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艳阳高照。
时间不算早,但整栋楼还是安安静静。
细细听的话,隐约能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慢慢拐进五楼过道。
说是五楼,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六楼,真正的一楼是宿管阿姨的地盘。
“赤裸裸的欺骗!”
当初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来到寝室,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一个女生愤愤地抱怨楼层的问题。
脚步声停在一个房间前,门上挂着517的字样。
拿出钥匙,为了不吵醒里面的人,轻轻地拧动。
屋里昏昏暗暗,窗帘也没有拉开,屋里有一股睡觉独有的氛围,地上的拖鞋乱放,衣服堆在椅子上。
关好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站到离门最近的一张床下面,踮起脚拍上面的床铺。
“喂——喂——”
被子里老大的一坨,慢悠悠地翻了个个儿,如同会移动的山峦。
“起床了——”声音还在叫着。
“山峦”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把桌子上的东西拿过来,袋子拨开一些,举到上面。
“山峦”抽抽着鼻子过来,脑袋终于在被子里露出来,声音依旧软弱,但内容已经有力。
“哎哟,煎饼啊……”
伸手就要过来拿,煎饼却离远了些。
“快起床。”
长叹一口气,“山峦”一个打挺坐了起来,看一眼手表,底气十足地喊:
“来来来,别睡了都!一天天的是想怎么的……老三!”一声暴喝,还嫌不够,手里抄起身边一只沙皮狗玩偶,朝着对面的床上就扔过去。
天天扔,准头足够,对面还挂着蚊帐呢,硬生生从两个小开门中间的夹缝里把狗扔进去了。
砸在熟睡的人脸上。
“要死啊……”
山峦一边穿裤子一边吼:“快快快,今天有点晚了。”
经过一番折腾,山峦从上铺下来,把煎饼抢来,香喷喷地吃着,一边说:“寝室长,估计我这大学念完,回忆里除了你买的煎饼,基本啥都不剩了。”
白璐看了看表,说:“快点收拾,早自习要迟到了。”
剩下两个人也起床了,三个女孩子在厕所里挤来挤去抢地方,打闹嬉笑。白璐把窗帘拉开,一瞬间阳光照入,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
楼下是一块巨大的草坪,有修草工正在剪草,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和浓浓的草腥味。
已经有学生走在去教学区的路上,嘴里咬饼的,手里拿豆浆饮料的,比比皆是。
白璐很快适应了刺眼的阳光,就像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一样。
大一刚刚来报到的时候,她曾被南方的天气震慑。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刚到杭州时,白璐却对这句话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夏天太热,阳光太足,晚上太潮。
记得军训的时候,宿舍没有空调,她晚上躺在床上,睡二十分钟就要拿纸巾擦一次汗,尤其是下巴的地方,半夜醒来一摸全都是水。
学校为了方便寝室同学沟通,尽量安排家近的同学住在一个寝室,结果全班加上白璐满打满算四个北方女生,全部归在517寝室里。
不止白璐,其他三个小姑娘一开始来到杭州也万分不适应,没半个月,感冒的感冒,湿疹的湿疹。皮姐说她成年之后体重唯一一次下六十五公斤,就是开学那会儿。
好在,随着日子慢慢推移,大家都适应了。
时间是万能的。
最先从厕所出来的就是刚刚吃了煎饼的那位,曹妍,山东人,体格健硕,双眼有神,因为酷爱沙皮狗,又被朋友称为皮姐。
后面两个是老三和老幺,一个来自哈尔滨,一个来自北京。
全寝室最瘦小的白璐,反而是年龄最大的,比皮姐大了足足半年有余。
七点半,准时出门,皮姐一个煎饼下肚还觉得不够,又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买了一盒煎饺。
“都大三了上他个毛线的早自习啊……”四个人排成排走,老三半睡半醒地抱怨。
皮姐吃得嘴巴流油:“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小学弟被皮姐的膀大腰圆和平底拖鞋吓到了,偷偷瞄了一眼,皮姐嘴里咬着煎饺,转过头。
“往哪看呢?”
小学弟哆哆嗦嗦地转了回去。
“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又豪放。
大三,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褪去刚刚上大学的稚嫩,还没感受到实习工作的巨大压力,堪称赋闲人员。
事事通,事事松,彻头彻尾的老江湖做派。
自习课不让吃东西,皮姐在进门前咽进去最后一个饺子,把油乎乎的袋子扔进垃圾桶。
进屋的时候班长黄心莹正准备点名,看见她们四人,赶紧招手。
“快快快,马上要点名了。”
黄心莹人白净,圆脸盘,长相甜美,一为你着急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张大。
皮姐不经意地白了一眼,四个人坐到后面的座位上。
“装什么清纯!”皮姐低声嗤道。
白璐坐在她身边,把书本拿出来:“小点声。”
皮姐哼了一声,趴桌子上睡觉。
除了白璐以外,整个寝室跟黄心莹都有仇——说是仇,最多也就是看着厌烦,不至于到撕破脸的程度。
起因是老幺的一次志愿者经历。
大二那年杭州举行全国性的大型运动会,在各个高校挑选志愿者,白璐从不参加这些活动,皮姐懒得要死,老三忙着谈恋爱,只有老幺为了加学分去了。
当时班里一共选上两个人,还有一个就是黄心莹。
黄心莹跟谁都笑呵呵的,性格外向,讨人喜欢,起初老幺跟黄心莹在一起觉得挺开心,但后来时间久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多了。
首先黄心莹总是隔三岔五地请假。
老幺觉得她是班长,学校的事情多,就一直帮她顶班,没有在意。后来志愿者工作太多的时候,没有办法,黄心莹才回来帮忙。
早上去食堂吃饭,刷卡从来都是老幺刷,黄心莹天天跟老幺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就是从来不提还钱的事情。
老幺脸皮薄,也觉得自己不好斤斤计较。
最后一次志愿者活动结束,黄心莹叫上一个播音系的男生,跟老幺一起吃饭,在校门口的重庆火锅店,黄心莹点菜,点了四百多块钱,剩了一桌子没吃完。
最后老幺请客,黄心莹说她家那边都是这样的,你请一次,下次换我请。
可惜老幺一直没等到黄心莹请客的时候。
老幺脾气好,自己在外面的事情从来不说,后来大二下学期期末的时候,有一天皮姐从外面回来,嘀咕着说什么,大家一问之下才知道,黄心莹跟皮姐一起从机场打车回学校,车费一百多块都是皮姐拿的,这都好几天了,也不见黄心莹还钱。
老幺这时候跟皮姐说了之前的事情,三人顿时同仇敌忾。皮姐横刀立马,捏着自己的沙皮狗玩偶,嘴撇到耳根子。
“还真是逮便宜不占王八蛋!我还以为是她忘了,这女人,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我今天非要让全班看看她什么嘴脸!”
当场就要上楼,黄心莹住在六楼的寝室。
还是白璐拦了下来。
“现在才大二,她是班长,跟老师导员的关系都很不错,不好直接撕破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给她发条短信,私下催她还了就行了。”
“我——”
“皮姐。”
白璐是寝室长,也是整个寝室年龄最大的,说话多少有点分量。
这事就这么算了,但黄心莹也从此被划进了517寝室黑名单。
点完了名,团支书走到前面,说了一下模块课报名的事情。
“还没报名的同学快点报了,其他班级的都已经上交了。”
白璐是传媒专业,模块课要选修其他专业的课程,可供选择的有不少,517寝室四个人打算报同一个课程,到时候相互也有个照应。
早自习下课之际,白璐找到团支书,把她寝室四个人都报到数字媒体艺术的模块课里。
“哎哟,你可真是赶巧了,最后四个名额了。”团支书把白璐寝室的人名字写上。
白璐正低着头看,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璐璐!”她转头,黄心莹抱住她,又对团支书说,“小风风,我们的名字写了没有?”黄心莹一低头,啊了一声,有点着急地看着团支书,“我不是说之前给我和杨婷留两个数艺的模块课名额吗,你忘啦?”
