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三和皮姐不约而同做了个鬼脸。

宿舍楼下,白璐跟吴瀚文在印刷店门口的空地上谈话。

说是谈话,差不多都是吴瀚文一个人在讲,白璐一直在一旁听着。

吴瀚文来杭州参加活动,百忙之中来看望白璐,结果便得知了爆炸性的新闻。

真是职位造就英雄,白璐一边听着吴瀚文的发言,一边暗想,也不知道他去学联开会的时候都作多长时间的报告。

吴瀚文已经这样不间断地说了快一个小时,从过去到现在,思路清晰,一条条分析她现在的情况。

白璐在心里叹了几次气后,对吴瀚文说:“你渴不渴,我给你买杯饮料?”

吴瀚文:“你这么转移话题可一点都不高明。”

白璐看向一边,吴瀚文说:“他为什么来找你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白璐不言,吴瀚文语气放缓:“你的托福雅思成绩都很好,足够申请一个好学校,就算不想出国,留在国内也可以考研究生。”

白璐:“我不想考研。”

“那也要实习,也要工作。”

吴瀚文目光如炬。

“白璐,我还是那句话,他不会给你好的影响,也不会给你的未来提供帮助。”

“我需要什么帮助?”

“你现在可能体会不到,但等你真正开始生活你就知道了。”吴瀚文声音平静,“你告诉我,虽然都是同龄,但你觉得他跟我们是一路人吗?”

白璐转头,吴瀚文也静默片刻。

“或者,你心甘情愿被他拖着。”

白璐忽然转眼看他,紧紧盯着吴瀚文。

“都是相处,谁拖着谁?”

吴瀚文的目光比她更为坚定,打破她此刻的虚张声势。

“你再犟着我说也没用,谁拖着谁你自己清楚。我不知道他找你到底什么事,但我能肯定的是,不管什么事,一定是你在带着他走。”

“不是。”

“不是在哪?”

白璐低声说:“差不多行了。”

“你也找不到理由对不对。

晚风一吹,她忽然有点想笑。

“吴瀚文,我为什么要找理由?”

吴瀚文:“那——”

“你知道吗,”白璐没有管他,接着说道,“我做过的所有事里,最意外的就是去招惹他。”

吴瀚文静静地看着,白璐的双眼在夜色中和声音一样安宁。

她在说这句话前,想起了一个画面,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许辉的那次——一个阴沉的下雨的夜晚,她在那条小巷里,看见了他。

许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好像在发呆,也好像在等待。

白璐凝视着吴瀚文。

“我最不意外的,就是喜欢上他。”

她很不擅长这样表露心情,但说出口了,又觉得没什么。

“对不起。”她为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向他道歉。

沉默蔓延开来。

吴瀚文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好像等这个答案很久了。

他蓦然嗤笑一声。

“你终于承认了?”

他在夜间深深地呼吸,也像回忆起从前。

“白璐……我认识他,和我认识你,都比你认识他的时间久,这结果还真是有意思。”

他的手机响了,接通电话,又是工作上的事。

放下手机,吴瀚文说:“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白璐点点头。

他离去得很快,白璐等到他走没影了,才慢慢回楼。

其实吴瀚文说得都没错,他比他们都要成熟。

恋爱是所有人都配有的资格,但生活又是另外一码事。

她曾在某本书里看过这样一句话:“真正成功的生活伴侣,是在合伙人的基础上,加一点点爱情。”

可懂了又如何呢?

她一步步往楼上走。

懊悔遗憾、心动波澜……她这小小的身体里能产生的所有浓墨重彩,全部用在填满那一张图画了。

“想那么多干吗呢……”白璐将繁乱的思绪拨开,轻轻敲响寝室门。

周六早上五点半,517寝室的闹钟响起。

这可能是大学阶段唯一一次四个人都在不到六点的时间段起床。

还是白璐第一个下床,很快梳洗完毕,把剩下三个人都喊了下来。

“不行了……困出翔了……”皮姐和老三相互搀扶着进去洗手间。

白璐在旁提醒:“快一点,约在四十五分集合。”

因为游玩时间短,大家都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皮姐准备了不少零食,塞了满满一包。

“你背着不累啊!”老三看着说。

“不累!”皮姐把包背起来,“你到时候可别跟我要!”

下了楼,豆芽乖乖地等在门口。

“学姐好。”

老三:“哎哟,真乖。”

豆芽看见皮姐背了那么大一个包裹,主动上去帮忙:“我来拎吧。”

“你可得了。”皮姐拨开他,“我自己来!”转头问老三,“大刘呢?”

