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的目光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审视,嘴角轻轻弯着。
“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跟我来了?”
蒋茹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目光移向远方的湖水,又说,“昨晚睡觉的时候我回想了一下,也觉得很神奇,那个时候……其实你好多话我都没有听清楚,我就只是单单看着你,就感觉后背上好像有股劲在推我一样。”
白璐没有说话。
“许辉也是个怪人……”静了一会儿,蒋茹转头问,“你喜欢他吗?”
西湖水,轻波澜。
蒋茹问过后,又好像不在意答案一样,重新看向远处,轻声说:“白璐,我一点都不后悔跟你来杭州。”
白璐还是没有作声,蒋茹眺望一个方向,抬起手指。
“你看那儿。”
白璐看过去,说:“那是雷峰塔。”
蒋茹靠近白璐,小声说:“许仙和白娘子的地盘呢。”
白璐转过头,看见蒋茹一派天真地嘟着嘴,忍不住上手掐了掐。
安静的房间里,有人在削苹果。
削得很闹心。
隔壁床的大婶看不过去了。
“小伙子,照你这么个削法,苹果最后还能剩几口呀?”
孙玉河干笑几声,干脆放到一边。
不削了,反正也没人吃。
往旁边瞄了一眼,许辉拿着手机躺在床上。
躺了一天了。
孙玉河深吸一口气,问:“想吃什么不?”
摇头。
“喝点什么?”
摇头。
“睡一会儿不?”
摇头。
“上厕所呢?”
摇头。
“……”这要不是医院,孙玉河就抽刀了。
他忍无可忍,指着床上的人。
“许辉!”
被指着的人一动不动,孙玉河咬着牙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要死不活的?!”
还是没动。孙玉河一着急,紧走几步绕到另一面,对着他的脸。
一看见许辉的脸,孙玉河又吼不出来了。
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就像医生说的,他的身体有问题已经很久了,尤其是胃部,根据胃镜观察,他的胃溃疡十分严重。
脸色依旧苍白,人也静静地躺着。
孙玉河掐着腰,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你是不是想见那个谁啊?”
许辉的目光轻移,看向孙玉河。
孙玉河说:“还不说话?那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啊?”
许辉没有反应,孙玉河说:“你想见就打个电话呗,有什么难的?!”
许辉像不想理他一样,偏了偏头。
孙玉河:“你就随便找个理由。你现在不是得病了吗,来看望个病人总行吧。”
他不停地发问,对面大婶又看不过去了。
“小伙子,胃坏了你要让他少说话,伤气的。”
孙玉河被大婶教育得一哽:“好好,我自言自语好了。”
大婶还在絮絮叨叨:“这种病一定要静养,心态得好。”
孙玉河实在不擅长这种跨越年龄层的对话,没一会儿就落败了,对许辉说:“我先回店里,等下小方会过来。”
临走前,孙玉河拍拍许辉肩膀,以示鼓励。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大碍了,但一想到之前的事情,孙玉河还是忍不住后怕。
他知道许辉心思很重,但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对许辉了解太少,打算弥补一下,回店里交代了几句后,跑到杭州大厦,买了一堆慰问品。
可等他晚上拎着大包小裹赶到医院的时候,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床铺。
他问对面的大婶:“人呢?”
大婶说:“那个帅小伙?刚才出去了。”
孙玉河干瞪眼:“出去了?!跑哪去了?”
大婶只顾着啃苹果:“我哪知道。”
校园晚风轻拂。
结束一天的学习,学生们的步伐变得慵懒缓慢。
白璐是在送完蒋茹回到学校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见了许辉。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坐在青草坛边,看起来干净又单薄。
可能身体还有些难受,许辉没什么精神,双手叠在一起,头低着。
风将他微长的黑发吹得轻动。
他一直没有发现她,直到白璐坐到他身边。
他侧过头,面容在夜间显得极为清淡。
白璐才想起来,他们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真正对视过,没有酒精、隔阂或纷扰。
昨夜下过雨,空气里有潮湿和嫩草的味道。
他背弯着,模样轻柔,像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迷迷糊糊来到这里,还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璐看着他,说:“偷跑出来的?”