团支书张张嘴:“啊……你之前不是说不一定吗,我忘了。”
“你就这么忘了。”黄心莹拿手指尖戳了戳团支书的额头。
团支书看了看白璐:“那怎么办?”
黄心莹抱着白璐摇:“璐璐——”
白璐抿抿嘴:“行,那我们四个一起换到广告吧。”
“行行行。”团支书擦了白璐几人的名字,重新写到广告学下面。
回到寝室,白璐把这件事告诉了室友们,皮姐又要炸了。
她捂着脑袋:“又是这个贱人,我这个血压……我这个头……”
白璐帮她按摩缓解,老幺在一边说:“算了吧,广告就广告吧。”
老三正在镜子前试唇彩,说:“室长,我可听学姐说过,广告学的模块课最后考试很麻烦的。不是笔试,要去外面自己找店铺,给人家拉关系做广告,大热天的烦死了。”
皮姐:“什么?!”
老幺打圆场:“反正报也报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去找店,咱们这是大学区,附近这么多店铺,吃的喝的玩的到处都是,很好找的。”
老三扣上唇彩,定论道:“得了,就这样吧。下午没课,我要去约会了,姐几个怎么定?”
老幺:“我去一下社团,有彩排。”
皮姐:“我还没缓过来,头疼,睡觉。”
白璐揉了揉皮姐的脑袋,最后一个说:“我去自习室。”
又是一日清早,老三早上六点半跟白璐一起起了床。
“你怎么起这么早?”白璐悄声问。
“室长,你来——”老三声音更轻,悄悄把白璐叫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说,“我今天要出门,上课的时候你帮我点下到好不?”
白璐扭头看她:“怎么又出去?”
老三推推她,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大刘来了呀。”
白璐:“他前几天不是还削发明志来着。”
老三的男朋友是隔壁艺术院校的学生,因为体格十分庞大,被老三喊作大刘,也是三年级。搞艺术的一般文化成绩都不怎么样,大刘大三了英语四级还没过,今年开学的时候据说家里给下了死指标,不过四级断生活费。
前几天大刘请全寝室的人吃饭,饭桌上喝了酒,大刘情绪激动,说是要让大家给做个见证,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拿剪子把自己留了三年的头发给剪了。
一周不到,又原形毕露了。
“看书也得劳逸结合。”老三毫不在意,收拾妥当后拍拍白璐肩膀,“室长,全靠你了。”
好在今天课程不多,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上午的还是两个班级一起上的大课,老师在前面点名,白璐帮着老三顺利过关。
“哎哟——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神奇,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呢?”皮姐支着胳膊肘,侧脸看着白璐,还是纳闷,“今天帮同学点到的成功率还是维持在百分之百的高水平线上,室长就是室长,牛逼。”
白璐笑笑,小声说:“别开玩笑。”
中午老幺提前回宿舍,白璐跟皮姐去食堂吃饭。
“也不知道老三跟大刘在哪呢。”皮姐饭量惊人,打了满满一盘子的荤菜,“不至于光天化日的就生命大和谐了吧。”
白璐坐在皮姐对面,抬眼瞄了她一眼:“吃饭。”
皮姐撇撇嘴,又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哟,老三的。”
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地聊了几句,放下了。
“得,猜猜什么消息。”皮姐问。
白璐:“不知道。”
皮姐甩甩手机:“让我送钱去!”
白璐从饭菜里抬起头:“送钱?”
临时来了活,皮姐紧着扒拉两口饭:“啊,说是玩得太入戏了,没注意,钱花光了,现在还差两瓶酒钱。”
白璐皱眉:“大中午就喝酒?”
“谁知道呢。”
“你去把人带回来吧,喝了酒就别留外面了。”
“您就甭操心了,等着吧,我马上把人领回来。这大刘也不行啊,膀大腰圆的屁钱也没有,吃个饭都交不起。”抹了抹嘴,皮姐站起来,“室长,下午的课帮我俩占个座啊。”
白璐应下。
下午,皮姐踩着上课铃声奔入教室。
“天啊——累死我了可!”皮姐一脑瓜的汗,因为跑步赶路,脸上红扑扑的。
“老三呢?”
“别提,不回来!”皮姐厚厚的嘴唇抿到一起,“玩疯了!”
“在哪儿?”
“一家新开的清吧。”皮姐说,“好像才开半个月,在广场后面的大厦里,十一层和十二层,两楼,桌游水吧住宿都有。”
皮姐凑过来小声跟白璐说:“跟我借了两百。我看这是直接要睡的节奏,室长你说说这青天白日的——”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管什么,大热天的你不怕上火吗?”
老教授慢慢悠悠地来到课堂,推推眼镜腿,也不点名,直接开始上课。
一直到太阳落山,寝室门禁之时,老三才回来。
“这一身酒味啊!”皮姐没看见人,直接就拧着鼻子喊道。
“啊——”一声娇吟。
皮姐捏着两臂回头:“卖春啊!”
白璐和老幺也看过来。
老三如入无人之境一样,拎着包,转着圈地往屋里走。
“哎!别磕着!”皮姐拉开凳子,老三又转了回去,最后咣当一声贴在门上,又是一声:“啊——”
“干什么到底?!”
老三手掌捂着胸口,慨然一叹。
“爽!”
“毛病是不是?”
老三伸出手指头在皮姐面前晃了晃:“处女没有发言权。”
皮姐急脾气,上去就要抽她。老三闭上眼睛,似是回味无穷:“今儿真是……帅哥美酒相伴,好久没这么高兴。”
老幺忍不住笑了一声,皮姐嘘她:“哎哟,还帅哥……你让你家大刘照照镜子行不行,劳改犯一样,还帅哥。”
“啧。”老三白了皮姐一眼,“谁说咱家大刘了。”说完感觉不对,又补充一句,“我家大刘也是帅哥。”她晃晃脑袋,接着说,“我说的是玩的时候那个老板。”
“什么老板?”
“那家清吧的老板呀。”老三一边说一边回味,“真的太帅了……还年轻,哎哟我去那白得,跟瓷人似的。”
皮姐不屑一顾:“什么玩意!”
“真的。”老三眼珠子瞪大,指着皮姐,“你别不信邪,老讲究了。”
皮姐冲阳台抬抬下巴:“跟那群比呢?”
皮姐嘴里的“那群”,指的是正前方的那栋楼,与女生寝室隔了一片草地,是离女生宿舍最近的男生宿舍楼。
那栋楼住的是播音学院的学生。
白璐的学校播音是强学院,艺术招生特别严,里面的学生无一不是高挑大个,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油光锃亮,一张嘴就是标准的播音腔。
学校里谈恋爱的美女,有七成是跟了这栋楼的人。
谁知皮姐一抬出播音楼,老三马上大嘴一歪,一脸看不上的样子,抬手,挥舞着喷出两个字:
“不!配!”
皮姐:“……”
“差远了。”老三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放下包,转向白璐,“室长,你了解我吧,我什么人?就算平时喜欢玩,但对钱还是有谱的。结果——”她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我今儿花个底朝天啊。”
白璐:“你怎么花的?”
“就……”老三醉酒之中,支支吾吾,“就……就看他拿着酒,冲我笑了笑,问我要不要来一瓶,我就……”
皮姐:“你就缴械啦?”
老三嘎巴嘎巴嘴:“其实他也没给我推销,就是随口一问的感觉,但……唉,就贼细腻,小眼神一瞥,说话声音也轻,那画面……得了,我就当看电影买票了。”
“没用的东西!”
