”

老三哼笑两声:“别说人家没干,在ps里拉个背景图也叫工作量。”

“而且就他们组做的那游戏,我觉得评委真是瞎了,这也给进复赛了。”皮姐又一转眼,看见后面坐着的团支书,又说,“张晓风那组倒是实至名归,东西不错,至少看着让人想玩。”

老三赞同:“张晓风技术帝啊。而且金奖可是直接加满第二课堂学分,还有实习名额呢。听他们组的吴玲说,他这次是铆足劲儿了,点灯熬油加班加点,三天就学会vr基础了。”

皮姐:“张晓风家里好像挺困难,指着这次的金奖拿实习名额。”

老幺在后面紧张地拉她们衣服:“你们俩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白璐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在那边聊得正欢的黄心莹。

结果还没欢腾两天,事情就出现了变故。

一天中午皮姐回来,当热闹讲给大家听。

“听说没,张晓风的组被刷下来了。”

“啊?”

“还有一班的王鑫的那个组,也刷下来了。”

“为什么啊?”

“刚才我在楼下听见的,黄心莹正跟王鑫和张晓风解释呢,好像有别的学校举报,说我们学校专业比较对口,不能报业余组的。”

游戏设计组具体分两类,一类专业组,一类业余组,当初报名的时候老师们觉得张晓风组水平比较强,放到业余组里很容易竞争金奖。

“我去,弄巧成拙了啊!”老三惊呼。

皮姐坐下:“可不是吗,刚才在楼下我看张晓风脸都黑成锅底了,简直想要杀人!黄心莹紧张得要死。”

老三嘿嘿两声:“心虚吧,就她那破游戏,想拿奖根本没戏。”

忽然有人在旁边乐了一声。

皮姐转过眼:“室长?”

白璐摇头:“没事。”

深深呼吸,白璐眼角的笑还没消去,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是被举报的专业性吗?

其实有时候她也蛮佩服黄心莹的。

目标明确,花样百出,碰见自己想要的,能拉得下来脸想尽一切办法插一手进去,出了事又能第一时间找到理由撇清关系。

笔在指尖内轻盈旋转,她想起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

啪的一声轻响,笔扣在了桌面上。

白璐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皮姐:“上哪去啊大中午的,等会儿还吃饭不?”

“别等我了。”

白璐下楼,门口人已经走了,刚好看见在楼下等人的同学,问了句:“看见张晓风了吗?”

“刚才还在的,好像回宿舍了吧。”

“没。”旁边另外一个同学说,“去团部送材料了。”

白璐点点头,往团部走去。

就在她在脑海中构思怎样与张晓风在团部“偶遇”的时候,却直接在实验楼北门外的树荫下看见了他。

他坐在路边抽闷烟。

这回理由都不用想了。

白璐走过去:“哟,你还会抽烟啊?”

张晓风抬眼,看见是白璐:“啊,会啊。”

看得出他想意思性地冲她笑笑,但心情太差了,笑都笑不出来。

白璐在他身边站住脚,疑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

白璐皱眉,轻声问:“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张晓风抬起头看向白璐。

在班里,白璐并不是活跃的女生,但人缘似乎又不错。

印象里白璐从没跟谁红过脸,总是很安静,被皮姐她们天天寝室长地叫着,让人感觉成熟安心。

他对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大一秋游。

因为同学们第一次集体出门,兴奋异常,玩闹之间耽搁了晚餐准备,要不是白璐和她们寝室那个老幺一直在串羊肉串,估计半夜也吃不上饭。

张晓风挠了挠脖子,终于说了实话:“就是被刷了,心里不爽。”

白璐:“什么被刷了?”

“计算机比赛。”

“怎么会呢?”白璐奇怪地说,“你们组做得不是挺好的?”

张晓风把事情说了一遍,就是刚刚皮姐讲的那些。

说完,张晓风忍不住骂了句:“真想整死这些举报的,专不专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白璐听完,一脸惊讶:“是被举报了?”

“嗯!”张晓风又抽了一口烟,“剩下两组都什么破玩意!”