许辉点了点头。
“不喜欢医院?”
他又点了点头。
白璐了然,转首之间,一对校园情侣相互喂冰激凌,挽着手有说有笑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你现在身体没有恢复,不能乱走。”顿了顿,白璐又说,“胃病要静养。”
“……我睡不着。”许辉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缓,没有力气。
“你作息时间太乱了。”
许辉微微垂眸,似是默认。
白璐说:“为什么跑来这里?”
许辉看向她,目光里并没有复杂的“意味深长”或“明知故问”,事实上他的眼眸里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白璐被这种清澈看得心神颤动。
没错,她心想,走过生死关的人,真的会变得不一样。
白璐:“我送你回去吧,等下太晚了,你得早点休息。”
许辉重新低头,无声地表达“不合作”的态度。
白璐:“怎么了?”
许辉轻声说:“不想回医院。”
“好。”白璐了然,“那就回店里。”
许辉看着她,不确定地问:“可以吗?”
白璐站起身:“走吧。”
许辉顺利拉了一个“战友”,扶着石坛边缘慢慢起身。虽然个子高出二十多公分,却是白璐在迁就许辉的速度,因为他还很虚弱,走得很慢很慢。
或许是孙玉河觉得晦气,许辉的房间被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所有的东西都换了新的,厚重的窗帘被扯了下去。
没有窗帘,偌大的玻璃窗外,大学城的夜灯火通明。
白璐想让许辉早点休息,但许辉坚持要洗澡。
白璐:“你现在身体这么差,感冒怎么办?”
许辉像是一个不停复制上一个动作的娃娃,摇头摇头再摇头,随手拉下挂着的毛巾。
“三天没洗澡了,”他嫌弃地说,“好恶心……”
他爱干净,醉的时候可以当成不知道,一旦醒了便忍不了身上残留的酒汗味。
“那你小心点。”
许辉点头,拿了两件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
许辉洗澡期间,白璐在屋里闲转,无意之中看见了窗台边的画框。画框被摔过,中间碎了,但她还是轻易地从细密的裂痕中认出这是自己当初画的忍冬花。
许辉洗完澡出来,刚好看见她拿着画框,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白璐看向他,许辉没有与她对视,从她手里拿过画框。
他带着水汽,身上有沐浴露的淡香,黑色的圆领t恤衫里露出清瘦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半垂着眸,侧脸线条柔和平静。
“你喝多的时候都想什么,有记忆吗?”白璐问。
许辉顿了顿,低声说:“有……但不是很好。”
“那别想了,早点休息,已经不早了。”白璐指指床,“喏,躺下。”
许辉放下画框,很听话地躺到床上,就是没有闭眼。
“你睁着眼睛可以睡觉吗?”白璐说。
许辉淡淡开口:“不能。”
没等白璐再说,他又道:“闭着眼睛也不能。”
“……”白璐道,“平时睡不着怎么办?”
许辉犹豫了一下,才说:“喝酒……”
白璐恍然道:“好办法啊。”
许辉对白璐的冷嘲热讽保持沉默。
白璐起身,他很快说:“去哪儿?”