老三侧头,对皮姐说:“我不跟你说,周末带你去就知道了。”
皮姐:“行啊,你请客!”
“自己掏钱!”转头又问白璐和老幺,“一起去呗。”
老幺不太好意思:“我没怎么去过这种……”
“怕什么,清吧。”老三特地强调了一下“清”字,“正经地方!里面全是附近大学城的,热闹得很。你不是愁找不着对象吗,去物色物色。”
老幺使劲点头:“行啊。”
“室长呢?”
“我不去了,”白璐说,“你们玩吧。周末要听防火宣讲,每个寝室都要派一个代表。”
“呀,忘了……”老三挠挠脑袋,“那就……”
“我去听宣讲,你们玩你们的。”
接下来几天,寝室一直处在激烈的争论中。
争论双方主要是老三和皮姐。
皮姐抱着自己心爱的韩剧,为男女主角的感情经历痛哭流涕,一边损着老三,说她眼皮子浅,鼠目寸光。
老三各种不服,扯着脖子跟皮姐吵。
终于,混乱复杂的一周过去,周六当天,除了白璐,寝室剩下三个人手拉手肩并肩地离开宿舍。
白璐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听完宣讲之后吃午饭,然后去自习室看会儿书,回到宿舍五点多,还是空无一人。
白璐挑挑眉,心想看来又是玩开心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白璐在网上看网页的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白璐吓了一跳,险些把鼠标扔出去,转头,第一眼就是挡在门口体格健壮的皮姐。
她喝了酒,脸上酡红,神色坚毅得如同跨雪山越草地的老红军,手指前方,鼻孔放大。
“广告学模块课就选他家了!苍天作证,挡路者死!我要是拿不下来,天打五雷劈!”
门还没关上,整层都回响着皮姐的声音。
“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
自从皮姐发了毒誓之后,一切就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中。
模块课如期开始,老师是广告学院的明星女教师,姓王,长相甜美,波浪长发,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来的第一堂课就讲了期末考试的内容。
“想必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啊,我们广告模块课的期末考试不是笔试模式,要同学们自己走出去。外面广场那么多店铺,基本都是做大学生生意的,你们找一家,把自己的宣传概念跟店家说清楚,拉店家的赞助进行实践活动,店铺不限,活动内容也不限。”王老师一边说一边帮学生举例。
“跟你们说啊,知不知道门口影城给咱们学校单独办的优惠卡,好多同学手里都有吧。那就是去年广告模块课一个组跟影城谈妥的。还有楼上的高档自助餐厅,也是我们的学生给宣传的。所以啊,你们记着别怕店大,别不敢干,只要你们肯想,就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啊,最后再说一点,期中的话是交策划书,期末以ppt形式进行成果展示,一组最多五人最少三人,今天起你们就可以着手干活了。”
白璐不经意地转头,看见身边皮姐烈火熊熊的双眸,好像恨不得吃了讲台一样。
“压力山大。”
下课后,517四个人走在一起,老三说:“你们听说没,好几个组要跟我们抢食。”
皮姐:“谁来也不好使。”
“先下手为强?”
“必须的。”
一齐转头看白璐。
“室长!”
白璐:“嗯?”
皮姐一胳膊把白璐揽过来:“你也出主意啊,都我们弄太慢了。”
白璐:“你们想做就跟他们老板说呗。”
皮姐思索:“怎么开口好呢?”
白璐被皮姐搂得有点呼吸困难,指着她的粗胳膊:“你就这么说吧,把他也夹在你的胳膊里,就说你不同意我就挤死你。”
“哈哈哈哈!”皮姐松开白璐,还帮她捋了捋后背。
老三:“说真的,室长,拿个主意。”
白璐:“什么主意?你们要觉得突然开口太唐突,就先准备一个初步的策划案。”
“还要策划案?”
白璐斜眼:“我怕到时候你看到人家就不会说话了。”
皮姐:“哈哈哈哈!”
老三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完蛋玩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过皮姐到底上心了。从白璐那句话开始,一直到晚上,她都在念叨策划案,连韩剧都顾不上看。
“你魔怔了。”老幺说。
白璐也劝她:“不要想太复杂的,想个可行性高点的。”
“可行性……”皮姐横跨在凳子上,眉眼紧皱,“我发自肺腑地讲一句,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小老板的脸印在明信片上,逮谁发谁。”
老三一拍手:“我看行!”
“……”
白璐忍不住了,笑出来:“嗯,你们弄吧,写个简单的方案,我等下去打印出来,你们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一趟。”
皮姐拿出期末复习的架势,眼镜一戴,屁股一沉,一个下午就交待进去了。
“去吃饭吗?”
“别叫她啦,论文也不见她有这么大劲头。”
“那等下给你带饭回来。”
皮姐补了一句:“再帮我买两个蛋挞!”
食堂吃完饭,白璐让老三把皮姐的份先带回去。
“我去给她买蛋挞。”
“呦呵,她可真是功臣了哎。”老三拎着饭回去,老幺跟着白璐。
“室长我跟你去买,正好散散步。”
太阳落山,晚霞漫天。
“天气真好。”老幺挽着白璐。
白璐跟她闲聊:“你们社团的事情忙完了吗?”
“没啊,好多事情。过两个多月有个比赛,大家都在忙着准备排练。”
老幺参加的是一个动漫社团。她上学早,十七岁就上了大学,今年才十九,还有点小孩子的做派,喜欢看动画片,收集动漫画报。
“那很快了啊,你演什么角色?”
“哪有角色啊,我上不了场的,我是负责准备道具的。”老幺不好意思地说。
“怪不得天天在宿舍里剪这个剪那——”
侧目一瞬,眼前一晃。
话也停了下来。
老幺还在等着:“怎么啦?小的东西我就拿回寝室做了,大的道具还得在工作室弄,要是……室长,室长?”
白璐被叫回神:“嗯?”
“怎么了?”老幺看向白璐盯着的方向,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
“没什么……”声音太浅,被一声鸣笛盖住了。
“啊?”
白璐换成了摇头,拉着老幺接着往前走。
老幺很快忘记刚刚的插曲,兴致勃勃地接着讲社团的事情。
白璐默不作声地走着。
刚刚……那么一瞬间,在拐角的地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朋友吧。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孙……
看错了吧。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忆着,很快走到奶茶店,买了几杯鲜奶茶和一盒蛋挞,打道回府。
皮姐的策划基本完成,晚上的时候全寝室的人一齐审核一番,删减了多余部分,又加了点材料,重新排版,白璐拿去打印。
最后日子定在了周五晚上,寝室四个人同行。
学校生活区对面是一家大型商业广场,跟杭州主市区的广场不同,这里更多的是为大学生服务的小店铺,不管是饭店、服装店,还是电影院、酒吧……都比较平价。
广场后有一栋高楼,挂着酒店名牌,其实各层都已经出租出去了,大部分做了旅店,也有的做了工作室。
这家清吧开业不久,但生意异常的好,手笔也不小,十一、十二两层楼都租了下来,电梯停到十一层的时候,就隐约听见里面的喧闹声。
大厦只南侧出租,一层楼十几个房间,据皮姐说,楼上是短租住宿的,十一层是用来玩的。
大学附近总有这样的地方,能供班级聚会,自己做饭,开桌玩游戏。
看这个规模,这家清吧在整个大学城范围内也算大的了。
有两扇房门开着,不知道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应该来了有一阵了,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叫嚷一声大于一声。
皮姐在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说:“不认识……”
老三:“他们老板在吗?”
“好像不在,没看到。”
“另外一个房间呢?”