“生活区门口呢。”

校园门口,三个男生站着等。

个子都不矮,长得都不赖,在门口聊着天,远远看去,一股晨曦般的年轻朝气蕴藏其中。

大家会合,一共八个人,赶上一个小型旅游团了。

孙玉河看看时间,说:“我昨晚叫了出租车,六点到,再等等吧。”

白璐来到许辉身边,后者单肩背着个小型挎包,低着头看地面,似乎就在等着白璐过去说话。

“休息得好吗?”白璐问。

许辉摇头。

“几点睡的?”

“三点多。”

只睡了两个小时。

许辉看了白璐一眼,淡淡问道:“起这么早困不困?”

“你比我早。”

“我都习惯了。”许辉干净的板鞋无聊地轻搓地面,又对白璐说,“比起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

六点钟,两辆出租车准时开到,将众人送到杭州汽车东站。

一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汽车和火车站,还是清早,车站门口已经人满为患。

因为车次很多,所以到站之后现买票。

许辉面对着人群皱眉,旁边白璐正在跟大家要身份证,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怎么了?”白璐转头。

拥挤的人潮让许辉没经过充分休息的大脑越发昏沉,他看了孙玉河一眼,孙玉河马上接收到信号,把身份证从白璐手里拿过去。

“我去买票,你们等着。”

大刘和豆芽纷纷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三个男生去买票,剩下许辉跟四个女生等着。

少爷病……

517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

孙玉河很快回来,拿着票对了半天,成对成对地发下去。

最后剩下两张,孙玉河分给老幺一张,咧嘴道:“不好意思了妹子,估计你得跟哥坐一起了。”

老幺:“……”

七点半,坐上大巴。

白璐和许辉的座位挨在一起,走到座位旁,白璐问他:“你想坐窗边还是过道?”许辉手插着兜,因为个子高微微弯身,也没答白璐的问话,一言不发地直接坐到里面。

白璐由着他。

很快发车,后面一对是皮姐和豆芽,白璐就听着皮姐一包一包地拆零食,还没上高速呢,半包吃的都已下肚了。

“你也来点。”皮姐趴过来,递给白璐,又问许辉,“许老板要不?”

“我不用。”

皮姐退回去又给后面的人发,白璐看着许辉的脸色,说:“等下看看能不能睡一会儿吧。”

许辉侧眼:“哪那么容易睡着。”

“没办法理解失眠的人。”清晨杭州城宁静的景色在窗外一闪而逝,白璐同他聊着天,“我们寝室都是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的。”

许辉轻笑:“那分我一点吧。”

白璐提议:“要不睡前喝点温牛奶什么的?”

“有机会试试吧。”他淡淡地说。

其实他没好意思告诉她,何止温牛奶,把他逼急了的时候他真的连孙玉河给他选的那首糟心的《摇篮曲》都试过了。

“不要急。”白璐看着他。

“嗯。”不过说起来,现在真的比之前要好了。

他看向窗外。

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自己知道。

这种身体渐渐有力、头脑也渐渐清晰的感觉很好,好到无法形容。

太阳一点一点爬上高空。

他张开手。

白璐瞬间就察觉到了。

他还看着外面,身姿未动,只是放在腿上的右手掌心向上,轻轻张开了。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想要什么,想喝水?”

许辉淡淡转头,冷眼看着她:“还装?”

白璐终于笑出来,把手伸了过去。

他很瘦,手掌却异常地干燥温和,修长的手指将她的轻轻握住,包了一整个。

这种圆满让他们两人一同安心。

许辉安心的表现很直接——他渐渐入眠。

白璐看着他,看得久了,觉得这些年不管心理和身体情况如何,他的睡颜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又过了一阵,后面一起来的伙伴们的兴奋劲过得差不多了,都开始睡觉。

车里安静了下来。

许辉这一觉难得地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脸色稍显苍白。

“晕车?”

白璐把晕车袋打开:“想吐吗?”

许辉拧着眉头拨开她的手,有点无力地说:“……别恶心我。”

“你不要在这洁癖,想吐就吐出来。”

许辉还是摇头,白璐把袋子放回去,又说:“不过你也没吃什么东西,估计吐也吐不出来。”

她把包打开,拿出小瓶风油精。

“擦一擦,可能会好一点。”

许辉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眉头依旧拧着。

“你连这也带?”

