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送进急救室。
一起来的服务生不停地打电话,白璐在外面填写信息。
“我已经通知孙哥了,他在滨江那边接人,马上往这赶,让我们先看着。”
服务生来到白璐身边,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老板会忽然想不开,他本能地想跟白璐说话缓解紧张情绪,可白璐完全没有要闲聊的迹象。
她嘴唇紧闭,手握着笔,字不知是写出来的还是抖出来的。
“我钱带得可能不够,你叫人拿钱来。”白璐声音低沉,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抢救、检查、化验……
她一字不落地听着医生的话,又觉得声音只是过了一遍耳朵,根本没有进入大脑。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
初步检查为重度中毒。
医生站在她的面前,面容和声音都极为模糊。
“现在患者处于深昏迷状态,全身肌肉弛缓,反射消失,要马上安排洗胃。”
白璐的神情太过阴郁,但医生依旧保持着严谨的说话风格,一句不肯多说。
几个小时后,慌张的孙玉河赶到医院,看见白璐都没工夫理会,逮住医生就问:
“怎么样?他有没有危险?”
医生的回答还是那句:“要做进一步检查。”
医生走了,孙玉河垂下头,手遮住眼,后背湿成一片,随即又向服务生发狠。
“不是去看音乐剧了,这是怎么回事?!”
服务生受无妄之灾,为自己辩解。
“我怎么知道!辉哥没走多一会儿就提前回来了。”
“提前回来你不会问问?!”
“他直接就上楼了啊,我们都以为他是累了要去休息,谁知道会、会——”服务生一撇嘴,又小声说,“何况以前这样的时候也都没问过……”
孙玉河急火攻心,眼前发晕,服务生识相地闭了嘴。
胃镜结果出来,医生问:“他之前是不是有持久性的腹痛,有没有呕血的症状?”
医生直接看向孙玉河问的,孙玉河张了张嘴:“他——”他极力回忆,“他是经常疼,但没有、好像……我不知道他吐没吐过血。”
“头晕眼花,心跳过速,脸色苍白出冷汗。”医生熟练列举,“症状应该出现很久了,患者有很严重的胃溃疡,又长期饮酒,引起胃出血,现在又服用过量安眠药——”
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着,白璐却忽然转身,不再往下听。
她来到病房门口,里面有两个病患,另外一个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大学生,出了车祸,胳膊和腿上都打上了石膏,哼哼唧唧地叫着疼,身边围着几个同学,不停地安慰他。
相对的,许辉安静很多。
就像平时一样。
白璐没有站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他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如果医生现在过来,告诉她他已经死了,她也会信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白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被灯光衬得更苍白的脸。
黑暗里随波而去的少年,荡在滚滚长河之中,没有目的,没有结局。
她缓缓摇头。
越摇心里的想法就越是激烈。
要真的这么死了呢?
迷迷茫茫。
浑浑噩噩。
不明不白。
白璐深吸一口气,大步转身,路过盘问医生的孙玉河和服务生,停都没停。
孙玉河看见,冲她背影大吼一声:“你干什么去?!”
服务生拉住他,医生紧皱眉头,警告道:“不要大声喧哗,这是医院。”
医生走了,服务生小声对孙玉河讲:“这次多亏了她啊。”
孙玉河问:“怎么发现的?”
“谁知道她怎么发现的。”服务生把过程跟孙玉河讲了一遍,说,“直接就冲下来跟我要钥匙,吓我一跳。”
孙玉河手掐着腰,因为赶路喘着的粗气到现在也没有平复。
“混蛋……”他下意识地开口就骂,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服务生还在旁边问:“她怎么知道的呢,她好像很了解辉哥?”