“我去看看,老三你去打听一下。”皮姐往里面走,白璐和老幺跟在后面。
到了另外的屋子门口,皮姐敲敲门,然后大大方方地进去。
过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传来。
“哎,那位!来一下,有事说!”
“ok啦,稍等。”
一个男孩的声音。
白璐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男孩的声音在十几二十多岁间,变化得很快,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其实听不出什么,但是那感觉从何而来呢?
或许还是因为,女人天生的直觉。
白璐抬头,皮姐走出房间,没几秒钟,跟出来一个人,跟前面的皮姐说说笑笑。
皮姐:“你们老板呢?”
“找他干什么,跟我说不是一样?”
“哎,重要的事情。”
“那更得跟我说啦。”
两人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那天并不是错觉。
白璐站在后侧,安静地看着前面孙玉河跟皮姐你一句我一句。
到底都是同龄人,共同语言多,孙玉河跟客人交谈轻车熟路。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我牌才打——”
声音一定,目光也一定,孙玉河看向白璐的方向。
皮姐:“啥呀?”
“……才打了一半,就出来了。”他也只定住一下,就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若有所思的样子。
“另外开个屋呗,有事说。啊对了,”皮姐指向白璐这边,给孙玉河介绍,“这是我们寝室的,老三老幺,你上次见过。”最后指向白璐,“这个你没见过,这是我们寝室长。”
白璐冲孙玉河点点头,低声道:“你好。”
孙玉河似是想笑,又扯不出好看的表情,最后干脆抹平了脸,点点头:“你好。”看向皮姐,“来这边吧。”
领着众人往里面的房间走,避开两个玩闹的屋子。
几个人跟着孙玉河来到一间更为开阔的房间,家具都搬走了,做成了一个小型的高层水吧,装修简约,放着轻音乐。
里面有几个客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东西聊天,一边看大学城的夜色。
孙玉河找了个大台子坐下,点了根烟。
“说吧,什么事?”
老三开口:“你们老板呢?”
皮姐接话:“对啊对啊,你老板呢?”
白璐看向一边,不知道孙玉河的目光有没有落到她身上。
明明是盛夏天气,她却觉得皮肤发紧。
老板。
她想起了当初老三和皮姐对这位“老板”的描述……
白璐站起身。
“怎么了?”老三看过来。
白璐拿着包,低声说,“你们先说,我有事去外面一下。”
“去哪儿啊……哎!”皮姐叫了两声,白璐头也没回。
皮姐转回头:“奇怪了呢。”
孙玉河在旁边弹弹烟,笑着说:“觉得闷吧,待不住。没关系,咱们接着说。”
走出水吧,离开空调的范围,空气燥热起来。
白璐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外面的景象,脑海之中空空如也。
明明该是忘记了的事情,却沉在心里面最深处。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也好像没有过去很久。
心中深潭清可见底,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水波中晃动着日光,明媚干净的夏天。
叮咚一声响,电梯开了。
白璐眼睑莫名一颤,回过头。
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黑色衬衫,长裤板鞋。
似乎比以前高了一点,但依旧很瘦,走路微微驼背,没精神。
他刚刚睡醒的样子,冷漠而茫然,头发微乱,露出的皮肤白到瘆人。
他揉着头发往前走,几步之后似乎意识到前面有人。
抬头,手还在黑漆漆的发梢里。
四目相对。
不怪老三和皮姐那样说。
他长大了,也成熟了。
几秒之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去。
“许辉。”
人站住了,可并没有回头。
白璐在看到他的一刻,想起一件事来。
她觉得,也许就是因为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情,让本该遗忘的过去一直无形地牵扯着自己。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接通了,但没人说话……是你吗?”
也不知静了多久,许辉重新迈开步子,一言不发地离开。
白璐就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里面还在讨论,老三和皮姐都发现孙玉河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以为是自己的策划对方不满意,皮姐脑子飞转,想着其他的方法。
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门口吸引。
其他人也意识到什么,一起转过头。
皮姐对孙玉河说:“你们老板来了啊。”
许辉进来后直接去吧台里,掏了瓶冰啤喝,皮姐和老三的目光从他进来后就移不开了。
“那什么……”皮姐拨了拨孙玉河,“要不叫你老板过来,咱们一起讨论一下。”
孙玉河似笑非笑,低声缓道:“嗯,是得讨论一下。”
他侧身仰头,“阿辉。”
许辉恍若未闻,还在灌酒。孙玉河看着壁灯下的人,皱起眉头,声音也大了。
“阿辉!”
酒瓶总算放下,许辉转过头,孙玉河说:“过来一下。”
许辉走过来,坐在空出来的座位上。
他气场不对,皮姐三人作为外人不敢开口。
许辉声音很低:“……什么事?”
孙玉河:“没睡醒?”
许辉眼睛半睁:“到底什么事?”
“哟,还不耐烦了?”孙玉河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皮姐跟老三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
孙玉河对皮姐说:“没事,你接着说就行了。”
“啊……”皮姐把事情跟许辉说了一遍,许辉头微垂,发丝挡在眼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老幺看一眼,对皮姐小声说:“室长说她先回去了。”
“啊?”
孙玉河瞄向许辉,后者的头抬起了,淡淡地看着说话的老幺和皮姐。
“她说她先回去了,让我们谈。”
“这怎么能回去呢!不是就在门口透透气吗?”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一句,要回她什么?”
“就说——哎,算了,回就回吧,可能有事吧。”
皮姐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身旁的目光,转过头去,与许辉黑漆漆的眼睛对个正着。皮姐虎躯一震,脱口而出:
“老板什么事?”
许辉笑了,声音温柔:“别这么叫我。”
皮姐:“那怎么称呼?”
“我叫许辉,你们可以叫我阿辉。”
阿辉可比老板听着亲近多了,皮姐被许辉笑得心旷神怡,说:“阿辉,你刚刚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见没见到一个女生,那时她应该还没走。那是我们寝室长,我们一块来的,本来要一起谈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她就——”
“我见到了。”许辉说。
孙玉河在旁边又点了一支烟。
许辉说:“你们把刚刚的事再跟我说一遍吧。”
半个多小时后,皮姐三人心满意足地回了学校。
周五晚上八点多,这是大学生活最丰富多彩的时间点。店里人来人往,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打工的店员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服务生挨个屋子找来找去,抓来另外一个店员问:“看见孙哥和辉哥了吗?”
“没啊,我这也找呢。”店员也很急,“里面的客人还要找他们玩呢,哪都找不着人,手机也打不通。”
十二楼离十一楼只有一层之隔,但是差别很大。
大厦的隔音效果不错,楼下的喧嚣并没有传到这里。
走廊尽头是一块大的落地窗,拦着栏杆。从玻璃窗向外看,能看见热闹的大学城。保洁阿姨最常来这里,因为这里的垃圾桶总是使用率最高的。
里面没有垃圾,只是堆满了烟头。
这好像一块抽烟的风水宝地,谁来都忍不住点两根。
孙玉河闷声抽了两根烟之后才开口,问对面的许辉:
“什么意思?”
许辉没说话,靠在墙上,侧着头看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可窗外的世界毕竟带着光亮,照在许辉没有表情的脸上,添了几许青白。
“问你话呢。”孙玉河紧盯着他,缓缓道,“我说呢……放着北上广不去,非要来杭州,原来这么回事。”
许辉抿着嘴,似是陷入了自我的恍惚中。
孙玉河忍不住推他肩膀。手下的人肩胛纤瘦,摸过去尽是骨头。
许辉有点吃痛,皱着眉,自己揉了揉:“……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孙玉河气不打一处来,“你来杭州就是找她吧,你在她身上吃了多大苦头你自己不知道?还来?”
许辉不说话时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孙玉河:“这样的话当初我要找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让?”