“张老师推荐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这些了呀。”白璐有些遗憾地说,顿了顿又道,“应该不是专业问题,是数量太多了吧。”

你们是运气不好。

四选二,人家其他学校的参赛队伍当然想把最强的作品剔掉。

张晓风转头,眉头皱成“川”字:“什么推荐?”

“你不知道吗?”白璐说,“主任想增大得奖概率,其他两组是后塞进去的。”

张晓风眉头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食堂吃饭,这方法还是黄——”

刚说到一半,手机振了起来。

“不好意思。”白璐把手机拿出来,看见是一条短信。

某人语气凿凿。

“我到你宿舍楼下了,你又跑哪去了?”

他的名字没变,时隔两年,再一次被她存成了“忍冬”。

白璐看着来信人的名字,顿了几秒。

“白璐?”

放下手机,白璐转头。

张晓风表情有些凝重,蓄势待发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透过张晓风黑沉的脸,她看见他身后的阳光顺着茂密的枝叶照下,形成一道道光束。

一只小鸟落下叼了两口食,又飞走了。

远处的池子水面平静。

天地无波。

她被某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服了。

“怎么了?你去食堂听见谁说什么了?”张晓风还在问。

白璐把手机放回衣兜,低声说:“我听见有人讨论来着,好像是主任想借主办方的名义,多争取两个名额,本来都挺好的,结果现在……”

张晓风转回脸:“主任那老太太,简直不长脑子!”

宿舍楼下,皮姐三人出门吃饭,撞见门口等待的许辉。

“哎哟许老板!”皮姐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从请完客的那天算起,许辉已经来过三次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好很多。

“我去买杯水,许老板要不要?”老三问。

“谢谢,我不要。”许辉笑着说,“还有别这么叫我。”

皮姐问许辉:“对宣传有什么新想法了?”

“没有。”

老三去隔壁的冷饮店里买回两杯西瓜汁,递给皮姐一杯。

许辉说:“我找你们寝室长,她去哪了?”

皮姐:“不知道呀,刚才出去了。”她吸了一口西瓜汁,“你找她干吗,是不是策划案不满意啊?”

许辉摇头。

“那总找她干甚啊?”

许辉仔细想了想,然后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就当我在追她吧。”

“噗——”皮姐没憋住,一整口西瓜汁喷了出来,许辉接了个满怀。

“对对对对对不起!”皮姐惊慌失措,赶紧拉来老三,“面巾纸!”

“你个蠢货!”老三一边骂一边掏出纸巾,许辉倒不是很在意,“没事。”

接过面巾纸,许辉只是擦了擦胳膊,皮姐看着那身得体的黑衣,也不知道什么牌子,一张老脸红到发紫:“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

许辉笑了:“真的没事。”

皮姐抬起手指头,颤抖着说:“不过这事你不能怪我,太劲爆了!你给点心理准备啊!”

许辉:“有这么夸张?”

皮姐就差仰天怒吼了:“有啊——”

“你喜欢我们室长吗?”老幺在皮姐身后,眼睛瞪得圆溜溜地问许辉。

许辉没有直接回答,他手插在裤兜里,脚随意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问了句:“我和你们室长男朋友谁帅?”

三个人皆是一愣,然后电闪雷鸣间想起了什么。

老幺:“啊,那个不是——”没说完就被皮姐捣了一拳,“哎哟!”

老三是过来人,明白皮姐的意思,端着架子开口道:

“这个真是不好说。要说帅嘛,你是挺帅,但男生的帅又不止一种帅,那——”

卡住。

那谁来着?老三无声地给皮姐递眼神,他叫啥来着?

