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笑到一半突然停住,抬头望她。厨师也从厨房里出来。
凯特病成一副鬼模样,伛偻得有点可怕。她靠在餐厅的墙上,朝姑娘们笑笑,这一笑更把她们吓坏了,简直像是一幅会引起尖叫的画面。
“乔在哪儿?”凯特问道。
“他出去了,太太。”
“听着,”她说,“我好几天没有睡了。我要吃点药,睡一觉。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不吃晚饭了。我要睡一天一夜。告诉乔,明天上午之前,谁都别来找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太太,”她们说。
“晚安。现在还是下午,不过我说的是晚安。”
“晚安,太太,”她们恭顺地齐声说。
凯特转过身,像螃蟹似的横着走回她的房间。
她关好门,站着朝四周打量一下,安排她简单的步骤。她回到书桌前。手痛也顾不得了,这次她使劲写得字迹清楚:“我把全部遗产给我的儿子阿伦·特拉斯克。”她填好日期,签名用的是“凯瑟琳·特拉斯克。”她的手指在纸上搁了片刻,接着站起来,把遗嘱面朝上放在书桌上。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把杯子端进灰色的披屋,搁在看书用的小桌上。然后,她在梳妆台前梳梳头发,整个脸上都抹点胭脂,薄薄地扑了粉,涂了她惯用的浅色唇膏。最后,她锉锉指甲,剔净指甲缝。
她关上披屋门后,外屋的光线全挡住了,只有台灯投下的一圈圆锥形的亮光。她整理一下椅垫,拍拍松,坐了下去。她把头靠在鸭绒垫上试试。她觉得像是要参加聚会似的,相当快活。她小心翼翼地从紧身围腰里拉出链子,拧开小钢管盖,把里面的胶囊倒在掌心。她朝胶囊笑了。
“请吃,”她说着把胶囊放进嘴里。
她端起茶杯。“请喝,”她说着,喝下了发苦的凉茶。
她强迫自己去想艾丽丝——那个在等待的小不点儿。她从眼角还瞥见了别人的脸——她的爸爸和妈妈、查尔斯、亚当、塞缪尔·汉密尔顿、阿伦,还看到迦尔在朝她笑。
迦尔不用开口,他眯起的眼睛似乎在说:“你缺少某些东西。别人有,你却没有。”
她把思想拉回到艾丽丝身上。对面灰墙上有一个钉子留下的洞。艾丽丝可能在那里。她会用手搂住卡西的腰,卡西用手搂住艾丽丝的腰,两个知己朋友——像针头那么小——会一起离去。
她的胳臂和腿开始有一种温暖的麻木感。她的手不痛了。她的眼皮发沉——非常沉重。她打了一个呵欠。
她想道——也许是说,也许是想——“艾丽丝不知道。我径自去了。”
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昏眩恶心。她再睁眼,惊恐地张望。灰色的房间更暗了,圆锥形的亮光像水一样泻开,泛着涟漪。她的眼睛又合上,手指蜷曲起来。她的心脏庄重地跳动,呼吸减慢,整个身体越变越小,终于完全消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二
凯特把乔打发走之后,乔跟往常不顺心的时候那样,去到理发店。他剪了头,用鸡蛋洗发剂洗了头,抹了生发油。他还要了面部按摩,上了泥膏,在空隙的时间里还修了指甲,擦了皮鞋。平时这么一打扮,再买一条新领带,乔的情绪会好起来,这次他给了五毛钱小费,离开理发店时仍旧闷闷不乐。
凯特像捕捉老鼠似的出其不意地捉住了他。她思想敏捷,使他昏了头,毫无办法。她让你自己去琢磨她究竟会不会整你,这一手更使他不知所措。
夜晚沉闷地开始了,西格马-阿尔法-依普西龙联谊会斯坦福大学分会的十六个会员和两个新会员在圣胡安举行了发展新会员的仪式,嘻嘻哈哈地来玩。他们胡闹一气。
在马戏杂耍里表演抽烟的弗洛伦斯咳嗽得厉害。她一抽就咳,表演不成。扮演公马的在拉稀。
那些大学生高兴得尖叫怪嚷,互相捶打。然后,屋里凡是没有钉死的东西,他们都要偷。
他们走后,两个姑娘唠唠叨叨地争吵起来,特里丝露出犯瘾的征兆。天哪,什么样的夜晚!