“关灯。”
只剩月辉从窗外洒进。
她坐在床边,许辉说:“等我睡着你再走。”
白璐凝视他片刻,最后同意:“睡吧。”
往后的时间里,他们基本没有再说过话,只是会偶尔看对方一眼。他们几乎没有聊过彼此的生活,可又好像对对方的事情了如指掌。
时间慢慢推移,窗外的灯光也少了。
城市也渐渐进入安眠。
许辉失眠已成习惯,但白璐不是。
本来最近几天她就已经累得不行,今天又强撑着出去陪蒋茹逛西湖,回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坐着宽大的床,旁边就是松软的被子,屋里有淡淡清香,白璐觉得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制一样,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间,有人从身边坐起,扶着她的身体慢慢放平。
白璐还在无意识地呢喃:“你早点睡……”
许辉往旁边靠了靠,给她盖上一层薄被,然后侧着身躺下。
“嗯,”他回答她一样,低声道,“你早点睡……”
他将她的眼镜摘下,放到床头柜上。
不戴眼镜的白璐看起来更为娇小,细细的眉,小巧的鼻尖,薄而紧闭的唇,左侧眼角下有一颗痣,看着精致,也有点冷淡。
许辉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香味。
他用鼻尖蹭了蹭。
“白璐……”他睡不着,就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又怕吵醒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到最后,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干脆只是脑海中的臆想,许辉已经分不清了。
黑暗把一切淹没。
白璐醒的时候是清晨,睁开眼的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抬手想揉一下眼睛,结果发现一只手被握着。
他的手指很长,手背上的经络和血管清晰可见。
白璐转头,许辉离她很近,面对着她微微弯曲身体。
他可能刚睡着不久。
白璐将手缓缓地抽出,悄声离开。
回到宿舍,三个人都还没起床,周六难得的懒觉时间谁也不想错过。
白璐尽量让屋里保持安静,出门散步。
快中午的时候回来,皮姐已经醒了,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白璐关好门:“起来吧,要睡到下午吗?”
三个人磨磨蹭蹭下床,脸没洗牙没刷,坐在下面聊天。
老幺问白璐:“室长你昨晚去哪了呀,怎么没回来?”
“昨天我陪高中同学,她从四川来玩。”
“噢噢。”
“话说室长,正好有空,你看咱要不开个会?”皮姐说。
“什么会议内容?”
皮姐:“就许辉啊,他那店。”
“怎么了?”
皮姐从桌子上捡了块昨天没吃完的饼干,塞嘴里,转头说:“传得沸沸扬扬啊,许辉几天前是不是自杀了?”
白璐一顿,老三已经插话进来:“好像是,啧啧——以前就觉得他有点阴郁美,没承想美到这个程度了。”
老幺害怕地说:“自杀啊……好恐怖。”
“你们从哪听说的?”白璐问。
校园太小,甚至大学城都太小了,这周边发生的任何一点超出寻常的事情,都会成为学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三天的工夫,未免传得太快了。
“黄心莹啊。”老幺嘴里还有根黄瓜丝,“昨晚她上我们寝室来串门的时候说的。”
“她自己也吓死了吧。”老三在旁边说,“听说许辉是跟她去听音乐剧,半路回去就自杀了,好多人还问她情况呢。”
老幺点头:“她是吓死了,一宿都没睡着,昨儿个上我们这压惊。她劝我们少跟许辉来往,说这人搞不好精神有问题。”
皮姐一脸凝重地看着白璐:“室长,虽然这个贱人平时净瞎放屁,但这事说得好像还有点道理。”
白璐走到饮水机边倒水:“有什么道理?”
“就……就道理呗。”皮姐夸张地给白璐解释,“自杀啊!正常人谁会自杀啊!”
白璐喝了一口水,说:“我们模块课下了很大功夫了,没必要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换。”
“小事?!”皮姐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震惊了,“自杀啊大姐!”
白璐放下水杯:“不是没死吗?”
“……”
白璐靠在桌子上:“没死就行了,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老三也从皮姐桌子上拿了块饼干吃:“也对啊,说实话换店也麻烦,要不先凑合着?”
皮姐盯着老三,半晌不满地来了句:
“你能不能别总偷我饼干?昨天晚上拿了两块以为我不知道?我都数着呢!”
老三翻了一眼,嚼得越发响亮。
许辉是凌晨睡着的,觉很浅,不到四个小时便醒了。
迷迷糊糊之际,他隐约感觉到一个人影蹲在床边,颇为担忧地看着自己。
许辉睁开眼,发现是孙玉河。
对视两秒,许辉翻了个身。
孙玉河:“……”
站起来,孙玉河指着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不想见我?”
许辉起床时低血压,脸色不太好看,孙玉河冷笑一声:“上赶着去见那女的,换兄弟来了就这姿态,许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受虐狂?”