皮姐也记不住了,外号喊多的后遗症——想不起真名。

“那个,对了,”皮姐生硬地把话题拧过来,“动机不纯啊,我就说你隔三岔五地来我们宿舍楼肯定有鬼。”

许辉耸耸肩,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

白璐正在往这边走,她或是在思考或是在发呆,总之并没有像他这么早地察觉对方。

老幺使劲冲白璐招手。

白璐终于注意到门口堆着的一群人。

皮姐见她看过来,难抑兴奋地冲她喊了一嗓子:

“室长——”

老三也跟着喊:“室长——”

那种热烈的表情简直是迎接凯旋的将军。

白璐一愣,这是哪出?随即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男生。

许辉插兜站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目光还是落在白璐的身上。

阳光照着她的发丝,一如既往地泛着金色的光泽。

她愣神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夏天。

当初在公交车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发丝,那种金色让他联想到自己喜爱的花朵。

白璐走过来,被皮姐捆住一顿转。

“干什么?”

她惊愕之间又往许辉这边看,虽然不了解原因,但她觉得此时的氛围应该与在场唯一一位男士有关。

她试图从他脸上摸索出蛛丝马迹,但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摸清了二人各自的底牌,一步步地往掌舵手的位置爬,日渐拽得二五八万。

“别勒了皮姐,上不来气了。”她求饶。

许辉在一旁淡淡地看着。

校园安静平和,喂得老肥的野猫躺在路中间晒太阳,小鸟落下又飞走。

他再一次想起那朵花。

不起眼,不张扬,不知不觉香满街巷。

若他代表着苍白,那金华或许便归她所有。

低下头。

他渐渐相信老天自有安排。

他走过去,拎着白璐的领子往后一扯,她没站住,后背靠在他的胸口。

他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解救了她。

许辉开口对皮姐她们道:“有空吗,去店里吃个饭,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孙玉河坐在凳子上,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掩饰地盯着没有内容的手机屏幕足足十分钟了。

下午三点多,他坐在广场顶层的一家韩式料理店内,算他在内,桌边一共六个人。

许辉,加上517。

孙玉河本来在店里干活,下午的时候才接到许辉两条短信。

第一条通知他中午跟白璐寝室的人一起吃饭。

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孙玉河在看见白璐的名字后,给许辉发了足足二十多条短信婉转地表达自己不太想去,结果半个小时过去,他收到许辉第二条短信,告知他餐厅的位置。

他严重怀疑许辉根本没有打开之前那二十几条。

白璐坐在对面,正在跟皮姐研究菜单。

“这个也可以,还有这个……”忽然一抬眼,白璐与他看个正着,“五花肉吃吗?”

孙玉河脸上淡定,心里万马奔腾。

“哦,可以啊。”

白璐的目光又回到菜单上。

孙玉河斜了斜眼,自己的兄弟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女生们点菜。

孙玉河分析,白璐应该是了解宿舍室友的口味,也知道许辉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才问他的意见。

孙玉河察觉自己牙槽生疼。

这世上有什么比得罪兄弟女人更尴尬的事?

别说,还真有。

思考了一会儿,孙玉河绝望地想到一个答案——

得罪老板的女人。

坐在空调下面,冷风飕飕吹,孙玉河还是额头冒汗。

回想当初,自己真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甚至还动了手……

谁承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才几天的工夫,剧情如此峰回路转。

孙玉河暗自嘀咕,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跟许辉说过。

他偷瞄了一眼白璐,感觉她应该不会说。

可谁能保准呢?女人都那么小心眼……

他再一次扭头看许辉。

后者的目光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没移开过。

这场面像不像陪兄弟见老婆娘家人?

孙玉河看着看着,心里冒出恨铁不成钢的感叹。

又让人拿得死死的。

就在孙玉河天人交战的时候,皮姐她们已经点完了菜。

“许老板,这次我们可真不客气了啊!”

皮姐跟老三相互挤了挤眼睛,一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气氛弥漫开来。

白璐一顿,转头看许辉,后者面无表情,了然地点头。

“随便。”

皮姐她们脸上是压制不住的笑——完全是那种瞧热闹、看八卦的笑容。

老三暗地里推了推皮姐,用眼神示意她差不多行了。

寝室长多精啊,再笑让她看出来了。

没错,已经看出来了。

白璐淡淡吸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回筷子尖上,安静了一会儿,默默一抬眼,许辉刚好也在看着她。

他目光平静,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好像一切理所应当。

菜上来后,皮姐的注意力全被五花肉吸引,吃到过瘾时,叫道:“服务员,来两瓶冰啤!”