服务生的态度很正常,可听在孙玉河的耳朵里却总像是在嘲讽一样,他瞪着眼睛,神情凶狠地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等白璐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依旧燥热,雨还没有下。
宿管阿姨被吵醒,态度格外差,可当她拿本过来登记,看见白璐狼狈的样子时,手一哆嗦,训斥的话也忘了。
白璐一步一步上楼,寝室里三个人都睡了。
白璐将声音放到最轻,来到桌旁。
皮姐帮她把书都收起来了。
已经三点多,她觉得疲惫,却无法休息。
精神仿佛是菜市场上的猪肉,被穿了钢环强行吊起来。
拿着手机,她漫无目的地翻着通讯录,陷入回忆。
皮姐一大清早醒来就看见坐在下面的白璐,打了个大哈欠:“室长你醒得这么早啊……”
白璐没有回话,拿笔在记录着什么。
皮姐睡眼蒙胧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不对劲,察觉出什么。
“哎?你一宿都没睡吧?”
老幺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扒着床往下看:“室长,你几点回来的啊?”
白璐好像没听见一样,皮姐皱眉下地,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过来了。一走近,看见白璐的脸,皮姐马上叫道:“我的天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上战场了?打仗了?!”
白璐手机充着电,拨开皮姐伸过来的手,低声说:“我有事,等会儿再说。”
“嗓子怎么成这样了?”皮姐皱着脸,“到底出什么事了?”
白璐摇摇头,刚刚说的那一句让她察觉到喉咙的疼痛,但无暇顾及。
等到天亮,白璐拿着手机和一个本子,去阳台上,关好门。
电话一打就是一个上午。
其间回来充电两次。
往常处事最淡定的人变成这样,这让整个寝室都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老三起得最晚,看见这诡异的情形,问皮姐。
皮姐同样诧异:“我不知道啊。”
门拉开,白璐好像得到了自己要的讯息,她迅速拿过书包,把刚刚的本子、手机、钱包以及充电器装进去。
皮姐蹙眉看着,下一秒,她拉住白璐的手腕。
“你先等等。”
白璐挣了挣,皮姐力气稍大了一点,严肃道:“来,看着我!”
白璐看过去,皮姐紧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白璐一天一夜没有睡,人已经憔悴得不能看了,嘴唇泛白,眼睛下面有浓浓的黑色。
“我要,”白璐尽量平稳地说,“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四川。”
全寝室人一起开口:“什么?!”
白璐把手从皮姐手里抽出来:“我回来再跟你解释,我现在没有时间了。”
皮姐:“不是,那课呢?课怎么办啊?”
白璐把包拉好:“我很快会回来。”说完顿了顿,“要是没赶回来,你们也不用帮我点到,就说我有病去不了,回来假条我会想办法。”
白璐直接出门,身后脚步声急促,皮姐跟了出来。
“室长,你等等。”
白璐没有停,被皮姐一把拉住。
“站住!”皮姐厉声道,跟她在楼道里拉扯起来,“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你就这么出去,出什么事怎么办!你至少告诉我你上四川干什么!”
白璐眼神涣散,嘴唇在闷热的天气里起了薄薄一层皮。
“我要去找一个人。”她说。
皮姐看着她:“你要找谁?”仔细看她的脸,“……你是哭过了?”
白璐的视线并不集中。
皮姐问:“你要找谁?”
疲惫的大脑让白璐不能思考太多事情,她低了低头,又重新看向皮姐,目光坚定,也有少许的绝望。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曹妍,我快没力气了……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他真的不能就这样结束。”
皮姐一头雾水:“什么?”