许辉一动不动,孙玉河凑过来,神秘地说:“我可看见了。”他有点八卦地问,“哎,一宿啊,有啥情况没?我可是特地等到她走了才进来的。”
许辉想要推开孙玉河,后者又说:“不过哥们劝你一句啊,你这身板现在、现在真的——”
许辉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孙玉河严谨地措辞:“我认真说,你现在这情况,确实不太适合剧烈运动……万一出点啥事你说是不是赔死了!加上你本来就没经——哎,哎哎哎?!”
诚诚恳恳地说到一半,脖子被掐住了。
许辉虽然病中,但手上力气不小,修长的手指卡在孙玉河脖颈上,就差最后使下劲。
“哎哟我——!”孙玉河抓住许辉的手腕,“哥,你别照死里掐啊!”
许辉凑近一点,低声道:“不想干了就直说。”
孙玉河赔笑:“错了错了,真错了!”
许辉松开手,孙玉河捂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想着,还不错,看这样子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孙玉河把杯子拿过来。
“吃药。”他不容拒绝地说,“你要不想回医院住,就按时把药吃了。”
许辉坐起来吃药,孙玉河在旁边微微兴奋地盯着他,身体还有意地挡在许辉面前。
许辉从杯子里瞄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嘿嘿!”孙玉河阴笑两声,忽然一弹,让开了视线。
许辉看见对面墙边堆放着一套新型音响设备。
“哥们昨天去市区提的,送你!效果绝了!”孙玉河兴致勃勃地过去,把音响打开,“给你听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在这套霸道的全黑bose影剧院级音响中,缓缓流出勃拉姆斯的经典之作——
《摇篮曲》。
许辉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用手按住自己的脸。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我特地去问失眠听点什么好,他们都推荐这个。”
说实话孙玉河一点也听不懂这些,但是对音乐的舒缓度很满意。
许辉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路过孙玉河身边,孙玉河还等着他的反馈。
许辉看他看了很久,最后把一口气咽下,去衣柜里选了几件衣服换上,又回到孙玉河面前。
“你接着欣赏,今天我不在店里,你看着。”
拿起手机,转身就走。
孙玉河在后面喊:“你又上哪去啊你!饭还没吃呢,大中午的吃点东西再走啊——”
屋里还在热烈地聊着天,话题已经在许辉、大刘、豆芽之间来回走了一遍。
手机振动,白璐低头看,随即抬眼问道:“你们饿不饿?”
众人齐声:“饿!”
皮姐接收到利好信号,一脸谄媚:“室长要出去买饭不,帮忙带点。”
“这么懒。”白璐道,“有人请客去不去?”
一听请客,眼睛全亮了。
皮姐大吼:“不知是哪位义士挺身而出?!”
白璐往阳台走,随口道:
“自杀没死成的那个。”
正午时分,阳光已经将宿舍楼全部包围,南面阳台上都是晾衣服和晒被子的。
楼下,还是那个青草坛的位置,许辉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衬衫、休闲裤,正拿着手机低头看。
蓦地,他似有所感,仰头。
白璐胳膊肘垫在阳台上。
皮姐几人也挤过来看热闹。
“哪呢哪呢?人咧?”
许辉看见阳台栏杆上突然多出来的三颗人头,有点不知所措。
四个人在阳台边站着,高低不齐地码成一排往下看,态势非常之像儿时逛动物园。
皮姐冲下面吼了一嗓子:“哎!”
这一声像是把魂给唤醒了,许辉笑了出来。
他没有力气喊话,便负过手,轻轻欠身。
艳阳天下,人白衣黑,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像是一滴老天在勾画人间卷轴时不小心遗留的水墨。
皮姐整个人往后仰,捂着自己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了,酥得我都站不住了……”
老三在后面顶着她:“干什么?!就这点出息!”
皮姐拉着白璐:“室长,你说得对。”
白璐看向她,皮姐紧攥着她的手腕,真诚地说:“没死就行了,真心的……啥也不用,没死就行!”