孙玉河赶紧道:“他身体还没好,喝不了酒。”

“不给你们喝!”皮姐大手一挥,“我们姐几个喝!”

孙玉河哑然。

忽然发现许辉在看着自己,孙玉河扭过头,张张嘴:“咋了?”

许辉抬抬下巴,淡淡地道:“不要让女生自己喝酒,你陪着。”

“……”

兄弟不如狗。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又叫了两瓶,皮姐开玩笑道:“你别喝多了啊。”

“喝多?”孙玉河觉得荒唐,表情不屑一顾,似乎连回应都懒得费力。

“啧啧啧!”皮姐左右看看,对身边的姐妹说,“你们瞅瞅他那样。”

孙玉河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们不知道?”

皮姐冷笑一声:“你是开店的,那又怎么了,谁说卖酒的肯定比买酒的能喝?”随便一指许辉,“这位还是老板呢,有个毛线用啊。”

无辜中枪。

孙玉河看过去,许辉面不改色地坐着。

皮姐众人跟许辉的相处模式在他说完那句“你们就当我在追她吧”之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简直就是闪闪红星照大江,翻身农奴把歌唱。

狗屁的甲方乙方,统统扔到一边了。

孙玉河心里大骂许辉怂货一个,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让人骑到头上了,以后可怎么办?

他顿时心生豪情,往后一靠,歪着头,冷冷地道:“我跟他可不一样。”

许辉斜眼过来,孙玉河冲对面女生扬下巴:“你们四个加一起不一定够我一个的,信不信?”

“噗。”皮姐笑掉大牙,扭头,“三儿,听见没?”

老三扯了扯嘴角,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孙玉河微微一愣。

皮姐已经在问许辉:

“许老板,酒钱也结呗?”

许辉看着她们,半晌,轻笑一声。

“都结。”

皮姐转头冲服务员吼道:“先来一件纯生!”

孙玉河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几个女生。

“你们……”无意间扫到白璐,孙玉河抿了抿嘴,真心诚意地感叹了一句,“你们寝室还真是卧虎藏龙……”

被这么一吵,气氛松了,刚刚的别扭也散开了些,孙玉河晃晃脖子。

“别一件了,那够什么的,今儿我代辉哥奉陪到底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店员小方赶过来,送来一个小箱子。

“什么玩意?”皮姐扒着要看,孙玉河挡住。

“还不能看。”

“什么宝贝不能看?”

“那就不知道了。”

孙玉河拉出做生意的架势,故弄玄虚。

皮姐道:“四对二,哎?搞不好是五对一,我们直接抢了你信不信?”

“……”

“别啊,那就没劲了。”

孙玉河把箱子放到身后,站起身。

他没有许辉高,但比许辉结实很多,事实上,大多数男生都要比许辉结实。

撸起袖子,孙玉河把那箱纯生啤酒拎上来,指了指,睥睨地说:“这个喝完,还能坚持的话——”大拇指往后一伸,“我就开后面那个。”

许辉笑了,他是了解孙玉河的,也知道他拿来的是什么。

老三烟往桌上一按:“怎么算啊,一对一?”

“一对一?”孙玉河爽朗地笑,“说出去我丢人。你们四个一起,我一瓶你们一瓶。”

老三冷笑一声:“你找死吧。”

旁边许辉忽然开口,友情提示:

“他真的很能喝,你们量力而为。”

孙玉河耸耸肩。

老三用实际行动表示不服,从箱子里抽出一瓶啤酒,用筷子启开。

孙玉河看这熟练的手法忍不住哟了一声。

老三道:“别四个一起,咱们一对一,我不行了再换下一个!”

人也站起来了,指着孙玉河,老三恶狠狠地下战书。

“今天不放倒你,我们517寝室从此绝迹江湖!”

白璐:“……”

老幺在一边坐着,一脸担心地看着老三和她身边咋咋呼呼的皮姐。

她是知道实情的。

别看皮姐能喊能闹,其实酒量跟她差不多,基本就是一杯倒。

寝室里能称得上战斗力的只有老三和寝室长。

不过一想到白璐,老幺的心又安定了一点。

老幺看过去,白璐手撑着头,正在看热闹。

她敏感如丝,很快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挑挑眉,怎么了?