“怕有人晕车,或者被蚊子咬。”

许辉背靠着窗户,侧对白璐:“这种东西没用,你还不如直接给我带点晕车药。”

白璐看着他,又一翻包,一盒晕车药拿在手里。

许辉:“……”

“不过你不能吃。”白璐把药放回包,“这种药有镇定作用,你本来血压就低,会很难受的。”

许辉盯了她半天,最后哑口无言地点点头。

“要擦风油精吗?”

“不了。”许辉在有限的空间里舒展了一下身体,“味道太大,全车都能闻到。我刚睡醒就这样,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好了。”

这种如影随形的教养让白璐觉得他有点可爱。

风油精被收了起来。

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下车便闻到被风卷来的海潮味,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啊——”皮姐伸了个懒腰,忍不住嚷道,“好棒啊!”

顺着道路,所有来此旅行的游客都在往码头走,路旁已经有很多小商贩在卖水果和纪念品。

码头边,人越发多了起来,各个旅行团的旗子一个比一个举得高。

今日阴天,没有耀眼的阳光,山海都呈现出淡淡的赭石色,仿佛画间。

皮姐双手抬起,挡在额头旁,眺望远方,禁不住吟了一句诗: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豆芽一直在她身边,听了之后笑着说:“那不是这座啦。”

皮姐扭头:“对了,你是文科生吧,你来一句!”

豆芽想了半天,说:“古代的我记不住了,近代的话康有为写过——‘观音过此不肯去,海上仙山涌普陀。’”

皮姐大笑:“不错不错!”

东海舟山一座岛,海天佛国观音乡。

海风猛劲,山野清宁。

渡轮载了满满的乘客,荡漾在汪洋之中,机轮嗡鸣,慢悠悠地开着。

“怎么想到来这里?”许辉被海风吹得半眯着眼。

“她们选的,这里离杭州近,也很有名。”

登上普陀山刚好是中午吃饭时间,“你们饿不饿?”孙玉河问。大家都表示已经被皮姐的零食喂饱了。

“先走走吧。”老三提议。

完全的自由行,没有领团导游,一行人随着性子到处乱走。

走了一会儿,白璐发现许辉的步伐变慢了。

“累了?”

许辉没答,皮姐过来说:“要不你们慢点走,我们先去前面?”

说起来,八个人一起走问题也多。

像皮姐这种精力旺盛的,步子急,走马观花;而大刘跟老三根本就是来度蜜月的,不一定在哪停脚;老幺则更倾向于蹭一蹭别的团的导游,听听故事。

孙玉河与许辉对视一眼,然后干脆地说:“这样吧,分开走,先溜达一会儿,晚一点集合。”

大家都同意,孙玉河晃晃手:“电话联系。”

人散得差不多时,白璐问许辉:“要不要坐一会儿?”

许辉却忽然一洗之前的疲态,插着兜往前走。

“不用。”

白璐紧跟着他,走了一会儿问:“你是真累吗?”

沉默的少年淡淡地回头瞥她一眼,手从兜里拿出来,拉住她接着走。

白璐低头抿嘴,真是越来越贼了。

他们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山林间。

佛国香火鼎盛,古刹琳宫,云雾缭绕,空气更是无比清新。

“普陀山有什么好玩的?”走了一会儿,许辉问道。

“最有名的是南海观音,要去看吗?”

“看看呗。”

白璐在一处景区地图前停步,仔细辨认方向,许辉大爷一样在后面一站,无聊状地等着。

“还没看完?”许辉不耐地发问。

“……看完了,走吧。”

南海观音是普陀山最著名的景点,也是整个普陀山佛教文化的中心,白璐和许辉到的时候售票口已经挤了很多人。

许辉看着售票口,低声说:“也不是节庆,怎么这么多人?”

白璐:“周末啊。”

许辉往里面走:“我去买票。”却被白璐拉住,她把自己的包拿下递给许辉:“不劳许大人大驾,我去买好了。”

许辉拧着眉头:“你——”

没等许辉说完,白璐已经去了。因为人实在太多,白璐又异常娇小,一个不留神就被淹没了。

许辉等了五分钟还不见白璐出来。

“不是挤死了吧……”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担心地起身想寻,就看见前方人缝里艰难地伸出一只小手。

“白璐!”

