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周六我们班在你店里聚餐,黄心莹说可能要借厨具用。”
许辉点点头:“知道了。”
转身离开,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他肩膀消瘦,背影单薄,白璐看着看着,忽然脑子一热,站起身,冲他大喊了一声:
“许辉!”
他站住脚,回头。
“你别再喝酒了!”
逆着喷水池微弱的光,白璐看不清楚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那一声吼让白璐头脑通畅起来,一时间,许许多多的回忆挤进脑海。
两年前的过往,他的笑和眼泪,还有几天前,孙玉河大声说的“他现在过得很好”,糅杂着此时苍白的脸色、刺鼻的香水、清瘦的剪影……
最后的最后,时光凝固,所有一切都化成了那个无声的电话。
冰冷天地间,一声浅浅的呼吸。
挣脱过去?过得很好?
不对劲吧。
“许辉,你弟弟——”
“行了。”他很快打断白璐,语气平静,“阿河跟你说的?”微不耐地蹙眉,“……有病。”
他心有怨恨,白璐想,他不甘心就这样相信她。
许辉又点了根烟,看向白璐,说:“人已经走了,没必要说什么了。”
白璐凝视着他,许辉接收到她的目光,冷笑一声,道:“你该说的不是已经说完了吗,还是——”头微微侧过,挑眉,“没说够?”
白璐嘴唇轻颤,还好夜色挡住了。
“你恨我。”手在身旁紧握,白璐对许辉道,“你怎么才能咽下这口气?”
许辉冷淡地看着她,半晌,不屑哼笑,转身离去。
他走后很久,白璐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渗了薄薄一层汗。
周六没人喜欢早起,男生被班委强制抓了几个当劳动力,搬菜搬物品,好在许辉的店离得近,过条马路就是了。
大清早睡不了懒觉去扛白菜,谁都不乐意,有人跟班长黄心莹抱怨,黄心莹一句话堵回去:“那女生来搬,你们做饭呀?”
为了图方便,大家决定只包白菜猪肉的饺子,饺子皮是在超市买的现成的,馅要现做。
白璐寝室是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到了店里,屋里已经去了十几个人了,门口黄心莹在做卡片,看见白璐她们进来,一人手里发了一个。
“喏,晚上做游戏用的,匿名在上面写东西。”
老幺问:“干吗的呀?”
“整人用的。”
“写什么?”
“随便,到时候做游戏挨个上去抽,抽到什么就做什么。啊!别写太过分啊,跳楼自焚什么的就算了。”
纸片拿在手里,白璐往里面房间走。
这是个套间,里面的房间有张双人大床,搬完东西的男生在屋里看电视吹空调。
过了一会儿皮姐她们也进来了,众人放下包,去洗手间帮忙洗菜。
太阳落山,屋里炸开锅。
空调调到了最低,还是热,外面切菜的、门口做道具的、屋里玩牌的、厕所拉屎的……所有人都一头大汗。
女生大多在忙活饺子。
做饭啊,多好的表现机会。
会做的贤惠,不会做的可爱;从容的人成熟,手忙脚乱的也惹人怜惜。
不论如何,只要你来,总能找到自己的一方席位。
白璐和老幺在后场帮忙分盘子,老三和皮姐在前面弄饺子馅。
没有人有完整的经验,女生们几乎人手一个手机——查饺子馅的做法,最后葱姜咸盐花生油,每样调料都没浪费,倒了一整盆。
筷子和不开,皮姐洗干净手,一撸袖子:“都让开!”
一爪子伸进去,开始人肉搅拌。
几个女生捂住嘴:“啊——”
皮姐瞪过去:“啊什么?!”
女生赶紧说:“皮姐牛,快点拌匀了,等会儿包饺子来不及了。”
男生还在旁边起哄:“就是啊,饿死了啊。”
“喊什么喊!再喊来吃生的!”
磨磨叽叽两个小时后,饺子终于包完了。二十几个女生成功包出了二十几种风格,千奇百怪,不胜枚举。
这个时候屋里的人基本已经饿疯了,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周围围了三圈人,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期盼的表情如同难民。
谁也管不上好吃还是不好吃,饺子出锅即被分光,差不多三百个饺子,瞬间被瓜分干净。
外面天黑透了,屋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吃完饭的同学济济成堆,聚在一起各玩各的。店里接过不少类似的活动,是以准备得十分周到,各种桌游骰子都有,扑克牌更是叠了高高的一摞。
白璐寝室四个人来到屋子边贴近空调的地方,直接坐到地毯上,打算玩牌。
“哎哟——”皮姐体型庞大,坐下费了不少力气,她伸手拿来一堆扑克,“玩点啥看看。”
“红k?四冲?还是打娘娘?”皮姐嘴里嚼着口香糖,忽感旁边落了什么,转头,被惊住,不由自主地来了句,“你谁?”
白璐三人也在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一个男生,瘦瘦小小,长相清秀,不像是店里的服务员,有股学生气,可又不是本班人。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学姐们好。”
皮姐眼睛瞪大:“你谁?”
男生打完招呼也坐下了,因为旁边的皮姐体格实在健硕,男生伸不开腿,就干脆像小姑娘一样并腿坐着。
皮姐看着,下巴都要落地上了:“你——谁?”
白璐被皮姐逗乐了,把牌拿过来拆了:“哪个学院的?”
男生挠挠头,笑呵呵地说:“新媒体。”
“哟。”老三挑眉,“我们直系啊,你怎么来这了?”
男生说:“我跟张晓风学长都是团部的,他邀请我来玩的。”
皮姐斜过头看后面大刀阔斧塞饺子的团支书,又看了看并腿而坐的清秀学弟,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伴随着点头,长长地啊了一声。
学弟看着她的眼神,开始还没懂,傻笑来着。笑着笑着就顿悟了,脸瞬间变得通红,额头冒汗,使劲地摆手。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
皮姐眉毛高高扬起:“啊……”
学弟百口莫辩,皮姐哈哈大笑,拍他后背,劲道太足,险些把他拍趴下。
“开玩笑啦。”
白璐看了一眼学弟,然后笑着低头洗牌。
加了学弟一起玩,其间白璐去了趟洗手间,老幺跟着:“室长我也去。”
洗手间里,老幺跟白璐说:“小学弟被皮姐逗得好好玩呀。”
白璐笑着说:“你问问学弟多大,搞不好比你大呢。”
老幺一扬眉:“那也是学弟。不知道怎么会来我们这玩呢。”白璐宿舍平日低调,并不是什么热门寝室。
白璐在水池边洗完手,甩了甩水,冲老幺勾手指。
老幺乖乖凑过来,白璐在她耳边小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上自习的路上,总有人盯着皮姐看吗?”
“哎?有吗?”老幺惊讶。
白璐:“有呀,被皮姐喊过几次,不过她大大咧咧的,应该也没有印象了。”说着啧啧两声,“可怜的小学弟。”
“我也没有印象呀。”
白璐笑笑,老幺发现新大陆了一样:“你怎么注意到的呀?哇塞!那他岂不是——”
白璐手指放在嘴边:“小声点。”
老幺兴奋地使劲点头:“好的好的!”
手放在门把上,刚一拉开,就听见黄心莹一声大叫:
“男神!”