老幺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担忧。

放心。

白璐冲她笑了笑。

于是老幺真的放下心来。

老三跟孙玉河已经呛上了,为了表现必胜的决心,开场第一口,两人都直接对瓶吹起来。

皮姐一直盯着老三的状态,脸跟着皱到一起。

一瓶进肚,酒瓶放下,两人均坐了下来。

“可以啊。”孙玉河也抽出一支烟抽。

又拎出两瓶酒,孙玉河挑挑眉:“继续?”

老三无所谓地说:“继续呗。”

两人在那喝得热情高涨,皮姐备受鼓舞,凑过来小声跟白璐聊天。

“我说三儿可真行啊,艺术家的女朋友就是不一样。”说着说着,皮姐撇着嘴,“那大刘别的不行,抽烟喝酒倒是全给老三教会了。”

白璐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

“老三喝不过他。”

皮姐疑惑:“喝不过?为啥?我看差不多啊。”

白璐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脸色、呼吸、充血程度……一个人能不能喝,其实一瓶就能看出来。

两瓶酒下肚,许辉开了口。

“慢点喝吧,不要太急。”

孙玉河混迹酒圈多年,也看出老三的量来,正自觉良好,扭头对许辉道:“别的听你的,喝酒的话你个外行就别插手了!”

许辉这么一说话,皮姐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对了许老板,之前你在学校里说有事跟我们说,什么事啊?”

“哦,”许辉也想起来了,“想问问你们周末有空吗?”

皮姐回答:“有啊,干吗?。”

许辉:“想不想出去玩?”

老三和孙玉河也停下了。

孙玉河:“玩?”他好像没被提前打招呼,“上哪啊?”

“哪都行,最近天气没有那么热了,旅个游怎么样?”许辉看着四个女生,笑着说,“我请客。”

一说请客,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了。

“请客?去哪玩?”

“你们挑。”

“能出杭州吗?!”

“当然可以。”

“噢噢噢噢噢!”

皮姐使劲晃白璐,那目光和力道,暗藏的话简直呼之欲出——

全是你的功劳啊!

老三喝了酒,更为放得开。

“带亲属行不?”

孙玉河瞪眼:“别得寸进尺啊!”

许辉抬眼看她:“男朋友吗?”

“对。”

老三探身,眼睛半眯,声音低沉,好像神婆一样。

“许老板,带鸳鸯容易结情缘的。”

许辉没喝酒,却也微醺。

“好。”他低声同意。

皮姐马上说:“那我也带!许老板,带两对肯定比带一对结得结实!”

孙玉河忍无可忍,抽了几瓶酒,码成一排,放到对面四个女生面前。

“带带带,带什么带!能干完了这些再说带!”

真的硬生生地一人塞了一瓶。

老幺实在不能喝,被白璐拿过来:“我替她喝吧。”

许辉对白璐道:“喝不了别勉强。”

皮姐在旁边挑眉咂巴嘴。

饭桌到酒桌,质变的开始。

老三已经有点醉了,皮姐也因为刚才的一杯酒脸颊通红,孙玉河战斗力不减,一瓶接一瓶地打开。

傍晚时分,白璐觉得老三差不多了,把她手里的酒瓶拿下。

“别喝了。”

老三晕晕乎乎:“没事……”

皮姐把老三拉下去,白璐转头看向孙玉河。

真是酒壮人胆,孙玉河直直地回视她,脸上虽变色不如老三明显,但也散着热气。

“换你?”

“换我。”

孙玉河点点头,他们面对面站着,气氛与刚刚跟老三喝酒时完全不同。

孙玉河表情严肃了一点,掐着腰,沉下一口气。

“来吧。”

刚要拿酒,白璐说:“天色不早了。”

孙玉河一顿,看向她,白璐与之对视,道:“不如咱们速战速决?”

“怎么个速战速决法?”