许辉一见那手,瞬间认出是自家那只,大步上前,握住了便往外拉。

后面还有人推,许辉转头道:“别挤,前面还有人。”

大家都抢着买票,谁也没理会他,该挤照样挤。

许辉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人拉出来,后面又有人拍他。

这回他是真的动怒了:“我说别挤听不懂人——”

声音戛然而止。

白璐站在他身后,淡淡地看着他:“听得懂,我没挤。”

“……”

许辉回过头,一个瘦弱的女孩子一脸通红地站在面前,手还被他拉着。

“谢……谢谢。”女孩不好意思地道谢。

许辉扭头再一次看看白璐,好像确认什么一样,然后瞬间松开手。

“不客气。”

女孩子离开,许辉自然地问白璐:“你从哪出来的?”

白璐没说话,抬手指了指一旁,那边有一条小路,稍绕远,但是人少不拥堵。

“哦。”许辉点点头。

白璐还看着他。

许辉坦然地说:“刚才她喊人帮忙,我就搭把手。”

白璐的神色在阳光下显得极为通透,许辉忽然发现,细看之下其实白璐的五官相当的小巧而精致。

他以前没怎么注意,大概是她不曾这样直白地看着他。

许辉在她的目光下有点心虚,感觉她像是拿着剧本一样,什么都知道。

许辉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走了。”

白璐由着他。

半分钟后,许辉听见白璐带着笑意的问话。

“不是认错了?”

手被惩罚似的瞬间捏紧,他想着她刚刚的容颜,不敢侧头,怕露出红了的脸,大步往前走,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可能?”

依旧是阴天,没有太阳,天地都带着土色。

顺着平坦的坡路慢慢向上走,右侧是林木,左侧是海洋。

身边都是游客,不是节庆,所以前来拜山的多是中老年人。

年迈的气息加上山寺的香火味,把普陀熏陶得更加祥和悠远。

虽然老年人很多,但步伐有力,虎虎生风,一个接一个地从白璐和许辉身边走过。

反正很闲,他们俩走得奇慢。

走到半路觉得前面堆的人多了,他们干脆在路边的石板凳上坐下休息。

山野间的汗水也带着凉意,许辉身体比较虚,汗出得很多。

“松开吧。”白璐说,她的手还被许辉拉着。

许辉淡淡看她一眼,白璐:“我拿东西。”

松开手,白璐察觉被他拉过的手掌也有薄薄的汗水。

白璐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水壶,抽出一张给许辉:“擦一擦。”

许辉接过,白璐一边看着他擦汗一边说:“这回是真累了吧。”

许辉一听她忍着笑意的语气,纸巾也放下了,想要好好说道一番。

“白——”

一只小手伸到身前,手上是一个保温杯的杯盖。

“喝点东西。”

“……”许辉拿过喝了一口,“热的?”

“嗯,红花蜂蜜水,养胃的,你不要乱吃乱喝。”

许辉浑不在意,耸耸肩,一仰头将杯里的水喝完。

水是温的,各种材料比例合理,清甜不腻,喝完了嘴里还有余香。

偶尔一转眼,白璐还是刚刚那副表情,手没有收回,还晃了晃,小小声说:“看清了,这才是我的手。”

“……”

许辉刚刚的蜂蜜水差点没反出来。

深呼吸。

许辉刚要用暴风雨般的气概教育她,让她知道谁该听谁的话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从背后来,带着海潮的气息。

自己的头发和她的头发,都随着这阵风荡漾开来。

他看着她,蓦然间意识到跟白璐这样的人发冲简直就是浪费感情。

因为他永远也气不过她。

许辉漫不经心地一乐,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想开了。

“怎么了?”白璐在一边轻声问。

他转头瞥着白璐。

白璐带着笑意,又问:“怎么了?”

许辉目光未动,单手过来,把盖子扣回保温杯上。

手撑在身后,许辉晃了晃脖子,白璐又要开口的时候,许辉道:“还想再说?”

“你——”

他拎了拎领口,斜过眼睛,对她道:“再说我可要想办法堵你的嘴了。”

“……”

怎么堵,拿什么堵,白璐默默坐了回去。

果然还是这样好使。

“走吧,歇得够久了。”白璐道。

许辉也觉得歇得挺久,久到现在浑身气血通畅,他一把将白璐的包扯过来,单肩挎着,拉住她的手。

“走。”

他们跟着人流继续向前,忽然身边一个老奶奶的声音:“哎哟,观音!”

