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迦尔说:“老李,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老李使劲盯了他一眼。“我没料到你这么傻,”他说。
“去吧!”阿布拉喊道。
“别胡闹啦,”老李说。
四
萨利纳斯河谷东面加比兰山下,有一条欢乐的小溪汩汩流过阿利萨尔。溪水磕磕碰碰地流过圆石,冲刷着岸边树木露出来的树根。
空中弥漫着杜鹃花的芳香和阳光在叶绿素上发生光合作用时使人心醉的气息。福特汽车停在岸边,过热的引擎还在轻轻喘息。汽车后座堆放着许多杜鹃花枝。
迦尔和阿布拉坐在岸上,周围扔了一些包午餐的纸张。他们的脚垂在溪水里晃荡。
“那些花还没到家就谢了,”迦尔说。
“不过它们是个好借口,迦尔,”她说,“假如你不找我,恐怕我要——”
“要什么?”
她凑过去,抓住他的手。“那样,”她说。
“我怕。”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可不怕。”
“我想女孩子怕的事情不那么多。”
“不见得。”
“你有怕的时候吗?”
“当然有,”她说,“你以前说我吓得尿湿裤子的时候,我就怕你。”
“那太不像话了,”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干那种事,”他突然不作声了。
她的手指捏紧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要你那么想。”
迦尔瞅着打旋的水,用脚趾翻掉一块褐色的圆石。
阿布拉说:“你觉得自己兼容并包,是不是?你觉得你招引坏的东西——”
“唔——”
“好吧,我讲一件事给你听。我爸爸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我并不是有意偷听,不过听到了不少。他没有病,是吓出来的。他干了些坏事。”
他转过头来。“什么?”
“我猜他大概拿了公司里的钱。他不知道他的合伙人打算怎么对付他,让他坐牢还是逼他还出来。”
“你怎么知道?”
“他病在床上,我听到他们在他卧室里嚷嚷。我妈妈开了留声机,把说话声盖住。”
他说:“你不是编出来的吧?”
“不是。我不瞎编。”
他把身子挪过来,头靠在她肩膀上,他的手臂怯生生地搂住她的腰。
“你明白,你不是唯一的坏人——”她斜瞟着他的脸。“现在我害怕了,”她无力地说。
五
下午三点钟,老李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种子目录。介绍香豌豆的几页是彩色的。
“这些豌豆藤爬在后院篱笆上就好看了。可以把那条污水沟挡住。问题是不知阳光够不够。”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笑了。最近,他发现家中没有人的时候,他大声自言自语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上了年纪的关系,”他大声说,“脑筋动得慢了——”他停下来,僵了一会儿。“真怪——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我记不清是不是煤气炉上还烧着茶壶。我想起来了——没有烧。”他又倾听着。“谢天谢地,幸好我不迷信。假如我迷信,我会以为是听到鬼在走动呢。我会以为——”
大门响起铃声。
“就是它。那就是我在听的声音。让它响吧。我才不愿意被预感牵着鼻子走呢。让它响吧。”
但是门铃没有再响。
一种极度的疲倦落到老李身上,一种毫无希望的感觉压得他垂下了肩膀。他嘲笑自己。“我可以走过去,在门底下找到一份塞进来的广告宣传品,我也可以坐在这里,让我老朽的傻脑筋告诉自己说,等在门口台阶上的是死亡。唔,我还是要广告。”
老李坐在起居室里,瞅着膝上的信封。他突然朝它啐了一口说:“好吧,我来了——你这该死的东西。”他把信封撕开,随即把有电文的一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他盯着脚下的地板。“不,”他说,“我没有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任何感受。生死由命。痛苦也是我们的权利。”
他觉得揪心。“我没有勇气看。我是个怯懦的胆小鬼。我受不了。”
他到卧室里,在玻璃杯里倒了三匙溴化剂,加了水,红颜色的药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杯子拿到起居室,搁在桌子上。他把电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大声说:“我讨厌胆小鬼!天哪,我真讨厌胆小鬼!’他的手在颤抖,前额冒冷汗。
四点钟,他听到亚当摸索着扭动门把的声音。老李舐舐嘴唇。他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厅。他把那杯淡红色的药水带过去,这时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