白璐朝他后面抬抬下巴,孙玉河回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有点犹豫。

“藏着的是什么?”白璐语气轻松,还带着点笑意,“红的还是白的?”

孙玉河盯着她,冷然道:“都有。”

白璐挑挑眉:“拿来呀。”她又拎了一瓶啤酒来,“这个就当漱口了。”

孙玉河一听这话就知道了,她明显是懂一些刚猛的喝法。

脑子莫名一抽,孙玉河也不知道被什么激起来,直接把后面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瓶酒。

果真如他所说,一红一白,都是烈性酒。

许辉终于伸出手,拦住要开酒的孙玉河。

“不行。”他又看向白璐,“不能这么喝。”

可惜不管白璐还是孙玉河,谁都没有回应他。他们相互对视,好像拉满的弓。

孙玉河拿来大杯,红白一比一兑好,旁边又启开一瓶啤酒。

老三在一边打了个酒嗝:“哇,三中全会啊。”

孙玉河举起杯子,咬着牙。

如果该说什么的话,现在就是时候了。

自己兄弟年纪轻轻,被老天爷翻来覆去折腾个透,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这步,虽然不知个中情由,但他知道,这一定跟面前这个女人有关。

他不想因为他,让他们之间有隔阂。

孙玉河深吸一口气。

“白璐,我要跟你道——”

“歉”还没出口,耳边一声脆响,手上一下轻颤。

孙玉河回神,自己的杯已经被白璐碰过了。

她看他一眼,一语不发地仰起头。

白璐喝酒不豪情,软绵绵的,跟她平时很像。

如果捏住鼻子,不闻酒精味道的话,光看画面很容易觉得她是在喝汤。

孙玉河不甘示弱,举杯就灌。

辛辣的混合酒入肚,咽喉一截如同火烧,刺激得脑中神经一跳一跳,瞬间热汗淋漓。

虽然白璐先喝,但孙玉河速度快,两人几乎一起放下杯子,然后便夺来旁边的啤酒,一饮而尽。

许辉看着看着,坐回凳子里。

孙玉河前面已经喝了不少,灌这波有点勉强,喝完之后头重脚轻,手扶着桌子,额头上的血管根根分明。

“你——”孙玉河眼球充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白璐。

这样一顿喝完,白璐的呼吸也明显重了,她凝视着孙玉河:“我怎么?”

孙玉河咬着牙,指完她又指了指身边的人。

“阿辉——”

白璐面色不变:“他怎么?”

孙玉河的眼睛里渐渐泛出水光。

酝酿了半天,皮姐和老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冲他喊了一嗓子:

“大老爷们能不能给个痛快的!服不服?!”

情没来得及流出,莫名的笑意又涌上心头。

孙玉河一屁股跌回凳子,使劲揉了揉脸。

“服。”他瘫软着仰头,长叹一声,“我服还不行吗?”

皮姐跟老三一个对掌。

战斗告一段落,转眼间一群人又玩了起来。

天边洒着余晖,红得像醉了的美人脸。

白璐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在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接通电话。

她接电话的声音很小,吵闹的室友听不到,喝得欢腾的孙玉河也听不到。

“吴瀚文。”

抬起眼,只有对面坐着的许辉,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夜到了,天暗下来。

广场的大厦高二十四层,十一楼处在中间位置,视野开阔。

从医院出来之后,除了核对账目,店里的其他事情许辉都交给了孙玉河处理。

打理得还不错。

九点多,店铺正在营业,水吧内一桌女生聊天聊得开心。

不知是讨论什么新奇的话题,她们不时爆发出大笑。

这里全部都是这样的学生,找一个聚会的地方,兴致勃勃地来,心花怒放地玩,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们每次出门,不一定有明确的地方去,但一定有明确的地方回。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里。

孙玉河因为下午喝了太多酒,窝在对面的沙发里养神。

他看向窗外。

大学城点点亮光,看得久了,会有种天倒过来,星都洒在地上的错觉。

“……你看什么呢?”许辉回头,孙玉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身上还有酒味。

“没什么。”他低声说。

孙玉河坐起来,搓了搓脸,打了个哈欠,扭头喊来一个服务生。

“帮我倒杯冰水!”又看向许辉,“你喝点什么不?”