白璐手一顿,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或许是知道要来跟客人一起玩,许辉今天多少打理了自己。
他的“打理”和“不打理”相差并不明显,只是体现在一些小小的细节上。比如熨过的衣裤,边沿干净的鞋子,精致的腕表,还有清淡的香水……
至少来前没有喝酒,白璐看了两眼,拉着老幺回到皮姐身边。
“我去啊……原来已经这么熟了。”老三靠在墙边,看着许辉在男生堆里坐下,不止黄心莹,班里不少人都去跟他打了招呼,许辉笑着一一应对。
黄心莹在许辉旁边说:“等你好久啦!”
“不是说八点?我还早到了。”
黄心莹到后面拿来两瓶洋酒,说:“我刚去水吧买的,玩游戏喝吧。”
“朗姆。”许辉拿过一瓶,对黄心莹笑着说,“拿它玩游戏,几个你够的?”
黄心莹疑惑地睁大眼:“啊?”
旁边另一个班里经常出去玩的男生看见,嚷着说:“要兑的啦,直接喝你完蛋了。”
黄心莹哼了一声:“怎么就完蛋了,我酒量好得很!”
男生还在挤对她玩,许辉拎着酒到门口,似乎喊了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一桶冰块,还有一瓶水。
黄心莹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呀?”
“青柠水,我帮你们兑吧。”
“柠檬呀,多酸啊!”
许辉笑笑:“女生多吃点酸的有好处。”
旁边人听见哄笑起来。
兑好酒后,男生们拉开架势玩骰子。
玩法简单,一对一,输的人喝一杯。
许辉不是张扬的性格,但是依旧有强烈的吸引人的点在,玩着玩着,不少人就围过来看着许辉这一对。
许辉和张晓风都坐在地上,摇完骰子,两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分别盖住自己的。
许辉挑挑眉:“你先吧。”
张晓风眯起眼:“两个四。”
许辉:“三个五。”
张晓风又眯眼:“嗯……四个四!”
许辉:“开。”
张晓风三个骰子都是四,许辉三点分别一二三。
“再来!”
一轮一轮又一轮。
“两个二。”
“三个三。”
“五个六!”
“开。”
“啊!”
兑过的凉爽淡酒,依旧喝得张晓风面带红光,一条腿不老实地抖着。
“五个六!”
“开。”
“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人越来越多,大家看着好笑,气氛高涨。其实许辉不是没输过,只是太过漫不经心,输了好像没输。
他掏出烟,点了一支,往后靠着笑道:“太菜了啊你。”
“张晓风可喝了不少了啊。”老三透过人缝,小声说。
白璐他们玩完了牌,一边吃零食一边休息。
老幺说:“是啊,我看他都喝了快二十杯了……会不会醉啊?”说着,撞撞旁边的白璐。
白璐正在收拾玩完的牌,黑桃红桃方片梅花,从a到k归类整理,被老幺碰了一下后,她放下牌,似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老幺说:“帮我也拿一杯好吗?”
“酒?”
“嗯。”
“为什么喝酒啊?”
“有点渴,想喝点凉的。”
“行。”老幺过去,抽了个纸杯,倒了一杯酒回来。
“谢谢。”白璐拿过酒,一饮而尽。
“啊,你怎么喝这么快?”老幺刚刚坐下。
“没事,酒不浓。”白璐说。
“张晓风喝了那么多呢。”
“不要紧,上次聚会他跟导员呛了半箱,那酒可比这个狠多了,这种浓度的他再喝二十杯也不会有事。”白璐把杯子放到一边,又说,“只不过他喝酒上头,看着吓人……每个人喝酒的反应都不一样。”
“那也喝太多了……”老幺小声嘀咕,“不过许辉真不愧干这个的,玩骰子好厉害。”她佩服地说,“他才喝了三四杯。”
三四杯……
白璐透过人群,看向许辉的方向。
男生们都抽着烟,张晓风终于被换下来了,另外一个桌游高手上场,跟许辉玩得有来有回。
好不容易连输两次,许辉在众人哄笑声中拿起酒杯。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与她的视线从某一细微的角度碰到一起。
许辉的笑在那个瞬间被手中的凉酒熏得有些冰冷。
他仰起头,酒极快速地入了喉咙,同时也错开了视线。
“玩游戏啦——”快九点的时候,黄心莹在屋里大喊,又去里屋叫人,“别看电视了!玩游戏玩游戏,快点都出来!”
所有人聚集一圈,就算客厅再宽敞,此时也不免显得拥挤。
没有那么多沙发凳子,男生表现出风度,让出位置,纷纷坐在地毯上。
许辉跟张晓风坐在一起,两人在视觉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晓风喝得满脸通红,许辉则是煞白一片。
黄心莹的嗓门做主持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扯着脖子喊半天,总算在嘈杂的环境中讲明白游戏规则。
兑完的酒还有很多,班委觉得不能浪费,第一个游戏就要把酒消耗光。
“第一项游戏很简单!大家看我手上的牌!”黄心莹高举着扑克,大声说,“等下每人发一张,留一张给庄家,庄家拿到牌后根据自己的点数,决定叫大还是叫小!然后下面的人可以选择跟牌或者放弃!”
黄心莹从牌里抽出一张,示意说:“比如庄家如果拿到这张梅花10,决定押大,那下面的人就可以开始选了,如果有人抽到2、3这种小牌,觉得自己肯定比不过庄家,可以选择放弃,放弃喝半杯!剩下的人全部跟牌,赢的不用喝,输的喝一杯!”
说完又补充一点:“以上是对男生的,女生量减半!”
几十人一起玩的游戏,毫无组织纪律性,乱七八糟,前几轮还能清楚一点,后面完全是瞎玩。
白璐寝室四个人都不高调,很容易被淹没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可能所有人都被照顾到,人们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几个人的身上,比如班里的活跃分子们,还有许辉。
那边喊声震天,掐着脖子灌酒,这边白璐低声问老幺:“还行吗?”
第一轮517寝室除了皮姐都押输了,白璐正好口渴,把一杯酒喝光了,一不留神,发现老幺也喝了半杯。
老三推她:“你咋那么实诚呢,喝不了还喝?”
老幺有点委屈:“不是输了吗?”
老三:“输你就喝啊,谁也没看着你,你喝点饮料意思一下就行了啊。”
老幺没怎么喝过酒,反应比较强烈,皮姐过来:“还行不行啊?”
白璐看着皮姐:“学弟呢?”
“走了,回去写作业了。”皮姐抻了抻衣服,拍拍自己的肩膀,对老幺说,“来姐这,别靠着室长,她肩膀干巴巴的,你也不嫌硌得慌。”
白璐扶着老幺:“你觉得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先回去吧。”
老幺摇头:“没事。”
皮姐撇嘴说:“室长,你太小题大做,咱幺儿好歹也快二十了是不是,就得一步步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老三哎了一声:“没错,所谓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喝酒吃肉,你总不能让她天天喝ad钙奶。”
皮姐跟老三一唱一和:“第一次喝酒都晕乎,慢慢练就好了。”
白璐笑笑,直身坐回去:“没有那么好练。”
“怎么?”