众人纷纷向右看去,浓密的林叶间,一个小小的空隙,真的得见高耸的南海观音像。

在这个角度能看见观音的整个面部,因为庞大,所以即便距离很远,观音的五官也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观音通体金色,面容安详,左手持法轮,右手结无畏印,慧眼俯视人间。

人群似乎都安静下来。

“走吧。”白璐拉了拉他的手,许辉还远远地看着。

“嗯。”

绕过树林,道路走到尽头,双峰山最南端的观音跳山岗上,南海观音像终于完全呈现在人们眼前。

“好高……”许辉仰头看着。

南海观音立像台座有三层,一共三十三米高,台基面积有五千多平米,白璐虽然在来之前查阅过照片和介绍,但是真身实境站在这里的感觉,跟看照片完全是两回事。

观音面颊饱满,眉如新月,大慈大悲,神韵尽显。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有碧海晴空,黄天之下的观音更显庄严凝重。

白璐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她看向许辉,后者发梢被大风吹起,眼睛半眯,露出的额头干净整洁,鼻峰俊秀高挺。

宽阔的台面上有很多合影留念的人,白璐和许辉看起来都不太喜欢照相。

“上去看看吧。”白璐拉了拉许辉。

“好。”

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远方,有海波和山峦。

海面上有几艘船,因为海洋太过广阔,它们在水面上像是静止了一样。

回到下层,观音后有石雕墙壁,工艺复杂巧妙,吸引了游客驻足欣赏。

风景很美,许辉和白璐找到一处稍偏的地方坐下。

“往这边点吧。”白璐招呼许辉坐到里面,“风太大了。”

风的确很大,而且是一阵一阵地吹,前面不远的开阔处每到起风的时候,旅行团的游客都紧捂住脸,丝巾帽子到处飞。

白璐他们坐着的地方只能看见观音的背影和小半侧脸。

她微微发愣之际,胳膊被碰了一下。

转头,是一杯温水——许辉把她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了。

“喝一点。”

白璐接过喝了,许辉还想倒,白璐摇头说:“不用了,喝不动了。”

许辉皱了皱眉:“你怎么吃喝都这么少,喂猫呢?”

白璐看着他,轻声说:“好养活。”

许辉给自己倒了两杯饮下,随即嗤笑一声,淡淡地道:“别说一个,十个你我也能养,信不信?”

白璐歪着头看他:“你以后要找十个吗?”

“……”

许辉懒得回她,浅白一眼接着喝水。

她看他高昂着头颅,感觉在轻动的黑发下,有股干爽而年轻的傲气蕴藏其中。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许辉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低头,嘴唇泛着湿润的光泽。

“信还是不信?”他喝了半天,还在纠缠刚刚的问题。

白璐爽快地说:“信。”

他这才满意,抬起手揉了揉他喜欢的细软发丝。

风吹着海,吹着林。

波涛松涛层层滚滚,此起彼伏。

净土之上,似乎感情也变得无瑕。

又或许这两个单薄的生命本就纯洁,风只是吹开他们人生旅途上的迷雾和峦嶂,而后向前一指,无声地说道:

看,路还有很长。

两人肩抵着肩,手拉着手,靠在清凉的石板上,不由自主地倚着对方。

前面又刮了一阵大风,游客在大笑间拉住衣帽,姿态滑稽搞笑。

观音在狂风中纹丝不动,静静而立。

“该回去了。”坐了好久,白璐说。

时间掐得当真准,她话音一落,许辉的手机便响起来。

孙玉河打来的。

“你们在哪呢?”孙玉河道,“走了这么半天了。”

“在南海观音。”

“跑挺远啊!差不多往回走吧,我们得把晚上住宿的地方安排了,今天人这么多,万一订晚了没有位置怎么办?”

“怎么可能?”

“总之你快回来,我们都凑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俩了,还在刚进山的地方集合。”

放下电话,白璐和许辉收拾好东西起身。

已经四点多了,太阳开始慢慢西沉,游客也比刚来的时候少了。

“走吧。”许辉牵着白璐往回走,“饿吗?”

“不饿,你呢?”

“我还可以。”

“等回去了先找住的地方,再出去吃饭。”

顺着原路返回,白璐和许辉真的是最后到的。

皮姐问道:“你们都去哪啦?”

“南海观音。”

“我们也去了!”老三在旁边说,大刘背后出了一身汗,陪在她身边,“也是刚刚啊,怎么没看见你们?”

皮姐调笑:“哎,偷偷摸摸地躲哪去了?”

许辉大大方方地坐在石头上休息,剩下白璐一人,说:“就在观音后,你没看到吗?”