还是两年前,许辉走后不久,孙玉河高中毕业去找他玩,在许辉一次醉酒的时候,得知白璐和他分手的原因。
当时孙玉河想找白璐算账,被许辉拦了下来。
孙玉河气得额头青筋暴露:“你来杭州是不是就来找她的?!”
许辉:“不是。”
“不是?!”
许辉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说:“……你不要跟我喊,这么大的声音我头疼。”
孙玉河接着大吼:“你还知道头疼?”
许辉耸耸肩。
孙玉河看着,说:“要不,你回屋休息,今晚上我去忙?”
“不用。”
“又怎么的?”
“你又没有我帅。”
“你什么意思?!”孙玉河“狂暴”地吼了一声,看见许辉的表情,才知道他在开玩笑,咬牙切齿一番后,孙玉河收敛心神,指着许辉脸说,“你就在这跟我扯淡吧,我是不管你了,你自己爱找罪受你就找罪受去。”
许辉薄唇抿着,孙玉河又说:“哎,你要是被那贱人玩死了,你我好歹兄弟一场,你就说你想要啥吧,到时候托梦告诉我,美钞英镑欧元……要啥哥都给你烧。”
许辉轻轻地笑,孙玉河狠狠地哼了一声。
“阿河,”许辉也点了一根烟,对孙玉河淡淡地说,“你不要担心。”
孙玉河一脸怀疑。
“我承认当初来这里是跟她有关系。我知道她在杭州,也知道她在这所大学。”
“你还喜欢她?”
许辉轻描淡写地哼笑一声。
孙玉河:“你——”
“都过去很久了,没必要再想了吧。”
许辉抽了一口烟,神色在烟雾后面,显得淡淡的。
孙玉河随后放心了:“行了行了,都听你的,你是老大。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过得多好,你跟家里也没联系了,完全没负担。咱们好好干,就凭你这脑子,将来啥也不用愁。”
许辉笑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走廊里幽深静谧,昏沉黯然。
都过去很久了。
没必要再想了吧。
“哎!大踏步,跟姐走,想要的东西都能有!”
皮姐拖着健硕的身躯,左手握着刚刚买的巨型冰淇淋,右手挎着老幺的肩膀,一步三蹦高。
“凯旋而归——”
宿舍楼下面的女生都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皮姐一行人。
皮姐毫不在意,连上楼都比平日有劲了,几个大跨步回到寝室门口,咣咣凿门。
“室长!室长室长!八百里加急!前方捷报!”
门打开,白璐让几个人进屋。
皮姐手上粘上了冰淇淋,去厕所洗了手,兴奋劲还没过去。
老三换了一件凉快的睡衣,说:“我说,人家还没答应呢,你现在兴奋是不是早了点?”
皮姐仰脖:“我看那态度基本是差不多了,就差点个头,老幺你说呢?”
老幺同意说:“我也觉得他们听得挺仔细的,好像还蛮感兴趣的。”
皮姐掏出手机:“我这微信也要来了,晚上我再加把火,到时候趁热打铁,直接拿下!”
“皮姐。”
皮姐眼睛不离手机:“怎么啦室长?”
“换一家行吗?”
气氛凝住几秒,然后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什么?”
白璐说:“我说,咱们换一家店可以吗?”
皮姐张着嘴,还没回过神:“换一家?为啥啊?”
白璐:“这家店是新开的,而且规模不小,他们要求肯定不会低的,太麻烦了。”
皮姐一甩头:“嗨,我以为什么呢。怕啥,他们高标准严要求我们就花心思做呗,你对我们没信心啊,你身为寝室长这样可不行,得相信我们的战斗力。”
白璐:“毕竟只是一个模块课,不像专业课那么重要,要是花太多时——”
“我认了!”皮姐一拍大腿,“花再多精力我也认了!天天在学校看一群理科男屌丝,我真是……越看越没眼界,咱给这小老板干活,就当洗眼睛了。”
老三在旁边哈哈大笑:“没错没错。”
老幺也难得加入话题。
“那个老板好白净,长得精致,看着像漫画里的人一样。”
白璐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姐妹兴致高昂地讨论着许辉和策划案。
第二次模块课。
王老师让同学们把自己着手的店铺列出来,她帮忙做分析。结果不出意外,517寝室跟其他两个组撞车了。
所有的店铺里,只有许辉的店同时被这么多人盯上。
“什么他的店,根本就是他的人被盯上了!”皮姐的血压又上来了,按着太阳穴,“哎哟啊——脑袋疼。”
王老师也觉得惊讶。
“哟,哪儿的店啊,这么多人想做。”
另外一个组的女生说:“老师,刚开的,还没有店名的,所以我们组的策划第一项就是给这家店铺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王老师:“嗯,不错。”
皮姐在一旁咬牙切齿。
“那其他两个组……”王老师有意一指,皮姐马上大声说:“我们也起名!”
“呃……”王老师见各组情绪都这么高涨,便说,“你们要是私下协商不好的话,那就只能让商家选定了。这样也行,有竞争才有成绩,你们三个组都加油吧。”
课上,老师在前面讲着ppt,白璐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想了想,她还是拍拍皮姐的肩膀。
皮姐从策划案里抬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期冀,闪烁着金光。
“咋?”
“……”
顿住几秒,白璐摇头。
“没事,你继续吧。”
就店铺名称的问题,517宿舍连番开会讨论。
老幺提议:“店装修得也很好看,要不起个清新的名字,比如忘忧啊、晴天啊。”
“拉倒。”老三听不下去了,一边往脚上涂指甲油一边说,“还忘忧,你怎么不让他叫四叶草啊。”
老幺眼睛一亮:“哎,也行啊,很好听。”
皮姐在一旁琢磨:“太淡了,不是我的菜。”
老三:“你给起一个。”
皮姐:“我觉得这店适合走装逼路线,比如夜色、天街……要不就来点欧美范,楼层不是高吗,就叫巴别塔得了。”
聊了一会儿,皮姐扭头,看向旁边空着的位置。
“室长最近跑图书馆的次数更多了。”
老三也看过去:“嗯,不过她去自习也很少搞专业,我跟她去过一次,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她有三个小时是在干别的事。”
老幺说:“也行呀,之前学得多。她的雅思和托福分数都超高,可能是想出国吧。”
“谁知道呢。”皮姐垫着下巴,嘀咕一句,“看着乖,主意可正了。”
许辉的店铺名字未定,但是在517寝室里,它已经有了自己的代号——圣地。
皮姐如此解释:“如同菩萨的道场、基督的耶路撒冷、伊斯兰的麦加——”
老三在旁边插嘴:“或者共军的井冈山。”
皮姐:“一边去!”
第二次去朝圣的时间在一个星期后,皮姐在得知竞争激烈后,又将策划案完善了一遍,添加了不少细节。
白璐看着打印出来的策划案,说:“这样弄的话,预算不会低,你们还是跟店里老板商量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出这么多钱。”
“商量商量,今晚就去商量,我已经跟他们约好时间了,晚上七点过去。”
白璐放下策划案,嗯了一声。
当晚,白璐在食堂吃完饭,回宿舍的时候看见皮姐翻箱倒柜。
“干什么呢?”白璐把饭放到皮姐桌子上,“给你带的,先吃饭吧。”
皮姐大屁股在柜子外面晃来晃去,最后大叫一声,直起腰,头发蓬乱,眼珠溜圆。
“室长……”
“嗯。”
皮姐扶着白璐的肩膀,痛心地说:“你说我怎么一条裙子都没有啊,我还是不是女人啊!”