“酒量没那么好练。”白璐听着身后黄心莹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叮当的碰杯声,若有所思地说,“能不能喝,天生注定的。”
不管是玩法还是闹法,总之奏效了,几缸兑好的酒很快见底。
所谓酒后吐真言,屋里气氛热烈,一群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畅所欲言。
白璐转头,看见许辉趁着空闲工夫,靠坐在电视旁的墙壁上抽烟。
老三也看见了,小声说:“可能觉得无聊了吧,还是玩累了,你看他脸好白。”
白璐不可见地摇摇头,自语般地说:“他在醒酒……”
黄心莹抱着一个小盒子从屋里出来:“来来来,都过来,玩下一项了!”
第二项就是下午刚进门时准备的,每个人匿名写的卡片。
众人磨磨蹭蹭回到中间。
“这个就不用介绍规则了吧,我看看从哪开始抽呢……”黄心莹把箱子放到中间,点了一个男生,“就从你开始吧。”
“啊?!”男生夸张地喊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抽出一张卡片。
黄心莹一把抢过去,高声念道:
“女人卸妆,男人脱光!”
第一张就充满戏剧性,全班哄然大笑,旁边的男生直接上去扒他的衣服,被扒的男生叫苦连天。
许辉起身,离开了房间。
白璐转眼,皮姐和老三看得起劲,老幺闭着眼睛休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游戏吸引,白璐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门开了一道缝隙,白璐看见许辉的背影进入了水吧旁的房间。
已经快十点了,大学宿舍都有门禁,除了包宿的,剩下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走廊里很静。
白璐来到水吧,一个小服务生正在偷闲玩手机,看见有人来了,问道:“小姐需要点什么?”
“请帮我拿杯温水。”
“温水?”
“嗯。”
虽然感觉奇怪,但服务生还是倒了杯温水给白璐。
旁边的房间没来得及上锁,白璐推开门,毫不意外地听见了洗手间里传来的呕吐声。
一声接着一声,让听的人不禁去想那脆弱的内脏究竟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空荡的屋子里没有开灯,白璐站在门口,听着他把胃里东西全部吐光,到最后只能干呕酸水。
白璐反手关门,来到洗手间门口。
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酸味。
许辉撑不住了,扶着马桶跪在地上,她看见他的背上明显的脊椎轮廓。
许辉吐完,冲了马桶,从地上站起来的一刻没能掌握平衡,向后仰,白璐下意识地托住他。
许辉转过身。
他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难受里缓过劲来,反应了好一会儿,赤红的眼睛才慢慢聚焦。
白璐把杯子拿给他,低声说:“热水,你喝一点。”
许辉斜眼,又转回头,一动没动。
白璐小声说:“你酒量那么差,为什么还喝那么多?”
许辉冷冷地看着她,似醉似醒,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白璐尽可能当成没有看见,又劝他,“你喝一点热——”
“滚。”
许辉的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砺过。
他以前的声音并不是这样的。
白璐没有动,手握紧杯子。
许辉头脑昏沉,指着她:“……你要不要脸?”
白璐深吸一口气,又说:“你喝点热水。”
许辉忽然发了疯一样,抓过水杯,往地上使劲一摔。热水划出一道弧线,洒在白璐脸上、身上,最后一声脆响,杯子摔碎了。
倒没有烫到,水是温水。
水珠顺着小小的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许辉大步过来,拨开白璐的肩膀要出去。
她抵着门,没有让开。
许辉喝了太多酒,站都站不稳,被她轻易地挡住了。
他狂躁起来,却不知道该在哪用力气。白璐抓住他的胳膊,尽可能地让他安静。
“许辉!”
许辉要推她,人又往后倒。
“地上有玻璃,你小心点。”
撕扯一阵后,许辉又不发狠了,他头晕目眩地往后退了两步,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你挡我在这干什么?我要去陪你班里的同学。”
“你醉了。”
许辉撇嘴笑,靠近白璐:“醉?醉又怎么样?怕我做什么?”
“许辉……”
“我想想。”许辉不以为意地皱皱眉,似是在思索,“哦……你寝室那仨,你最宠哪个?”
白璐咬着牙,许辉又说:“最胖的,还是那个最小的?”
白璐没有说话,许辉靠得更近了:“你是不是怕我报复你?怕我干那些跟你一样的事?”
这一次,白璐终于有所回应,她摇头:“不是。”
许辉使劲一挥手:“不是个屁!”
白璐往后仰头,但没躲开,眼镜被扇到旁边。
屋里分外安静,脸上没有擦干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白璐浅浅吸气。
许辉朦胧之间听见白璐低沉地说:“你要真的恨我,不甘心被我骗,想扳回一城,可以。”
许辉被一把扯过。
抬头,细细的眉下,白璐的双眼意外的黑亮,衬着眼角下一颗泪痣,寒意逼人。
她抬起手指,戳自己的胸膛,异常用力,清脆的嗓音因为发狠而颤抖。
“你想报复我,来!但我先说好,我比你能扛得多,你想赢,得下大本钱才行!”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醉成现在这样,他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刚想说什么,胃里又一阵抽搐,他皱紧眉,反身去马桶边,又开始吐。
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到最后,许辉额头筋脉凸出,头晕眼花,神志越来越不清醒。
长时间的安静让他更难思考,甚至忘记了身后白璐的存在,半晌,终于醉倒。
白璐将他拉起来,在身上翻到了钥匙,拖着人出屋。
许辉看着瘦,可毕竟是个男人,白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弄到电梯上。
十二层,他的房间是最里面那间。
屋里陈设简单,稍有点乱,沙发上扔着两件穿过的衣服。
床上的被子叠起来了,上面有几张纸,白璐拿起来,是店里的进货单。她把单据整理好,然后把许辉拖到床上,盖好被子。
屋子拉着窗帘,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帘子比那时的更厚重了。
白璐觉得,可能不管白天黑夜,这间屋子都是拉着窗帘的。
她转头,看见躺在床上的许辉。
从那不健康的肤色多少能判断,他很少见阳光。
他睡得不踏实,眉头紧皱。
但就算如此,他的容貌依旧俊秀,静静躺着,像是一幅陈旧的文艺电影海报。
该是多不好的经历,才会让一个这样的少年,不得不躲进沉默中。
明明起名为光辉,却与黑夜结缘。
这样的环境太容易滋生罪孽感,白璐深深呼吸,余光扫到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东西不多,有一盒舒乐安定片,还有一盒吃光了的胃药。
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锁着。
白璐看着那两盒药,思索了一会儿,回身去床边,在许辉身上找到刚刚的钥匙串。
上面有一把小钥匙,白璐将抽屉的锁打开。
里面是一个模型——《变形金刚》里面的人气角色大黄蜂,不是新的,很多地方都磨破了。
模型受过摧残,右侧已经整个变形,不能站立。
看了一会儿,白璐把模型放回,重新锁上了抽屉。
白璐回到床边,蹲下看他的脸。
她说错了。他没有报复她,他没有办法报复任何人,他所有的精力和所剩的力气,只够恨他自己。
万千世界,每天多少恩恩怨怨繁琐尘事随风而去,留下罪孽折磨着善良而懦弱的人,永世不得安宁。
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
白璐回头,看见孙玉河走进来。
“阿辉,112的酒钱你结了没,好像——”声音止住,孙玉河瞪着眼睛看着床边的白璐,眼神一瞬间冷下去。
“你在干什么?”
白璐站起身:“没什么。”
“我问你干什么!”
“他喝多了。”
孙玉河扬起下巴,一字一顿道:“用你管?”