老三哈哈大笑:“逗你呢!我们就在下面晃了一圈,没上去。”

“……”

“走吧走吧。”作为唯二没有配对的旅行者,指望老幺安排是没戏的,孙玉河只能冒出头当指挥。

“我刚刚问过了,在普济寺那边住宿很多,离得也不算远,咱们现在过去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一边闲聊一边往普济寺走。

回来之后,白璐关照自己寝室的女生们更多。

许辉跟孙玉河走在后面,听她们说说笑笑,聊下午的见闻。

不一会儿,不知道讨论到什么内容,几个人大笑起来,皮姐回头喊道:“许老板——”

许辉正在跟孙玉河谈店里今后的注意事项,听见皮姐喊话,马上抬头:“怎么了?”

皮姐道:“等会儿找酒店你们找还是我们找啊?”

许辉抬抬下巴:“你们找。”

老三也转头喊:“那房间怎么分配啊?!”

许辉:“……”

孙玉河在旁边乐,等了一会儿看许辉实在被噎得没词儿了,便出手解围,嚷回去:

“都注意点行不行?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

女生们开完玩笑,嘻嘻哈哈地转回头接着聊天。

许辉还没说话,孙玉河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还想呢?”他半开玩笑地说,“这问题还用考虑吗?”手臂一展,把许辉肩膀搂住,朗然道,“肯定是咱哥俩一起住啊!”

许辉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孙玉河拉下脸抽回手。

“真是……”孙玉河撇着嘴,“天天腻着,不知道女人得吊着来啊。”孙玉河一摆手,定论道,“外强中干,白瞎你那张脸,给我得了。”

许辉手插着兜,微垂着头:“我回去就走了……”

“你怕她舍不得啊。”

孙玉河一瞪眼,又怕前面那贼精的女生听见,使劲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许辉,这一点你还真得跟人家学学,要走就走,说留就留,厉害吧。”拍拍他肩膀,又道,“那女的可比你爽利多了,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许辉垂眼,没有说话。

孙玉河看他那不争气的样子简直要气死了,指着许辉:“你就黏吧你,我看你这辈子是投错——”

话没说完,后颈又被掐住了。

“哎哎——哎!”孙玉河仰着头,“停停——停!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许辉一言不发地松开手,孙玉河捂着脖子:“你也就跟我厉害吧。”

孙玉河揉了揉颈部,瞄向许辉的手——皮肤白皙,十指修长,关节干净又利落,他小声说:“手劲怎么这么大呢……”

许辉没理会,走了一会儿,快到普济寺的时候,孙玉河又忍不住凑过来出主意。

“我看你还是没有安全感,要不这样,干脆今天晚上一不做二不休……”孙玉河目光深邃,右掌劈在左手手心上,“你就直接把她办了!”

“……”

许辉看他一眼,孙玉河摸不清他的想法。

“行不行?”

“行不行啊,我真觉得这建议不错。”

“你一句话等会儿房间我给你安排!”

“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

风轻吹,日西沉。

女孩在前面嬉笑,朋友在耳边絮絮叨叨。

许辉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底涌出一种感觉来。

他抿着唇,倏然一笑。

如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异常温柔,可惜无人得见。

普济寺建于乾隆年间,修筑在山势开阔平坦的地带,是普陀山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一年到头,一天到晚,游客不断。

几个年轻人一边聊一边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发现了一家旅店。

旅店不大,很朴实的风格,有一个铺满青石板的小院子,院中有树,枝繁叶茂,树边有一口老井,井口搭着几条两指粗的麻绳。

房子修成三面,围着院子,白墙黑顶,没有多余的装饰,与这座山一样古朴深沉。

进了店内,门口没有迎宾的服务员,隐约能听见里面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有象棋落盘的声音。

孙玉河先走过去,在门口敲敲门。

“有人吗?想住店。”

里面又下了两步,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老头。

“还有房吗?”孙玉河问。

老头鹤发鸡皮,但眉目间透着股硬朗,背着手,说:“有,要几间?”

孙玉河也没问后面人意见,直接道:“五间。”

“身份证给我。”

登记完毕后,老头拿钥匙,说:“房间不挨在一起,行不行?”

“没事。”

身后的人都很安静,大家都在心里想着五间房间大概要如何分配。

很快,钥匙到手,孙玉河看了一遍,然后给女生寝室四个人一人分了一间,自己留了一间。

“都懂吧?”孙玉河老神在在地说,“进屋放东西,歇个脚,二十分钟后集合出去吃饭。”一挥手,潇洒地说,“该领人的就领人吧!”