白璐松开她的手:“就这一次了,到时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下午两点,萧山机场准时起飞一架空客319,近五点的时候,落在双流机场。
成都的天气比杭州稍好一点,没有那么闷,但也一样的热。
飞机上白璐也没有休息,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晕眩。
她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
“四川大学,江安校区。”
江安是川大新校区,主要是大一大二的学生。
江安校区最著名的是一条近千米长的景观水道,两侧坐落着七十二幅日历造型的雕塑作品群。
那是四川大学的历史文化长廊。
继承了天府之国慵懒的气质,余晖中的校园,宁静又安详。
白璐在校园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去不远处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大脑空白,又是将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十点,白璐根据地图,找到了约定的地方。
一家路边的小咖啡馆,装修风格清新又可爱。
推开咖啡馆的门,挂在墙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连续几天,心里的弦一直绷着。
她在门口看了一圈,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发现一个人的背影。
夏日,对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辫子,上面有一块紫色发卡,镶着小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白璐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周围都跟着静下,白璐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终于,白璐来到她身后,低声叫了一句:
“蒋茹。”
她转过头,在看见白璐的一瞬高兴地叫了出来。
“白璐!”
长久没有见面,蒋茹有一点小激动,站起身抱了抱她。
明明也是外地人,但还是尽着地主之谊。
“坐呀坐呀。”
白璐看着她,慢慢坐到对面。
蒋茹还在说:“昨天晚上到的吧,累不累?我说要去机场接你你还不答应,怎么样,学校好找吗?”
她兴奋地说了半天,才注意到白璐的神情:“哎?你脸怎么这么白,黑眼圈好重哦。”担心地说,“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啊?”
白璐缓缓摇头:“没……没有。”
蒋茹叫来服务员,把饮品单给白璐看:“你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白璐脑子还有点空,扫了一眼单子,随手点了一款,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奇异果冰沙。”服务员记下。蒋茹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三色果汁,看起来是这家店的常客。
果然,服务员走后,蒋茹说:“我有店里的会员卡,这里的东西很好喝的。”
她眨眨眼,发现白璐话还是很少,只是一直盯着自己。
抬手在白璐眼前晃了晃,蒋茹不由自主地笑着说:
“白璐,你怎么还是这么呆呀。”
这一句,将白璐推向过去,又拉回现实。
白璐终于找了个话题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呀。”蒋茹说,“我不是休了一年学嘛,今年才大二,你是我学姐啦。”
“学的什么专业?”
“数学。”
“这么难?”
“还好啦,本来家里让我报金融,一直在劝我,但我不喜欢啊,觉得好乱,我还是倾向基础学科。你呢,你学的什么?”
“传媒。”
“哎?”蒋茹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传媒?你喜欢这个?”
“乱报的。”
蒋茹咧开嘴:“你还是老样子。”
服务员把两杯冰饮端上来,蒋茹拿吸管晃了晃,喝了两口。
“啊——好凉好凉,你也喝呀。”
蒋茹咬着吸管看着白璐,奇怪地说:“你干吗一直盯着我?”开玩笑道,“想喝我的啊?”
白璐摇头,轻声说:“我看你,是因为你很漂亮。”
阳光挥洒,对面的女生盘着发,留着轻盈的刘海,皮肤娇嫩红润,一双大眼睛带着笑意,可爱甜美,充满活力。褪下几分稚气,曾经偏瘦的脸颊如今饱满起来,宽宽的额头白亮可人。
蒋茹挡住红了的脸,说:“四川东西太好吃啦!来了一年多胖了七斤了。”
“没……”白璐还看着她,声音很轻,“真的很漂亮。”
蒋茹喝了一口饮品,静了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点……毕竟之前有过那样的事情。”
她提起以前,吸了口气,说:“那个时候吓着你们了吧,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爸妈特别生气,那段时间确实是我太不懂事了。”蒋茹声音小了一点,“本来我想联系你的,但一直没有鼓起勇气,我觉得这件事好丢脸……”
白璐默默地听着,蒋茹又给自己打气了一样,搓搓手说:“不过不要紧,都过去了,人还是要向前看嘛。”
“嗯。”
“对了,我给你看这个。”蒋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什么,有点羞涩地给拿给白璐。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影,男生一看就是个好学生,戴着宽边眼镜,长得不算帅,但有股浓浓的书卷气。
肯分享,说明这段感情真的让她觉得开心,刚见了从前的朋友,便迫不及待地让对方知晓。
“这我们班的,成都本地人,是不是傻傻的?”