白璐无言以对,低着头说:“我先走了。”
“站住。”孙玉河挡在白璐面前,“我之前的话你没记住?”
白璐没有说话,孙玉河:“我告诉你别找阿辉,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较着劲?”孙玉河斜眼,看见烂醉的许辉,冷笑一声,“这时候来献殷勤了,你装什么装!”
“他刚刚吐了。”白璐说,“你找点热水和醒酒药给他吧。”
孙玉河一愣,随即更不屑。
“哦,我还得谢谢你帮我们照顾他了?”
他眯着眼睛看白璐:“哎,我真是奇了怪了,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被这么骂还觍着脸来。”孙玉河指着她,“我告诉你,你不来他就不会这样。我要说什么你已经很清楚了。”
白璐一直不应声,让孙玉河脾气更大,骂道:“你听没听见,你个阴险的贱人!”说到气头上,他没控制住,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白璐有准备,身体向后撤,躲开了。
孙玉河好像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有点愣住,但嘴上并没有松:“你要再敢私下找阿辉,我就整死你。”
白璐蓦然抬起头,孙玉河被她的目光震住了,就在他以为她要对他刚刚的动作追究点什么的时候,白璐却气势顿消,轻轻开口:“你多看着他点。”
孙玉河不想跟她闲扯:“阿辉想干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干涉。”指着门,“快点走!”
白璐又说一遍:“盯紧他。”
孙玉河不耐烦:“盯什么盯?你快点滚!”
白璐点点头,走到门口,又站住脚。
“孙玉河。”
她叫他的名字。
孙玉河忽然有点紧张,看向她的背影。
白璐没有回头,低声说:“你要真的觉得我阴险,那就不要惹我。”
回到聚餐房间,屋里已经快玩完了,白璐坐回沙发上,看了看,问:“老幺呢?”
“她有点迷糊,先回去了!”
白璐点点头,她进门前把头发披下来挡住脸,可还是被坐得很近的皮姐发现了。
“哎!你脸怎么了,这边怎么有道印?”
那是刚刚在洗手间里,许辉抡胳膊时手表剐的。
老三听见,也凑过来:“哪儿?怎么了?”
白璐摇摇头:“没事,刚刚不小心挠到了。”
“挠?!你也喝多了啊。”皮姐推推她,“哎,阿辉呢?刚才也不见了。”
白璐没回答,对皮姐说:“你们两个玩,我先回去了。”
“不留啦?”
“我有点累了。”
从大厦里出来,空气燥热,但是清新。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幺已经睡下了,白璐悄声来到洗手间,借着瓦数不高的灯,静静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痕迹。
扎起头发,拧开水龙头,水拂过脸颊。
冰冷让疼痛缓解。
她再次看向镜子。
没有戴眼镜,视线并不清晰,但一双黑眼却锐利异常。
没有入口,不被原谅——或许她现在经历的,他早早就已经体会过。
没有人能逼迫他人负罪。
我们承受的,都是应得的。
现在还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不要紧,我比你能扛得多。
运动会前一天,校园气氛格外微妙。
为了占据更有利的地形,各商各户虎视眈眈,各楼各院剑拔弩张。
但517没有这些忧虑,白璐的前期工作都准备就绪了,早在三天前,所有的海报易拉宝宣传单就已经印好,皮姐骑着自行车满校园跑,将海报贴在之前四个人一起踩过点的地方。
因为白璐寝室没有班委人员,所以运动会没人被强征当观众,三天连着十一长假,算是悠长的假期。
晚上吃完饭,寝室开会,讨论假期要干些什么。
老三手指头一伸:“出去玩!”
老幺:“我们社团还要排练。”
老三挤对她:“你一个背景你总练什么啊。”
老幺不满:“什么背景,我是负责道具的。”
皮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又转身问看网页的白璐。
“室长,放假出去不?”
白璐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你天天宅寝室干啥啊,养膘啊?”
白璐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我八十七,不知道这位壮士体重多少?”
皮姐晃悠着腿,权当没听见。
白璐回头接着看网页。
皮姐闲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蹭过去:“你在看啥?……‘舒乐安定片’禁忌与不良反应。这什么东西,药?”
白璐嗯了一声,皮姐惊讶道:“安眠药?你失眠?”
“看着玩。”
“蛇精病!天天查些稀奇古怪的。”
皮姐这边说着,门口响起黄心莹的声音:
“璐璐!在不在呀?”
皮姐一撇嘴,回到自己位置看韩剧,白璐去开门。
外面太热,黄心莹走得一头大汗,白璐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我明天有事,不能坐看台,我们班队伍人不够了,你们有没有想来的?”
白璐转头看了一圈,屋里三人该干什么的干什么,没人搭腔。
这就是不想去了。
也对,大热天谁也不想在外面晒着。
黄心莹拉着白璐:“璐璐——就第一天,后面就不用了。”
白璐虽然在同黄心莹讲话,心却在想别的事,近期她一直都在思索着别的事。
而且,明天早上她还得早起,把两个易拉宝搬到运动会场门口。
黄心莹还在诱惑白璐:“我请你喝饮料!”
皮姐那边的凳子忽然传出刺耳的磨地声,屋里人都看过去,皮姐摆手:“哎呀,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黄心莹接着求白璐:“璐璐——璐璐——”
反正明天也找不到理由去他店里,白璐索性点头。
“好吧。”
黄心莹直接送了一个拥抱。
门一关,全屋人都拿手指头指着白璐。
老三:“室长,你啊……你!”
皮姐:“你耳根子怎么这么软!”
白璐的心思完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无奈地笑了笑,应付几句便坐回座位。
运动会当天,白璐醒得很早,下床的时候竟然发现皮姐也起来了。
“你怎么不睡懒觉?”
“我跟你去。”
白璐挑眉:“哦?”
皮姐打着哈欠下床,白璐眼眉一转,轻笑着说:“师弟有项目?”
皮姐哈欠打一半就卡住了,大嘴张着,跟狮子一样,瞪了白璐一眼:“人精呢你!”然后去洗手间洗脸。
因为起得比较早,两人去校门口买了煎饼,又把重要地点的宣传海报检查了一遍,最后回宿舍去扛易拉宝。
“太阳还没出来呢就一身汗了!”皮姐扭头,看着白璐举着易拉宝吃力地往前走,说,“行不行?要不先放着,我等会儿来拿。”
白璐摇头:“没事,一趟搬过去。”
到了操场入口,找好位置,又拿绳拴上石头把易拉宝固定住,这才彻底折腾完。
两人拍拍手:“不错,花钱花心思就是不一样!”虽然一头大汗,但皮姐对效果相当满意。
时间差不多了,白璐跟皮姐来到本班看台。
“天老爷!正好大太阳底下!”皮姐愤愤地说。
白璐把伞从包里拿出来:“等会儿打伞就行了。”
皮姐没听见一样,只顾着瞪俩眼睛往隔壁瞄,忽然视线里多出一根手指,白璐贴过来小声说:“那个方向才是大二看台。”
皮姐咝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欠,坐回去行不——”说了一半,话忽然止住。白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操场门口出现几个人的身影。
黄心莹穿了一条坎袖花纹连衣裙,高跟凉鞋,头发披着,箍了一条浅蓝色的发带,她正指着操场门口的易拉宝对孙玉河说什么,孙玉河一边看一边笑着应答。
皮姐难以置信地看着:“什么玩意,说好的有事来不了呢?”