众人都笑得意味深长,皮姐摸摸耷拉着嘴角的老幺。

老幺哭丧着脸:“单身没人权吗?”

皮姐哄她道:“乖啊,回去给你买巧克力。”

白璐拍拍许辉:“走吧。”

许辉表情淡然:“嗯。”

不知道是不是孙玉河有意安排,五个房间里,其他四间都在二楼,只有白璐和许辉这间在一层。

开了门,一眼就看见正对的窗户。

也不知是佛门清幽不防小人,还是岛上本就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传统,一层的窗户全敞通风,外面也没有防护栏,视野开阔,直接能看见院落里的古树。

空气异常清新。

放下包裹,白璐问许辉:“你想睡哪张床?”

“随便。”

白璐把靠窗的床留给许辉。

简单地洗手洗脸,坐了一会儿,孙玉河便来敲门。

“走啦走啦,吃饭了!饿死了!”

皮姐趁着刚刚休息的工夫,在网上搜了一家餐馆。

“就在普济寺旁边,说是很有名的斋菜馆,去试试呗。”

饭店很好找,但因为刚好是六点多,吃饭的时间,大堂里人满为患。

好不容易等到一张大桌,位置不错,刚好是窗边,能看见外面的池子。

普济寺前有近十五亩的莲花池,池中设有八角亭、瑶池桥。

这时节,池里只剩残荷,却依旧营造出一种自然衰败的美,与旁边的老树古刹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斋菜怎么这么贵?”拿着菜单,老三不禁发问。

“哎,就当捐功德钱了。”大刘在一旁劝她。

“素鸡素鸭素鲍鱼……”皮姐盯着菜单笑,“这也叫斋菜啊。”

旁边的服务员说:“这是因为很多客人吃不惯素斋的口味,师傅们在技法上做了改良。”

“做成荤菜味?那跟吃荤有什么区别?”

服务员看起来对此类问题已经习以为常,淡定地说:

“古有济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们做改良斋菜也是为了让游客在体验到佛门清净的同时也能品尝到美味佳肴,素口素心,最重要的还是心诚,只要心诚,佛祖就能感觉得到。”

“……”

“听着好像挺有道理啊……”皮姐扭头看老三,老三耸耸肩,开始商讨着点菜。

别看这些猪牛羊鸡鸭鱼前面都冠个“素”字,价格比真的还贵,才叫了七八个菜已经三百多块钱了。”

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们注意到别的桌上的菜,这些素菜量都很少,这些肯定不够桌上四个大小伙子吃的。

趁着男生们在聊天,老三凑到皮姐耳边小声说:“要不这顿我们四个担了吧,人家都请我们出来玩了。再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咱别自己乐和把室长给整短了,到时候抬不起头呢。”

皮姐眼睛一竖:“没错!”

皮姐给白璐递了个眼神,白璐过来,老三和皮姐把这个提议跟白璐说了。

“行。”白璐点头,“你们点吧。”

回到座位上,身边的许辉看她一眼,白璐说:“这顿我们寝室请。”

许辉眉头不经意地一皱,凝声道:

“嗯?”

旁边的孙玉河听见,顿时明白女生们的担忧,笑着说:“他不可能让女生拿钱啦。”又对白璐道,“你们就让他花吧,你不让他花他都受不了。”一指许辉,满脸调侃,“不知道你们辉哥不装逼能死吗?”

许辉冷冷看一眼,孙玉河马上闭嘴,桌上其他人已经被逗笑了。

“许老板厉害啊。”大刘在一边感叹,“我和老三第一次去你店里的时候就觉得氛围特别棒,她就嚷着回去要介绍给室友,许老板是不是特别喜欢开店?”

许辉听了问题微微一顿,模棱两可地道:“……还行吧。”

白璐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大刘长叹一口气:“唉,我将来也想自己开个工作室,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得起,自己创业太难了。”

许辉有些渴,把自己面前的小瓷杯喝光了,顺手拿起白璐的。

“难吗?我觉得赚钱挺简单的。”

淡淡地说完,淡淡地喝水。

众人:“……”

孙玉河也忍不住了,斜眼看他:“许辉,你真的好欠啊。”

放下杯子,许辉抿嘴:“开玩笑。”看向大刘,“想开就开好了,经营不下去了再换一行。”

他说得很轻松,大刘道:“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老三在旁边说:“别好高骛远,你先把四级过了吧。”

一听四级,壮汉险些落泪,抬起双手,作投降态势。

“能不能别这么伤人!别提四级!”