白璐摇摇头:“没。”
“就是脾气好,不知道是不是成都的男生都这样,每天懒洋洋的。”
她表情嫌弃,可喜悦却隐藏不住。她不停地给白璐讲着现在的生活,学习,爱情……好像要把这几年攒着的事情全部告诉白璐一样。
她很快乐。
说了半天,嗓子都快干了,蒋茹捧着饮料,狡黠地看着白璐。
“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进展呀?”
“哦,我……”白璐笑笑,“我还是那样,在杭州读大学,南方的天气有点不适应。”
她依旧看着蒋茹红润的脸颊,声音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
“太阳太足了,空气太闷。”
“刚走过来的路上,我有点难受……”
“这里跟家那边不太一样……”
她有点语无伦次。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思考应该用怎么样的话来应对此时的谈话。
全部力气都用在堵大脑里那扇门上,门外有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门缝中朝她悲鸣。
你看你做了些什么?
撑不住时,白璐喉咙一哽,话再也说不出。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扶着桌子边沿。
看看现在,想想你做了些什么。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死,她走,她忘了……
每个人都自顾自地与他纠缠,然后又撇得干干净净,走向自己既定的路和结局。
只有他一人,被遗留在那段纯真又残忍的时光里,跌跌撞撞间,输得一败涂地。
也许未来一天,她也会甩开这一切,然后等到偶然一个契机,被人问得心神一颤。
唉——
你,还记得许辉吗?
蒋茹:“什么?”
她真的问了出来。
白璐抬起头,蒋茹被她的神情吓到了:“白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怎么、怎么——”
她狼狈不堪,艰难地讲了下面的话。
“蒋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在你看来可能会有点奇怪,甚至有点可怕,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听完。”
蒋茹愣愣地看着:“哦。”
太阳从东升到正中。
门铃响过一次又一次。
杯子里的冰已经全部化了,谁都没有再喝一口。
桌上静了好久好久。
白璐说完整件事,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开,就像是一个交代完遗言的老人。
蒋茹怔然。
纪伯伦曾经说过,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
白璐的话,让她与那个苍白的男孩,在某个有着昏暗路灯和幽幽花丛的小巷转角重逢了。
“许辉。”
她念出这个名字,表情并不欢快,但也不是痛苦,那是一种只属于回忆的神情。
一双细白的手在念完这个名字后,不由自主地放到嘴上。
眉毛轻皱,声音哽咽着颤抖。
“许辉……”她看向白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白璐回答:“我不知道,我曾经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但现在……都没用了。”
她凝视着白璐的眼睛,许久后,嗯了一声。
白璐抬眼:“你恨他吗?”
蒋茹几乎马上就说:“恨。”
恨得那么轻,就像冰凌下的水珠,滴落之后马上消失不见。
白璐垂着眼。蒋茹说完之后,眉头更紧了,她咬着嘴唇,有点难受也有点委屈,好像自己在劝自己一样。
“就是恨他……”
白璐还是没说话。
蒋茹忍了很久,终于问道:“他身体怎么样了?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他出事第二天我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白璐的头低着,任何往来的人都能从她身上察觉出疲态。
她没有马上回答蒋茹的话,而是说起她在医院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看见他躺在床上,很安静,就像个死人一样。我不太清楚那一刻的想法,我就是觉得,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蒋茹抿着嘴,似乎是懂了:“你想让他临走时得到一次原谅,不管来自于谁,好让他得个心安。”
白璐摇头,声音低哑。
“我想请你告诉他真实。”
蒋茹:“什么真实?”
白璐顿了顿,低声说:
“蒋茹,你知道吗……胆小鬼最擅长伪装成两种样子:一种漫不经心,一种虚张声势。这两样他都试过,可装得都不像。”
她的声音无限疲惫,可也无限果决。
“他从来没有真正回过头,从来没有……他一直在逃避,逃到现在无路可逃了,就想一走了之。”她缓慢摇头,“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自己……他不能这样死。”
蒋茹被一股莫名的感情压制住,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白璐被她问得又是一顿,茫然间,用尝试的语气说:“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许辉……并不是很坏?”