白璐拉着皮姐,劝说着让她冷静,随后目光从黄心莹那移开,转到后面一个人身上。
许辉总是黑衣长裤,极易辨认。
黄心莹跟孙玉河聊完,就来到许辉身边,接着说话。
皮姐还在气,白璐却在想别的事情。
视线中的黄心莹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不停地绕在许辉身边,叽叽喳喳,笑盈盈的。
许辉话很少,但也有回应。
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出门,不适应耀眼的阳光,手插在裤兜里,一直低着头。
“有她也不错。”白璐低低地说。
皮姐没听清:“啥?”
白璐摇头,对皮姐说:“等会儿我把黄心莹叫过来,你千万不要跟她吵。”
“叫来干啥,添堵啊?”
白璐拍拍她的手,忽然看见什么,又指:“喏,师弟来了。”
皮姐哼了一声,嘀咕着说:“你就怂吧你,我先过去看看豆芽。”师弟姓窦名思齐,因为体格问题,一直被皮姐称作豆芽。
跟着许辉和黄心莹一起来的还有店里的几个服务员,负责搬运饮品。
时间慢慢推移,太阳更毒了,白璐看着远处的人,拿出手机给黄心莹发了一条短信:
“亲,说好的饮料呢。”
黄心莹掏手机看,然后朝白璐这边挥挥手,回复一条。
“稍等哦,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又开始跟旁边人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白璐手撑着下巴,看了看,又发了一条:
“拿饮料的时候把包放我这,很重吧,我帮你看着。”
黄心莹看完,马上冲白璐凌空比划了一个大爱心,然后跟身边人说了什么,从饮料箱里拿了一杯过来。
挤到白璐身边,黄心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也流着汗。
“好热啊——”她把包放下,包很重,落地有声,“学生会的材料,沉死了。”黄心莹拿手给自己扇风,“折腾一早上了都,才有点空。”
“喏,请你喝饮料!”黄心莹递过来一杯冰镇西瓜汁。
“谢谢。”白璐接过,顺手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她。
黄心莹一看,是一把太阳伞。
白璐:“你没带伞吧。”
“啊啊!”黄心莹激动地大叫,“是啊,忙得我都忘了!真的都要晒晕了。我拿了你还有伞吗?”
“皮姐还有。”
黄心莹使劲抱了抱白璐,说:“那我先走了。”
白璐不经意地点明:“这伞很大,两三个人用都可以。”
黄心莹不知听没听清,一路跟同学边打招呼边下了看台。
“……挤死我了。”另一边,皮姐会完豆芽回来,一屁股坐下,看见白璐还看着入口的方向,也跟着看过去,“她还没走呢?……哎?!那不是你的伞吗?”
白璐把西瓜汁塞给皮姐:“喝水。”
“一杯水换一把伞呗?”
白璐笑笑,皮姐看着远处的黄心莹,不满地说:“瞅她那样,还跟人家一起打伞。”她踢了白璐一脚,“告诉你,她肯定不会告诉阿辉伞是跟你借的。”
白璐嗯了一声。
不告诉才好。
运动会开始,太阳越来越毒,皮姐大口大口喘气:“我要被晒化了……”斜眼看白璐,后者脸上也很红,脖子上都是汗珠,“我要不行了,你真能忍。”
白璐摇摇头:“看比赛。”
皮姐示意一个方向,操场的看台下面有一片阴凉的地方,黄心莹收了伞,领许辉和孙玉河站在那,好像是在看热闹。
“他们也不用伞了,要回来行不?”
“再忍忍。”
皮姐长叹一声,靠在白璐身上。
没看多久,黄心莹就带许辉和孙玉河离开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白璐收到短信,黄心莹说回不来了,让白璐帮忙把包送到团部办公室。
白璐回复一条“可以”。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黄心莹才来寝室送伞。
“璐璐,太对不起啦。”
“没事。”白璐拿过伞,问,“对了,我看许辉他们一起来了?”
“是啊,说是来转转。”黄心莹扶着腰,一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本来以为就是看一眼,结果非要我领着在校园里走一圈,累死了。”
白璐把伞放回桌子上,回到门口,说:“出去溜达一会儿吧,我请你喝东西。”
寝室里三只兔子耳朵都竖起来了。
黄心莹眨眨眼:“为啥请我喝东西?”
白璐:“正好说说许辉店的事情,他们对今天的宣传有什么意见吗?”
“啊,这个啊。”黄心莹这才明白,“走吧。”白璐关上门,黄心莹揽着她下楼,一边说:“他们很满意啊,我刚从他们店里回来,孙玉河说接到了好多订房间的。”
“还提什么要求了没?”
“没,放手干就行了。孙玉河好像还要去附近几个学校宣传……你怎么不直接问他们?”
“我这不是先探探风声,怕他们不满意。”
“哈哈,对哦,你们是乙方,模块课成绩还得指望他们。”
凉风习习,白璐在楼下的饮品店买了两杯冰奶茶。
两人在夜色中慢行,身边也有不少散步的学生。
“其实你们可以多去阿辉店里啊,平时多坐坐,关系搞好一点。”黄心莹提议。
“四个人都凑齐不容易,而且许辉和孙玉河也经常有事。”白璐说着,看向黄心莹,“他们经常陪客人一起玩吧。”
“是啊,年纪都差不多,都能玩到一起去,有他们在气氛好。”
“天天这么玩受得了吗?”
“我感觉是受不了。”黄心莹拉着白璐,“你看阿辉那个脸色。”
白璐点点头:“他那么喝酒睡眠肯定不好,搞不好还要吃点药才能睡着。”
“哎!”黄心莹瞪大眼睛看白璐,“还真没准!孙玉河总跟我说阿辉失眠,睡觉跟要命似的。”
白璐:“那要注意哦,我听说这类药物绝对不能醉酒后吃。”
“是吗?”黄心莹喝着饮料,不以为意。
白璐:“那个喜剧大师卓别林,他就是这么死的。”
“啊,那还真蛮危险的。”
“他可能自己也知道。不过——”白璐停下脚步,看着黄心莹,“提醒一下,防患未然。表示一下关心,总不是坏事。”
黄心莹频频点头,赞同道:“有道理。”
乌烟瘴气的房间里,一伙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这不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是附近一家视觉工作室的员工聚会,也因此,他们玩闹得要比学生厉害得多。
租用了音响,震耳欲聋。
孙玉河看向旁边的许辉,从十几分钟前开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许辉叫了两个服务生来替他,自己离开房间。
水吧跟房间里简直是两个世界,轻柔的音乐让他的头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拿了瓶啤酒,许辉来到窗边坐着。
没一会儿孙玉河也出来了。
“热啊——”他坐到许辉对面,“空调开这么低都热,杭州这天简直没救了。”
许辉拿着酒瓶坐在沙发里,或者说是沉在沙发里,闭着眼睛。
孙玉河本想说几句,但看许辉的样子,又硬生生地压住了。
这几年下来,他也渐渐适应了许辉越来越怪的脾气,于是拿出手机,跟惠子聊天。
聊着聊着忽然进来一条短信,孙玉河一看,眼睛亮了。
“哎——哎!”孙玉河踢了许辉一脚,许辉动也没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猜谁给我发短信了。”孙玉河调侃地说。
许辉缓缓挪开胳膊,下面的目光有种醉酒后的麻木。
孙玉河说:“黄心莹。”
许辉淡淡地看着他,孙玉河感慨地说:“哎哟,我就说你这女人缘……长得帅有福啊,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
许辉一言不发,孙玉河又说:“知道她问我什么不?她问我你平时喝那么多酒,睡眠是不是不好。”
许辉似是累极,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什么态度。
“我给你念念她说的:‘我之前就想到了,但是一直没机会说,要是阿辉真的吃助睡眠的药类,千万不要酒后吃哦,很危险的。’”
黄心莹容貌秀丽,说话声音也可爱,现下被孙玉河学得极像,还配合着眨眼睛。
可惜听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许辉的胳膊重新压在眼睛上。
“你觉得这黄心莹怎么样?”孙玉河问。
许辉低声说:“什么怎么样?”