菜很快上来,佛门清净之地不能饮酒,大家装模作样地叫了两壶茶。

“我去,还真的一模一样啊!”吃了素牛肉,皮姐惊叹道,“好厉害,口感都一样!”

大家来旅游,也不是对佛教有多诚,图的就是个新鲜。

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每道菜挨个试验。

“不过还是有区别,”皮姐细品之后,认真地说,“吃完之后它不饱啊。”

“嗯。”大刘和老三也表示同意,“没有吃完肉后的爽快。”

“不过味道真的不错。”

桌上聊得很欢乐。

白璐吃得少,放下筷子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刚好许辉也看过来。

他也吃完了。

无声地对视两秒,两人都站起来。

“怎么了?”

“吃完了,去外面转转。”白璐说。

“你们俩——”皮姐吃惊地说,“也太快了,我还没开胃呢!”

白璐笑:“那就慢慢吃。”

从饭店出去,清新的凉意轻抚脸颊。

余晖渐尽,天边朦朦胧胧。

“冷吗?”许辉问她。

白璐摇头,拉住他的手:“走走吧。”

他牵着她,顺着莲花池慢慢散步。

“为什么还有香味呢?”许辉看着池水,“花不是谢了?”

“不知道,可能是香太久,习惯了。”

他们走到一条无人的长椅旁,并肩坐下。前面不远处有小孩玩耍,手里拿着纸飞机,旁边是看管的家长。

天是淡淡的青色,这样的色调似傍晚,也似破晓。

白璐觉得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白璐……”他看着池中残荷,叫她的名字。

“嗯。”

“我很快回来。”

白璐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轻笑一声。

“不多一年,去个更好的?”

她已然知晓他要去做什么,许辉侧过头。

他的面容在傍晚显得尤为清俊,如碧潭清池,一尘不染。

“不用。我想做,在哪都一样。”

白璐也看着他。

“别太勉强,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还有……”白璐抿抿嘴,斟酌着说,“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耽误了很久,如果真的差得太多,也不用非要——”

“白璐,”他轻声打断她,“我回去之后,就不跟你联系了。”

他的声音轻缓,白璐侧过头。

她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赤诚的坚持与热血,那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体会过的。

四目相对,白璐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厉害。

残荷在池中随风摇曳。

许辉低声说:“明年九月见。”

这样一句话说完,两人的心底不约而同地泛起波澜。

好像一直以来的纠缠捋清了,所有拖拉脚步的包裹和过去也通通卸下了。

轻装上阵。

一切重新来过。

白璐喉咙哽咽,她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管住自己越来越酸的眼角。

他的眼睛也红了,缓缓地说:“以后,我们就去过你说的那种‘奢华’的生活。”

他记得很清楚。

一日三餐,八小时睡眠,一小时日晒,中年没有啤酒肚,老年不花眼……

白璐不能说话,只能用力地点头。

“嗯!”

他们对视。

狠绝又脆弱,孤独而善良。

那条一开始在大家眼里微微异于常人的路,走得久了,才发现并无什么不同。

两个小朋友在池边玩,小男孩忽然指着旁边。

“看,有人在亲亲!”

小女孩赶快看过去,惊呼:“真的在亲亲!”

斋菜馆里嬉笑热闹,皮姐以茶代酒,猛灌孙玉河,逼得他上了十几次厕所。

老三和大刘还在讨论四级的问题。

老幺扒着窗户看向窗外,晃着脑袋,叹道:“啊——好想谈恋爱啊。”

坎坎坷坷,无非是老天玩笑般的考验,迷雾拨开,还是青涩蓬勃的花样年华。

外面的小男孩很快觉得无聊,重新玩起纸飞机,女孩看座位上的男生去旁边的小摊买水,颠颠地跑过去。

“大姐姐!”她张着大眼睛。

大姐姐垂着头,听见有人说话,慢慢抬起。

小女孩天真地发问:“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大姐姐看着她,半晌,轻扯嘴角:“嗯,帅吧?”

小女孩猛点头:“帅!”

白璐侧过头,看着古树之下的摊位前,那个消瘦却笔直的黑色背影。

他一定会有一个强有力的未来,才对得起曾经的一切苦难,一切艰难。

“我也这么觉得,”白璐轻声说,“没有比他更帅的人了……”

他有所感觉,转过头,冲她招招手。

白璐抬手回应。

观音道场,风吹莲池香,纸飞机顺风而行,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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