话一出口,眼角泛红。
你有没有觉得,他并不是很坏?你有没有觉得,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蒋茹目光悠远,她被勾起回忆,深深地低下头。
白璐的目光如影随形。
“我从来没有想过博得原谅,不管是你对他,还是他对我。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原谅……”白璐声音低哑,“可是蒋茹,他本心不坏……他至少值得一次面对的机会。”
蒋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双眼,轻声说:“要是我不原谅,见了他还说恨他呢?”
“那就恨。”
白璐的声音里有种惨烈的坚持,听得蒋茹手掌轻轻一抖。
“爱就爱,恨就恨,你是可怜他也好,憎恶他也好,让他知道真实。”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被他伤害过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猜的。他不敢问,也不敢接触,如果他现在死了,那也是被自己吓死的,下辈子还是一个胆小鬼。”
手掌在桌上张开,白璐身体向前,语气是超过平常的坚定,她已经陷入他的故事,陷入执拗的疯魔中。
“躲避和猜测里永远找不到自我。”
“他必须面对。”
“如果没有宽恕,那就让他带着确切的恨去死,清清楚楚,好来世再来。”
时间的光影,映在带着水珠的玻璃杯上,反出刺眼的光芒。
蒋茹在这漫长的停顿当中,想起一件事情。
“你还记得吗,”蒋茹轻声说,“之前你劝我时,曾经说过,我对许辉的感情并不是爱,你说你理解的爱要更浓烈一点。”
要么救人,要么杀人。
“我一直不明白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蒋茹抬起头,原来早已经哭过了。
白璐的一颗心放下了:“跟我去一次杭州。”
蒋茹擦了擦眼泪:“我可能要准备一下,东西——”
白璐背起包:“现在走。”
蒋茹:“你现在都这样了,再歇一会儿吧,而且票还——”
“我不要紧,票已经买完了,下午的飞机,晚上到。”
她拉着她,走到门口,蒋茹问了一句:“为什么提前买票?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去?”
白璐脚步一停,低声说了句:“猜的。”
她们都知道不可能是猜的,但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走在成都气氛慵懒的街头,白璐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她:
因为昨晚我忆起,在整个故事的最初,你给我介绍你心爱的忍冬花时,也只是从地上捡起,而不忍采撷。
你一定会去,因为你的心太软。
你们的心都太软。
长长的医院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被转移到住院部。
夜里很安静,孙玉河跟那天一起去医院的服务生在外面抽烟。
白璐领着蒋茹过去时,孙玉河并没有认出蒋茹。
他们都将彼此遗忘了。
“你……”
白璐看着他:“给我一点时间。”
孙玉河看着她,没有再问,点点头,说:“就在里面第一间,他今早醒了。”
蒋茹又开始紧张,拉着白璐,小声说:“你不跟我去吗?”
白璐摇摇头,蒋茹看见白璐的脸,再紧张也忍住了。
只是聊了一上午,再坐了一次飞机赶到这,蒋茹已经觉得疲惫,可想白璐现在是什么样子。
蒋茹进了病房,白璐就在门口靠着墙壁站着。
她的头如同灌了铅,睁眼都觉得费力。
出了太多的汗,出了干,干了再出,最后变成一张薄膜一样,紧缠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呼吸。
顺着墙壁慢慢蹲下,白璐的头靠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摸摸她的头,白璐睁开眼,看见面前的蒋茹。
她实在太累了,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或许她根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白璐觉得自己该对她说些话,至少要道谢。
谢谢她答应她的请求,也谢谢她能对她如此温柔。
可她憔悴得张不开嘴,有点急的时候,蒋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蒋茹走后,白璐重新抱紧双膝。
再一次睁眼,也是因为意识到了什么。
许辉穿着淡蓝色病号服。人过了生死关,总会有些不同,可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分析,只能看见他的脸依旧苍白,瘦弱的身体如同枯枝。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万分狼狈。
许辉靠在对面的墙上,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
“白璐……”就这么一句,他就没法再开口,所有的话,都涌在黑而清澈的眼里。
你能听懂吗?