三下五除二地洗完脸换好衣服。
“走走走!”皮姐一脚踢开门,“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老三在后面不屑一顾:“昨天晚上还偷偷猫被窝里跟豆芽聊微信,一转眼看见许辉就发疯成这样,我说你有点羞耻心行不行?”
皮姐在走廊里仰天长啸。
“哈哈哈——说得好像昨晚你没跟大刘视频一样!”
老三踢皮姐一脚,皮姐给老三一拳,最后手挽手凑到一起。
皮姐:“欣赏,纯是欣赏。”
“没错。”老三点头,两人像是达成什么秘密协议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
“纯、欣、赏!”
“简直一对神经病。”老幺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
白璐锁好门,拍拍老幺:“走吧。”
前面两人搂在一起,老幺跟白璐走在后面。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白璐问老幺。
“都行呀。”
下了两层,老幺忽然问:“他怎么会突然请我们吃饭呢?”说着,小声在白璐耳边,“不是才……那个什么过?”
白璐顿了顿,刚想开口跟几个人说最好别在许辉面前提这件事,可皮姐和老三已经下到一楼了。
许辉等在一楼门口,皮姐见了上去就是一拱手:
“恭喜啊!”
许辉有点迷茫:“怎么了?”
“恭喜你大难——”
“不死”还没出口,人就被老三拉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老三冲许辉摆摆手,“她有病,你别管她。”
许辉顿了半秒钟。
白璐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皮姐要说的话。
白璐开口:“吃什么?”
大多数的大学生在毕业之后,总结自己的象牙塔生活,都会觉得即使是加上繁复的专业课和永远也写不完的论文,四年时间里最难的课题也依旧是这三个字:
吃什么。
此问题浅入深出,渗透生活,平均下来每人一天至少要被问个四到五次。
皮姐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看老三:“吃啥?”
老三给出经典答案:“随便。”
皮姐又问老幺:“你呢?”
老幺小声给出第二个经典答案:“都可以。”
最后看向许辉:“你请客,你做主!”
许辉似是在等白璐的意见,但白璐并没有说话,他想了想,放弃似的道:“别让我做主,还是你们定吧。”
皮姐坏笑:“那我们挑贵的了?”
许辉点头,淡淡道:“行。”
皮姐一个陶醉的深呼吸,对大伙说:“真心话,男人最帅的时候也不外于此了!走走走,出发了!”
十五分钟后,五个人坐到了食堂三楼。
“……”
许辉有点拘谨。
一张圆桌,白璐坐在他对面,正在跟皮姐研究菜单。
“在……”许辉的声音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格外细微,但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四双眼睛从菜单里抬起,齐刷刷瞄向他。
皮姐努努嘴,让他继续说。
许辉的手指示意了一下周围,眼睛看着白璐,明显在问她:
“想……在这吃吗?”
“怎么?”白璐面不改色,“看不起我们食堂?”
许辉摇头,垂下眼:“没有。”
“食堂很好吃哒。”老幺小声对许辉说,“而且我们在三楼的食堂,”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跟许辉强调说,“是高级食堂。”
所谓的高级食堂,就是不需要打饭,像是普通餐馆一样拿着菜单点菜,价格比餐厅便宜,很多老师中午会来这里吃饭。
老幺郑重的态度不容置疑,许辉只能耐心地坐着,看着四个女生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四菜一汤。
“我们是先结账的。”服务员站在一边,“现金还是刷卡?”
许辉抬头看她:“多少钱?”
“七十六块五。”
许辉打开钱包的一刻心情和表情都有点复杂。
“再加一碗南瓜粥。”白璐对服务员说。
感觉耳根有点热,许辉低头看钱包以作掩饰,轻声问:“现在多少钱?”
服务员把南瓜粥记上,一撕单子。
“七十八块五!”