许辉摇头,孙玉河看了一会儿,道:“怎么了,又这么蔫呢?”

“没怎么。”

冰水拿来,孙玉河喝了一大口。

“爽!”

许辉还是很安静,孙玉河精神了一点,凝眸看他。

“人家不都说清楚了,”孙玉河道,“根本就没关系,当初那女的是骗你的。”

一想到自己也曾经相信黄心莹,孙玉河又来气了。

“这女的撒谎天赋真心点满了!我真该想办法弄死她!”

“哟,孙哥又要弄死谁啊?”小方路过这里,听到孙玉河的话,“你怎么那么多想弄死的人?”

“滚滚滚!一边去!”

小方嬉皮笑脸地离开,孙玉河又对许辉说:“白璐不也说了吗,他们俩——”

“跟那无关。”许辉忽然说。

“嗯?”孙玉河一愣,“那是怎么?”

许辉没有说话,玻璃窗上映出他淡淡的倒影,他看得入了迷。

“阿河……”

孙玉河连忙应声:“啊?”

许辉顿了顿,然后不太确定地说:“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变丑了。”

“……”

孙玉河为了这个诡异的问题卡壳五秒。

许辉因为身体原因,看着偏文弱,尤其是最近,虽然从医院出来后他有心改变,不再酗酒,但失眠的毛病不是一两天能调整的,几日下来,消瘦得厉害。

孙玉河沉思一会儿,拄着膝盖,轻松地说:“许辉,这么跟你说吧,你要跟我比呢,优势可能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但是——”他话锋一转,指着窗外,语气激动地说,“你要是跟今天楼下的那个比,我告诉你,你就是拎一副骷髅架子去也比他帅一万倍!”

许辉轻声笑:“你小点声,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说你要挑对手也选个差不多的行不行?怎么这号人物也能让你紧张?”

“人家怎么了?”

“许辉,”孙玉河苦口婆心,“白璐不瞎,但凡是个女人,不,就算男人也算上,放你和他二选一,肯定都选你的好不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许辉低声说。

“那是什么意思?”

许辉没有解释,他的神态很明显地说明,他有几分不自信。

这在孙玉河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阿辉,你不要乱担心,那男的在我眼里真的一丁点的战斗力都没有,而且白璐这女人——”他说到这停了停,许辉看过来:“白璐怎么了?”

孙玉河回忆过往,总结出深刻的经验。

“白璐这女人,真的有两把刷子。”

许辉挑眉,孙玉河说:“不愧把你办得服服帖帖的。”

许辉笑着摇头,渐渐地,笑意又淡下。

“阿河,我今天看到他,感觉很不好。”

孙玉河简单直接:“下次告诉白璐,让他滚远点,哪凉快哪待着去。听她室友说他是在上海上学的,真是闲得蛋疼跑这么远。”

许辉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大概能猜到他会怎么跟白璐说我。”

“怕什么?!”孙玉河瞪他,“他说出花来也没用,白璐喜欢的是你。”

许辉抬眼:“你觉得白璐喜欢我吗?”

孙玉河:“当然喜欢!”

停顿了一会儿,许辉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孙玉河深吸一口气,“许辉,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欠啊?”

许辉静了一阵,才收敛了开玩笑的神色,道:“我有点羡慕他。”

“谁?今天来找白璐的那个?”

“嗯。”

“羡慕他啥,跟白璐一直有来往?”

许辉摇头,唇角难得抿出一道坚毅的线条。

“跟那无关。”

“那你羡慕他什么,长得还没你一半帅。要我说你今天就该直接下楼,面对面让他知难而退就完了。”

“我觉得挺帅的。”许辉忽然道。

“……”孙玉河瞠目结舌,“你什么眼神?”