白璐指了指桌子:“我买了你喜欢的烧鸭饭,你先吃点东西。”
皮姐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没胃口……”
白璐:“等下不是还要跟人家谈事情,不吃东西哪来的精力。”
皮姐瞄了白璐一眼,嗔怪地说:“你都不上心,光我们三个哪够,没有凝聚力,谈也谈不下来。”
白璐低头:“没有……”
“还说没有,你上午不还说晚上你不去了。”
过了一会儿,白璐说:“好,等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
皮姐这才开始吃东西。
店里的人比上次多,十一层包了六个房间出去,皮姐又是微信又是电话,找了半天才把孙玉河从一间屋子里拉了出来。
他不知道跟人玩了什么,满头是汗。
“来吧,还在这边说。”
再一次来到水吧,还是上次的位置。
“喝点什么不?”孙玉河问。
皮姐:“哟,这么一会儿工夫也不忘做生意,来,我看看你这都有什么。”
不好干求于人,皮姐她们都点了最贵的饮料。
聊了半天,皮姐左右张望,装作不经意地问孙玉河:“阿辉今天不在啊。”
孙玉河说:“在,就隔壁屋,不过被人缠着脱不开。”
在座的都是一愣,皮姐笑得意味深长:“是吗?也没办法,长得越帅责任越大。店就你们两个人开的吗?看你们岁数也不大,真厉害啊。”
“跟我没关系,我是来抱大腿的,厉害的是阿辉。大事都是他在管,我就是给他打杂的。”孙玉河不甚在意地说,“哦对了,旁边那屋好像是你们学校的人呢,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孙玉河说着,忽然注意到什么,看着门口方向。
许辉走进来,老样打扮,从吧台抽出一罐啤酒,然后径直走过来。
皮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抽了一把椅子,夹到自己和白璐中间。
许辉脚下不停,拉开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白璐移开一点,给他腾出位置。
他坐下的一瞬间白璐就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香水的味道很熟悉,他的喜好一直没有变。
手里拿着金黄的酒罐,许辉打开之后仰脖灌入,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喝了半罐酒才放下。
孙玉河看着他:“怎么出来了?”
许辉低声说:“让小方去了。”
孙玉河:“能行吗?”
许辉:“就是牌不太懂规则,教会就行了。”
孙玉河挑挑眉,皮姐在旁边问:“你们这有多少种牌啊?”
孙玉河笑着说:“你市面上能见到的桌游我这都有,信不信?”
“哎,吹牛吧。”
“其实玩起来都差不多。”孙玉河冲皮姐扬扬下巴,“你把你们那个什么策划跟他说说吧。”
皮姐刚好在跟许辉讲,许辉伸手把她的策划案拿了过来,说:“我自己看吧。”
许辉手指纤长,一页一页翻过去,似乎看得很仔细。
旁边的皮姐不时给他解释其中细节。
“这个宣传单的话,过一阵我们学校要举行运动会,连带着有不少活动,可以抓住那个时间点。”
许辉侧目,对皮姐笑了笑:“嗯。”
皮姐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皮姐这边兴致盎然地解说着,忽然感觉对面的老三浑身一紧。
老三翻出三角眼,往门口一摆,示意皮姐。
皮姐回头——
一个女生正走进水吧,本来只是想去吧台那买点喝的,结果眼神一斜,看见窗边的一桌,惊讶地睁大眼睛。
皮姐马上回头,一秒钟内心里默念三遍: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太晚了,黄心莹水都没有买,直接走过来。
“璐璐!”
皮姐似是打了一个喷嚏:
“碧——嗤。”
人已经走到面前,白璐转头,对黄心莹说:“你也在啊。”
黄心莹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你们寝室怎么都在这里?”又看见孙玉河和许辉,“干吗呢呀?”
白璐:“广告学模块课的作业。”
“嗯?”黄心莹似是来了兴致,“什么作业啊?”
白璐解释:“就是找店铺做宣传。”
“咦——好玩好玩。”黄心莹从旁边拉来椅子坐下。
中间加不进去人了,黄心莹坐在白璐和许辉后面,手扶着两人的凳子,歪头看许辉手里的策划书。
孙玉河看着黄心莹,说:“你们认识啊?”
黄心莹点头:“当然啊。”揽过白璐肩膀,“寝室长啊!”
因为517寝室的几个人很少叫白璐名字,总是喊寝室长,加上白璐经常帮人点到占座,班里很多同学也半开玩笑似的跟着叫她寝室长。
黄心莹一来,气氛明显不对了。
皮姐三人都是直肠子,旁边坐着黄心莹,她们明显找不到话茬,只剩下白璐张嘴应对。
白璐问黄心莹:“你也来玩吗?”
“是啊。”黄心莹一仰头,看着孙玉河,“刚刚还在旁边屋子呢,团部聚会。”
皮姐眼珠子快翻出来了,团部聚会聚这来了。
孙玉河的目光回到许辉身上。
“怎么样?”
许辉放下策划案,皮姐想问什么,犹豫之间黄心莹说:“你们已经定下来了吗?”
“还没最终确定。”孙玉河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白璐,“不瞒你们说,这个礼拜啊……好多你们这个课的人来找,我都听混了,谁是谁都记不住。”
白璐放下手上的饮料,不经意地看孙玉河一眼。
“是吗?”
孙玉河眉尖一抖,烟灰掉到裤子上,他低头去扑。
黄心莹在旁边说:“选我们啦。”
孙玉河抬头,黄心莹眼睛闪闪:“好不啦,选我们呀。”
孙玉河:“为什么?”
黄心莹不愧在学校混得开,爽朗乐天,笑容宜人,把以白璐为首的四个人夸得天花乱坠,又把策划书从许辉手里借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什么,眼睛一亮,指着说:
“喏你看这个,运动会。我正好负责组委会的饮料采购,我们要是合作的话,我应该能把这个项目签到这里,差不多两千的预算,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在入场门口的地方放一个易拉宝,那几天人员流动量特别大,宣传效果加倍的。”
孙玉河一听,稍稍有点动心的样子:“真的?”
“当然啊!”黄心莹说服力奇佳,“我们是学校的王牌专业,资源不是其他院能比的,学校很多事情都是优先选我们,你跟我们合作没错。”
孙玉河摸摸下巴,眼睛看向一直沉默坐在那的许辉:“哎……”
黄心莹本来离许辉就近,看见孙玉河等着他拿主意,抬起小手拍拍他的肩膀。
“许大老板,你觉得怎么样呀?”
许辉动了动,松了松肩膀,侧头。
是白璐的方向,也是黄心莹的方向。
他的笑在她的余光中呈现,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行呀。”许辉轻描淡写地说,“劳你多帮忙了。”
黄心莹笑着推他,许辉弱不禁风一样,随她的手晃动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意正式谈妥,皮姐却饱受打击。
在跟黄心莹分开之后,皮姐回到宿舍,用两床被子捂住自己的脸,才大吼出声。
老三把包扔到桌子上,也有点生气:“真憋屈!”
老幺在旁边弱弱地说:“算了吧,不是谈成了吗?”
皮姐脑袋从被子探出来,发丝凌乱。
“让她说成我宁可不谈了!你瞅她那样……”皮姐一提黄心莹就咬牙切齿,“播院那个男的看来又没戏了,瞄上更好的了。明明自己发骚,还一副、一副……啊啊啊!”
老幺:“毕竟帮忙了,咱们说了那么久都……”
皮姐这边糟心,一转眼看见白璐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皮姐把凳子蹭过去,看见白璐屏幕上的黄色罐子。
图片下面是介绍。
“……奥丁格啤酒?”皮姐眯着眼睛念完第一句,顿时深吸一口气,掐住白璐肩膀,一顿晃。
“这什么东西?我们在这痛不欲生,你还有心思查啤酒酒精度,你是不是想气死姐几个啊!”