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
许辉话不算多,但大家对他有所体谅,而且有皮姐在,场面一直没有冷下来。
“你们店的宣传我们前两天耽误了,不过杭电那边我们室长都已经联系完了,最近学校课太多,抽不出空,等有时间了马上就去。”皮姐给许辉解释模块课进程。
许辉不甚在意地说:“无所谓,有时间弄弄就行了。”
“你们店生意最近怎么样?”老三也问,“我们的宣传有成果没?”
许辉笑笑:“不错,有效果。”
众人都感觉今天的许辉是说不出的善解人意,满足地点头:“那就好啊,不枉费我们花那么大工夫!”
因为气氛实在良好,餐桌上的话题慢慢从模块课转向了私生活。
皮姐挠了挠脸,说:“有件事哈……咱们一直想问你,就怕唐突了。”
许辉早早吃完了饭,声音很轻:“没关系,问吧。”
皮姐眼睛半眯:“你跟我们班那个谁,是不是真的好了?”
许辉没听懂:“嗯?”
“就那谁,”皮姐一念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撇嘴,“黄心莹。”
许辉停住几秒,众人皆以为他是在思考复杂的情感类问题,只有白璐看出他的大脑放空了。
他像是一副重新洗过的牌,被彻底打乱了顺序,他现在还不熟悉牌面,自己都不确定哪张牌放到了哪里。
许辉的确呆住了。
他花费了两秒钟思考谁是黄心莹,又花了三秒钟把人物和大脑中的影像对上号,等他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看向白璐,又在撞上她目光的前一秒僵硬地挪开视线。
“你……”他回答皮姐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皮姐让他宽心:“哎,你别多想,我们就随便聊聊。这不看你太帅了,八卦一下吗?”
许辉的答案很简洁。
“没有。”
皮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没有?”
许辉懒得回答这样的问题一样,只是缓缓摇头。
皮姐步步紧逼:“那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还是摇头。
“喔!”众人惊呼,“你这简直资源浪费啊!”
“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许辉特地为这个问题停顿了一阵,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女人太可怕了。”
白璐瞥了一眼过去,许辉自然没有接住。
皮姐和老三在一旁紧着说:“可怕什么!一点都不可怕!让姐姐们疼你吧!”
许辉忽然抬头,问皮姐:“都是姐姐吗?”
皮姐想了想:“我记得你好像跟我一年,几月的?”
“九月六。”
老三:“哇,处女座!”随即又道,“我觉得这个星座名字不太好,男同胞多尴尬,有处女座也应该有处男座才对。”
许辉:“……”
皮姐把老三推一边去:“九月六的话那我们屋只有室长比你大了,她四月份的。”
许辉悠长地啊了一声:“四月啊。”
白璐:“……”放下筷子,“吃完没,走吧。”
插科打诨地吃完饭,皮姐作为代表对许辉的慷慨表示了谢意,大家都觉得517跟甲方的合作在莫名其妙的氛围中更上一层楼了。
“那咱们今天就这样吧。”皮姐搓搓手,“有空我们去你店里,再细聊!”
溜达着往外走,皮姐跟老三在最前面,热烈地讨论下午要更新的剧目,老幺有点困了,打着哈欠下楼梯。
白璐刚想问她是不是累了,指尖就被人拉住了。
右手的食指,被轻轻捏着,往后拽了拽。
白璐抽第一下没抽出来,他又往后拉了拉。
两只手接触的地方很小,小到除了这里,身体剩下的部分每一根神经都敏感异常。
走到转角处,白璐终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到了食堂门口,白璐说:“你们先回去吧。”
“你去哪啊?”
“我等下再回。”
等人走没了,白璐转头,许辉站在背后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等她开口。
白璐:“吃饱了吗?”
点头。
“想回去吗?”
摇头。
“南瓜把你的嘴黏上了?”
许辉浅白一眼,懒洋洋地侧过脸,看向旁边。
不能总在食堂门口干站着,白璐问:“你想跟我走一会儿吗,怕不怕热?”