“人啊。”孙玉河一副你懂我也懂的样子,“你别装啊,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思?你来杭州才多久,多少女的给你留电话号码了?”
许辉呼吸缓慢,别说讲话,好像连喘气都嫌费力。
“我感觉她还挺不错的,反正你身边也没——”
许辉在小沙发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别说了……让我静一会儿。”
孙玉河一顿,随后耸耸肩,不再说话。
孙玉河也没有考大学,高中毕业了直接来找许辉。
来找他的原因第一是他跟许辉是朋友,第二是他觉得许辉这个人头脑真的很聪明。
许辉父亲出身农村,是白手起家,一路敢打敢拼,打下偌大家业。不管家庭情况如何,许正钢的本事是不容置疑的。
可能受到父亲的影响,许辉从小耳濡目染,做生意极有天赋,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本钱翻了几番。
虽然挣了钱,可到现在,孙玉河却觉得许辉精神一天比一天不好。他又不能总去问原因,毕竟他与许辉之间现在多了一层老板和下属的关系。
孙玉河接着跟惠子聊天,过了一会儿又收到黄心莹的短信。
孙玉河头也没抬地问许辉:“黄心莹说过几天他们艺术团有演出,音乐剧,你要去不?”
没动静。
孙玉河以为许辉睡着了,没有再问,过了几秒不经意瞥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许辉眉头皱着,双眼紧闭,脸上好像刷了一层漆一样,灰白无比。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身体,额头都是汗。
孙玉河连忙放下手机:“怎么了?”
许辉连摇头都没力气,孙玉河连忙说:“难受?”
许辉薄唇紧闭,唇上无色。
孙玉河:“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
许辉这时才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打磨时的砂纸:“……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孙玉河起身到吧台接了杯水拿过来。
“热水,你喝一点。”
许辉精神有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不久前他也听过同样的话——
热水,你喝一点。
那个声音更轻,也更细。
让我喝热水,凭什么让我喝热水?喝完有用吗?有什么用?……
一想,头更疼了。
“阿辉!”孙玉河看着浑身冒汗的许辉,把水杯拿到他面前。
许辉思维混沌,恍惚之间觉得什么都没用,攒下来的力气全用在推开水杯上。
杯子没拿住,掉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服务生赶紧过来:“孙哥,擦一下吧。”
孙玉河点点头,服务生跑去拿拖布。
孙玉河一脸担忧地看着许辉,觉得他这状态是说不出的差。
余光扫见桌上的手机,孙玉河拿过来,边发短信边说:“我帮你答应黄心莹了,过一阵你跟她去看那个什么音乐剧,你这样不行,得出去走走。”
许辉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孙玉河咬咬牙,干脆直接给黄心莹打了电话。
“你过来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黄心莹来了。
“怎么了?我刚从学生会开完会赶过来。”擦了额头的汗,黄心莹看到窝在沙发里的许辉,“呀!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孙玉河在一旁说:“不好意思把你叫来,等下我还有几个客人要陪,实在是没空照看他了。”
黄心莹按着膝盖蹲下:“没事,我来吧。”
孙玉河过去扶起许辉,黄心莹上去搭手。
回到十二层许辉的房间,孙玉河给黄心莹留了一把钥匙。
许辉疼痛还没有缓过来,晕睡在床上,黄心莹去洗手间里看了看,墙上挂着两条手巾。
她取下一条轻轻闻了闻,上面有轻淡的沐浴液香味,感叹道:“男生的手巾也这么干净……”浸湿后,回到床边,给许辉擦汗。
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
嘴唇微张着,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黄心莹轻抚他的脸:“许辉,好点了没?”
他没有回答。
身躯在床上显得更为修长,黑色的衬衫缝隙间,偶尔能见到苍白的皮肤。
黄心莹慢慢变得安静,一点点地凑到许辉的脸颊旁。
他睁开了眼。
黄心莹离他很近,看他醒了,轻声说:“你好点了吗?”
许辉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黄心莹跟平日不太一样了,没那么活泼,没那么爱笑,就连声音好像也染上一层疲惫,极力地向他靠拢。
“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
许辉身上的酒味还没有散尽,黄心莹低声说:“其实,人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我也有呀,只是我不喜欢把这些事说出来,可能是性格原因吧,总喜欢一个人担着。其实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很累,想找个能分担的人。”
他的目光似醉似醒,一直看着她,又好像不止是看着她。
同样年纪的女孩,同样的大学班级,同样的生活……
同样别有目的。
黄心莹絮絮叨叨半天,终于问了许辉一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许辉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脆弱给了她信心。
“你这么帅,肯定有好多女生喜欢你吧。都是美女吧……像我这么普通的女孩,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许辉听着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他的笑听着更像是在哭。
“你相信报应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黄心莹都没有听清楚。
于是许辉接着自言自语。
“曾经做错了事,没有去弥补……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永远都没有原谅。往后所有这一切,就都是报应……
“身体、精力、生活,弄成这样,全都是报应……”
他太过有气无力,黄心莹细细地听,只听到“报应”二字。
“什么报应?”她问,“你有什么报应,你人很好啊。”
许辉看着乌黑的天花板:“你觉得我是好人?”
黄心莹点头:“是啊。”
许辉静了一会儿,不赞同似的轻轻摇头。
黄心莹笑了:“那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啊。”
他想了想,又摇头。深深吸气,许辉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似乎也跟着迷茫起来。
黄心莹不懂其中含义,只当他在醉酒,她站起身,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月辉照进屋内,外面的大学城灯火通明。
她被什么吸引了注意——那是放在窗户角上、刚刚被窗帘挡住的一个相框。
黄心莹把相框拿过来,上面落了一层灰,里面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画。
“这是什么?”黄心莹拿着画看过来,问许辉,“是你画的吗?好好看呀。”
许辉的头偏过去。
在看见黄心莹手里的画的一瞬,他有片刻的茫然,而后好似被唤醒了什么一样,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体。
“哎?你要干吗?”黄心莹连忙放下相框。
许辉脸上的汗还没干,手有点抖地提起鞋子。
黄心莹到他身边:“怎么了?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要去你学校……”许辉好像迫不及待一样,说话都没力气,人却强撑着站了起来。
黄心莹赶快扶住他。
“去我学校?现在?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知道。
做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个念头驱使他——他要见她。
他到现在也不确定他对她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他们断了,以为全部都结束了,以为那短暂的时光只是年轻时不懂事犯的傻。
直到去年冬天。
他的父亲来电,他满怀期待地接了电话,却得到弟弟去世的消息。
父亲声音疲惫地告诉他,王婕的精神变得不太正常,送到了疗养院。
“就是通知你一声。”父亲这样说。
放下电话,他在马路上站了很久很久。他尝试着拨过一个号码,后来挂断了。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从日出,到晌午,从夕阳,到夜幕。
他曾认定,那个下着初雪的日子已经是人生的最糟,没想到老天还嫌不够。
是不是永远都不够?