白璐被晃得前仰后合,可目光还落在啤酒的资料上,眼波流转,嘴唇紧紧地闭着。
距离运动会还有半个月。
大学的运动会与高中不同,不需要人人都到,每班凑齐二十几人就可以,一般是班委必须到,其他人自愿来。
运动会举行三天,是学校除了招新和美食节以外最热闹的时候,一条从生活区通往教学区的主干道上摆满了摊位。
最大的是通讯商,电信和移动不放过任何可以拉活的机会,面对面嘶吼,激情碰撞一万年也不腻。
其次是学生在外拉的赞助商,像饭店或者出国中介,只要有学校党部的盖章,运动会期间也允许进校园宣传。
还有学生自己的小团体,也会凑热闹招人。
许辉店铺的海报和易拉宝是白璐和皮姐负责的,因为当初讨论的时候,许辉留下话说不要担心预算的事情,所以皮姐将这件事外包给了艺术学院一个专业的师妹来做。
第一次很快上交,皮姐拿给白璐看,白璐只看了一眼,就让皮姐去问师妹到底想不想做,不要浪费时间。
第二次师妹带着图亲自来到寝室,白璐花了半个小时跟她讨论,最后挑出几个需要改的点。事后师妹偷偷问皮姐,你们那个寝室长是学过设计的吗,感觉好专业啊,都不敢乱弄。
“没啊。”皮姐说,“不过她看的书多,什么都知道,杂家一个。”说着才反应过来,抬手敲师妹的头。
“你还敢乱弄!找抽是不是!”
小师妹捂着脑袋:“人家开玩笑的啊。”
第三次交上来,总算满意了。
周六上午,白璐准备去许辉店里。皮姐难得地起了大早,说要一起。
因为时间还早,店里人很少,皮姐连续打了几个电话,才把昏昏欲睡的孙玉河从十二层弄下来。
他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穿着背心短裤,脚上是拖鞋。
孙玉河不懂海报设计,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只觉得画面的冲击力和色彩都很好,便点头同意。
皮姐问:“你老板呢?让他也看看。”
“他不管,我定就行了。”
因为海报很大,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白璐站在桌前,听着皮姐跟孙玉河的谈话。
“那就这么定了?要是定下来的话,我们就去印刷了。”
“行。”
“印刷的话我们是打算大海报印五十份,小——”
“皮姐。”
白璐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皮姐转头,看向白璐:“怎么了室长。”
白璐低声说:“我想起来,昨晚我们的移动硬盘好像忘在宿舍楼下的印刷店了。”
“啊?!”皮姐惊呼,“我下了一晚的韩剧都在里面啊!下午开会我就指望它呢!”
皮姐顿时坐立不安。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那个……室长……”
白璐点头:“你去吧,等下东西我拿回去。”
“那我先走了!”皮姐跟孙玉河打了招呼,“不好意思啊,真的是火烧眉毛了。”
皮姐走了,空荡荡的水吧显得格外安静。
脱离月光与夜色,这里当真有如老幺所说,宁静而清新。
啪的一声,孙玉河在旁边点了一支烟。
白璐卷起桌面上的海报,看向孙玉河。他的目光比起刚刚,锐利许多。
不知是不是烟草让他彻底清醒了。
“许辉呢?”
孙玉河烟还在嘴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静。
少男少女记忆力强悍,白璐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两年前孙玉河最后那几条短信的内容。
两年时间。
在人生路上不算长,青葱年华里不算短。
白璐微微低头,不用看,她也能想象到孙玉河目光里的拒绝。
她在某一个阳光直射的瞬间,想起了儿时的童话故事《小红帽》。她或许就是那个骗人的狼外婆,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到小红帽的屋子前,就过早地掀开了伪装。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许久之后,白璐浅浅地嗯了一声:“那就这样吧,海报我会——”
孙玉河打断她:“你们那个什么模块课是你负责吗,还是黄心莹负责?”
“我负责。”白璐顿了顿,又说,“你如果想让黄心莹管也可以,但她的课程跟我们几个不一样。我们选了课就一定要跟到底,你要是不想见我们——”
“不是不想见你‘们’。”孙玉河意味深长地说。
白璐反射性地握紧手里的海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白璐又松开了。
她深呼吸一下,低声说:“好,你们不想见我,我尽量不出现。”
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果决,白璐抬脚往外走。
“……站住。”孙玉河低沉地说。
白璐停下脚步。
还没完?
那继续。
今天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白璐站在水吧的门口,走廊的风吹过,带着楼道里潮湿的水汽。她指尖冰凉,等着孙玉河接下来的话。
“我都知道了,你真的敢啊!
“你把我们当猴耍是不是?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楚楚可怜……心里狠得跟狼一样,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脚步声渐渐逼近,孙玉河的声音紧紧贴着她。
“你敢不敢转过头让我看看?”
白璐没动,孙玉河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空旷的环境里,椅子倒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玉河走到白璐身前,白璐头低着,被孙玉河的手粗暴地扬了起来。
白璐的脸很小,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很娇小,细细的眉,小小的唇,尖尖的下巴。
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人,却让孙玉河感受出一股阴冷的倔强。
孙玉河手下动作不轻,把白璐的脸微甩到一边。
他恶狠狠地骂:“贱人!”
白璐转回头。
胸腔空荡,听得见每一声心跳。
孙玉河伸出食指,指着她的额心:“老子告诉你,阿辉想干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没人管得着。我不管,你更不配!”
白璐点点头:“知道了。”
一张嘴有点意外,嗓子竟有些哑了。
孙玉河静默,白璐:“说完了?那我走了。”
孙玉河站着,白璐从他身边绕过去,推开水吧的门。
一脚踏入微凉的廊道,她的心也冰起来,与身后的玻璃门一样,缓慢而自动地慢慢扣紧。
还剩一丝丝缝隙的时候,孙玉河的声音传过来:
“阿辉弟弟死了。”
耳边突然响起嗡鸣,风在肆意大笑。
走廊一瞬间变得空洞,阴湿的风刮着骨头,像是要把皮也一同扯下。
孙玉河:“阿辉跟之前不一样了,他已经离开家,已经从过去挣脱了。
“前两年他一直在别的地方干,赚了钱,今年才来杭州开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但我劝你别自作多情,阿辉现在过得很好,也不缺女人。”孙玉河斜眼看白璐的背影,“除了有眼无珠被某人骗了一次,所有女人都对他没的说。
“所以我告诉你,给我离他远——”
“什么时候……”
白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孙玉河根本没有听清楚。
“什么?”
“什么时候死的?”白璐头垂着,“他弟弟。”
孙玉河皱眉:“跟你有什——”
白璐转过身来,孙玉河戛然而止。
白璐凝视着他,那种表情让孙玉河觉得,她的话远比他要说的重要得多。
“是不是去年冬天?”
孙玉河愣住了。
白璐还看着他:“去年冬天,十二月七号。”
孙玉河的眼睛睁大了:“你怎么——”
白璐没等他说完,已经验证了答案,她轻轻点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我知道了,谢谢你……”
孙玉河根本来不及再问,白璐已经拿着东西走了,他只赶得上跑到走廊里,对她喊:“你别找许辉了!听见没有!”