许辉终于赏脸,嗯了一声,先行迈开步伐。
周末的中午校园很空,来到操场上,塑胶跑道上只有三个人在锻炼。
白璐和许辉缓慢地围绕着中间的绿茵场散步。
不到四圈的工夫,许辉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白璐领他到看台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
许辉额头有一层薄汗,脸颊难得泛着淡红,气息微微不匀。
白璐看他的样子,说:“你等我一下。”下了看台,过了几分钟后,拎了一瓶矿泉水回来。
许辉拿到手,皱眉。
白璐:“常温的,你就别喝凉的了。”
许辉握着矿泉水看,白璐:“是不是我还得替你打开?”
她不经意间看到许辉的手,正轻微颤抖。
“有点中暑了?”
许辉:“没有。”
他看起来很没精神。白璐想了想,把矿泉水拿过来,语气嫌弃地说:“你也太娇弱了。”
水瓶拿到自己手里,白璐用力地拧了半天也没打开,清秀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怎么这么紧?”
许辉淡淡地冷眼看,半晌,一把将水瓶抢回来,瞬间便拧开了。
他没忍住地哼了一声,还以为有多紧。
嘲讽的表情还挂在脸上,转头间便看见白璐抱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逗小孩吗?
意识到被最简单的陷阱骗了,许辉咽下气。他皮肤白,所以但凡变一点颜色看起来就格外的明显,干净的脸颊上,铺开着好像晕染在绢纸上的胭红,不知道是窘的还是气的。
“嘁。”他懒得计较,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宽阔的操场有风吹来,舒心宜人。
休息之余,白璐发现许辉不停地按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吗?”
“没事。”
“睡得怎么样?”
许辉诚实地摇头。
“不怎么样。”
“慢慢来。”
许辉沉着脸,没有说话。
看得出来,刚刚二十冒头的男生,在操场上四圈都走不下来,这让他心情挫败。
“这不是着急就行的事情。”白璐说,“你也不是用一天时间变成这样的。”
许辉的手挡住了脸,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本来应该还躺在医院里。”她又道。
轻轻摇了摇头,许辉的手放下,他低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冷淡。
“我这身体已经让我玩完了。”
白璐不赞同:“没那么夸张。”
许辉转过头看向她。
白璐渐渐觉得,自他一步一步从混沌中苏醒,他的目光也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似乎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为清晰。
他淡淡地说:“我现在回想之前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白璐没说话,他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那个时候,我看他们玩,我就跟着玩,他们要赚钱,我就也去赚钱,反正有人在就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呢?”白璐问。
许辉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看向远处,身体靠在后面。
半晌,许辉说:“你有期待吗?”
“嗯?”
“对我。”
许辉眼睛黑亮,平淡地看着她:“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吗?”
白璐点头:“有。”
许辉轻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白璐与他对视良久,才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奢华一点。”
许辉眉头轻皱,自己想了一会儿。
“怎么奢华?你觉得哪种程度的生活才算是奢华?”
白璐托着腮帮,认真地看着他。
“至少一天三顿饭吧。”
许辉:“……”
“八个小时睡眠。”
“一小时日晒。”
“中年没有啤酒肚。”
“老年不花眼。”
她一本正经地叙述着,许辉听了一会儿,终于嗤笑出来,笑着笑着便偏开了头,手掌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说不出的心恸。
他知道她在尽力逗他开心,让他放松心情。
白璐:“你笑什么?”
许辉深吸一口气,用低缓的声音说:“……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白璐没有应声。
“我知道。”许辉还偏着头,白璐只能看见他的手和柔软的黑发,“跟我在一起很累……虽然你们谁都没有说过。”
白璐:“你——”
许辉:“陪我半个月吧。”
白璐看着他,许辉转过头,目光清淡而平静。
“半个月,行吗?”
她本来想问为什么是半个月,半个月后他想做什么,可看着他的样子,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开口。
他跟之前不同了,用脱胎换骨形容也不为过,虽然现在还有些懵懂,但他的骨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坚固、浓稠。
他会逐渐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也不能把他困在一处。
于是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静了两分钟,许辉低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璐:“说吧。”
他冷着脸看过来:“你到底几月几号出生的?”
白璐:“……”
“四月四。”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