连续一周,他茫然无措。
第一次喝酒喝到身体麻木。
天旋地转中,他又一次想起了她。
白璐,那匹披着羊皮的狼,那个细心又冷酷的女人。
他忽然想见她。
就像现在一样。
九点多的校园生活区人来人往。
寝室没有空调,很多学生都在楼下吹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男生聊聊游戏,女生聊聊情人。
怡情怡性。
校园是最好的保护层。
像是蛋壳,虽然薄,但对其中尚未完全成熟的少男少女来说,依旧是一层壁垒,帮他们挡住社会大潮的侵蚀。
这种保护,只有离开校园的人才能体会出来。
黄心莹揽着许辉的胳膊,看着像女孩的撒娇,其实是在搀扶。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人却一直坚持着要出来。
出来也好。
黄心莹喜欢与他的碰触。
黄心莹是学生会的大忙人,认识的人不少,夜晚的校园里,每走一会儿就会碰到熟人,打声招呼。
只是她从来没有介绍旁边的人,好像他在她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朋友们笑着看着她。
晚风吹得她心里欢喜。
“我带你去我们艺术团看看吧,现在应该有排练,后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了。”
许辉不知听没听清她的话,慢慢停住脚,看着周围几栋楼。
他脸色苍白,身体无力,神色微微茫然。
高中毕业他就离开了校园,他对大学一点也不熟悉,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隔阂而陌生。
每个人跟他年纪都差不多,可每个人看起来都跟他不同。
“去不去?”黄心莹还在问,“不过不看也行,这样正式演出的时候还有惊喜。”她冲许辉眨眨眼,“怎么定,听你的。”
“白璐住在哪……”
黄心莹没有听清:“什么?”
许辉转眼,低头看着她:“白璐,你们班的那个白璐,她在哪?”
这次听清了,但是她不懂。
“璐璐?你找她干吗?”
许辉摸了摸身上,他的手机没有带。
“你想问她宣传的事情吗?”
许辉眉头微皱:“她住哪栋楼?”
黄心莹依旧不懂,但还是给他指了指:“喏,那栋楼,璐璐她们住五楼,我在六楼。”
许辉静静地看过去。
“璐璐她们为你们店的事情很上心的,等她们期末答辩的时候你要好好配合呀,让她们拿个好成绩。”
许辉迈开了步子,黄心莹紧拉住他,又说:“璐璐很厉害的,虽然平时看着很蔫,但做什么事都有准,跟她一起特别安心。”
许辉无意识地说:“是吗……”
“是的呀。”黄心莹笑着看着他,又说,“她男朋友是交大的高才生,还是上海学联的副主席呢,听说高中就认识了,厉不厉害?”
脚步停了。
风却还在吹。
许久之后,他才又说了一句:
“是吗……”
一个不起眼的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刚好听见了他们的话,一头雾水地推开寝室门,皮姐看过来:“回来啦,社团怎么样了?”
老幺回答:“还行……”扫了一眼,“室长呢?”
“她去杭电踩点去了,过几天给阿辉店做宣传活动,还没回来呢。”
“哦……”
皮姐看她一眼:“干什么玩意,神魂颠倒的。”
老幺摇摇头,到自己座位坐下,过一会儿又回头问皮姐:“哎,室长跟那个交大的同学在一起了吗?”
“哪个交大的……那个学联副主席?”皮姐还在看剧。
“对啊,他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吧,有那方面的意思。但那男的好像说得等大学毕业了才能正式谈,我听室长说他很忙,没有时间。”
老三正跟大刘视频,听见了,也凑过来:“你们说那个地中海啊?”
皮姐哈哈大笑:“对对,地中海副主席。”
老三一撇嘴:“他可真能折腾人,大一让室长考托福,大二让她考雅思,现在大三了,听说又想留校了。”
皮姐嗨了一声:“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我看室长纯是考着玩,她连研究生都不想念,出国干什么?”
老幺这时才抽空插了一嘴:“我刚在楼下碰见黄心莹和许辉了。”
皮姐一听,耳机扯开,顿时捶胸顿足。
“哎哟还真让她给得手了!鲜花长在碧池里!许辉那个不长眼睛的!”
“不是。”老幺打断她,把刚刚听到的说了。
“什么意思?”皮姐和老三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跟室长什么关系?”
老幺耸肩:“不知道,我就觉得奇怪。”
老三:“在那乱吹牛呗,显摆自己知道得多,天天在背后八卦别人。”
三个人一聊一过,没人往心里去。
周五下午选修课,非线性编辑。
白璐提前占好了座——按照多年经验,在老师电脑正前方往后数六排,是老师的绝对盲区。
课程主要是讲影片的剪辑和设计,因为不是专业课,所以517寝室对这门课的兴趣都不大。
毕业的学姐曾经说过:“后期学得好,要饭要到老。”除非真的是天降奇才,能拍能导,否则这行真的就是一路苦逼到底。
窗外,天有点阴。
“这个星期也不知道怎么了,”老三拄着下巴,看窗外,低声说,“天一直阴。到底什么时候下雨啊,闷死了。”
白璐也看着。
这几天的确闷热,尤其是在没有空调的大课教室里,喘气都出汗。
从运动会的那天起,她就没有见过许辉了。
她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可他没有接。
昨天她跟杭电的学生谈完,本来想着有理由能跟他说话,可去他店里时,上楼不巧遇见孙玉河,他把她拦下了。
孙玉河若有所指地暗示她,许辉似乎跟黄心莹有所发展。
“你这么想见他,明天在学校就能看见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白璐问他是什么样的发展,孙玉河只嘲讽地笑。
或许是因为天气,白璐觉得有点焦躁,也有点无力。
“叹什么气?”
白璐转头,看见皮姐正看着自己——一集韩剧演完,她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没什么……”
皮姐:“感觉你最近有心事呢。”
白璐看向皮姐:“你能看出来?”
皮姐一乐:“当然能。”
白璐想了想,问:“对了,你知不知道黄心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
一听黄心莹,皮姐眼睛就竖起来了:“你别说,还真有。”她悄悄靠近白璐,“她好像把阿辉泡到手了。”
白璐一顿:“什么?”
皮姐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讲给白璐:“你说怪不怪,她跟阿辉提你干什么?”
白璐静了静,嘴角微弯,自语道:“……这样啊。”
“哦对了,”隔着皮姐,老幺悄悄过来说,“他们还排了一出音乐剧,昨天跟我们团借幕布来着。”
“音乐剧?”
“嗯,剧目还挺高端,《悲惨世界》。”
“我呸吧!”皮姐喷了,“就他们那艺术团,能不能挑出三个五音齐全的都难说,还排《悲惨世界》?”