门厅那头,禁闭的房门里面,那个在盘算的危险人物无声无息。乔临睡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他两点三十分打烊,三点上床——但是睡不着。他坐在床上看了七章《巴巴拉·沃思的胜利》,天亮时走进静悄悄的厨房里,煮了一壶咖啡。(《巴巴拉·沃思的胜利》是美国基督教牧师赖特(1872—1944)写的一部畅销小说,带有浓重的宗教偏见,但抨击了当时的社会时尚。)
他两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捧着咖啡杯。情况不妙,但是乔想不出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也许她知道埃瑟尔已经死了。他得多加小心。他随即十分坚决地打定了主意。他等到九点钟,进去看她,注意听她的话。也许他先前听错了。最好是开诚布公,别耍手段。就说他要一千块钱,不干下去了,即使她不同意,他也要离开。他不愿意再替女人干活。他可以到里诺去(里诺:美国内华达州城市,旅游业发达,赌场林立。另外,该地法院对离婚案件判决十分迅速),在赌场里找个工作——有规定的工作时间,不必同妇女打交道。他可以租一套公寓,布置一下——大椅子,两用沙发。没有必要在这个倒霉的城市里伤透脑筋。干脆离开这个州更好。他想立即就走——现在就站起来,上楼,在两分钟之内收拾好手提箱,一走了之。最多三、四分钟。对谁都不说。这个想法对他很有吸引力。在埃瑟尔这件事上,他的运气也许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好,不过一千块钱值得一搏。不如再等等。
厨师进来了,他的情绪不好。他脖子后面长了一个子,又红又肿;他贴了一块鸡蛋衣,想让它出脓头。他不喜欢有人待在厨房里碍事。
乔回到自己房间,再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收拾手提箱。不论结果如何,他总得离开。
九点钟,他轻轻敲了凯特的房门,把它推开。她床上很整齐,没有睡过的样子。他放下茶盘,走到披屋门口,敲了几下,没有回答,再敲几下,叫唤几声。他终于推开门。
圆锥形的亮光落在看书桌上。凯特的头深深地窝在鸭绒垫里。
“你准是在这里睡了一宿,”乔说。他绕到她面前,看到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皮里呆滞的眼球,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他环顾左右,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看看通向门厅的房门是否关好。他敏捷地翻遍了梳妆台的抽屉,打开她的钱包和她床边的小箱子——一下子愣住了。她什么鬼东西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把值钱的银背头发刷子。
他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披屋,站在她面前——没有戒指,没有饰针。接着他看到了那条细项链,把它抽出来,扳开扣子——一只小金表、一只小钢管、两把保险箱钥匙,二十七和二十九号。
“原来你把东西藏在那里,你这个婊子,”他说。
他把金表从链子上褪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他真想给她鼻子上来一拳。这时,他想起她的写字桌。
那份亲笔遗嘱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也许愿意为这张东西出大价钱。他往口袋里一塞。他从分类架一格掏出一叠纸——全是账单和收据;另一格是保险单;下一格是一个小本子,每个姑娘的情况都有记录。他把这也放进口袋。他解下一叠黄牛皮纸信封外面的橡皮筋,打开其中一个,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凯特的清晰笔迹,写着姓名、地址和职务。
乔笑出声来。这才是真正的运气。他打开第二、第三个信封。真是一座金矿——凭这些东西就能几年不愁吃穿。瞧那个肥驴似的市政会会员!他把橡皮筋箍好。上面的抽屉里有八张十元的钞票和一串钥匙。他把钱也放进口袋。他打开第二个抽屉,看到里面是白纸、火漆和墨水,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走到门前,打开一条缝。
厨师说:“外面有个人要找你。”
“是谁?”
“我怎么知道?”
乔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才出来,他拔下门里的钥匙,反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有些东西可能看漏。
奥斯卡·诺布尔站在前面的大房间里,头上是一顶灰色的帽子,红色的粗呢上衣齐领扣紧。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胡子茬也是这种颜色。房间里半暗不明。还没有人拉开窗帘。
乔轻快地穿过门厅,奥斯卡问道:“你是乔吗?”
“你是谁?”
“司法官要跟你谈谈。”
乔心头一凉。“是逮捕吗?”他问。“有逮捕证吗?”
“没有,”奥斯卡说,“我们没有逮捕你的罪名。只是审查一下。跟我走一次好吗?”
“当然,”乔说,“当然可以。”
他们一起走出门外。乔打了个寒战。“我该穿件外衣。”
“要回去取吗?”
“不用了,”乔说。
他们朝卡斯特罗街走去。奥斯卡问道:“警察局有你的照片或指纹档案吗?”
乔半晌不作声。“有,”他终于说。
“犯了什么事?”
“酗酒,”乔说,“揍了一个警察。”
“行,我们马上会弄清楚的,”奥斯卡说着在街角上拐一个弯。
乔像兔子那样撒腿就跑,奔到对街,越过铁路,朝唐人街的商店和小胡同逃去。
奥斯卡脱掉一只手套,解开上衣钮扣,才拔出枪来。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
乔开始弯来绕去地奔跑。这时已跑出五十码,接近两幢房屋之间的小胡同了。
奥斯卡走到人行道旁一根电线杆那儿,左肘支在电线杆上,左手握紧右腕,瞄准小胡同的入口。乔的身影刚接近前准星,他便开了枪。
乔摔了一个狗吃屎,滑出一英尺远。
奥斯卡到一家菲律宾人开的弹子房去打电话,出来时,尸体周围已经有一群看热闹的人。