白璐点头,她能。
他在无声地道歉。
在他崩溃前夕,他下意识地寻找可以发泄的人。
他懦弱,迷茫,痛苦……
又心有不甘。
可此时此境,他又后悔拉着别人一同承受。
许辉太虚弱了,他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了下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小恒了。
然后呢?
许辉瘦长的手指插在发梢之中,挡住了自己的脸。
刚刚蒋茹来,你猜她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她哭了,她跟我说对不起,说明明大家都有错。
许辉紧紧地抓着头发,漆黑的发间,瘦白的手指关节突出。
白璐静静地看着。
是不是你弟弟,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她听不见他的回答。
微微刺鼻的廊道里,有他压抑的哭声。
白璐默然。
她找蒋茹,只是一时冲动,她不想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逃避下去,并没有想过其他。
她以为蒋茹或许会对他说句她不怪他,却没有想到她会对他道歉。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她,他们,都曾那样爱他。
白璐抓紧双臂。
她忽然体会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藐视。
她被这种不需要思考和计算的、人世间最简单的善震慑了心扉。
我真心爱过你,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愿意帮你。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
两个人都埋着头。
他们一样脆弱,一样沉默,一样精疲力竭。
似乎碰一下,就会灰飞烟灭。
两只雏鸟抽出羽翼,挣扎着破开坚硬的蛋壳。
直面五彩斑斓又鲜血淋漓的世界。
廊道安安静静,老天也对新生抱有慈悲。
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原谅,所有的路,踩过都会留痕。
可我依旧感恩。
因为在人生最难的路段上,善拖着恶在走,爱背着罪前行。
等跨过这片荆棘林,回头看时,真假善恶皆是我心。
白璐大病了一场。
事实上她从医院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也没爬起来。
宿舍门打开,另外三只上完课回来了。
在门口的时候还叽叽喳喳,一进屋声音都直觉地放轻了,空气里弥漫着豆腐汤年糕的味道。
皮姐打头阵,来到白璐铺下面,踮起脚,与头脑昏沉的白璐看个正着。
“室长,醒啦?”皮姐扒着栏杆上来,“好点没?”
白璐想张嘴,但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行了,你别让她说了。”老三在后面道。
老幺接了一杯水,皮姐给白璐递过来。
“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白璐沙哑地问:“……怎么回事?”
“你看。”皮姐一拍手,冲后面两人说,“我就跟你们说,她昨晚就肉身飞回来了,魂不知道哪去了。”
白璐脑袋转得有点慢,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皮姐回头,拍着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是这样,你昨晚灵魂出窍了,是我们作法把你拉回来的。”
白璐:“……”
老三从下面路过,照着皮姐屁股就来了一下。
“她都这样了你还在这扯淡!”
下面又吵了起来,白璐头疼鼻塞地转回来。
过了几分钟,皮姐的爪子又伸上来。
“来,先把药吃了。”
在白璐吃药的时候,皮姐啧啧两声,摸了摸白璐的头,感叹道:“瞅瞅这两天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好好养着。”
白璐把水杯递过去,皮姐又说:“假条那边我们已经给你开好了,你老老实实养病。”
“……好。”
好。
什么都不用想了。
白璐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浑身乏力,娇小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理智告诉自己不用再想了,可记忆还是不受控地涌进脑海。
躺了半天睡不着,白璐挣扎着坐起,蓬头垢面地喊皮姐递来手机。
昨天她险些累晕过去,还不知道蒋茹去哪了。
有没有回四川?