“反正就是排嘛,排不好还排不赖吗,就今天晚上演出。”
原来孙玉河说的进展是这些。
白璐趴在桌子上,旁边皮姐还在跟老幺讨论艺术团的事。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
天是灰的,云很低很低。
黄心莹不是笨人,她对许辉有想法。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手段,如果真的有办法,她能帮到他,那也很好。
白璐转过头,额抵着桌面。
她能帮到他,那也很好。
“真闷……”孙玉河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饮出来。
连续几日的闷热天气让所有人都跟着暴躁起来。
“阿辉呢?”
“辉哥还没起吧。”
“都几点了,不是说要跟黄心莹去看音乐剧吗……”孙玉河蹙眉,“等下我要出去,你去叫他一下。”
服务生点点头。
六点半的时候,黄心莹接到一个宿醉的许辉。
“怎么这样了啊……”黄心莹微微有点不满。
闷热的天气里,她跑上跑下,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团长手里要来两个最好的位置。
她尽心打扮一个下午,他却是这副没精神的模样。
黄心莹看着许辉:“还行吗?”
许辉没有说话。
“票都要了,不能不去呀。”黄心莹拖着他前往剧场。
路上,黄心莹又恢复了良好的心情,揽着许辉的胳膊,给他讲她是如何从竞争对手的手里要来演出票的。
“我给团里忙这忙那的时候,她可什么都没干,现在演出了开始要票了,她怎么好意思呢。”
她的小嘴一直没有停下,可惜身边人一直都没有回应。
黄心莹适应了许辉的沉默,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
“亏了团长跟我关系好,才没让她的贪票计划得逞,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劳而获。”黄心莹哼哼两声,跟许辉炫耀自己的小胜利和小骄傲。
“她配吗她,根本不配好吧!”
混沌之中,他目光一抖。
不配……
尖爪从脑皮下方钻出。
你但凡还是个人,就该自己下地狱。
你不配有好生活。
你不配……
本来混乱的呼吸变得更重了。
许辉用力晃了晃头,黄心莹拉着他往里面走:“我们不用在外面等着,我带你去后场。”
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后场很热闹,演员都在休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开嗓子。
黄心莹看见了熟人,跟许辉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跟人打个招呼。”
许辉低着头,来到墙壁边靠着。
身后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放原声带,似乎在酝酿情感。
隔着一道门,屋里的人跟着带子哼起了曲子。
透过耳边的嗡鸣声,细微的音乐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里。
站了一会儿,他缓缓迈步,离开了小剧场。
夏虫鸣叫,草木清香,夜间的校园柔情似水。
身旁几个从图书馆里出来的同学,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地从他身前经过。
他枯站一会儿,拖着步子往回走。
godonhigh
hearmypray
inmyneed
youhavealwaysbeenthere
刚刚的乐曲,康姆·威尔金森沧桑悲悯的嗓音还在耳边回荡。
heisyoung
heisonlyaboy
youcantake
youcangive
lethimbe
lethimlive
他的步伐很虚,因为已经被掏空了的身体。
路过她的宿舍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ifidie
letmedie
lethimlive
bringhimhome
差不多够了吧,够了吧。
回到店里,进了房间,许辉轻轻关上门。
白璐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一本书摊开着,笔在乱涂乱画。
皮姐的剧放着,老三跟大刘视频聊得欢快,老幺照例去社团排练。
只有她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不停地思考。
音乐剧开始了吗?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白璐觉得焦虑。
后背发黏,出了一层汗。
她有点后悔,她应该跟着去,就算只是在后面偷偷看一眼,看一眼他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她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十点多,老幺从社团回来了,一进屋就慧黠地笑,跟大伙说:“你们猜今天发生了什么?”
老三凉凉地说:“你不用当背景了?”
老幺咝了一声:“你再说我就不告诉你了。”
皮姐笑着说:“咋了咋了?”
老幺关好门,揭开谜底:“黄心莹被放鸽子了。”
白璐转头,慢慢站起身。
皮姐眼睛一亮:“什么?”
老幺说:“刚才我从社团出来,路过剧院门口,看她跟团长解释呢,许辉好像提前走了。”
老三一拍大腿:“该!”
白璐问:“走了?他没有跟黄心莹听音乐剧吗?”
“没,黄心莹要气死了都,我特地站后面听了一会儿,她还在跟团长抱怨许辉喝了酒来的,一点都不尊重演员。”
白璐直接往外走:“黄心莹回来了吗?”
“她跟艺术团的人出去吃饭庆祝了。”
白璐顿了两秒,低声道了句:“这个废物。”又往外走。
皮姐在后面喊:“十点多了!马上要门禁了,你上哪去啊?”
白璐出了门,脚下越来越快。
在这样的天气下奔跑,让人呼吸困难,额头的汗一滴滴流下,发丝紧紧贴着面颊。
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店里还很热闹,白璐找来服务生,因为之前的宣传,店员也认得了她。
“孙哥不在,出门了。辉哥刚刚回来,在屋里休息。”
白璐点点头,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上楼,叩响许辉的房门。
没有人回应。
“许辉,是我。”
“杭电的宣传栏我已经租下来了,我跟你谈谈细则,你开一下门。”
“许辉?”
她拍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开。
攥紧拳,白璐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可走得越来越慢。
走廊太静,静得她心慌。
转过身,跑回门口,白璐用力地凿门。
试了几下未果,冲回楼下,白璐扯住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声音颤抖地说:“钥匙……快点,钥匙。”
服务生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什么?”
白璐陡然大吼一声:“给我钥匙!”
皮姐新看完一集韩剧,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下地活动。
“完了,过门禁了。”
老幺已经上床了,在床上看书,听了皮姐的话,探头:“是啊,不知道跑哪去了……”说着,又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每次一提到许辉的事情,室长就有点不太对劲。”
皮姐耸耸肩:“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来到白璐的桌边。
书桌很整齐,台灯忘记关,温暖的黄光照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页面被她涂涂写写。
“就喜欢在书上瞎画呢……”
皮姐拉开白璐的凳子,跨坐上去,撑着下巴,看着书本上乱涂的字,随口念道:
“他踉跄前行时,
清风,
请你温柔一点。
帮他吹开繁乱思绪,陪在他的身边。”
许辉安静地躺在床上,周围是空空的酒瓶和吃光了的安定片。
服务生吓得呆若木鸡,被白璐一声惊醒,手忙脚乱地要叫救护车。
“太慢了!东方医院很近,你下楼拦辆车!”
老三跟大刘视频得欢天喜地,笑呵呵地哼着小曲。
皮姐悠闲地活动着脖子:
“他回天乏力时,
霞光,
请你温柔一点。
安抚一个孤独的灵魂,鼓励他在放弃之前,试着再笑一遍。”
白璐不停地安慰自己:
只是几片安眠药,没有那么大的剂量,绝对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是扶不正的树苗,那砍倒重长也是好的。
一切重建都要付出代价。
所以不要紧,咱们都别怕。
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发丝轻柔,和两年前一样脆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白璐的样子,被她弄慌了。
“小姐啊,你不要这么哭,再有一分钟就到了,我已经开到最快了!”
窗外灯光晶莹,闪闪而过。
她紧抱着他,嚎啕大哭,什么都听不清。
“如果真的尘埃落定,
那么长夜,
请你温柔一点。
施舍他一寸土地,让他能够平静合眼,然后安然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