“他的帅跟我不是一种。”

许辉抬头,孙玉河看着那目光,话止住了。

许辉说:“这人你可能没有印象了,他跟我们是一个初中的。”

孙玉河:“你跟我说过,我是真想不起来有这号人。”

“我有印象。”许辉十指交叉,低声说,“你还记得吧,初中的时候我们是分片的,一个学校里水平参差不齐。”

孙玉河乐了:“没错,我就是那个差的。”

许辉说:“学校为了把好学生集中起来,每隔一个学期就会考试分班,我印象很深,第一次分班考试,吴瀚文就坐在我旁边。”

“哟,那你们俩还挺有缘。”

许辉:“然后他去了三班,我去了一班。”

孙玉河哑然。

许辉语气平缓,淡淡地说:“那时候我还挺喜欢交朋友,跟他很快就认识了。他性格内向,不喜欢玩,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只是特别努力。

“好多时候我去他们班叫朋友打球,都能看见他在埋头做题。但他成绩提得很慢,感觉他们班老师也不是很喜欢他,可能觉得他有点笨。

“一直到初二下学期他才慢慢赶上来,最后中考考到了六中。”许辉吸了一口气,“高中三年又保送到交大,现在做了上海学联副主席。”瞥了孙玉河一眼,“你觉得他不帅吗?”

没等孙玉河回答,许辉扯着嘴角,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他超帅的。”

孙玉河无言以对。

他觉得自己好像稍微理解了一点许辉那句“我有点羡慕他”是什么意思了。

静了一阵,许辉不知想到什么,又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仰头靠在沙发背里,手盖在眼睛上,声音沙哑。

“真想抽烟……”

孙玉河到底跟许辉相识多年,他可能不懂许辉到底怎么看待白璐和吴瀚文的关系,但是这一声笑,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脑海中浮现出下午跟白璐室友吃饭时,那个壮硕女人豪气的问话:

“大老爷们痛快点!服还是不服?”

此时,他觉得自己可以替许辉干干脆脆地回答一句:

“不服。”

“阿河,”许辉的手还盖在眼睛上,用低沉、平缓但无法拒绝的语气说,“我可能要提前回去了。”

孙玉河默然。

想起许辉之前对他说过的决定,那时他不懂——他们现在过得这么好,又有空闲,又有钱赚,许辉为什么还要自己找罪受,做这种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

正思索着,前面传来热闹的嬉笑声,孙玉河看过去。

因为时间晚,店里客人少,无聊的服务生们凑到一起玩扑克,这是他们每天打发时间的方式。

旁边小方和新招来的女服务员在角落里你碰碰我我掐掐你,调情调得正开心。

看着看着,孙玉河默默开口。

“许辉,”他似是同他讲,也似是自语,“我之前看你,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年下来,很多事我们干你也干,我们做你也做,可我就是觉得你……

“我形容不好,就是落不下来,感觉很飘。”

他的目光转向许辉。

“现在我知道了,你跟他们不一样,跟我也不一样。”

许辉垂眼看他。

孙玉河爽快一笑,踢了许辉一脚,一脸自豪地说:

“我可是十班的!”

许辉赏脸白了他一眼。

“对了,你跟白璐说了吗?”孙玉河问。

“不说。”

“为什么不说,就那么走了?”

许辉拿开手,表情好像有点不耐:“我回去休息了。”

孙玉河灵机一动:“啊,你是怕到时候万一砸锅了丢脸是不是?”

许辉寒着一张脸看过来,孙玉河马上识趣闭嘴。

许辉往外走,孙玉河又喊:“那咱们周末去哪玩啊?”

“听她们的。”

孙玉河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这偏心偏的,也不知道问问我意见……”

517寝室内。

大伙正就这个“去哪玩”的问题展开热烈讨论。

“要不去乌镇?”皮姐提议,“很有名啊。”

“有名也没用,无聊死了,我跟大刘去过一次。”老三道。

老幺说:“那去苏州吧,看看园林。”

“苏州感觉也没什么玩的呢。”

老三:“购物去吧,上广州、香港!”

皮姐推她:“你别太过了啊!想坑死许辉啊!”

老三笑道:“开玩笑呢,要不问问室长意见。她还没回来?”

老幺:“嗯,还在楼下跟副主席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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