给蒋茹打电话,电话里吵吵嚷嚷的。
白璐顿了顿,谨慎地问:“蒋茹?”
“璐璐!”
“你那怎么了?”
“喂喂?!”蒋茹那边的声音太杂,听不清楚。
白璐精神反射性地紧张起来:“你在哪?身边有谁?”
蒋茹这回勉强听清了,大声吼着说:“我在市区呢!”
“你去市区干什么?”
“我想去西湖看看!”
“……”
蒋茹还在喊:“我让同学帮我请了两天假!正好明天周末,我好不容易来杭州一趟,之前都没来过!”
白璐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表,刚好中午十二点多。
白璐问蒋茹:“你现在已经在西湖了?”
“没!我在找地铁!”
“……”白璐掀开薄薄的被子,说,“哪站,你等着我,我带你去。”
“你要上哪去?”皮姐瞬间回头,“你老实点行不行?你看你腿都直哆嗦,怎么最近改属猴了?”
“我朋友来杭州了,我去陪她玩一下。”
“你都这样了怎么玩?”
“没事。”
白璐冲了个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憔悴,但精神很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一身轻。
换好衣服,白璐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怎么突然晴了?”
“哦,昨晚下大雨了。”皮姐回答她,“可算是下了,憋了一周多,老天爷也不怕肾坏了。”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起紧着的,也都一起松了。
回想几天前的状态,恍然如梦。
白璐扎起头发,换了件薄薄的短袖衬衫出门,与蒋茹在武林广场碰头。蒋茹拿着杭州地图,晒得满头大汗还兴致勃勃。
白璐带着蒋茹来到西湖边上的“外婆家”吃饭。白璐在病中,蒋茹食量也不大,排了半个多小时的号,结果十几分钟就吃完了。
“太甜了……”蒋茹捂着肚子,“完了我又要胖了。”
白璐扶着她:“杭帮菜就这样,习惯就好了。”
走在西湖边上,蒋茹眺望着远处:“西湖看着也很普通嘛。”
“就是一座湖,你还想让它怎么样?”
蒋茹努努嘴:“再好看点?”
在一处长椅坐下,白璐说:“挺好看的。”
“你觉得好看吗?”
白璐点头。
“哪好看啊?”
昨天刚刚下过雨,今日气温降下一些,湖边有风,吹得两人都放松起来。
白璐转头,看着蒋茹,给她讲了她第一次来西湖的情形。
那是大一军训刚刚结束的时候,她得了空闲,慕名而来。
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南方燥热的天气,所以她特地把时间安排在清凉的夜里。
西湖靠近市中心,即便是夜,人也不少。但也正是因为西湖紧邻市区,所以比起其他地方的景色,少了点自然风情,却多了一分红尘味道。
顺着西湖边走,吹着徐徐晚风,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白璐在夜幕当中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
女人面对着西湖,静静站着。
她穿戴整洁,发髻高盘,气质典雅,轻轻地抱着手臂,旁边停放着一个行李箱。
白璐不认识她。
她不知道她有怎样的故事,不知道她要去往何方,赴什么样的约。
可她还是被这画面吸引了。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久到日后每次回想起西湖,她首先想到的都是这个背影。
城市被具象化。
她一瞬间对杭州产生了感情。
“所以你就喜欢上了?”听完白璐的话,蒋茹眨着眼睛问。
白璐点头。
蒋茹干脆地说:“不懂。”
白璐也承认:“是不太好懂。”
白璐垂着头,过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说话,看向蒋茹,发现她盯着自己。
“怎么了?”
“璐璐,”蒋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
“我怎么了?”
“觉得你很怪。”
白璐挑眉。
“也很厉害。”蒋茹又说。
白璐笑了笑:“哪有……”
“也有点可怕。”她最后说。
行人从她们面前走过,风吹来几片叶子。
白璐看向蒋茹,低声说:“是吗?”
蒋茹说:“我一直都不太懂你在想什么……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你为什么招惹许辉,大学了又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