这次,白璐没有应答。
九月的杭州,蒸炉一样。白璐从大厦里出来的一刻,头晕眼花,身上出满了虚汗。
可她并没有感觉到热。
相反,她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
杭州的冬,屋里屋外一样冷。
白璐怕热不怕冷,冬季里穿得也不多,只是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显得有点笨重。
大清早,她跟随着上课的大部队,往教学区走。
风呼呼地吹,人也懒得说话。
十二月份,已经进入期末复习阶段,老师每天飞速地划着知识点和考试范围,学生们上课热情空前高涨。
走到操场和体育馆中间的地方,白璐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地点显示是广州。
接通后,手机里一直没人说话,白璐连续问了好几句也没有问出什么。
在她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手机里的一声呼吸。
事后回忆,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呼吸,或者干脆是风声,只是那个瞬间,她被一声似幻似真的呼吸拉住了。
那一通无声的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白璐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如何考虑,没有上早课,躲在体育馆里,静静地过完这半小时,直到对方挂断电话。
她也没有再打回去。
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艳阳炙烤,白璐的心攥在一起。
心底两股力量在拉扯,最后竟然挣扎出撕裂般的感觉。
一万个声音在耳边咆哮:走,快走快走,不要管!这比任何一次都要艰难,插手是活受罪!
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对她讲:回去,帮帮他,求你了。
白璐细细分辨,听出那是两年前的自己。
白璐,他在向你求救。
你听见了吗?
电梯直达十二层,楼道里安安静静。
她拿出手机,垂在身侧,连屏幕都没有看,快速拨出十一位号码。
按了通话键,白璐顺着走廊前行。
为了不错过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他换没换号码,不知道他关没关手机,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出现。
对于朦胧的一切,她只能猜谜、试验,把焦虑和不安狠狠压住,不停地对自己说:
白璐,再挺一挺。
强烈的预感告诉她,若不对那通电话做出回馈,她的心将永无宁日。
下一秒,铃声响起。
走都不用走,就在身旁的房间。
白璐转身之际,铃声断了,被屋里人掐断的。
“许辉。”
隔着一道门,白璐开口:“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我们谈谈。”
依旧没有人回应。
白璐低声说:“周三,晚上七点,我在广场后面的喷水池等你。”
寝室门被推开。
皮姐看韩剧,老幺听歌翻漫画,老三照例出去跟大刘约会。
一切都与平常一样。
白璐性格内敛,平日不太会以这样的力度推门,皮姐从电脑里抬起头,看向后方。
“室长回来啦。对了,咱们硬盘没有忘在店里,我在你桌子上找到了。”
白璐无声地点点头。
皮姐感觉有点不对,摘了耳机:“怎么了?”
“没什么。”白璐低声说。
“海报他们看完说什么了吗?”
白璐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没有,就照这个弄吧,明天我去——”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被敲响。
“寝室长?璐璐?在不在?”是黄心莹。
白璐转头开门,黄心莹穿着浅色吊带裙子,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宽亮的额头,因为天气热,脸上透着隐隐的红。
白璐说:“怎么了?”
“来跟你们说个事。”黄心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班里在统计聚餐人数,你们寝室参加吗?”
“聚餐?”
“是的呀,就在许辉的店里。”黄心莹说,“房间我都看好了,最大的那个。”
此时听到许辉的名字,白璐心里说不出的感受,黄心莹见她停顿,马上说:“你得来呀,你们不是跟他的店有合作,不去怎么能行?而且很好玩呀,我们自己做饭,包饺子!怎么样,来不来?”探头进去看皮姐,“皮姐,一起来嘛。”
皮姐心里也是想去的,她不知道白璐为什么犹豫,但秉承着517一致对外的管理理念,皮姐没有马上表达看法,一张淡定脸:“室长,全听你的。”
黄心莹又看回白璐,眼神里有明显的疑惑。
的确没道理拒绝,白璐点头:“嗯,我们四个都去。”
“好嘞。”黄心莹一拍手,“聚餐费用一个人五十块钱。”
对大三的学生来说,聚餐远比考试吸引人。还剩一周时间,数学课代表就已经开始计算要买的肉和菜的比例了。
周一到周三,白璐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她处在一个纷乱复杂的状态里,脑子里干涸一片,时不时地胸闷气短,焦躁不堪。
这不是她常有的状态,调节了三天也没有成功。
周三,她在自习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最后在太阳即将落山之际,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她紧张了。
这种感觉有些像去考一个肯定不会通过的测试,或者参加一场注定不会胜利的战争。
败亡在所难免。
最后一刻,白璐在英语参考书上飞快写了一句话,泄气一般,力透纸背:
“两人之间,最后犯错的那个永远低人一等。”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背包离开。
校门口的广场后人很少,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装饰雕塑。这里地界开阔,灯光暗淡,偶尔会有些闲聊和散步的人经过,彼此错身,互不相识。
白璐来的时候,许辉已经到了。
他坐在雕塑后面的一条椅子上,手臂张开,搭着椅背。
椅子旁是浓密的灌木丛,夏夜有虫鸣叫。
许辉垂着头,看不清脸,可白璐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身形在夜色里,格外好辨认。
白璐走过去,他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长腿微张,弯曲的腹部隐约能看见金属的腰带扣。
“许辉。”
白璐叫他,许辉反应有点慢,仰起头。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出来,发丝没有完全吹干,尚有重量,垂在额际。
“哦……”他真的是刚刚注意到白璐,“你来晚了。”
白璐没有看表,她知道自己没有迟到,但她也不想跟他辩解。
“坐吧。”许辉说。
他坐在椅子正中央,而且没有让开的意思,白璐看了看,只能挑空大些的左侧坐下。
一入座,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味道太浓了——许辉身上。
她知道他用香水,上一次她也闻到了忍冬的味道,只是那次清雅淡然,没有这一次这么浓烈,浓烈到刺鼻。
白璐微微侧头,看见许辉眼角发红,唇色浅白,眼睛没有神采。
许辉是个讲究的人,或许这是有钱人的通常特点,不管看着再邋遢,他的吃穿用度还是比一般家庭出来的孩子精致许多。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有品位的人。
他不可能把香水喷成这样出门,除非——
白璐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瓶瓶罐罐,4.9%的奥丁格啤酒……
手指叠在一起,白璐低垂着头,说:“别再喝了。”
他听都听不清楚。
“……什么?”
白璐摇头:“没事。”
又静了一会儿。
如果把生活当作题目,那此时的情况一定是道大型证明题,需要极其细致的分析才能梳理出答案。
可时间太紧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许辉淡淡地说:“你叫我出来,就是坐着的?”
白璐胸口发沉。
她不习惯这样的交流。
对白璐而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划在一定范围之内的,但凡要涉及更深层面,必然经过谨慎考虑。
现在这种毫无腹稿就坦诚相迎的局面,让她坐立不安。
终于,白璐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来杭州?”
许辉:“你觉得呢。”
白璐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但她说不出口——她已经被羞辱过一次了。
心里这样想着,手却已经做好准备,紧握成拳。
不说清,见面就没意义。
还是那句话,再坚持一下。
她看向他:“你是为了我来的吗?”
许辉听了话,哼笑一声。
白璐抿嘴,不待他笑完已经转回头,望着远处的喷水池。
开阔的视野能稍微舒缓她的紧绷感。
“……许辉,两年前的事,我很抱歉。”
许辉缓缓动作,掏出一支烟点燃。
火焰在余光中一亮一灭,白璐接着说:“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过歉,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白璐回想当初,也觉得有些难以出口,“我做得太过分了,一开始我没想过会是那样。”
“哪样?”许辉开口问。
顿了顿,白璐没有详解:“总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
许辉弹了弹烟:“两年了。”他的声音比起从前低哑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也跟酒有关。
“你两年的时间里都没有跟我道过歉,现在说这些,觉得有用吗?”
其实她道过歉,在那个烟花灿烂的除夕夜,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对不起。”她知道无力,但也只能这么说。
许辉把烟扔了,起身要走。
“许辉。”
他转过头,等着她说话。
白璐本想劝一句,让他不要酗酒,可开口前的一刻,她又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口吻和身份说出这句话来。
早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讲过《狼来了》的故事,温言细语地告诫孩子失去信任的可怕。
没有信任,真心也不值钱了,许多话说了也是徒增猜疑,平添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